第二部 荒漠

第十五章 徹底清除

從卡拉曼騰繼續走了十天,又看到了一座鹽山和一汪清泉。周圍居住的人叫阿塔蘭特。據我們所知,他們是世界上唯一沒有自己名字的人,他們都叫阿塔蘭特,而個人沒有自己的名字。

——希羅多德(古希臘作家)

乍一看像是在戲劇舞臺上一樣。左右各一塊深色的木板像是臨時搭起的帷幕。狹長的楔子間是高高的藍色的天空,天色很亮,甚至有點白得刺眼。下面是荒漠,荒漠裡站著三個身穿長袍的男人。初看上去,分辨不出三個人的差別。仔細觀察才發現他們三人中有一人是矮個,另一人是胖子,第三個人不大顯眼。他們的嘴在嚅動,手晃來晃去。矮個好像在說服胖子,胖子臂下夾著一隻皮箱,箱子在陽光下亮閃閃的。過了一陣子,那個不顯眼的人在畫面上消失了。胖子用手掌從下往上打了一下自己的下頜,撩起了嘴唇。矮個笑了,他比畫起一個像卡通人物那樣誇張的動作:伸出了一隻拳頭,另一隻拳頭繞在腦後,就像馬上要向胖子出擊一樣。接著他果真砸了胖子一拳,胖子又把他一下子打倒在地。皮箱掉在沙子上,一大摞紙幣撒了出來。不顯眼的人又回到了畫面上,和另外兩個人說著話。他們彎下腰去撿那些紙幣。風向轉了,慢慢可以聽到他們的聲音。他們在說一個叫蔡特羅伊斯的人,並相互保證,問題不在自己身上,他們自己沒有過錯。然後他們一起停止了說話,向同一個方向呆望著。只有胖子的手還在無意識地繼續在沙子裡摸索著。矮個轉身在不顯眼的人耳邊悄聲說了幾句。不顯眼的人做了個動作,像是抓起一把錢放進了一個袋子裡。遠處傳來一陣柴油發動機的響聲,接著是關門的聲音。這時第四個人出現在畫面上,同樣穿著白色的長袍。他的臉和聲音跟其他幾個人沒有什麼區別,只是他的舉動裡多了一份決斷。他說著一口夾雜著阿拉伯語和英語的法文。

「你們拿到了嗎?」第四個人問道。矮個回答,他們把一個人的頭砸破了。

「拉爾比用千斤頂把一個人的頭砸破了,咔嚓一聲,就像劈開一塊爛木頭那樣。」

「你們拿到了嗎?」第四個人又重複了一遍他的問話。矮個轉向胖子,胖子答道:「蔡特羅伊斯帶著東西跑到沙漠裡去了。」

「我說,你們把他的頭砸破了?」

「不是蔡特羅伊斯的。」

「那麼是誰的啊?」

「不知道。」

「蔡特羅伊斯在哪兒?」

「他還沒有走遠。」

「他到底在哪兒!」第四個人抓住了胖子的領子。

胖子、矮個和不顯眼的人同時舉起了一個手臂,努力讓動作保持一致。

「你們還站在這兒幹什麼?」

「他是騎著一輛輕便摩托車走的。」

「我以為,他是跑步逃走的。」

「沒錯,但他在那裡走進了倉庫,很快又騎了一輛摩托車跑了出來。」

「你們的汽車呢?你們這幫混賬東西,這是一隻什麼該死的皮箱?」第四個人一腳踢掉了胖子腋下的皮箱,錢又撒了出來。

「是,能不能讓我把話說完!」矮個說。

第四個人抽出一把手槍,對著矮個。矮個急忙往邊上退了一步。第四個人往他的下身狠狠踢了一腳,矮個飛出了畫面。

「其實可以看到他留下的痕跡。」不顯眼的人叫道。

「那就快點指給我看!」第四個人說。

矮個蜷縮著身體又回到了畫面上,一隻手捂著肚子,另一隻手高高抬起做著防禦的姿勢。

「我們差一點就逮住了他,」他帶著訴苦的口吻說,「我們就差那麼一點,汽車頭都快撞著他了!但這時蔡特羅伊斯把車開進了沙丘,這該死的沙丘,雪佛蘭就這樣陷在了沙裡。我們繼續步行去追,拉爾比緊跟著蔡特羅伊斯。攀登那些沙丘有多不容易啊!」他把手抬到肩一樣高,臉上做出一個吃驚的表情。

「那裡到處都是錢!」胖子補充了一句。

「我想說的是,德國的紙幣!」矮個說,「我們當然把錢分成四份。三十、三十、十,像門牌號碼一樣。我是說,三個三十,然後……十。我們也可以分成二十八或者二十五……」

一聲槍響,矮個一頭倒在了地上。他先是一動不動躺在那兒,接著在那兒翻來翻去,害怕地看著自己沒有受傷的身體。

「蔡特羅伊斯在哪裡?指給我看那該死的車輪痕跡!」第四個人咆哮著。他站在矮個子旁邊,用手槍在背後指著地平線的方向。

「那裡,那裡,在那裡!」不顯眼的人叫著,跑出了畫面。第四個人跟著跑了出去,矮個也跑出了畫面。

胖子彎腰去拿皮箱,第四個人卻很快折了回來。他把手槍掉了個個兒,用槍把狠狠地往胖子的頭上砸去。他拿了一摞紙幣,按在胖子的臉上。「你知道,這是誰嗎?這是歌德。不,你當然不知道!誰是歌德?該死的歌德是個該死的東德人。這是該死的東德貨幣,加在一起都不值二十美元。快指給我看那條可恨的輪胎印。要是我們抓不到他的話,你們就祈禱吧!祈禱。」

他又走出了畫面。胖子跟著他走去。

矮個的畫外音:「我們不知道那裡有一輛摩托車。我們怎麼會知道在倉庫裡會有一輛摩托。再說那個同夥……」

第四個人的聲音:「哪個同夥?」

矮個的畫外音:「就是被拉爾比砸破腦袋的那個。你不好好聽我說!蔡特羅伊斯從那裡走進了倉庫,一分鐘後騎著一輛摩托車跑了出來。我們追了三百米,眼看沒法追上,所以就跑了回來,想進倉庫去看看,也許那裡還能找到一輛摩托車。然後就在倉庫裡碰到了那個人。我們當然問了他蔡特羅伊斯去了哪兒,他到底去了哪兒……因為我們知道。後來因為他什麼都不說,拉爾比就用千斤頂把他的頭給砸破了。如果步行的話我們不可能……因為我們知道,你很快就會開著吉普車到這裡來……我們每時每刻……不能指責……」

他們的聲音越來越小。開啟和關上車門的聲音。一些模糊不清的聲音。在馬達啟動的噪聲中還能聽到一句:「你這個笨蛋,要是他安裝了無線電抗干擾的話!」

接著就什麼都聽不到了。

第十六章 甦醒的可能

「鬼。」

「你說什麼?」

「我說有鬼。」

「什麼意思?」

「沒有什麼……一切!」

——皮爾·蘇威斯特(法國律師兼作家)

就在那幾個男人消失在畫面右角的同一刻,太陽就像在通俗喜劇舞臺上的一名演員一樣,從左邊的木板後升了起來。漸行漸遠的柴油發動機在地平線下方劃出了一道水平的楔形圖案。

一片光亮。鴉雀無聲。他試著轉了轉腦袋,感覺到疼痛,但卻無法確定究竟痛在什麼地方。就像是一隻拳頭,想從裡面把他的眼睛擠出腦殼一樣。他眯起眼睛,用手在身上摸索了一番,發現在原以為被砸開一個洞的腦殼上有一個很大的腫塊。幹了的血和黏液。他們砸破了他的頭。為什麼?他又閉上了眼睛,接著又睜開了:一切還是原樣,看來自己是處在現實當中。他的第一個念頭是:逃跑!他必須逃跑。他不知道為什麼要逃跑,但他的身體告訴他必須這麼做。他身體的每一部分都想盡快離開這裡。

可棘手的問題是,他應該逃到哪裡去?同時這又帶出了下一個問題,他現在在什麼地方?從兩塊木板中間望出去,看不到答案。荒涼的沙漠。他不知道是怎麼來到這個地方的。他不知道為什麼那幫男人砸破了他的腦袋。他不知道他們究竟是不是砸破了他的腦殼。他回憶不起任何事情。他甚至想不起來,如果他就是那個被砸破腦殼的人,那麼那個人是誰。他想不起來他的名字。

第一個四分之一的轉身是那樣困難,使他無法確認,這是因為疼痛還是因為他的肌肉失靈了。他重新讓自己倒下,試著只把頭抬起來。滿頭大汗氣喘吁吁的他看到了屋子的一部分,他自己正靠在屋子一邊的牆上。頭蓋骨下面就像有一把小錘子在裡面敲打著,掀開了一個個字眼,如同翻開一張張記憶遊戲的卡片一般:閣樓、板壁、記憶缺失、滑輪、滴液燒瓶和沙堆。

他的記憶裡還能有滴液燒瓶和記憶缺失這樣複雜的詞彙,這讓他感到一絲安慰。但除了這些詞語外沒有出現可以幫助他了解自己處境的任何其他東西,這又讓他感到不安。他的姓名沒有出現。他剛才還覺得好像就在嘴邊,但其實並不是那樣。他把頭又抬高了一點。

他能看到的,是一個七八米寬、長度不詳的閣樓。閣樓的一頭漆黑一片,另一頭從一個類似於窗那樣的洞外射進來一束佈滿灰塵的光線。背光的地方有幾張桌子,桌子四周是一些金屬器材、燒瓶和塑膠油罐。桌上放著一些玻璃燒瓶,地上是大一些的燒瓶。桌子四周的地上鋪滿了沙子。這裡是一個實驗室?在荒漠裡的一個閣樓上?

天花板的橫樑上掛著一串很粗的鐵鏈,鐵鏈上的滑輪裝置穿過地板上一個很大的四方形的洞垂了下去。

他長時間地觀察著四周,觀察著並給那些他覺得尚能明白的物件起了名字。有一陣子他故意不去多加思索,接著又一次用一種似乎不經意的努力把連線自己身份的記憶遊戲卡片翻轉過來。

但事實上沒有卡片。

他嘗試著去回憶,自己究竟還能回憶起一些什麼。他並不是什麼都回憶不起來。他回憶起高高的天空下的四個男人。他回憶起這四個男人在那兒說話,又互相毆打。他回憶起一個裝滿了紙幣的皮箱。另外還有一個男人,他們叫他蔡特羅伊斯,騎著一輛輕便摩托車向沙漠逃去。他帶走一樣其他人也想要的東西。他回憶起耀眼的陽光和那句:要是他安裝了無線電抗干擾的話。那是讓馬達聲掩蓋了的話語。要是他在……機器……克里斯蒂娜。如果機器運轉正常的話。如果他現在盤問克里斯蒂娜的話。四個穿白色長袍的男人,一個皮箱,一輛吉普車。

他徒勞地竭力想把這一幕四人出演的小劇情延伸到過去。沒有開始,沒有結尾,就像汪洋大海中一葉小小的孤島,什麼都沒有。如果海崩擴散,如果是他拐走了這條沙丘裡的狗。蔡特羅伊斯。一頁白紙上最先出現的幾個模糊不清的字母。

他還能回憶起什麼?那不是四個男人,開始時只有三個。愚蠢的男人。他們因用千斤頂砸破了一個人的腦殼而興高采烈,他們不會把東德的貨幣和正確的貨幣區分開來。而第四個人,身上帶著武器,開著一輛吉普車,看上去似乎不那麼愚蠢。他回憶起,他們開走的那輛汽車是柴油發動機的。他回憶起聽到了汽車關門的聲音,還數了一共關了幾下:一、二、三、四。頭蓋骨共捱了四下。四個男人開了四扇門上了一輛沒有看見的吉普車走了。除一人外,其他人關了兩次車門,另有一次是第一次沒關好又關了一次。這樣說的話,只有三個人開走了,留下了一個人守在這裡。

他讓自己安靜下來,儘自己所能靜聽著四周的聲音。但腦袋裡的叩擊聲卻不讓他安靜下來。如果真的有一個人留下來站崗的話,那麼那人肯定知道在哪裡可以找到他。沒用了。他必須離開這裡。他的身體要離開這裡,他的頭腦也告訴他必須離開這裡。

第十七章 下樓的可能

如果一個人平時的舉止都正常的話,那麼他就算沒有大腦,也是有能力擔負法律責任的。

——漢斯·克羅貝(德國精神病科醫生)

他第二次試著想站起來。現在他的肌肉比先前聽使喚一些了。他挺起身來,覺得有點驚詫,原來想著肯定會經受難以忍耐的疼痛,但現在感覺到的只是頭顱裡的叩擊。他現在才知道,在第一次嘗試站起來時感覺到的身體麻痺,原來是因為有人在他後背上用皮帶綁了個什麼東西。他解下了皮帶,一眼看到了一把笨重的衝鋒槍的槍管。槍栓、扳機、槍托和彈匣:一支ak-47自動步槍。不管是真是假,槍托上有著歪歪扭扭的一行銀色字母:ak-47。但那不是廠家的字樣。這支槍也不是ak-47自動步槍。槍拿在手上顯得很輕,而且不穩。這是一支按原型精細仿製並塗上了黑漆的木頭兒童玩具步槍。

他用四肢從地上撐起身,並使勁站了起來。他閉上眼睛,又睜了開來,試著在閣樓上搖搖晃晃地走了幾步。沒有問題。他一邊試著緩緩地呼吸,一邊如是對自己說道:沒有問題,沒有問題,沒有問題。

從閣樓頂頭的那個像窗戶的洞口往外望去,下面大概有五六米高。他正站在一個巨大的倉庫頂樓的窗前,下面都是石頭。倉庫的左邊他看到有一個小小的棚屋,屋頂上晾著衣服。再下去直至地平線都是無邊無際的沙漠。

沒有樓梯,也沒有梯子。

他出汗了。

「我的名字是——」他突然大聲說道,「我的名字是,我的名字是——」在說到最後一個音節的時候他把舌頭停留在牙齒上,好像這樣就能自動說出下面的字母來似的。但是無論是舌頭還是牙齒都不知道如何是好。

不管怎麼說,他都要想辦法下去。唯一連線底樓的是一個三米乘三米的缺口,滑輪裝置的鐵鏈正是從這裡垂下去的。底樓下面一片漆黑。他等了一會兒,想讓眼睛習慣一下黑暗的環境。然後他覺得在缺口下面可以看到一個通道。從通道向兩邊各有兩條稍有亮光的狹長物體,他估計這是把房間分成壁龕或馬廄的隔板。隔板的高度和到地面的距離很難估算。黑暗讓人在視覺上產生錯覺,看不清到地面的確切距離。但大概可以想象,這裡的高度應該和倉庫外牆的高度差不多,有五六米。他用腳把一些沙子從缺口處踢下去,一秒鐘裡沒有任何聲響,接著傳來一陣啪啦啪啦的聲音。

滑輪裝置上那根滿是機油的鐵鏈通過一個很大的定滑輪連線到天花板的基柱橫樑上,它的末端鉤掛在橫樑上的鐵釘上。他把鐵鏈鬆開一點,讓沉重的滑輪裝置慢慢開上開下,然後又停住。抓住五六米長油乎乎的鐵鏈爬下去,他不敢。他觀察了很長時間閣樓、缺口和滑輪,第一次問自己,他是怎麼上到這裡來的?用這部滑輪?那必定是有人把他從鐵鏈的鉤子上放下來,又把他拽到角落裡,然後自己再想辦法下去的。

也許他們有過一把梯子,後來又搬走了。也許是他自己跑到閣樓上來的,後來他們在這裡打破了他的腦殼。或者:他們是在下面打破了他的腦殼,他自己用盡了最後的力氣逃到閣樓上來,然後把梯子拉了上來,最後才失去了知覺。

周圍的環境半明半暗的,他四處看了一遍,沒有發現梯子,也沒有發現其他任何可以給他提供幫助的東西。沒有繩子。只有垃圾。

「我的名字是——」他說,「我的名字是——」

有沒有可能在鐵鏈上固定一個重的東西,然後自己掛在滑輪裝置上就能慢慢滑到地面上去?他嘗試著回憶物理定律。動力乘以動力臂,阻力乘以阻力臂。但阻力臂是多長呢?有兩個滾輪,鐵鏈從上面垂下來先在下面的滑輪上轉一圈,然後再繞到上面的定滑輪。也就是說是三倍,不對,是兩倍的距離。他要找到一樣重的東西,重量大概是他自己的一半。或者是他重量的四分之一?他的心快要跳出來了。他又凝視了一分鐘滑車,現在他都不能確定,應該把較大的負荷掛在哪一頭?就算他的計算沒有出錯,他怎麼才能知道,跟他自己的體重相對應的重量應該是多少?如果重量太輕的話,他滑下去的速度就會太快。如果太重,滑車會把他吊到屋頂下的橫樑上去。

他開始再一次仔細地檢查閣樓。桌子上的裝置,銅壺和管件。一個磚砌成的爐子上有一個金屬桶。到處撒落的沙子顯然是用來防火的。他聞了聞兩個裝有透明液體的塑膠瓶子,高度數酒精的刺鼻氣味。

那幾張桌子給人的印象很重很結實。他可以小心地把桌子從缺口的地方推下去,在下面疊成一個小平臺。當他試著搬動一張桌子的時候,後面有什麼東西給碰倒了。在沙子、灰塵和垃圾下可以看到埋著的一把梯子的橫木。看來還是有梯子的。

他把梯子拉了出來,丈量了一下長度(五步半),如果把梯子從閣樓上放下去,顯然不大可能夠得到地面。他氣喘吁吁地在中間把梯子抬了起來,就像一個時鐘的指標一樣慢慢轉到地上缺口的地方。梯子後面的一頭掛在了釘著滑輪鐵鏈的那根基柱橫樑上。鐵鏈從釘子上滑落下來,滑輪慢慢開始滑動。他把頭縮在雙肩中,目瞪口呆地看著滑輪裝置神氣十足地往下面滑去,接著發出一陣沉悶的響聲。鐵鏈也好像幸災樂禍似的跟著滑落下去,脫離了上面的定滑輪,叮叮噹噹地從畫面消失了。如果他機智一點的話,也許能夠擋住鐵鏈的脫落。如果他馬上把梯子放下的話,也不會出現這樣的結果。但現在,他有了梯子,沒有了滑輪裝置似乎並不那麼可怕。更讓他擔心的是噪音。他一動不動,屏住呼吸。但周圍一點聲響都沒有。

他小心翼翼地把梯子沿缺口的邊緣慢慢放下去。大概放了一半的時候,明顯感覺到了槓桿原理的作用。他無法繼續在地上把住梯子短的一頭,只好把梯子又抽了上來。

把梯子垂直地放下去也不行,因為天花板太低。又無奈地試了幾次之後,他覺得唯一可行的做法是,一下子把梯子推下去,希望梯子能夠多多少少筆直地豎在那裡。如果他的估算沒錯的話,應該不會偏差太多,梯子應該能夠從地面夠到缺口的邊緣。

就像實驗室裡的動物正在熟悉工具的使用一樣,他把梯子在支點上移來移去尋找平衡。試驗和錯誤,智慧面對物質。突然物質自己開始運作起來。他把重心推得太遠了一點,梯子開始快速地滑下去,並且掛住了他。他絕望地抓住了梯子的最後一塊橫板。

他的肚子被重重地撞了一下,整個人危險地從缺口的邊緣滑了下去。他之所以還吊在那裡,是因為右腳不知道被什麼東西鉤住了。也許是一條桌腿。他透不過氣來。

他的右臂和上身就這樣懸在那裡。右手疼痛不已。肩關節疼得更厲害。但他用盡最後的力氣一隻手緊緊地抓住梯子。梯子在他的下面,根據他的直覺,在黑暗中就像一隻巨大的鐘擺一樣慢慢地晃來晃去。血從他右手的手指流了下來。皮膚給撕破了。他呻吟著,頭朝下地繼續移了幾釐米,鐘擺擦到了地面停下了。他把梯子推到了垂直的角度。

現在梯子豎在了那裡。從梯子兩旁的豎杆到閣樓下面的邊緣還差大約四十釐米。他用左手抓住梯子的豎杆,在空中搖晃著疼痛的右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另一方面,如果梯子太短的話,對他來說還有什麼用?他完全可以鬆開梯子。顯然他爬上閣樓用的不是梯子。肯定還有另外一個梯子被人從下面抽走了……他害怕地愣在那裡。如果另外一個人不是沿梯子爬下去的話,那會是怎樣一種情況?那人會不會躲在什麼地方?他還沒有找遍閣樓的每一個角落。他絕望地環顧四周,把腦袋轉來轉去,最後把目光停在了閣樓頂頭的那個窗戶上。他突然想起:出路就在那裡。

如果他把梯子從窗戶推出去的話,梯子就會靠在外牆上。也許他正是從那裡上來的。他使勁試著抓住最上面那塊橫板把梯子重新拽上來。他剛把梯子拉起一點,因為用力過猛幾乎喘不過氣來。當他試著去抓梯子的第二塊橫板時,他的身體開始往下滑。很快梯子又觸到了地面。他急促地喘著氣。

他又試了兩次,還是無功而返。他現在完全可以把梯子扔了。但他已經犯了一次錯,他不想再犯一次。他決定,至少拽住梯子的豎杆再等一下,等到他想出更好的主意。

他首先想到的,是採取什麼辦法把梯子捆住。他也許可以脫下他的長袍,然後試著纏住梯子的橫板。

他拉了一下衣領,發現自己的長袍下面穿著一件格子西服。這至少可以說明,他為什麼出了那麼多汗。但為什麼他在長袍下穿了一件西服?正當他思考著怎樣才能躺著就把長袍脫下,突然聽到了很輕的什麼聲音。是流水的噼啪聲,是水龍頭滴水的聲音。還有人的說話聲。有人在那裡輕輕地自言自語。聲音是從倉庫外面傳來的。

閣樓盡頭窗戶下面有沉悶的腳步聲。突然「啪嗒」一聲,一縷很細的光線照進了底樓,好像是有人把門開了一條縫。一陣短促的咕嚕聲,然後又變得一片靜寂,突然又是一陣地震般的咳嗽聲。咳嗽聲又傳遠了,重新可以聽到什麼地方水龍頭滴水的響聲。他聽到有人喝水的聲音,接著是關上水龍頭時發出的吱吱聲。

他現在無法放下梯子而不被人發現,也不能把梯子留在那裡。絕望的境地告訴他必須有所行動。左手仍拽緊梯子,他在壓著肚子的地方滑來滑去,同時把左腿晃向地面,試圖碰到梯子最上面的那塊橫板。令他驚奇的是,橫板離得並不遠,他沒有把腳放到那上面,而是直接放到了第二塊橫板上。接著他小心翼翼地放開梯子的豎杆。他用腳稍稍用力往下垂直地壓住梯子,再把右腿也晃向地面,抵到第二節橫板上。他不清楚自己在幹什麼,只是慌亂地目視著眼前的目標。他把身子往後退了幾釐米,把一隻腳鉤在第二節橫板下,再用另一隻腳去找第三節橫板。當雙腳在第三節橫板上保持平衡後,他的骨盆在閣樓地板的下方。

一隻手抓住缺口的邊緣,另一隻手抓住梯子,他搖搖晃晃地又下了三節梯子。當他繼續往下走的時候,他必須放開抓住缺口邊緣的手。下面還有好幾米的距離。他往下望了一眼,梯子還有大概十二或者十五節。外面傳來越來越近的咕嚕聲。

他再一次把梯子保持平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放開了抓住閣樓邊緣的手,用猴子般的速度繼續沿梯子往下。他把臀部向外頂著接著又猛地收回來壓住梯子,從自己的嘴裡可以聽到一陣陣不真實的呻吟。就這樣,他又下了四五節梯子。這是馬戲團的節目:他是小丑,不是走鋼絲的演員。梯子危險地向一邊倒去,他又蹬了一節梯子,接著就一腳踩空了。在跌下來的時候他推開了梯子的豎杆,接著「砰」的一聲摔到了地上。梯子也掉在了地上,離他只有幾釐米遠。到處塵土飛揚。籬笆牆、金屬桶、沙子、一根鐵鏈,一聲尖叫。光線照進開著的大門。門口站著波塞冬——古希臘神話中的海神,一臉大鬍子,手上拿著一把三叉戟。

糾正一下:是一個拿著糞叉的農民。

他沒有時間去想全身什麼地方最為疼痛。骨頭好像安然無恙。他踉踉蹌蹌地站起身來,臉上擺出一副無所謂的表情,用兩個手指輕輕叩了一下前額:你好。

三叉戟彎下腰來。

他覺得在背光下透過鬍子看到的是一張喝醉酒的老人臉。他試著說了一句話,聽上去像是抱歉也像是控訴:「我剛才在上面。」他指了指閣樓,一邊尋思著怎樣從三叉戟邊上繞過去。

兩個男人同時向對方邁了一步。那個農民不是盲人就是斜眼兒,他的一隻眼睛上有一層白色的膜,另一隻眼睛盯著倉庫黑暗處的不知什麼地方。接著三叉戟身體轉向眼睛望著的那個方向,一陣跟先前完全不同的可怕的咕嚕聲從農民的喉嚨裡滾出來。

他對面的人轉過身去,看著農民看的地方。在垃圾和機器零件旁邊,兩塊活動隔板中間昏暗的地方躺著一個人。一個穿著白色長袍的人,四肢奇怪地歪扭著。他被擊碎的腦殼上壓著滑輪沉重的金屬吊鉤。油乎乎的鐵鏈上沾滿了血和腦漿。三叉戟插入了畫面。現在要是對他講那些記憶缺失的事情似乎不合適。一具血淋淋的屍體、四個帶著武器乘坐吉普車的男人、一個拿著一把糞叉眼神錯亂的農民:現在的情況漫無頭緒。他把糞叉推到一邊,跑了出去,他穿過倉庫的大門,經過棚屋直往沙漠跑去。他拼命地跑著。

第十八章 沙丘下

不是荒漠,而是一大片倒長的森林,地下埋著所有的落葉。

——塞林格(美國文學家)

倉庫大門的位置決定了他逃跑的方向。他出了門筆直向前跑去。他爬上了一座沙丘,腳下磕磕絆絆的。他趴在沙丘的頂端,然後向下滑行了十五米,繼續在沙丘之間的波谷裡奔跑。接著他艱難地登上了下一個沙丘背風的一面。沙丘背風的一面很陡,一腳踩下去,沙子可以沒到膝蓋。沙丘迎風的一面比較平緩,也硬實一點。往相反的方向跑也許要容易一些,但對追趕他的人同樣也是這樣。

他環顧了一下四周,沒有人追上來。他已經氣喘吁吁,奔跑的腳步放慢了一些。在他的左前方,遠處出現了一排柱子,也許是電線杆,或者是公路。他往那個方向跑去,突然聽到從什麼地方傳來一陣嗡嗡的聲音。一開始的時候他還以為是自己耳朵裡發出的嗡嗡聲,但仔細辨認了一下,確定不是錯覺。這是一個越來越近的柴油發動機發出的噪聲。也許他們沒有抓到蔡特羅伊斯,現在想抓他。或者他們抓到了蔡特羅伊斯,現在還想抓住他。

他繼續奔跑著。大約二十個或三十個波谷之外,一輛吉普車跳過一個沙丘,四個輪子懸在空中,接著一頭衝下,帶著轟鳴的馬達聲駛出了畫面。

他彎著腰往左跑進了一個彎彎曲曲的波谷,奔跑的時候他撿起了一塊拳頭大小的石頭,但隨後又扔掉了。石頭有什麼用呢?用石頭能打掉那幫人手中的槍嗎?下午的烈日曬到他的臉上。他站住了腳,大口喘著氣。他按著自己的腳印往回走了十步,轉回身來,覺得自己幼稚得可笑,兩串腳印的區別一眼就能認出來。馬達的轟鳴聲隨著波谷的節奏忽上忽下。在完全來不及思考的慌亂中,他爬上了一個沙丘,又從原地滑下來,再仔細看了一下結果。接著他在沙丘間的波谷裡縱橫交錯地走了一大圈,又到旁邊一個小一點的波谷裡走了一圈,直到各個方向都留下了他的腳印。

沙地上並排豎著兩塊平板岩石,就像放在烤麵包機裡的兩片面包一樣。背風的地方有一個很深的凹槽。他把身體躺進凹槽,腦袋藏在兩塊岩石中間,然後用沙子堆在自己的腿和身體上。他把手臂往兩邊插進沙子裡。完成這一切並不難,從沙丘的斜坡上滑下來不計其數的沙粒落在他的身上。最後,他把腦袋在兩塊平板岩石中間轉來轉去。他能感覺到腦殼上的傷口又裂開了,頭痛得就像要炸開了一樣。從上面滾下來的沙子掉在了他的臉上,飄進了他的耳朵。發動機的噪音沒有了。他只能聽到自己的喘息聲。他屏住呼吸,眯著眼睛看了一下。他的身體應該完全被沙子蓋住了。越過蓋在自己身上的沙子,他可以看到波谷、對面沙丘的側翼和四處可見的腳印。因為眼前的平板岩石,他的視角受到了很大的阻礙。但相反的效果是:如果不是直接站在他面前,別人是看不見他的臉的。不過,畢竟還是有辦法看到他的。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閉上了眼睛,再一次把腦袋轉了一下。又有一堆沙子從上面滑落下來,滑過他的額頭落到了他的顴骨上,又像細小的綿白糖一樣濺撒在他的眼瞼邊、面頰上,掉進了他的嘴角里。自己的臉還有多少露在外面,他對此只有一個大概的印象。也許只有下巴和鼻尖。但現在他無法再轉動自己的頭。他輕輕地吹了一下,把鼻子裡的幾顆沙粒吹了出來,然後靜靜地等著。

眼瞼的內側出現了一幅剛剛看到的烈日下的沙丘影像。沙丘很亮,被風吹成了波紋圖案,就像人的大腦的螺紋一樣。太陽就像是一個黑色的圓圈,中間是一個發亮的洞。也許這是他此生看到的最後一幅影像。如果他們發現了他藏身的地方,一聲不響地走到這裡,往兩塊平板岩石中間的地方射上幾顆子彈,那麼他連殺害他的兇手的模樣都來不及看見。發動機的噪聲又來了,忽遠忽近,聽上去好像是在掉頭。突然他感覺到一陣輕微的震動。細細的一層沙子濺落在他腳上的沙層上。他聽到了叫喊聲。他們好像加足了馬力在他藏身的波谷裡繞著圈子。他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裡。他嘗試著不去呼吸。當所有的噪聲都消失了的時候,他不知道,他們是開走了呢,還是下了車,正步行尋找他的蹤跡。

好幾分鐘,周圍鴉雀無聲。

三分鐘,或許是十分鐘。他覺察到,自己的時間感有多麼不準確。他開始數自己的心跳。心跳很亂。他似乎能夠看到他左胸上面的沙子就好似在一面鑼鼓上一樣蹦跳著,出賣著他的藏身之處。一分鐘一百跳。大概的數字。數到一百五十跳之後,他覺得聽到了什麼聲音,但他不很確定。

為了計算時間,也為了讓自己平靜下來集中精神,他繼續數著。一百九十九,二百下。呼吸會不會在他鼻子底下的沙子上形成一個圖案,以致讓人發現?他怎麼也甩不掉這個愚蠢的想法。

他數到三百,數到四百,數到了五百。五分鐘的時間。數到三千兩百下的時候,發動機的聲音又回來了,但很輕。這一次他們沒有到他的近處來。他數到六千下,數到一萬兩千下。他躺在那裡一動不動。後腦勺的疼痛越來越嚴重了。他的整個身體裡血液在沸騰。整個數數的時間裡他始終有一種感覺,好像一直有人就站在他的面前,拿槍指著他,只是帶著幸災樂禍的心情才一直等著沒有開槍。那人等著他睜開眼睛,然後微笑著用一顆子彈把他送進沙的墳墓。他數到了一萬五千下。最後的一萬兩千下,也就是大約一百二十分鐘的時間裡,周圍沒有一點聲音。他翻開下嘴唇,往自己的臉上吹了口氣,試著眨了眨眼睛。從兩塊岩石之間的窄縫望出去,可以看到波谷里布滿了汽車輪胎的印子,對面的沙丘已經籠罩在夜色臨近的天空下面。沙丘的頂端站著一樣什麼東西,兩顆圓圓的小眼睛正盯著他看。那是一種很有穿透力的眼光,一動不動,且露出一種滑稽的好奇目光。這是一頭短腿的毛皮動物,比狐狸大不了多少。它的皮毛是橘紅色的,小小的下頜露出兩顆大門牙。動物看了一下四周,尖叫了一聲,邁著小步走開了。

第十九章 四分之一的字母

每個叫囂大麻合法化的王八蛋都是猶太人。猶太人他媽的怎麼了?我猜這可能是因為他們大多數都是精神科醫生。

——尼克松(美國前總統)

他還沒有跑到電線杆下面那條大路的時候,就已經發現遠處地平線的地方出現了飛揚的塵土。他躲到一個沙丘後面,直到可以確定慢慢靠近的不是一輛吉普車,而是一輛白色的義大利菲亞特汽車,車子的左邊還伸出了一條腿。他跳起來飛快地跑到大路上,使勁揮舞著雙臂。透過汽車的擋風玻璃可以看到車上坐著兩個人,兩個白皮膚的年輕男人,長頭髮,赤裸著上身。他們把車開得歪歪扭扭地向他駛來,到他跟前的時候卻一打方向盤從他邊上駛了過去,還瞪著牛眼看著他,之後又像老牛拉破車似的放慢了速度。

他跟在汽車後面一邊跑,一邊試著向開著車窗的車裡大聲訴說自己的苦難遭遇。坐在副駕駛位子上的人把他的上嘴唇一直咧到鼻子,一隻手像聾子一樣放到耳朵邊上,大聲叫道:「什麼?我是問,你在說什麼?你是一個很厲害的短跑運動員!但是,什麼?什麼男人?開慢點,他快跑不動了。不要開這麼慢。現在你說明白點,你當然知道是什麼樣的男人!所以你就在這兒到處亂跑?他說他沒有到處亂跑。不,他沒有在這兒到處亂跑!你是不是要來口啤酒?我不是要故意羞辱你。我們是基督徒。但不管怎麼說,他會說英語。說實話,你是我們遇到的第一個會說英語的人。所有那些愚蠢的傢伙,對不起,我的法語不怎麼樣。但是你究竟想怎麼樣?你看看我們汽車的後座。是的,這對我們大家都是生死攸關的情況。當然我明白你的意思。但你也要理解我們。沙漠的法則。假設一下,你在大衣下面藏著一把刀怎麼辦?當然不會!想切斷對方喉嚨的人當然不會事先說明自己的大衣下藏著一把刀。但我不得不說,再怎麼小心都不為過。如果現在有一個人在那裡到處亂跑,還說什麼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要去哪兒,還說讓人砸破了腦袋。我說,你這個人到底怎麼回事?我沒法相信你。你相信他嗎?開慢一點嘛。來點啤酒?」

他們掛著一擋在他身邊慢慢開著。有一回他伸手去抓那人手上攥著的罐裝啤酒,但還沒抓到,那手又縮回去了。最後,他筋疲力盡上氣不接下氣地站住了,看著菲亞特吱嘎吱嘎地慢慢開走。開出五十米後,汽車又停下了。司機下了車,做了幾下伸展運動,向他招了招手。酷暑難忍,他的雙腳在離開地面足有二十釐米的高度不停地上躥下跳著。這時坐在副駕駛位子上的人也下了車,往沙地裡撒了泡尿,接著跟司機聊起了天。他們大笑著。然後又向他招手。

理智告訴他,他們只是在戲弄他。也許只要他一靠近,他們馬上就會上車把車開走。但是不知什麼原因,他還是會奇怪地想到,也許這兩個人是他的朋友。

他們臉上的表情奇怪而認真,但同時又明快而開朗,以致他總有這樣的感覺,他們肯定是老朋友或者是老熟人,只是看不到眼前境況的嚴重性而已。如果不是這樣,那麼他們肯定是瘋子。但他們看上去並不像是瘋子。他遲疑地向他們走去。他多麼希望他們願意是他的朋友。

「我們認識嗎?我們一定認識!」他大聲叫道。

「是的,」坐在副駕駛位子上的那個人一邊說,一邊套上了一件皺巴巴的t恤衫,「我們剛認識。但你真是當真的嗎?你不知道你自己是誰?」

他點了點頭。

「你不知道你自己是誰有多長時間了?」

「有幾個小時了。」

「你沒有錢包嗎?」

他完全沒有想到這一點。他摸了摸長袍下西褲的後褲袋,不可思議,真的有一個錢包。他撩起長袍,想把錢包拿出來。當他再次抬起頭的時候,發現一把匕首正對著他的眼睛。坐在副駕駛位子的那個人從他手裡把錢包一把奪了過去。

「如果要我們幫助你,帶你走,那麼你也必須幫助我們。汽油或者其他什麼。你同不同意?稍微分攤一些費用。」他開啟錢包,裡面有一摞紙幣,還有不同顏色的卡。他把那摞紙幣拿了出來,餘下的扔到了沙子裡。他的同夥笑著。他的瞳孔奇大。

「這不挺好嘛。看上去還不錯。我建議我們現在就去加油卸貨,然後再回來。你等在這兒,好不好?也許你在等我們的時候可以把自己弄得乾淨一點。你那樣子髒得跟豬一樣。」

「我覺得,這傢伙不單單失去了記憶,而且說話也越來越困難。」

他們把匕首尖抵著他,讓他的腦袋轉來轉去,然後司機又命令他在地上爬,發出豬一樣的咕咕聲。他手腳趴在地上繞著圈往前爬,還發出咕咕的豬叫聲。其中一個人問,為什麼這樣做對他來說沒有任何問題?另一個人則想知道,豬對於阿拉伯人來說是不是汙濁的東西。他們沒有更多的想象力。最後他們往他的側身踢了一腳,然後走回到汽車那裡去了。司機啟動了馬達,另一人腳踩在汽車踏板上,手上拿著匕首和錢幣,顯得有些猶豫不決的樣子,向四周張望了一番。

他害怕他們還會想到要把他打成重傷甚至殺了他,於是大叫了一聲:「錢你們儘管拿去吧!」

這是個錯誤。

坐在副駕駛位子上的人先明白了過來。「我們可以儘管把錢拿去!」他說。他喜形於色地走了回來,撿起錢包,觀察著跪在地上的這個一隻手捂著傷口的男人。他從錢包裡抽出幾張卡來,就像剛剛學會認字的一年級小學生那樣,帶著那種有點興奮的無知端詳著這些卡。一張白色的,一張綠色的,一張紅色的。他笑著露出兩排白色的美國牙齒和上下牙齦。讀卡上的文字時,他齜牙咧嘴的冷笑突然僵住了,嘴大大地張著。他吃驚地拿著那張紅卡對司機說:「我的天哪。」

司機看了一眼,困惑地向四周望了一眼,同樣說了句:「我的天哪。」

然後對跪在地上的人說:「我們不知道!對不起啊。要是我們事先就知道您是誰的話!」

「我們不該襲擊您!」

「超人!我們襲擊了超人。」

「你說得沒錯,我的天哪,超人!」

「超人的頭腦,超人的體魄!」

「超人的豬叫!嘿,我們完蛋了!」

他們覺得很好笑。他們又講了許多超級粗俗、超級愚蠢、超級骯髒的笑話,然後坐在副駕駛上的那個人掏出一個打火機,把那張紅色的卡點著了。藍色的火焰慢慢地吞噬著不易燃燒的卡片,燒剩下的最後一小塊從他手上掉了下來,他把手臂舉向空中,吹了吹手指。白色和綠色的卡燒起來比較容易。接著他們又命令趴在地上的這個男人爬著繞圈,並對著麥加聖地的方向學豬叫。終於,他們上了汽車,揚長而去。

他跳了起來去抓紅色證件卡燒剩下的那點碎片,只剩下的那麼一丁點,上面抖抖索索地落下來一點灰燼。他用大拇指和食指的指甲夾住了那一點碎片,好似在偶然的胡作非為中還會有邏輯和惡意之類的東西。這一小片紙,上面寫著「姓名:」。

姓名,冒號,還有四分之一個字母,只剩下卷形的一道筆畫。最後的一點火正燒著了這最後一道筆畫。字母向上和向左呈圓形,是一個c或者是o,在紅色卡片上用深紅色印著的字母。他望著地平線,可以看到大路的方向揚起的塵土。他又看了看自己燻黑的指尖。那張小碎片已經燒成了灰。但他確實是看到了。現在他知道,他的名字是以c或者o開頭的。或者是s。以s開頭也是可能的。但這是他的名還是姓,他卻無從知曉。

他又跑回到大路上來。很長時間裡沒有汽車駛過。他脫下了長袍,看著後背那道窄窄的血跡,然後把衣物埋在了沙裡。當下一團塵土在地平線上冒出來的時候,他已經來不及藏起來。一輛深色的賓士車按著喇叭疾馳而過。接著,為小心起見,他在沙丘上走著,與大路平行地保持著一段距離。這雖然很費勁,但恐懼讓他不得不這麼做。在每個沙丘頂上他都四處張望一番。他的傷口在隱隱作痛。他把內衣裹在頭上。西服口袋裡的其他東西他早就檢查過了:外衣口袋裡有一串鑰匙,其中有四把安全鑰匙、兩把普通鑰匙和一把汽車鑰匙。另外還有一張用過的紙巾。裡邊的口袋裡有一支綠色的鉛筆,筆尖斷了。

他邊走邊想,哪些名字的首字母是c、o或s。這事竟然如此簡單,讓他自己都覺得奇怪。他毫不費力地想起了幾十個名字,但卻沒有一個能夠跟自己的什麼記憶聯絡起來——claude、charles、stéphane、cambon、carré、serrault、ogier、sassard、sainclair、condorcet、ozouf、olivier。這些名字就像被一隻無形的手寫在了一塊看不見的板上。也許這是些大家熟悉的名字,並不指具體哪個人。或者每個名字都聯絡著一個他認識的人,所以這些名字在他的腦子裡喚起的東西都一樣:什麼也沒有。

他問自己,他是從哪裡知道有記憶缺失這樣的現象的?他是在何時何地學到的?

然後他又想到了字母q。

伴隨著地平線上又一團塵土揚起,可以聽到一臺柴油發動機的聲音。他一下子趴在沙地上。quineau、quenton、schlumberger、quatremère、chevalier。腦子裡冒出來的名字越來越多,根本停不下來。

接著他又想起了字母g。他一下子像患了癲狂症一樣。他雙膝跪地,用手指在沙子上畫著字母,為的是確定自己沒有錯過任何字母。c、g、q和s。應該就這些了。他踉踉蹌蹌地向前走著。如果他拆毀了鐵軌,如果搜尋狗出動了,如果出口蜜蜂……烈日在撒哈拉大沙漠的上空燃燒著。

第二十章 奧茨的領地

具有第九型人格(和平型)的女人通常認為自己是第二型人格(助人型)的。

——埃瓦爾特·貝克斯

海倫好幾分鐘裡拿著電話放在耳邊,卻一句話都沒說。等到聽見的只有對方的抽噎聲時,她問道:「我還要去你那兒嗎?」

將近中午的時候,她找到了喜來登酒店前臺服務員告訴她的那家汽車租賃處。至少服務員用的是這個詞:汽車租賃處。其實把這個地方稱之為報廢汽車堆置場也不為過。院子裡停著的只有一輛牛車和一輛鏽跡斑斑的日本本田家用貨運車。四周堆放著各種廢棄的車身。

在一間用木板隔開的房間裡,一個十三歲的小男孩正蜷縮著身體倚在一個水煙前。金髮女郎的出現瞬間讓他活了過來。他一躍而起,做了一個不歡迎的姿勢,說話帶著一種很奇怪的老套口音。他要說的話不怎麼讓人開心。本田車是壞的,而牛車(包括牛和趕車人)海倫又不想租用。至於她問的問題,什麼時候才能租到車,或者說租車處究竟有幾輛車可以租用,男孩的回答只是搖了搖腦袋。海倫又問,附近是否還有其他的汽車租賃處,得到的回答是,在機場可以租到高階轎車。但事先沒有預訂就想馬上在那裡租到車的可能性幾乎是零。

「那輛車到底有什麼毛病?」海倫指了指窗外。

若有所思地搖頭,高高聳起的眉毛。男孩把海倫帶到屋外,自己坐進了貨運車,轉動了一下點火鑰匙,本田車的發動機蓋下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音。

「機修工會來。也許。兩個星期之後。」

海倫又一次問男孩這裡究竟有幾輛車可租用,回答還是一樣。所以她轉而問男孩有沒有工具。男孩從桌子底下取出一套變了形的扳手、鉗子、榔頭和刷子。海倫提著所有這些工具來到本田車旁。一開始男孩還強迫自己煞有其事地搖晃著腦袋在邊上站了一會兒。最後他實在看不下去了,就回到了他的小木屋。一個女人,一個金髮女人!他告訴誰都不會有人相信。他找了些木炭、菸草和火柴,重又點上了水煙,吐出的煙穿過那扇小窗飄到了院子裡。

他時不時地聽到開啟的汽車前蓋後面傳來的美國髒話,他聽到榔頭敲打金屬的聲音,在午間的烈日下,他聽到磁性繼電器發出的輕輕的咔嚓聲,當水煙中的炭火燒盡的時候,他聽到了發動機的聲音。緊接著,滿身機油和汙物的女人跨進了小木屋。她把工具扔在桌上,拿出她的錢包,以一種傲氣十足的口氣說道:「這輛車我要用一個星期。多少錢?」

據海倫所知,要到達通往廷迪爾瑪的大道,有一條近路,但不太安全;另外還有一條路比較遠,但要安全一些。她有時間。她在主幹道上開了好些公里,一直開到山腳下。那裡已經到了城市的邊緣,一塊孤零零的路牌指示著岔路的方向。穿過幾百米乾枯的植物。長著鹽生植物的沙丘後面是不長鹽生植物的沙丘。指示著沙漠入口的是兩座巨大的用磚瓦砌成的幾何形駱駝雕像,兩頭駱駝在空中昂著頭,雙唇相碰。下面就是那條大道。

雖然海倫之前從來沒有看到過沙漠,但還是感到非常乏味。正是中午最熱的時候,她在路上沒有碰到任何其他車輛。偶爾可見埋在沙裡的汽車殘骸,就像死去的昆蟲一樣,被侵蝕得只剩下金屬部分,車門張開著就像一雙翅膀。

兩個小時之後,她到了一個加油站,那裡只有一個加油柱。再過去不遠就是廷迪爾瑪綠洲了。

海倫試了兩次,在綠洲裡下車。雖然她穿著牛仔褲和一件長袖的t恤衫,但這兩次還都是引出了很大的動靜。男人、小夥子和老人都張開雙臂朝她跑來。她在車子裡什麼地方放著一塊頭巾,但在晌午的熱浪下她不想戴頭巾,而且她估計,就算戴上頭巾也不會給緩和眼前的境況帶來什麼真正的幫助。她只好放棄了原先想自己在城裡轉轉的計劃。

從商貿集市出發,不難找到公社所在的那條小馬路。海倫一眼認出了門牌,她的朋友在電話裡詳細描述過。海倫開著本田車到了院子前面。來開門的人留著濃密的鬍子,穿著一件蠟染的連體裝。他重複著海倫·格立澤的名字,直盯著她的眼睛看了足足有二十秒鐘,顎骨在那兒不停地移動。最後他讓海倫進了門。

房間裡的佈置風格跟一般的阿拉伯家庭沒有什麼區別。首先引起海倫注意的是紙條。到處都是紙條。那個留著濃密鬍子的人在她的身後閂上了有四把鎖的門。在同一時間裡,只聽到一聲喊叫,米歇爾從通往內院的樓梯上衝了下來。她一下子抱住了海倫的脖頸,抽噎個不停。留著濃密鬍子的人揹著雙手站在她們身邊,看著兩個女人互致問候的場面,就像看著一起復雜的汽車交通事故。他沉默不語。米歇爾還在抽噎著。越過米歇爾的肩膀,海倫讀著衣帽間旁邊貼著的一張紙條上的文字:觀察者也是被觀察的物件。

米歇爾把自己青年時代的女友推至一臂長的位置,用呆滯的眼光端詳著她,啜泣著又一次把她拉到了懷裡。她太激動了,好長時間說不出話來。當總算能夠張口的時候,她說了一句「哮喘噴劑」,接著又匆匆跑上了樓梯。留濃密鬍子的人把背在後面的雙手拿到了前面,慢吞吞地舉到了腋窩的高度,做了個伸展運動的姿勢,說:「不是哮喘,而是精神上的問題。」

他帶著海倫走過廚房,裡面坐著五六個公社成員,穿過一條又長又暗的走廊,走廊的盡頭是一把鋪著紅色軟墊的長椅。「坐那裡吧。」

好幾分鐘海倫就這樣一個人站在半明半暗的走廊裡,接著她坐了下來。可以聽到很輕的聲音,一個自來水管,一個擺鐘。她試著念那些紙條上目所能及的文字。長椅旁的紙條上寫著:一切都好,但卻不是時時處處,也不是所有人。上面的一張紙條:海龜能告訴我們的路要比野兔多。天花板下的吊燈上貼著好幾張紙條,海倫只能看懂其中的一張:如果你要造一艘船,先不要召集男人去尋找木材,準備工具和分派任務,而是先教會他們去渴望那遙遠的無邊無際的大海。

也許這些小紙條在血案之前就已經掛在那裡(這樣的事件發生之後,大家首先想到的當然不是去重新佈置住宅)。

三個梳著長長的平滑頭髮的女人先後從廚房探出身來又縮了回去。一個男人哭著在走廊裡跑了過去。接著留濃密鬍子的人又出現了,說:「我們必須談談。」

海倫坐在那裡沒動。

他在過道的盡頭開啟了一扇塗著黑漆的門,扭頭看了一下四周。「現在!」他說。

他說話帶著蘇格蘭口音,從他的口音和舉止來看,海倫猜想他一定是埃德加·法埃勒。埃德加·法埃勒三世,這個小小的公社的非正式首領。她又等了一會兒,看看米歇爾是否會來,接著跟隨他走進了旁邊的房間。

房間裡到處堆放著被褥、毛巾和藍灰色的床墊。氣味很重。屋子的中間騰出了一塊空地,放了一個小孩兒用的圍欄圈,裡面有許多塑膠立方體、綵球和布娃娃。但是圍欄圈裡坐著的不是小孩,而是一頭沙黃色略帶紅色皮毛的動物。如果它的鬚毛不是在那裡微微顫抖的話,會以為這是一隻玩具動物。小小的下頜上露出兩顆門牙,兩個耳朵之間戴著一頂紙做的王冠一樣的東西,被一根皮筋綁在它的腦袋上。看上去如果願意的話,它很容易就可以用後爪把皮筋從腦袋上扯下來。但好像它並不願意這麼做。

動物在圍欄裡慢條斯理地走了一圈,嗅了嗅側旁的圍杆,用它小小的黑色圓眼睛直盯著海倫。雖然它的身體比圍杆之間的空隙要小得多,但好像它無意離開這個籠子。

法埃勒盤腿坐在一個床墊上,等著海倫在他對面坐下。他似乎想用一種深沉、灼熱的眼光看著海倫,但效果卻截然相反。海倫看著那頭動物。動物打著哈欠。

「這是古德傑夫。你說的話它都懂。」

「就它?」

「它是一頭奧茨。」

「如果我說法語呢?」

「你禱告的時候,上帝能聽懂你的話?」

「我從不禱告。」

「詭辯。」

「你想談什麼?」

「我們不是已經在談話了嗎。」

「你這麼認為?」

「你是猶太人。米歇爾說的。」

「其實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