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總是喜歡針鋒相對。」
「對你來說這已經是針鋒相對了?你究竟想談什麼?」
「不要誤解我,我並不是要評判什麼。我只是想確認一下。而我確認的是:逆反心理。吹毛求疵。針鋒相對。」
海倫嘆了口氣,重又看著那頭動物。它看著兩個人快速地對話,就像觀看網球比賽一樣,全神貫注。
「看著我。」法埃勒用一種略帶威脅的嚴厲口吻說道。
海倫看著他。法埃勒沉默不語。他在緊閉的嘴巴里嚅動著舌頭,然後作冥思狀慢慢閉上了眼睛。
「你來這裡並不是白跑了一趟,」他輕輕地說道,「而且你來到這裡也不是出於你想象的原因。你聽說了這裡有四個人被謀害。你來到這裡,是想滿足你的好奇心。你來到這裡,是因為……」
「我是米歇爾認識時間最久的女友。」
「我說完之後,你可以回答。」他憤怒地睜開了眼睛,停留了許久,才又閉上了,他接著說道,「我說了,你不是白跑一趟。你聽說的事,在你的心裡引發了什麼。這件事給你的打擊比你知道的要深遠。你想來看望米歇爾。這是你說的。你找不到她了。什麼,你找不到她了?你剛剛不是還看到她了嗎?坐著別動。沙漠會改變你。游牧民。如果一個人在這裡生活久了,他的眼光就會發生變化。沙漠裡的居民很鎮靜,他是中心。他不去尋求事物,而是事物會來尋求他。這是你感覺到的冷漠。這不是冷漠,這是溫暖。無所不包的能量。自由的開始。」法埃勒不假思索地一把抓住海倫的左胸,無動於衷地揉捏著,「自由意味著什麼?啊哈。自由並不意味著可以做和不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自由意味著,做正確的事情。」
他睜了一下眼睛,眨了幾下,好像是要檢測一下他的話的效果。海倫利用這一瞬間,給了他一個耳光。法埃勒帶著一種莊嚴的神情慢慢地抽回了手。他高貴地微笑著,完全沒有一點兒受屈辱的樣子。這是知人之明的問題。他早就預料到事情的走向。他還掌控著眼前的境況。他帶著和善的、充滿諒解的目光看著海倫,而海倫感覺到,那頭叫奧茨的動物也在以同樣的目光看著她。
「你能夠控制自己的情感。你一直控制著你的情感。但這樣的情感最終總是會變得無法控制。你也許會感到奇怪,我怎麼會知道這些。你是一個漂亮的女人。這話你一定常聽到。一個漂亮的女人。一個漂亮的女人。那是一些軟弱的男人說的話,對你並不感興趣的男人。在內心最深處你知道,你的命運並非如此。你是一個典型的具有第五型人格的人,而且已經到了第六型的邊緣。我說的第六型是指屈從的人。你不坦誠。坐著別動。」
法埃勒又一次伸出了他的手。海倫站起身來,往門口走去。到了門口她站住了,用下巴向圍欄圈的方向示意,問道:「那個討厭的傢伙頭上戴著的是什麼東西?」
法埃勒沒有理會「討厭的傢伙」這個詞,好似不經意地做了個表示拒絕的手勢。他半閉著眼睛做出一種鎮定和寬容的神情。他不是要審判任何人,但他的姿態中還是殘留著一點倨傲而又顯寬容的態度。他具有識人的力量和才能,但不具備隱藏自己地位的能力。為此他還要繼續努力。他是一個典型的具有第九型人格的人,就像書中介紹的那樣。
直到海倫向籠子走去的時候,他才跳了起來。
「不要碰!」
「為什麼?」
「你還沒有這個能力。」
米歇爾在走廊上等著,手裡拿著哮喘噴劑和紙巾。從她故意做出的那種一無所知的神情中可以看出,她一直在偷聽。
「你不想讓我看看你的房間嗎?」海倫問道,「如果你有自己單獨的房間的話。或者參觀一下這棟房子也成。」
第二十一章 玉米作物
任何一種形式的進攻都要求從背後接近敵人。
——波爾克規程
昔日學生時代的好友來到公社的房間,迫使米歇爾用另一種眼光再次去看待那些多彩的顏色、警句格言、宗教祭壇和印花圖案。在領著海倫到處參觀的過程中,她的腦海中重新浮現出許多早已淡忘的念頭。
她一再地為各處的髒亂道歉,匆匆地用手把成堆的薰香灰抹到地上,用腳把一堆亂七八糟的紙條踢到床下。頭一天晚上有人在這些紙條上用許多符號、箭頭和曲折線條破解了白色專輯中的神秘資訊。她把神像稱作漂亮的木刻藝術,把紙牌算命叫作打發時間,把一堆畫著五角形護身符的書說成是已經出走很久的一名公社成員留下的東西。
「你能來我真的很高興。」最後她對海倫說。
海倫皺起眉頭看著米歇爾,米歇爾哭了起來。
她其實沒有什麼變化。她一直都是那樣有點耽於幻想,主意不定,待人則很友善。但那都是些沒有任何結果的性格特徵。米歇爾不愛作決定。無論是她父母給她的家庭教育、完好的學校教育,還是在公社的這幾年都沒能讓她在這方面有任何的改變。加上幾分天真和善良,她會快樂而盲目地接受別人的觀點。她的令人可疑的幸運之處在於,她能夠成為公社這樣一個群體中的一部分。在這裡,她的這些特點被看成是魅力,而不是問題。「米歇爾很特別」,這是別人在背後最為經常評價她的話,特別是當她對那些世間的實實在在的事情表現得漠不關心的時候。
儘管如此,衝突還是會有。米歇爾有她自己解決問題的辦法,那就是用更大的熱情傾注於兩件事情,她對此具有相當的才能,而要做好這兩件事情,並不需要特別的去說服他人的能力。第一件事是農活。公社的農田之所以多少還有點收成,完全歸功於米歇爾。第二件事則要複雜一些。
第二件事情和簡恩·貝庫爾茨一次外出旅行帶回來的杜洛特紙牌遊戲有關。貝庫爾茨是公社最早的成員,不過已經不知去向(也有可能在沙漠裡失蹤了)。這副紙牌是根據義大利北部十六世紀的版本複製的,著色的木刻版畫,一共二十二張,充滿了奧秘。貝庫爾茨本人並不相信天意的力量和作用,或者至少後來不再相信了。除了紙牌,他還買了兩本有關的書。但他發現讀這樣的書太累人,所以不久便失去了興趣。當給新來的公社成員米歇爾展示這些木刻版畫的時候,米歇爾所表現出來的那種興趣,才讓他有了新的想法。米歇爾剛開始時表現出來的更多是排斥而不是興奮,但當她抓起紙牌時,一下子就陷入了長時間的思考,並對紙牌的不同位置提出了種種問題。她的這些反應讓貝庫爾茨清楚地意識到,他自己不是那個善用紙牌算命的人。他把自己所瞭解的全部知識教給了米歇爾,還慷慨地把全套工具都送給了她。
米歇爾覺得讀懂那兩本書並不費力。她一口氣就讀完了,而且讀完第一遍後又一下子通讀了第二遍。米歇爾絲毫沒有覺得學到的是什麼隱匿的神秘知識,或是那些數百年來信徒們一代一代流傳下來的無法解釋的智慧。正相反,她覺得書裡的每一個字、每一句話都似曾相識,就好像所有這一切早就存在於她的腦子裡,甚而好像這些書就是她自己撰寫的一樣。
公社裡也有其他成員對杜洛特紙牌感興趣,但沒有人能夠像米歇爾那樣很快就毫不費力地進入其中的奧秘世界。沒有人翻牌的手氣有她那麼好,沒有人能像她那樣發自內心深處地、正確地說牌。當她開始仔細地洗牌,閉上眼睛,用大拇指把最上面的一張牌略微往前推出一點時,當她在精細編織的毯子上把一摞牌就像託一個探測儀一樣託在手心上時,當她完全集中於一種更高的本質和作用,而她眼皮開始抽搐時,周圍抱懷疑態度的人都變得啞口無言了。
不久就有人來找她諮詢。唯獨法埃勒對她的所作所為有所疑慮。但是他的異議(對所有人來說都是相當容易識破的)更多的不是因為要與超自然的東西建立聯絡,而是擔心危及他自己的權力地位。
沒過多長時間,公社所作的全部重要決定,米歇爾和她的紙牌都會參與其中。雖然她提出的理由在討論時常常不被注意到,但她的預言卻成為了行動的準則。剛開始的時候還只是針對最重要的、不涉及個人的事項,過不多久紙牌給出的預言就變得無所不包了。紙牌參與了必須作出決斷的一切事項。所有人,就連法埃勒都不得不承認,所有這些決定中沒有一項在事後被證明是錯的。無論是大事小事、未來、個性和發展、天氣和收成,還是是否接受公社新成員、粉刷房間的顏色或是一把丟失了的房門鑰匙的位置所在,紙牌都可以給出答案。
無論從哪方面說,米歇爾的才能都是非同尋常的。但這不僅僅是一種才能,同時也是一種負擔。她第一次看到演示紙牌占卜的時候就發現,有些圖案在她身上引起的感應是如此之強,使得「感應」這個詞顯得過於渺小。
月亮就是這樣一幅圖案,但比月亮更糟糕的是一個被吊著的人。米歇爾對貓的皮毛過敏。那張吊著的人的圖案上是一個被折磨的男孩身體,背景是秋日的景色,群山和海王星,男孩被單腿倒掛在一根杆子上。所有這些給米歇爾的感覺和皮毛過敏時一模一樣。在最初的一段時間,米歇爾為此總是把吊著的人的那張圖案抽出藏起來。後來有一次貝庫爾茨公開地表示奇怪,為什麼整副牌變成了二十一張。為此米歇爾發明了一種洗牌技術,每次都能把吊著的人的那張牌放在最下面看不見的地方,而且不會被洗到上面來。
米歇爾自己也覺得這種做法不太誠實,而且使她的占卜出現了某些不準確的地方,很小但積少成多的錯誤導致了一些前後矛盾的情況,最終有一天引發了災難。因為只有她的這個洗牌技術才可解釋,為什麼她事先沒有正確地預見到那個威脅公社的可怕事件的發生:阿瑪竇的所作所為、入室搶劫和四人被害。當時她只是很模糊地提到公社可能面臨很大的變故(綜合其他紙牌可以非常清楚地看到這一點)。從那以後,米歇爾變成了一個非常神經質的人。受一種神秘的負罪感的折磨,她變得非常敏感。
能給她的心理帶來一絲緩解的僅僅是:她跟那四個被謀害的人沒有那麼緊密。這多少減輕了一些她的痛苦,雖然只是暗地裡的。因為反過來說,悲傷和痛苦給生活帶來的無法磨滅的傷痕,也並不是一種沒有刺激的狀態。那幾乎等同於一枚掛在胸前的勳章。
當米歇爾終於和海倫一起來到房舍的後面,看到那一小片綠油油的玉米地,她心裡不由得高興起來。不管意識形態上有多少保留,這是一片很頑強的植物、很值得敬佩的植物、無須為之感到羞愧的植物。
「你到底為什麼到這兒來,到塔吉特來?」她問海倫。
「因為工作。」
「真的?我以為……真的呀?為什麼工作呢?」
「為一家公司,」海倫說,「化妝品公司。只是在下船的時候,我的樣品箱子和所有的資料都……」
「你在一家化妝品公司工作?作為代理?」
「不,不是代理。但類似的工作吧。我的任務是在這裡建立一些什麼。」
「你為美國一家公司工作?你為一家美國化妝品公司工作?」
「我想到處看看。」
「你是認真的嗎?」米歇爾叫道。
她幾乎無法平靜下來。她欽佩之至的學生時代的女友海倫,有著超凡智力且令人害怕的海倫·格立澤,玩世不恭的海倫,高傲的海倫,原來只是資本主義買賣關係當中的一個小小的齒輪。
她的面部表情瞬間完全變了樣。米歇爾不習慣居高臨下地去看別人,但她的驚訝無以復加,而且是真實的。事實又一次證明了,時間這個偉大的破壞者擁有簡單卻又所向披靡的力量:
人和他們的夢想和願望都到哪裡去了?那顆閃亮的星星、那位高智商的知識精英、那個被無數男孩追捧的金髮大胸的女孩現在成什麼樣了?
她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看著其他地方。米歇爾以前從來不敢去接觸未知的東西,現在她特別強烈地意識到了這一點。這個小小的米歇爾,這個其實從來沒有被海倫正眼瞧過的米歇爾·範德比爾特,是她敢於跟小市民的那種安身保命的思維方式告了別,實現了她自己的理想。
她在非洲參與了一個公社的建設。她用自己的雙手開墾荒地。她把自己的存在變成了探求。她達到了最高的高度,卻因為發生悲劇性的事件而給生活留下了永遠的陰影。四個人就在她的身邊被射殺了!在最深邃的黑暗之處,她的心靈得到了昇華。再來看看眼前的這位學生時代的女友,事情有多麼奇怪!她穿著一套不實用的時髦服裝,正站在米歇爾播種的如此美妙的玉米地面前。一家化妝品公司的職員!真是命運的諷刺。
海倫並沒有注意到米歇爾滿臉勝利的得意表情,她關注的是田邊一株乾枯的小玉米苗,看上去好像與生活的偉大迴圈和無堅不摧的能量告了別。玉米苗的根上是一窩密密麻麻的白色蠅蛆,在地上受到螞蟻的攻擊。白色的小球被黑色的蟻流帶入了吞噬一切的地洞。為自己的得意感到羞愧的米歇爾跟隨著海倫的目光。
「是的,生命就是如此!」她過於激情地叫道,「很可憐,是不是?這裡到處都爬滿了這些白色的東西。有時我為了幫助它們,用手把螞蟻趕走。但是,無濟於事。這就是自然。無法改變。而且也的確理應如此。這些蠅蛆,還有形形色色其他的小動物,也包括我們人類,說到底只是某個整體中、某個共同專案中的一部分。」
「我猜想,如果我們徵詢一下它們的意見,你的論斷在螞蟻的陣營裡一定會得到比蠅蛆更多的贊同。」
「大多數人都不去思考這方面的問題。他們看到的只是某個區域性。但只要你看不到這一點,看不到陰和陽……這一切都是相輔相成的,生命和死亡,不管你是不是意識到了這一點。我也不例外。一切都是統一的。一切都是有意義的。」
「奧斯威辛集中營。」海倫說。
但這個時候的米歇爾不是那麼容易讓人打亂思路的。「奧斯威辛集中營,」米歇爾表情嚴肅地說道,「我明白你的意思,我知道。我當然特別明白對於你和你的家庭來說這意味著什麼。德國人乾的事情當然是錯誤的。這是無可爭辯的。是錯誤的!」她的目光一下子變得意味深長,「你剛才那樣把猶太人和這些蠅蛆相比較自然也是不對的,我估計你這麼說是無意識的,或者說不是故意的。雖然你自己也是……但是我想說的是巴勒斯坦人。你們,我是說以色列人對巴勒斯坦人乾的那些事,跟奧斯威辛也沒有什麼兩樣。不,等等,讓我說完。從根本上說更惡劣,因為你們從自己的歷史當中沒有學會任何東西,就像很多人都不會從歷史中學會任何東西一樣。但這裡特別可悲,是因為猶太人和巴勒斯坦人一樣,二者都處於墨丘利的影響之下。我是說,那些滔天罪行,對巴勒斯坦的女人和孩子犯下的滔天罪行,對無辜的人、對襁褓中的嬰兒犯下的滔天罪行,讓人無以忍受的滔天罪行。」米歇爾一邊說著,一邊緊皺著眉頭看著玉米苗旁的大屠殺。「這些無以忍受的滔天罪行,」她強忍著眼淚說道,「太可怕了,可怕,可怕。」
「你這麼認為。」海倫說著,用腳尖把一堆沙子推到了蛆窩上,一下子把蠅蛆和螞蟻都弄得一團糟。他們面對墨丘利的影響好似同樣束手無策。
第二十二章 荒漠裡的加油站
加油站服務員:夫人,今天我能為您做些什麼?
琺爾拉:做好你的工作,小傢伙。把油箱加滿!
——美國電影《癲貓公路歷險記》
但是米歇爾無法說服她的女友再多待一些時間。她知道海倫對這類場面的反應相當過敏,所以在告別的時候她試圖對她之前的態度作一個總的解釋。她神經質的抽噎、她的得意洋洋,都是一種由於高度的緊張、痛苦和快樂引發的心境。只是海倫的態度,就像她在類似的情境中一向表現的那樣:冷漠。她懂得什麼叫生活?她什麼時候會知道什麼叫生活?
「我很想再見到你。」米歇爾說。後面兩句話由於她在擤鼻涕而變得模糊不清。海倫使勁擺脫了她女友的擁抱,這時她的目光落到了貼在大門裡面的一張紙條上:無論你走向何方,命運都在等待著你。
「不要感傷了。」她嘟噥了一句。
「你這樣的人在我們這裡會被吃掉!」從廚房裡傳出一句喊聲。
米歇爾哭著抗議了一聲,不過海倫沒有再去聽接下來在公社裡發生的爭吵。她知道的已經夠多了。她的使命完成了。
她上了汽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以最快的速度駛離了公社。她得穿過沙漠,駛回決定她命運的地方,這個時候她還以為,決定命運的地方是賓館裡的酒吧。
在沙漠裡離廷迪爾瑪不遠的地方有一個加油站,海倫在那裡買了兩升水。她從錢包裡翻出了幾枚硬幣,看著一個渾身髒兮兮的八歲男孩往她的汽車擋風玻璃上抹褐色的肥皂泡。加油站的員工在給汽車加油。
海倫給了他一張二十美元的紙幣。當他拿著錢走進小木屋去取要找的零錢的那一刻,一輛掛著德國牌照的白色大眾車緩緩駛進了加油站,停在了加油柱的另一邊。汽車沒有熄火,窗戶上掛著黃色的窗簾,裡面坐著一對年輕男女,非常年輕。
駕駛員看了海倫一眼,而當海倫回頭看他的時候,他又馬上把眼睛移開了。他兩手緊緊地握著方向盤。他的女友把一張地圖攤開在汽車儀表板上。她在兩人中間顯然是較為活潑的一位,說話聲音很大。她手上拿著一個夾腸麵包做著各種各樣的手勢,從副駕駛的位子上伸過手去按喇叭招呼加油站的員工。這個時候,八歲男孩把海倫汽車的側窗和後窗也都抹上了肥皂泡。海倫下了車,點燃了一支香菸。
加油站的四周堆滿了垃圾。一個看上去像阿拉伯人的男人正從一個沙丘上下來,穿過垃圾堆,跌跌撞撞地往加油站走來。他的臉上毫無表情,眼睛充滿血絲。過了垃圾堆後,他踉蹌幾步一下子齊膝陷在鬆軟的沙地裡,當腳下的沙地逐漸變得堅硬起來的時候,他又站起身來東倒西歪地繼續往前走。他走路的姿勢讓海倫想起了普林斯頓實驗室裡的老鼠,明明知道觸碰前面的餌食就會被電擊,但還是一個勁兒往前走。那個男人蹣跚地走到大眾車的後面,又繞著本田車走了一圈,突然直奔海倫而來。「幫幫我,幫幫我!」他用嘶啞的英語說著,一下子倒在發動機蓋上。他穿著一套西服,上面滿是沙子和黑色的黏糊糊的液體。在第一世界國家,也許可以把他看作是一個並無惡意的流浪漢,但在撒哈拉大沙漠,他看上去多少有點危險。
海倫從口袋裡拿出一枚小硬幣給他,他連看都不看。從他的袖子裡有一些髒東西掉在了本田車的水箱防護罩上,他彎下身來,想用西服的衣角把車子擦乾淨。
「你不用管了,把錢拿著吧。」
「什麼?」
「不用管了,好不好。」
他點了點頭,站起身來又重複了一遍:「幫幫我,幫幫我。」
「你要幹什麼?」
「帶我走。」
「去哪兒?」
「隨便去哪兒。」
「對不起。」
那個男人又一次拒絕了海倫給他的硬幣,疼痛讓他的臉都變了形。當他轉過頭來的時候,海倫看到了他後腦殼上滿是沙子和血跡的傷口。他的眼神盯著地平線的方向。大眾車裡那對德國男女一直在注視著眼前發生的一切,這時他們變得有點不安。駕駛員搖著頭,兩隻手透過車窗做著拒絕的手勢。旁邊的年輕女人皺著眉頭正在讀著一個催淚瓦斯罐上的使用說明。
加油站員工走了過來,一聲不吭地把找的零錢放在海倫手上,然後走到大眾車旁,費勁地想把油箱蓋開啟。
「出什麼事兒了?」海倫問受傷的人。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出什麼事兒了?」
「我必須離開這兒,求你了。」
「你是相信命運還是怎麼回事?」
「不是的。」
「這至少還有點靠譜。」她沉思著端詳了對面的男人一陣子,接著為他開啟了副駕駛一邊的車門。
這時候大眾車裡的那對戀人實在看不下去了。小夥子搖下了車窗,「小心,小心!」他用蹩腳的英語大聲喊叫著,「這裡不是歐洲!不要讓人搭便車。」
「危險,危險!」他的女友在一旁幫著說。
「危險,危險」,海倫說,「這跟你們有什麼關係?」又對那個男人說,「走啊。」
她上了本田車。他象徵性地把手在滿是沙子的褲腿上擦了擦,快速地上了副駕駛的位子,帶上了車門。他像一隻小兔子那樣隔著擋風玻璃直視著前方,直到海倫開動了馬達。
海倫在大路上開了幾分鐘後,他說道:「你不用害怕。」
海倫吸了一口煙,又一次長時間地看著他。眼前的男人比她矮半個腦袋,兩個手臂顫抖著坐在她的邊上。她把自己肌肉發達的手臂放在他的手臂邊上,握了一下拳頭。
「我只是想告訴你。」男人說。
「我去塔吉特。到了那裡我送你去醫院。」
「我不要去醫院。」
「那就去找一家醫生的診所。」
「我不要去看醫生!」
「為什麼不去?」
他好長時間沒有回答。最後他帶著不確定的口吻說:「我不知道。」海倫鬆開了油門,讓車子慢慢地向前滑行。
「不要!」男人馬上叫了起來,「求你了!求求你!」
「你不知道想去哪兒。你不知道你為什麼想去哪兒。你必須去看醫生,但又不願意去。而且還不知道為什麼。說吧,你都知道些什麼?」
因為他實在知道得不多,所以他的解釋持續了很長時間。其間海倫不得不一再追問他一些事情。這個男人說話支支吾吾的,很費勁。有些話實在吐不出來,他的上身在抽搐。但是他自覺地補充和修正著自己說的話,為自己描述的不準確而生氣,他激動地拍著自己的前額,到最後道出了越來越多的細節。閣樓、錢箱、波塞冬。他所講述的一切,沒有一件是有意義的。但正是這一境況讓海倫相信,這個特別的搭車人講的是實話。或者說他嘗試著講實話。
唯有一個細節他沒有說。儘管這個坐在駕駛方向盤後面的美國遊客是那麼冷靜和自信,但如若告訴了她被滑輪砸死的男人這條線索,很可能會打擾了她下午在沙漠裡郊遊的興致。所以他還是儘可能詳細地幾乎一字一句地重複著那四個男人的對話。他所聽到的,都是一些費解的話,費解的惱怒,費解的最後一句話。
「如果他把事情告訴寶琳,如果他出口蜜蜂,如果機器能正常運作……我不知道。」
「如果他現在破壞了坑道。」海倫說道,順手把菸頭彈出了窗外。
他們的前面出現了那兩頭在大路的上方昂頭親吻著的駱駝。從塔吉特方向飄來了木頭著火和輪船機油的氣味。西邊的天空被染成了暗紅。
第二十三章 紅汞
一個破門盜竊的小偷被抓住,並被毆打致死,那不是謀殺。但如果太陽已經升起,那就是謀殺。
——《摩西》第二章
月亮透過百葉窗把割成條紋的光線投射到一張雙人床上,平行的蛇形光影。另一扇窗敞開著。大海的浪濤聲以及鹽和碘的氣味。均勻的呼吸聲。他翻了一下身,看到不遠的地方有一縷金色的頭髮。
他吞下了四顆藥片,這個他知道。剩下的藥片放在旁邊的一個床頭櫃上,前面還放了一杯水,這他也知道。他的額頭上滿是冷汗。周圍黑洞洞的。在複雜的迷宮裡,他掙扎著試圖用一架望遠鏡看到點什麼。他看到一支小口徑手槍的槍口,一個手拿三叉戟的男人向他撲來。他看到了自己的臉,聽到了柴油發動機的聲音,581d。他全神貫注地跟隨著映象裡一個女人的動作,她給他上了繃帶,她手上拿著一小瓶紅汞,她在淋浴間扶住他,以防他摔倒。
她給他的傷口消毒的時候,他兩手緊緊抓住水池的邊緣。他聽見自己痛得大聲叫喊,白色的瓷器上有一個紅點。她安慰著他。她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推開,用手在床單上畫了一條線:「這一半是你的,這一半是我的。把藥片放在這兒了。你看到了嗎?把手放下。呼吸。」
平行的蛇形光影從床上轉到了地下,又移到了牆上。一晚上他一再地睜開眼睛,看到光影有時候移動了半米,有時候原地不動,而他對時間的感覺並沒有同步前移。最後他下了床,摸著黑去了衛生間。他用眼角瞟了一眼雙人床,發現分界線的兩邊都沒人,但這並沒有使他特別感到不安。浴室裡到處都是沙子。在最大的一個沙堆後面,有一個很深的洞陷入地下,旁邊有一個長著兩顆腦袋的動物守候著。一個腦袋在前,一個在後。一個已經死了,一個還活著。活著的腦袋用一根吸管從洞裡吸著某種液體,發出恐怖的咕嚕咕嚕的聲音。電線杆子開始移動了,黃色的和藍色的柵欄從眼前飛過。他一再試著逃脫柵欄圍成的籠子,但柵欄一次又一次地把他圍住。直到他感覺到一種黃藍相間的牆紙慢慢地佔據了空間,一切慢慢地安靜下來。那不是噩夢。或者只是現實的噩夢。清晨的平頂度假別墅。
他害怕在床上翻身,害怕遇到出乎意料的事情。而當他翻過身來的時候,看到的是廚房。廚房的水槽前站著一個一絲不掛的女人。她正在煮咖啡。這時咕嘟聲變成了噝噝聲。
他臉上的表情就好像凝視著太陽一樣,他說:「我們是昨天認識的。」
「沒錯。」赤裸的女人回答。她的指甲油塗得非常精緻。她用拇指和食指把咖啡過濾袋甩到了水槽裡。
「你叫海倫。」他有點不確定地說。
「是的。如果你不知道你是誰,沒有關係。你昨天也不知道。牛奶還是糖?」
但是他既不要牛奶也不要糖。他不想吃早餐。只要一想到早餐,他就會感到噁心。他閉上了眼睛。當他再次醒來的時候,房間裡已是黃昏時的朦朧。一個影子坐在他的床沿上,正用一塊溼毛巾給他擦臉。一隻瓷碗裡冒著蒸汽。街上漸漸靜寂下來。女人把一粒藥片放進他的嘴裡。她穿著一件白色鏤空衣袖的連衣裙。
有一次他看到她肩上揹著一個洗浴包,穿著比基尼離開了平頂別墅。另有一次他聽到她正跟美國中央情報局通電話。還有一次她似乎有兩個腦袋。她端著兩個很重的塑膠盤子從酒店回來,盤子用錫紙包著。當她把錫紙開啟時,飯菜冒著熱氣,好像剛從烤箱裡拿出來一樣。但是他什麼也吃不下。
「我都跟你說了一些什麼?」他問道。
「你是完全忘了呢,還是不太確定?」
「不太確定。」
「你在荒漠裡的一幢房子的閣樓上醒了過來。你的頭上有一個撕裂的傷口,很可能是有人把你的腦袋打破了。你不願意去警察那裡,也不願意去看醫生。我是海倫。我把你帶了回來。這裡是我的別墅。」
他看著這個女人,悲嘆了一聲。這張臉就像在美國時裝雜誌上看到的那樣。他無法直視她的目光。他把被子拉到頭上。
「我為什麼不願意去找警察?」他壓低了聲音問道。
「你認為自己犯了死罪。」
看來他還是講了。
「據說你用滑輪裝置砸死了一個人。我懷疑,我不相信這是真的。」
他沒問她為什麼懷疑。他還是把被子蓋在頭上,那些影像又回到了他的腦海。那頭咕嚕咕嚕吮著吸管的動物。他聽到女人在打電話,說著化妝品的事。她去購物了,給他帶來了飲料。她坐在床沿,一會兒又不見了。一個令人愉悅的幻覺。接著他又陷入了一片黑暗,聽不到任何的聲音。沒有海濤的聲音,沒有呼吸的聲音。恐慌來了,又走了,一陣一陣的。他睡著了。
第二十四章 燕子
帕森斯:沒有搏鬥的搏鬥藝術?做給我看看。
李:以後吧。
——電影《龍爭虎鬥》
當他睜開眼睛的時候,天已破曉。他的旁邊是一床皺巴巴的被子。屋裡就他一個人。床頭櫃上滿是杯子和瓶子。牆上掛著兩張畫。他的身體感覺仍非常虛弱。他能覺察到後背和額頭上都是汗,但更多是一種慢慢退去的熱度、一種康復期讓人放心的虛弱感覺。只是後腦勺還微微有些疼痛。他試著起床,笨拙地離開床走了幾步。廚房後面還有一個房間。
「海倫?」
桌上放著盤子和餐具,通往露臺的門開著。
他遲疑地走了出去,聞著清晨的氣息,手撐在石頭的護欄上,望著天空和大海。一條長長的斜坡通往山下,兩邊栽著石松。海面上有一層薄薄的霧,海浪在沙灘上推出了長長的平行的紋路。右邊有一溜兒石階通往另一個露臺,比他站著的露臺要低一些,從那裡有一條土褐色的小徑曲曲彎彎地通向海邊。在這第二個露臺上,海倫站在那裡。她的眼睛正對著大海,兩腿叉開著,雙臂向兩邊伸展,金色的頭髮往後梳成了一個馬尾辮。好幾秒鐘的時間裡她站著一動不動,接著手臂開始緩緩運動。一隻手臂慢慢地伸到了前面,雙膝慢慢地向前彎曲,上身慢慢地向左轉動。然後雙手慢慢地畫著圈,就像劃過黏稠的蜂蜜一樣。她往邊上輕輕一躍,身體軸心隨之移動。功夫片的超慢鏡頭。
為確信自己的感覺沒錯,他又一次把目光對著天空,看到兩隻燕子正以正常的速度飛去。不是他的大腦出了問題,她的動作真的很慢。他略微放鬆地靠在護欄上,不無感動地觀賞著略顯業餘的體操。
海倫穿著一雙白色的運動鞋和一條淡藍色的運動褲。褲子的鬆緊帶深深地陷入她的肉裡,使得在腰部隆起一小片赤裸的皮膚。一件無袖的t恤衫後面已經被汗水溼透,貼住了她的上身。他的身體裡升騰起對這個女人的一種很奇怪的感覺,一種按他自己的說法也許不太合適的感覺,一種會誤入歧途的感覺。是她救了他,是她為他提供了一片棲息之地,是她在照顧他。她是他在一個絕望的世界裡的救命女神。但那不是感恩。那是另外的一種感覺。他覺得有點喘不過氣來。
當她又有一陣子站著不動的時候,他輕輕地走下石階,從後面抱住了她。溫暖,溼潤。他把頭靠在她滿是汗水的後背上,臉頰上能感覺到她脈搏的跳動。他遠望著天際線。
她像僵住了一樣。
「對不起。」他說。
「沒事。」海倫說著,脫開了他的擁抱,沿石階往上走去。
第二十五章 游泳
他拿起一塊碎片,在身上颳著,然後坐在灰燼裡。
——《海爾伯》第2、第8節
雖然他的雙腿還有些發軟,但還是跟著海倫去了沙灘。他們一起吃了早餐,說是早餐,其實他只吃了半個蘋果而已。
太陽還不是很高,把穿過樹蔭通往海灘的路染成了橙色。幾個袒胸露乳的女人坐在一小群歐洲人裡。有可能是受那群歐洲人的影響,也有可能是怯於酒店的規矩或是便衣保安的監督,樹冠上掛著幾件也許是搭錯了地方的阿拉伯長袍,最多兩三件。海倫把兩塊毯子鋪在沙灘上。他像一個甲殼蟲一樣趴下,躺在那裡一動不動,無聲地謝絕了遞給他的防曬乳。睏倦重又襲來。
「沒有想起什麼來嗎?」
「沒有。」
「但是你能不能記起,那是一片什麼樣的海?」
「是的。」
「你的英語不錯。法語我無法評價。你會阿拉伯語嗎?」
「會。」
「你思考時用的是什麼語言?」
「法語。」
「你會游泳嗎?」
當海倫邁著輕快的步子走過沙灘,進到海水裡去的時候,他把浴巾疊起來墊在頭下,為的是躺著也能看到她。太陽幾乎正好在她的頭頂上,閃爍的陽光使逆光下她身體的輪廓變得幾乎看不見,特別是腰部變得特別纖細。
他知道自己會游泳。但是他不知道是怎麼學會的。他甚至不知道他是怎麼知道自己會游泳的。他會自由泳和蛙泳。腦子裡馬上浮現出相關的名稱和動作。
海倫轉過身來,用一個多少有點做作但非常漂亮的手勢把頭髮撩到耳後。一朵小小的浪花在她的身上濺開,她笑著,笑得有點深不可測。他問自己,這樣一幅迷人的圖畫,人的大腦如何能夠忘卻,也許,他已經忘了。
他回報以微笑的時候,內心深處湧出了一個念頭,一個他現在能夠明確感覺到的而在冥冥之中卻已經反覆出現過的念頭:如果他以前就認識她,那會是怎樣的一種情形?如果她早就認識他,現在只是在演戲?他跳了起來,從沙灘上奔跑了下去,又跑了回來,在路上絆到了兩個躺著的遊客。海倫發現他的時候,他已經站在水裡,海水沒到了大腿,他大聲喊叫著。他不認識任何人。沒有人認識他。他也不認識自己。他是那樣無望。
「慢慢呼吸,慢點。你沒有問題,一會兒就好了。」海倫抓著他的肩膀,把他推回到沙灘上。她把他按在毯子上,抓住了他的雙臂好一會兒。
「安靜。」
「我必須做點什麼。」
「你想做什麼?不要屏氣。」
「我不能坐在這兒。」
「那就去看醫生。」
「我不能去。」
「如果我們假設,你不是犯了死罪。」
「我一定做了什麼蠢事。」
「但你不是殺人犯。」
「你怎麼知道?」
「滑輪裝置只是無意間鬆脫了。你自己說的。」
「那其他的呢?」
「什麼其他的?」
「我跟那幫人有關係。或許我就是他們中的一員。」
「你有點偏執妄想症。但不是犯了死罪的人。」
「你怎麼知道?」
「我三天三夜守著你。特別是在夜晚。你不是罪犯。如果你想確切地知道我的看法:你是一隻小兔子。你都不能拍死一隻蒼蠅。現在是這樣,估計之前也是這樣。一個人的基本秉性是不會因為失憶症而改變的。」
「你怎麼知道?」
「我就是知道。」
他帶著懷疑的眼光長時間地看著她。最後她站了起來,把浴巾包在了一起,對他點了點頭。這也不是愛情,而是什麼更為糟糕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