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大海

第一章 海邊的塔吉特

年復一年,我們派出一艘艘船隻前往非洲,無論是生命還是金錢,不惜付出一切代價,為的是找到這些問題的答案:你們是誰?你們的法律是怎樣的?你們說的是什麼語言?但是你們卻從來沒有派出過一艘船隻來我們這裡。

——希羅多德(古希臘作家)

一個上身赤裸的男人站在土坯壘成的牆頭,他雙臂向兩側伸展著,好像釘在十字架上。他一手拿著一把生鏽的螺絲扳手,一手拿著一隻藍色的塑膠油罐。他的目光越過一片帳篷和棚屋,越過堆積如山的垃圾和塑膠棚蓋,越過一望無際的荒漠,最後落在了太陽即將升起的地平線的一點上。

當那一刻到來的時候,他把手中的螺絲扳手和塑膠油罐猛烈撞擊在一起,大聲喊道:「我的孩子們!我的孩子們!」

棚屋東側的牆面染成了一片橙色,低沉而緩慢的節奏在灰色的小巷裡漸漸沉寂。在溝溝坎坎中像木乃伊似的蒙著面紗的人們醒過來了,乾裂的嘴唇吐出喃喃的話語,唱著讚美萬能上帝的頌歌。三隻狗把舌頭浸在泥濘的小水窪裡。整個夜晚的溫度都沒有降到三十度以下。

太陽並不理會這一切,照樣升過地平線,照在活著的和死去的、信教的和不信教的、貧困的和富貴的人們身上。太陽照在白鐵皮、膠合板或厚紙殼搭成的屋頂上,照在紅荊樹和滿地的汙垢上,照在一道由三十米高的垃圾堆砌而成的屏障上,垃圾山把鹽工區、荒蕪區和這座城市的其他居住區分隔開來。

太陽照在不計其數的塑膠瓶子和廢棄的汽車殘骸上。滿地都是報廢的電池盒、破碎的磚瓦、黴爛的雜物、堆積如山的糞便和動物屍體。太陽越升越高,最終越過垃圾屏障,照耀在新城區的第一排房子、幾棟西班牙風格的兩層小樓和近郊伊斯蘭寺院破損的塔尖上。

陽光無聲地掠過軍用機場的跑道、廢棄的幻影五型戰機的機翼、商貿集市和毗鄰的塔吉特市政大樓。陽光照射在手工業作坊門鋪前垂放下的金屬簾子上,透過這個時候還沒有上班的警察總署的百葉窗,沿兩邊長滿茅草的港口大街一路直上,把金色的光澤拋灑在二十層的喜來登大酒店的外牆上。六點剛過的時候,太陽終於照到了被沿海山脈緩緩隔開的大海。這是1972年8月23日的早晨。

海面上風平浪靜。大海就像一塊巨大無比的鐵板,一直延伸到天際線的另一端。一艘豎著黃色煙囪的大型遊輪熄滅了燈火,沉睡般地停泊在岸邊。許多喝光的香檳酒杯散落在甲板上。財富,就像我們那位舉著藍色塑膠油罐的朋友常說的那樣,屬於所有的人。去奪回財富吧。

第二章 警察總署

你們知道希臘人怎麼回事嗎?是同性戀毀了他們。當然,就像我們知道的那樣,亞里士多德是同性戀,蘇格拉底也是。你們知道羅馬人怎麼回事嗎?羅馬的最後六個皇帝也是同性戀。

——尼克松(美國前總統)

波利多里奧的智商是102,這是根據一份為法國十二至十三歲的學生設計的問卷算出來的。波利多里奧和卡尼薩德斯在警署找到了這份問卷,當時它被用來包裹在馬賽印刷的表格。他倆在規定的時間內先後用鉛筆填寫了這份問卷。填寫問卷的時候,波利多里奧已經喝得爛醉,卡尼薩德斯的情況也差不多。那晚他們要處理許許多多的卷宗。

一年中有兩次,工作人員會把各種檔案紙張堆積在警署的走廊上,粗略地翻閱一遍後,就把它們搬到院子裡燒掉。這是一份令人厭煩而又不得不做的工作,常常要持續到第二天拂曉,而這份工作歷來最後總是落到署裡最年輕的同事身上。沒有人能夠解釋,為什麼有的卷宗被扔掉了,而有的卻儲存了下來。整個管理制度都是從法國人那裡照搬過來的,就像照搬的那些客套話一樣,而為此所消耗的人力物力與由此帶來的效益完全不成正比。這裡的被告很少有會讀書寫字的,而法庭的審判過程往往十分簡短。

那天半夜,警署裡斷了電,波利多里奧和卡尼薩德斯花了好幾個小時,想找個有方扳手的人來開啟保險絲的盒子。他們點著蠟燭繼續工作了好一陣子。在大麻和酒精的作用下,疲倦陡然變成了亢奮。他們在院子裡用揉成團兒的紙張打起了雪仗,在走廊裡翻滾著檔案櫃玩起了警察捉強盜的遊戲。卡尼薩德斯自詡為埃默森·菲蒂帕爾迪(著名的巴西賽車手),波利多里奧則用菸頭把一堆垃圾點著了。這時從一個推倒的檔案櫃裡掉出來一捆殖民時期的特殊證件。他們把證件放到打字機上,打上了虛構的名字(「道德委員會特別調查員,某某人的名字」)。晨曦中,他們帶著這些證件跌跌撞撞地奔妓院而去。

這是一次災難性的智商測試。之後波利多里奧對當晚大部分經歷的記憶都已模糊不清,唯獨智商測試結果卻總在他的腦海中浮現:102。

「酒精,壓力,斷電?」卡尼薩德斯大聲叫道,一個平胸的黑人女孩雙膝跪在地上,「這難道是原諒自己的理由?把我們的智商湊個整數降到一百才好。」

卡尼薩德斯的智商測試結果實際上要比波利多里奧高出許多。但是具體高了多少,波利多里奧已經記不清了。唯獨他自己102的測試結果牢牢地印在了他的記憶裡。雖然他堅信,在清醒的狀況下他的成績一定會高出不少,即使不會比卡尼薩德斯高,但也絕對會比現在的結果高。

現在每當搞不懂某件事情的時候,他都會想起那次智商測試,比如面對同一件事他總得比別人多費些許工夫才能理解的時候,又比如聽了一則笑話他總要比他的同事慢半拍才笑出聲的時候。

波利多里奧本來一向認為自己是個天資聰慧的人。現在回想起來,他也不知道,為何會對自己有這樣一種判斷。雖然他在上學和職業培訓期間以及應付其他形形色色的考試時沒有遇到過什麼大的困難,但也從來沒有獲得過特別出色的成績。他總是在一箇中等水平。

大多數人都會在人生的某一時刻突然意識到,自己不過是個凡人。很多人是在學校階段快結束時或是在職業培訓剛開始時有了這個認識,而聰明的人往往比不聰明的人更容易看清楚這一點。面對這樣一種現實,不同的人經受的打擊程度往往有所不同。在童年時沒有被過多地灌輸過那種追求個人成就、力圖卓越超群的崇高理想的,也許就比較容易接受自己只是一個凡夫俗子的現實,就像比較容易接受自己長了一個太大的鼻子,或是長了一頭太過稀疏的頭髮。

相比之下,另有一些人則表現出大家熟悉的那種逃避現實生活的舉動,他們會穿上古怪的衣服,過上詭異的生活,去狂熱地追尋假想出來的內在的自我,就像是尋覓一份深藏在某處的價值連城的寶藏。即便是最最愚蠢的白痴,仁慈的心理分析學家也會認為他們心中有著這樣一份寶藏。而對於敏感的人來說,他們的反應則是抑鬱。

卡尼薩德斯把那天晚上的神奇經歷告訴了所有的同事和朋友。沒過幾天波利多里奧就發現,他櫃子上703的編號,被一個愛搞惡作劇的人用圓珠筆改寫了:7被改成了1,3被改成了2。

二十八年來,他從來沒有關心過自己的智商高低,也沒有想到過要去測智商。但現在,他的思緒卻總是糾結在他的智商上。

第三章 咖啡和偏頭痛

一定是瘋子,一個一受驚嚇就愛尿褲子而又自我感覺良好的瘋子,這樣的人總有辦法體面地脫身。

——約瑟夫·康拉德(英國小說家)

「這跟我有什麼關係?這樣的事你可以跟別人去說,對著你家的灶臺去說,但沒必要對我說。」波利多里奧給自己倒上了咖啡,又用圓珠筆把咖啡攪了攪。藍色的百葉窗關著,只是從狹窄的縫隙裡透過一絲白色的午間熱浪。「你也不能不問一聲就冒冒失失地闖進來,隨便就拽過來什麼人。看看這臺霍勒內斯計算機!你甚至不知道這是什麼東西。不過這跟我也沒什麼關係。我唯一感興趣的是:這是在什麼地方發生的?如果說是在廷迪爾瑪發生的,那麼誰是那裡管事兒的?就這樣吧,東西放那兒,你走人。不,你住嘴,不要嘮叨個沒完。你都說了一個小時了。現在聽我說。」

但是胖子沒有聽他的。他穿著一身骯髒的制服站在波利多里奧的辦公桌前,就像所有其他人一樣,當他們不想合作時,就會隨便瞎扯一通。如果追問其中的來龍去脈,他們又會胡亂編造出另外一套瞎話。

波利多里奧沒有給胖子倒咖啡,也沒有讓把椅子給他坐,他對胖子以「你」相稱,雖然這個男人要比他大三十歲,警銜也跟他一樣。通常這是貶損這類人屢試不爽的辦法。但胖子似乎對此毫不在乎,他繼續無動於衷地講述著他不久就要退休的事兒,還有那些開著公車外出的旅途經歷、花園的建設問題和缺乏維生素的營養狀況。他重複了三五遍他那輛車子油箱的容量和他發明的運送犯人的辦法,唸叨著公正、偶然和不可抗拒的命運等。他用手指了指房間兩面的窗戶(沙漠和大海)、房門(那條穿過鹽場不見盡頭的路)和天花板(真主)——下面還懸掛著一架壞了的吊扇,他又用腳踢了踢放在地上的那捆東西(萬禍之源)。

所謂的萬禍之源是那個被捆住手腳的男孩,名叫阿瑪竇。胖子是在塔吉特和廷迪爾瑪之間的沙漠裡把他逮著的,而胖子在他沒完沒了的述說中卻極少提到這個事實,即便提起,也只是輕描淡寫。

波利多里奧問胖子知不知道什麼是警察要擔負的職責,得到的回答卻是:警察工作的成功與否主要是一個技術問題。他問胖子技術跟作案現場有什麼關係,得到的回答卻是:在綠洲的附近種植農作物有多麼不容易。波利多里奧問,農作物跟本案有什麼關係,胖子卻講起了供給不足、流沙和缺水問題以及鄰里間的相互嫉妒,還有繁榮富裕、電腦智慧和高水平的警察組織。胖子又看了一眼那臺無法啟動的霍勒內斯計算機,帶著一副故意著迷的神情把屋子環視了一遍。然後,因為旁邊沒有椅子,他一屁股坐在了被逮捕的嫌疑犯身上,但整個過程中他始終都在滔滔不絕地講個不停。

「安靜」,波利多里奧說,「安靜,聽我說。」他把兩個手掌水平懸放在寫字檯桌面的上方,然後十指用力地捧住了咖啡杯的左右兩邊。胖子又嘮叨了一遍他剛剛說過的那句話。波利多里奧看到胖子的褲子上少了兩粒紐扣,肉肉的耳垂上滿是顫動的汗珠。波利多里奧忽然一下子忘了想說什麼,他感覺到太陽穴在微微跳動。

他的目光落到了杯中咖啡攪動後產生的無數個小氣泡上,這些小氣泡現在嗞嗞地匯成了一片。當咖啡的轉動漸漸慢下來的時候,小氣泡湧到杯子的邊緣,在那裡疊成了一個圓形的壘牆。他看到每個氣泡裡都有一個腦袋,正眯著眼注視著他。在小氣泡裡有一個小腦袋,在中氣泡裡有一箇中腦袋,在大氣泡裡有一個大腦袋。這群觀眾一小步一小步挪動著,像軍人一樣整齊劃一,幾秒鐘後卻又變成殭屍一般一動不動。突然間,所有的腦袋都變大了,當波利多里奧深深吐出一口氣的時候,他的觀眾死了一小半。

加油券、黃沙、口蹄疫、多子女家庭、叛軍、總統府,波利多里奧知道,胖子不關心的是什麼。但是他不知道,胖子關心的是什麼。把嫌疑犯移交到塔吉特來其實沒有什麼意義。波利多里奧猜想,大概是因為胖子或多或少認識他屁股底下的那個人,所以想避免自己捲進去。或者他是想利用這次來海邊遣送嫌疑犯的機會辦私事,又或者他來這裡有生意要做。也許他只是想見識一下港口區。但有一點是毫無疑問的,這一切跟錢有關,所有的人所有的事最終都跟錢有關。有可能他想出售一些什麼東西。他不是第一個想通過出售打字機、空白信箋或公務手槍來補償欠發工資的村警。如果不是和錢有關,那一定是和他的家人有關。也許他想看看生活在這裡的兒子,或者是那個到了已婚年齡的胖乎乎的女兒,或者他自己想去妓院逛逛,或者他的胖女兒自己也在妓院工作,他想把自己的公務手槍賣給她。一切均有可能。

一陣沉悶的鬧鐘鈴聲打斷了他的思路。波利多里奧從他寫字檯最底下的抽屜裡取出一個布袋子,用手掌在只有他知道的地方砸了一下。鈴聲戛然而止。他又從同一個抽屜裡拿出一盒阿司匹林,不耐煩地說:「夠了,快滾吧,滾回到你的那個綠洲去,把那捆東西也帶走。」

他從透明的塑膠盒裡摳出兩粒藥片。他現在並不頭痛,但如果不馬上服藥,過半個小時頭痛肯定會發作。每天下午四點鐘的時候都是這樣。這種週期性的發作究竟是什麼原因,誰也搞不清楚。他的上一個醫生看過他的x光片後說,情況的確有點不正常,建議他去看心理醫生。心理醫生給他開了處方,而藥劑師卻說從來沒有聽說過處方上的這種藥物,並把他介紹給一位巫師。這傢伙體重只有四十公斤,蜷曲著身體躺在大街上。巫師賣給波利多里奧一張寫著咒語的紙條,讓他晚上放到床底下。最後還是他太太給他從法國帶來了一大盒阿司匹林。

這個病與心理毫無關係。波利多里奧拒絕相信他得的是心理疾病。每天準點在這個時間引發劇烈疼痛的怎麼可能是一種心理疾病呢?下午四點鐘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情發生。這肯定不是因為工作,休息日的這個時間劇痛也會如約而至。頭痛從四點鐘開始,直到他晚上入睡。波利多里奧還很年輕,有著運動員的體魄,飲食也跟在歐洲的時候毫無區別。在喜來登大酒店旁邊有一家專門供應進口貨的商店。當地的水他從來不喝,連刷牙都不用。難道是氣候?但他為什麼不是一天二十四小時都頭痛呢?

夜晚孤獨一人的時候,當酷夏的熱浪透過蚊帳向他襲來,當不知其名的海水拍打著不知其名的岩石發出巨大的聲響,當各種蟲子在他的床底下群魔亂舞時,他斷定:這個疾病既不是身體的也不是心理的,真正的原因在這個國家本身。在法國的時候,他從來沒有過頭痛的毛病。到非洲兩天後,頭痛就開始發作了。

他把藥片放進嘴裡,喝了兩口咖啡,在吞嚥中感覺到食道里有一陣輕微的壓力。這是每天必行的儀式。而這一切今天竟被這個毫無顧忌說個沒完的胖子看到了,他不禁感到一種恥辱。他把藥盒重新放回抽屜裡,說:「你是不是覺得我們這裡是專門接收窮鄉僻壤疑難雜案的地方?滾回你的綠洲去吧,白痴。」

鴉雀無聲。白痴。他等待著胖子的反應。隔了不到一秒鐘,反應就來了:胖子睜大眼睛扮了個鬼臉,把嘴嘟成一個小小的圓圈,抬起胳膊懶懶地晃動著。接著他又開始沒完沒了地說了下去:綠洲、街道境況、霍勒內斯計算機。

波利多里奧到這裡上任已經兩個月了。兩個月來他唯一的願望就是重新回到歐洲去。抵達這裡的第一天他就發現(為了這個發現他付出了一臺照相機的代價),面對這麼多陌生的面孔,他對人的判斷能力完全失靈了。他的祖父也是阿拉伯人,但很早就移民到了馬賽。波利多里奧拿的是法國護照,父母離異後他隨母親在瑞士長大。他在比爾上的中小學,後來去巴黎讀了大學。業餘時間他常去的地方是咖啡館、電影院和網球場。周圍的人都喜歡他,但若與旁人發生爭吵時,他們會叫他「黑腳」。要是他的發球更出色一點的話,也許他能成為職業網球運動員。最後他成了一名警察。

就像他人生中的許多其他事情一樣,當上警察完全出於偶然。他的一個朋友去參加警察錄用考試,邀他一同前往。結果他的朋友被拒絕了,他卻被錄取了。在他接受培訓的那幾年裡,社會上發生了很多變化,而他卻對此一無所知。他對政治沒有興趣。他從來不讀報紙。無論是巴黎的五月和楠泰爾的瘋子,還是張著嘴大口喘氣的敵對方,他對所有這一切都毫無興趣。對他來說,公正和法律大體是一回事。他不喜歡留長髮的人,不過主要是出於審美的原因。薩特的書他只讀過十頁。他的第一個女朋友跟他分手的時候說過,如果要描述他這個人,說清楚他不是什麼還比較容易,而要說清楚他是什麼則要難得多。

他娶了第二個女朋友。那是1969年的5月,其實他並不愛她。他的妻子很快就懷孕了。第一年的婚姻生活形同地獄。所以,當上級因為他的阿拉伯語能力推薦給他一份在昔日殖民地國家的工作時,他欣然接受。精美的畫冊裡可以看到美如畫的沙漠,還有客廳的櫃子裡放著的木雕,再加上那些有關祖先的廢話。他對非洲實際上一無所知。

給他留下印象最深的是機場裡的那股陌生的氣味。其次是開始幾周裡的寂寞,直到他的家人也搬來此地。報紙上的一張照片:旺圖山的泰文奈特。朋友寄來的一張明信片:白雪皚皚的阿爾卑斯山。可惡的臭氣,可怕的頭痛。波利多里奧開始養成了習慣,只要在街上聽到有人說一口純正的法語,而不是那種好似哮喘病患者發出的咕嚕不清的聲音,他就會停下腳步,看一眼那些逍遙自在的遊客、那些活潑開朗的金髮女郎。他提出了調回本土工作的申請,法國的國家機關卻取笑他的幼稚。日復一日,周復一週,他變得越來越多愁善感。法國遊客、法國報紙、法國商品,甚至那些總是成群結隊從山裡回來、懷揣著五百克大麻蜂擁而至的浪蕩公子和長髮披肩的人,他們雖然被他戴上了手銬,但也會讓他產生一種莫名的激動。這些人是白痴,但他們是歐洲來的白痴。

胖子還在滔滔不絕。波利多里奧把寫字檯上的咖啡杯推到一邊。他知道自己在犯一個錯誤。他把雙手撐在寫字檯的邊上,探出上身,看著地下。

「二十美元,好不好?」

被綁著的男孩在胖子的重壓下似乎睡著了。

「總警長會來找你說話的!」胖子大聲叫道,反手一巴掌打在嫌疑犯的耳朵上。

「二十美元外加一籃子蔬菜,怎麼樣?」波利多里奧重複說了一遍。

「什麼?」

「是的,你聽好了!」

「是,什麼,頭兒?」

「給你一些美元外加一籃子蔬菜,為此你在廷迪爾瑪擊倒了四個人。怎麼樣?」

「什麼?」被綁著的嫌疑犯開始甦醒並興奮起來,「四個人,在什麼地方?」

「在廷迪爾瑪,四個白種人。」

「我還從來沒有到過廷迪爾瑪,頭兒,我發誓!」

第四章 昆斯哥爾摩女王號遊輪

在性方面的征服如同獲得一份核技術方面的機密資料,在艾爾斯伯格心裡引起的是一種孩子般的興奮、一種向人傾訴的渴望。面對朗德公司的人,他曾如此描述他的這一新的最愛:「她的每個牙齒之間都有一道縫。」

——安德烈·洪特(作家)

世上只有很少的人,能用簡單的一句話來把他們描寫清楚。要描寫一個人通常需要很多詞語,而要描寫普通人,往往一整部小說都不夠。海倫·格立澤,穿著白色短褲、白色襯衣,戴著白色太陽帽和巨大的墨鏡,正半張著嘴嚼著口香糖,靠在昆斯哥爾摩女王號遊輪欄杆上,望著逐漸靠近的碼頭上熙熙攘攘的人群。要描述這位小姐,用兩個詞就夠了:漂亮和愚蠢。僅憑這兩個形容詞,隨便派個什麼陌生人去碼頭,都能把她從上百個旅客中精準無誤地找出並接回來。

讓人驚訝的不是這種描述的簡短,而是這一描述完全不貼切。海倫並不漂亮。所有那些描寫外在美的空洞套話都可以用在她身上,她過分注意身體的保養,狂熱追求時尚潮流,但實際上她並不漂亮。她是那種最好從遠處觀察欣賞的人。她的一些照片完全可以登上時尚雜誌的封面。照片上的她皮膚光滑,外形冷豔,線條凹凸有致。但是一旦照片上的這個人活生生地出現在人們眼前,就會莫名其妙地讓人抓狂。海倫的表情和她的長相非常不匹配。

海倫緩慢而單調的嗓音會讓人覺得她是一個每晚五時播放的那種電視劇裡的女演員,劇本要求導演給她的指令是「富有」和「自命不凡」。她胳膊和手的舉動就像是對同性戀者的滑稽模仿。所有這一切加上她過分的化妝和離奇的服裝,可以讓一個第一次接觸她的人在好幾分鐘、好幾個小時甚至好幾天時間裡,都不會想到,她說的每一句話其實都是符合邏輯而且經過深思熟慮的。她的思維條理清晰,她的表達輕鬆自如。更讓人驚奇的是閱讀她寫的信。

換句話說,海倫的特點絕對是「愚蠢」的反義詞。如果說不是「漂亮」的反義詞,那至少也是和傳統意義上的漂亮相距甚遠。但不管怎麼說,「能在碼頭上認出她並接回來」這個說法是靈驗的,或者說本來可以是靈驗的。這是海倫第一次來到非洲,事實上並沒有人來接她。

第五章 狂人之舉

他勸我們儘快出發,並自告奮勇願與我們同行,保護我們以防被人出賣。一個狡猾卻又上了年紀的野蠻人,他面對兩個完全無依無靠的外鄉人時所做出的友好舉動,深深打動了我。

——萊特·哈葛德(英國小說家)

這個犯罪嫌疑人的名字叫阿瑪竇·阿瑪竇。每一份證據都對他不利,把所有證據匯攏起來意味著死刑判決。阿瑪竇二十一歲,或許是二十二歲,一個瘦長但動作笨拙的年輕男子。他和他的父母、祖父母以及十來個兄弟姐妹住在一起。他們的住處離案發現場,也就是廷迪爾瑪綠洲的那個農業公社隔了兩條街。

公社裡大部分是美國人,還有幾個法國人、西班牙人和德國人,再加上一個波蘭女人和一個黎巴嫩人。總體算起來,女人的人數是男人的兩倍。他們中的大部分人是20世紀60年代中期在塔吉特的沿海地區相識的,一次偶然的機會,他們發現了與塔吉特相距二十公里的綠洲中的這處房產,一棟租金低廉的二層小樓,外加一塊麵積不大的農田。出於對一種迴歸自然而又自治自決的生活的憧憬,出於一種社會自我組織的理念,等等,他們走到了一起。公社成員中沒有一人曾有過實踐此類烏托邦的經驗。開始的時候,他們靠那塊灌溉非常費力的農田維持生活,同時把從當地人那裡收購來的一些簡單的廢舊物品稍加處理後出口到第一世界國家去。後來他們還間或做一些違禁品的買賣。

起初,當地人對這群留著長髮、多嘴多舌、漫無目的到處亂轉的公社成員持有一種懷疑的眼光。但他們的坦誠和助人為樂很快贏得了新鄰居的好感。他們友善大方地向當地人伸出了雙手,當地人開始時還有點遲疑,接著卻出人意料地緊緊地、真摯地握住了他們的手。他們和當地人驚羨地相互觀賞著那些異國的飾品,小心翼翼地觸控著對方的頭髮,還互換了食品。那段時間可以聽到大段的演說、冗長的討論以及希望結為兄弟的暗示。後來他們和當地人有過幾次規模不大的聯歡,同時公社內部也第一次出現了一些不滿的情緒。到了夏天,不請自來的客人越來越多,無一例外地試圖從公社那裡得到經濟上的好處。還有人提出希望得到醫療、手藝和性方面的服務,部分也的確得到了滿足。結果是一連串無休止的爭論,他們稱之為公社內部的誤解。隨之,他們開始漸漸疏遠當地人,公社內起初態度還不甚明確,繼而有計劃地這麼去做,把與當地人的交往侷限於生意關係。最後,他們把公社駐地周圍本來一米六的圍牆又增高了一米。僅以兩票之差的微弱多數,他們決定不在圍牆頂端的黏土裡插入玻璃碎片。這一切發生在短短幾個月的時間裡。

公社裡最突出的兩個人物:一個是蘇格蘭實業家的後代埃德加·法埃勒三世,另一個是曾經當過兵的法國漂泊者簡恩·貝庫爾茨。兩人在某個尚未喝醉的片刻裡想出了這個成立公社的主意。帶著那種頗具感染力的熱情,他們招募到了不少公社成員——其中有相當一部分是面容姣好的女性——並描繪出了他們稱之為哲學理念的大致框架。

然而,沙漠很快改變了觀念。開始時公社成員還處於喜好論辯馬克思主義的某個灰色地帶,沒過多久公社裡就出現了越來越多的薰香。在凱魯亞克和卡斯塔尼達之間還有一小段發黴的托洛茨基。至於那個讓肉體持久交織在一起的人力資源想法(「這只是一個比喻」)最終在那些缺乏理解力的女性的反對下落空了。本部小說所要敘述的那個故事發生的時候,公社已經頹敗成了一個微不足道的僅僅出於經濟目的而存在的團體。公社發展的前景顯然比成立之初好不了多少。

為了弄清案發的來龍去脈以及其他的所有一切,有必要在此簡要地說明一下,我們所說的綠洲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考古學研究沒有發現任何古時此地有人類居住的跡象。到了1850年,廷迪爾瑪才出現了三間黏土棚舍。這些棚舍圍繞著一個不大的水塘,依傍著從沙漠裡凸起的山岩。地質學家認為這些山岩最初是由火山造成的圓錐形山體。山峰的最高處海拔250米,站在山頂遠眺,即使是在萬里無雲的好天氣,四周能夠看到的除了沙還是沙。一股不斷從海岸吹過來的海風把沙粒耕耘成了一片無邊無際的彎彎的沙田。只有在西邊地平線的一端讓人感覺到也許那裡會有霧氣、綠色和藍色。

圍繞瑪斯納帝國的血腥戰事,才使得綠洲出現在了荒漠裡兩條並不重要的通商之路的交會處。被擊潰的富拉尼人,丟棄了他們的家產,特別是他們的牲畜,從南邊流落到了這裡。衣不遮體、食不果腹的他們,逐步完成了從游牧到農耕的轉變。原來的三間棚舍變成了五十間,穿過蓬亂的刺槐和扇葉棕櫚,沿著平緩的山岩斜坡往上延伸開去。

生活是艱難的,就像許多其他被迫背井離鄉的移民一樣,富拉尼人給他們現在賴以生存的這塊貧瘠的土地取了一個跟他們的故鄉一樣的名字:新廷迪爾瑪。僅僅一代人的光陰,這些不幸的人的數量增加了十倍。

關於這段歷史,既沒有書面記載,也沒有可靠的口頭流傳。第一份圖片資料是一張攝於1920年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群滿臉疤痕的男人,他們目光呆滯,被擠成了一塊黑色的長方形,站在一輛thornzcroftbx汽車的卸貨平板上,汽車經剛剛平整過的主街駛入廷迪爾瑪,周圍還完全看不出這裡是一個居民區,不過在背景上可以看到第一棟二層小樓。

到了20世紀30年代末,有兩件事情使廷迪爾瑪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第一件事情是:一位名叫盧卡斯·伊姆霍夫的瑞士工程師來到了這裡,這位糊塗的瑞士人的汽車發生了故障,而當地人阻止他修理自己的汽車。此後的幾個月裡,在幾乎沒有任何裝置的情況下,伊姆霍夫依靠幾個哈拉廷黑人的幫助,硬是在卡琺依山崖的邊上鑽了一口四十米深的井。從此以後,綠洲有了足夠的水源。鑽井成功後,在一個隆重的儀式上,當地人把兩個清洗乾淨的汽車火花塞交給了伊姆霍夫(家庭相簿,正方形照片)。

第二件事情是:南方的內戰愈演愈烈,使得廷迪爾瑪成了走私武器和其他物品的戰略要地。只有兩三個家庭還在繼續耕種他們的穀子地,其他的都轉入了夜間行動。這給居住區帶來了前所未有的富裕,而南邊的土路上則堆滿了死屍。

大約在同一時期,第一批阿拉伯商人偕家人從塔吉特移居到了這裡。戴著墨鏡、脖頸颳得乾乾淨淨的歐洲人,開著橄欖色的汽車穿過廷迪爾瑪。1938年,中央管理機構在這裡設定了第一個警察所。國家政權的出現並沒有給當地的日常生活帶來什麼變化。誰想過上安定的生活並且有足夠的錢,就不會受到私人軍隊的打擾。警察關注的更多是他們自己的安全。

直到南部和西部的內戰換了地方,這裡才從一個毫無法律的人口聚集區過渡到了一個半文明的社會。這個武器已經飽和了的地區開始有能力接受其他的物品。從前的走私集團首領轉而投資基礎設施。幾家酒吧和第一家酒店進駐了當地。20世紀50年代中期,這裡還曾有過一家小影院。一條几百米長、鋪上瀝青的街道穿過綠洲的中心,像一道無力的花劍推刺指向海岸的方向,陷入沙漠之中。兩所伊斯蘭寺院的尖塔伸向黃色的天空。宗教使聚集地的生活變得和緩,給那些貧窮的和信教的人帶來了力量,通過上帝的旨意,通過教育和伊斯蘭教法鞏固了禮俗和文明。

在國家機構和宗教組織闖入的同時,曾有人多次嘗試換個地名,希望藉此忘卻黑暗的過去。但無論是當地人、阿拉伯人還是那兩三個製圖員,凡是瞭解截止到1972年居民區情況的,沒有一個人能夠找到另外一個名字來替代廷迪爾瑪。

1972年8月23日,星期三,據目擊證人的報告,那天發生瞭如下事件:阿瑪竇·阿瑪竇喝醉了酒,駕駛著一輛本不屬於他的鏽跡斑斑的淺藍色豐田車,闖進了商貿集市附近的公社院子。據五名公社成員的一致報告,他在那裡先是表示可以提供一些服務專案,而這些服務專案的具體內容開始時大家並不清楚。接著,在主人給他上了茶之後,他發表了一通有關性生活的大膽但在解剖學上又說不通的講話(四個目擊證人),還開始了一段有關兩性關係的哲學談話(一名女性目擊證人)。再後來,顯然在無人看到的情況下他獨自跑到廚房裡繼續喝酒。最後,他手裡拿著一把忽然間冒出來的槍支在公社裡橫衝直撞,尋找值錢的東西。先是公用客廳裡的一臺高保真立體聲音響裝置引起了他的興趣,但是他一個人無法運走。他要求一位女性公社成員幫他把音響抬到車上去,但是遭到了拒絕,理由是音響裝置的錢款尚未全部付清。他朝她臉上開了一槍。接著有兩名其他的公社成員趕來試圖(不知是通過語言還是採用其他什麼方法)解除阿瑪竇的武裝,也被阿瑪竇射殺。在接著搜查公社駐地的過程中(這個時候那把槍支掛在他的胸前就像是一條牽著繩子的狗),他找到了一隻裝滿錢款的皮箱(均為紙幣,幣種不詳)。阿瑪竇當即把一切都忘在了一邊,拿著皮箱倉皇地想逃離公社小樓。此時他跑丟了一隻涼鞋,鞋子卡在了樓梯的夾縫裡。他開槍打死了躲在櫃子裡的又一名公社成員,並且在離開小樓時順手牽羊拿走了放在廚房餐具櫃上的一隻裝得滿滿的水果籃子。聽到槍聲,大約三十至四十名當地居民湧到了公社的院子裡,他們看到阿瑪竇為了驅散圍攏的人群,一邊往空中放著槍,一邊跳上了那輛豐田車,往海濱大街的方向疾駛而去。半道上汽車沒油了,在沙漠中拋了錨。爾後阿瑪竇被那個矮小肥胖的村警逮捕了,並很快被帶到了波利多里奧的辦公室。阿瑪竇被逮捕時只穿了一隻涼鞋,當時未發現裝有錢幣的皮箱,卻在那輛拋了錨的淺藍色豐田車的副駕駛座椅上找到了那隻水果籃子。在汽車的雜物箱裡找到了那把還有點餘溫的毛瑟槍。不僅如此,後來在公社的院子裡還找到了一個與手槍吻合的彈匣。卡在樓梯夾縫裡的一隻涼鞋,與阿瑪竇腳上穿的那隻正好是一對。

阿瑪竇在自己的陳述中完全沒有理會那些指控,他完全否認有過任何的犯罪行為。這也不奇怪。在一個男人說話還有點作數的國家,實際上是沒有人會招供的。在所有案件調查中所有犯罪嫌疑人的標準陳述是:所有針對他們的指控都是憑空捏造的,他們覺得自己的尊嚴受到了極大的傷害。如果嫌疑人或被告人試圖自己編造出一個案發經過的版本,他們一般不會顧及到其中的細節。阿瑪竇也不例外。他不會想到把已有的事實依據邏輯融入到自己想象的故事中去。為什麼一隻涼鞋會卡在公社的樓梯夾縫裡?為什麼在公社的院子裡會找到那隻空彈匣?為什麼四十名目擊證人能夠一眼認出他?這一切即便他再願意配合也無法說明,而且他不明白,為什麼偏偏向他提出這些問題。回答這些問題難道不是警察的任務嗎?他指了指任意的一臺電氣裝置(電傳打字機、咖啡機),請求給他連上測謊儀。他向至高無上的上帝發誓,他解釋說,他只能講述事實上發生的事情,他隨時願意這樣做。他,阿瑪竇·阿瑪竇,只是在沙漠裡散了一會兒步。當時的天氣很不錯,所以散步持續了好幾個小時(乍一聽這也許有點令人難以置信,但也不是不可能的,不少綠洲居民的第二職業仍然是走私)。散步時他在荊棘叢裡跑丟了一隻涼鞋。後來他在土路附近發現了一輛被遺棄的淺藍色豐田車,汽車沒上鎖。因為副駕駛座椅上放著一籃誘人的水果,他坐進了車子。他,阿瑪竇,因為很餓,所以想著是否可以吃一些水果。為此當然可以指責他,因為水果並不是他的。他願意對此發誓。但就在這個時候,他被一名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警察逮捕了,並帶到了塔吉特。至於汽車雜物箱裡的手槍,他一無所知。

連續四天裡,他一直重複著同樣的陳述,沒有改變一個字。僅有的一次,那是第四天的晚上,在極度疲勞的狀態下,阿瑪竇表示他在開車逃跑的過程中把皮箱扔出了窗外,但在幾分鐘後他就撤回了這句話,此後再也不願提及此事。他表示,如果不馬上就讓他睡覺的話,他不願意再說任何話。

然而,受害者是外國人這個事實使一切都變得異常複雜。波利多里奧只是在第一天負責審訊,第二天和第三天由卡尼薩德斯接管,他敷衍著想把案件推回給廷迪爾瑪去。但接著內政部出人意料地開始插手此事,並把案件交由資歷最深的卡厲米負責。

近幾天來,一位政府官員正在美國談判有關軍事合作和發展援助等事項,而恰在此時美國報刊出現了有關這樁血案的報道,其詳細程度異乎尋常。歐洲也開始有人關注受害者裡面是否有歐洲人。在首都,有人提出了一些令人不快的質問(法國大使、美國大使、德國的一家新聞週刊)。而所有這一切引發的結果是,卡厲米和一名檢察官不得不入住廷迪爾瑪的一家酒店。官方的說法是,為了再次徹查此事;而實際上,是為了給大批湧到當地的新聞記者提供一些有關事件進展的小道訊息,還有那些令人目眩的例子,僅僅為了說明案犯神志不清因而無法對自己的行為負責。因為,如果受害者真的都是一些吸毒的嬉皮士,並且在荒漠裡領導著一個反對帝國主義的大麻工場,那麼事情一旦被當真了,對於第一世界國家來說唯一作數的只有國籍這一項而已。

此事已經上升到了這樣的高度,而阿瑪竇全然不知。他還在繼續指著那臺被當作測謊儀的咖啡機,以父親和父親的父親的生命發誓,以至高無上的上帝的名義發誓,他呼籲國王和他的家族幫助他,他說,就算對他嚴刑拷打,即使在他的腳底鑽進螺釘,他也不會背離事實一毫米。

「在腳底鑽進螺釘,」卡厲米說道,「這裡當然不會使用這樣的方法。實話說,如果我們真的對你的供詞感興趣的話,我們早就得到了。但願你明白這一點。為此我們不需要你的腳底,為此我們不需要任何東西。只是,誰會對此感興趣呢?你是否想過,誰會對你的陳述感興趣?你有沒有看到過那些證據?」

阿瑪竇在椅子上蹭來蹭去,冷笑著。卡厲米轉向律師,問道:「您有沒有試著向他解釋清楚情況?這些證據當中只要拿出十分之一就足以把他送上斷頭臺。」他又轉過身對著阿瑪竇說道,「不管你說還是不說,都他媽的無所謂。就算是這個世界上最貪腐的法庭都無法宣判你無罪。你可以閉嘴不說話,也可以說話。唯一的區別是,如果你說了,你的家人以後可以領回一具全屍。想一想你的母親。不,我糾正一下,這當然不是唯一的區別。另一個區別是,如果你說話,可以允許你出去撒泡尿。」

幾乎整個過程都一言不發地站在一邊啃著指甲的律師,這時輕聲地抗議了一聲。接著他要求跟他的當事人單獨說幾句話。卡厲米指了指放在牆角的一張沙發,警官們吸毒時通常坐在那裡。

律師完全可以同阿瑪竇到旁邊的房間去,或者他也可以請卡厲米、卡尼薩德斯和波利多里奧到門外去。但是他沒有這麼做,而是把阿瑪竇帶到了七八米外的一個傢俱旁,壓低了聲音告訴阿瑪竇(儘管他的聲音警察們都能聽得清清楚楚),證據的情況對他非常不利,而天又這麼熱。他抬高著食指又補充道,其實在真主面前一切都早有定論。但在一個人世間的法庭面前,就這一案件來說,招供既不會帶來好處也不會帶來壞處,只是可以縮短這個毫無疑義而又讓人失去尊嚴的訴訟程式。而在他眼裡,阿瑪竇是一個有自尊心的人,等等。這個男人顯然不是一個大牌律師。他長著一張農民的臉,穿著一套不合身的黑色西裝,在上衣的口袋裡插著一塊深黃色的手帕,像是在發出絕望的求救聲。警署裡的人不清楚,阿瑪竇的家人究竟是從哪裡找來了這麼一個人。八九不離十他們是用實物來支付他的薪酬的。阿瑪竇有六個還是七個兄弟姐妹。

「哦,哈哈,」卡尼薩德斯眼睛望著寫字檯,高興得像個孩童一樣,「哦,哦。」

波利多里奧看了一眼他的手錶,從口袋裡取出兩片阿司匹林,沒喝水就這麼幹吞了下去。他抬高下巴盯了一會兒天花板下的吊扇。嫌疑人還在那裡像演啞劇似的堅持著他的劇本:荒漠裡的散步、涼鞋、水果籃子、逮捕。他在沙發上轉來轉去,而當律師像小學老師那樣第三遍第四遍重複著他的觀點時,波利多里奧忽然從被告的眼神里捕捉到了一點他至今還從未看到過的東西。這是怎樣的一種眼神?這是一個不那麼聰明的人的絕望眼神,在他的律師單調地喋喋不休地說個沒完的時候,這個人意識到,他的生命快要到頭了;儘管所有的證據都對他不利,但幾分鐘前從他的眼神里還透出他尚且懷有僥倖心理,覺得會有機會逃脫上斷頭臺的命運;而此刻他的眼神不僅僅是絕望,還顯得非常吃驚。看著這個人的眼神,波利多里奧想,這個人也許是無辜的。

他翻了翻卷宗。

「指紋到底在哪裡?」

「什麼指紋?」

「武器上的。」

卡厲米搖了搖頭,從錫紙包裝中剝出一顆夾心巧克力。

「我們有四十名目擊證人,」卡尼薩德斯說道,「再說阿斯茲正在度假。」

「其他任何人也可以做,不是嗎?」

「其他任何人也可以做什麼?你會做嗎?」卡厲米氣呼呼地說,他想無論如何在天黑前能夠回到廷迪爾瑪去,他和一位《生活》週刊的記者有個約會,「阿斯茲也做不了這個。在皇宮的門崗那裡,他花了一個星期把整塊場地都貼了個遍,收集了四百多個指紋,但能夠辨認的僅有兩個,而那兩個是大廈管理員八歲兒子的。」

波利多里奧嘆了口氣,望了一眼律師。律師不再繼續嘮叨了。

阿瑪竇的腦袋垂了下來。

第六章 莎士比亞

有一次我從馬薩諸塞州波士頓醫學研究所的醫生組織那裡收到一封妙不可言的信件。信上說我被選為他們最樂於為之做手術的人。

——婭尼·索恩(美國演員、裸模)

海倫從不知道自己給人一種什麼印象。她對自己的瞭解僅限於照片和鏡子中的自己。按照她的判斷,她覺得自己長得還不錯,有些照片甚至是驚豔的。她能夠主導自己的生活,但說不上是幸福還是不幸福。在和男人相處上她從來沒有什麼問題,至少問題不比她的女朋友們多,甚至還比她們少。從高中時候算起,她有過七八段感情,都是和她年齡相仿的男孩子。他們都很善良,教養很好,而且擅長運動。那些男孩子都不太關注他們的女朋友是否聰明,因而也很少關注到海倫的聰明才智。

這點對海倫而言無所謂。要是男人們覺得自己在智商方面有優勢,她也不會因此耿耿於懷。海倫和男人間的戀情大多持續的時間不長,當一段破裂之後,海倫馬上就能找到新的戀情。穿著露臍t恤在校園裡走上一圈,她就會接到三個共進晚餐的邀請。海倫一直質問自己的唯一一個問題是:為什麼真正有意思的男人從不和自己搭訕。她不能解釋其中的原因。和其他女孩一樣,她也有心情抑鬱的時候,但並不常有。從眾多小說中她得知,漂亮的女人總是最不幸的。她讀過很多小說。

她的自尊心第一次受到打擊,是她用錄音機給自己錄音來準備一個報告的時候。她只聽了四秒鐘,就失去了再次按下播放鍵的勇氣。這是一種好似外星人發出的,抑或動畫大師特克斯·艾弗裡作品中的人物發出的聲音,一團會說話的口香糖。她知道,一個人聽自己的錄音可能會覺得有點陌生,但是從錄音中傳來的聲音何止陌生。一開始她還以為是錄音機出了技術故障。

那個借給海倫錄音帶的滿臉長痘的化學教授向她解釋說,人們通常感覺到自己的聲音比實際上更飽滿更好聽,這是因為在說話時,頭骨和諧振空間會在大腦裡產生共振。這種落差當然會讓人有點震驚。他自己的聲音就像閹人的假聲。在說這番話的時候,他的目光始終盯著海倫的胸部。海倫從此不再參加這一類的任何其他實驗,也漸漸忘了自己聲音古怪這回事。那是她在普林斯頓大學的第一年。

海倫毫不費勁就拿到了普林斯頓大學的錄取通知書,並得到了讓人夢寐以求的獎學金。像其他新生一樣,海倫在進入一個全然陌生的世界,在面對各種繁文縟節時,感到心裡很是茫然。在學生宿舍中她感到從未有過的孤獨。她讓自己沉浸在學習中,但也並不迴避和其他人聊一些無關緊要的話題。她儘量在一週中的大多數晚上都給自己安排一些活動或是約會。

經一個學英國文學的朋友介紹,海倫加入了一個業餘演員劇社。這個劇社一年演出四五場傳統經典劇目,但很少演出現代劇。劇社中的成員大多是大學生,還有兩個家庭主婦、一個很喜歡脫光衣服的退休教授,以及一個年輕的軌道工人。這個年輕的軌道工人可謂是所有劇團成員都心照不宣的一顆明星。他二十四歲,擁有一張電影演員的臉、一副希臘雕塑的體魄,他唯一的缺點是記不住臺詞。正因為他的緣故,海倫差不多三年時間都在忙於排練演出伊麗莎白時期的各種劇目。

海倫一開始只能得到很小的角色,後來她出演了《馴悍記》中的比恩卡和另外一個叫多羅西婭·安格曼的角色。她不是沒有天賦,若有機會也不是不想出演高大上的女英雄角色,但海倫知道,誰能出演最好的角色往往更多是根據演出經驗而非天賦來決定的。誰在這個劇社裡待的時間最長,誰就能得到《奧賽羅》中苔絲狄蒙娜的角色。

之後劇社演出了《熱鐵皮屋頂上的貓》。他們更多的是按照這部戲拍成的電影,而非這部戲本身來演的。那個軌道工人扮演保羅·紐曼在電影中的角色,他和保羅·紐曼出彩的熒幕形象非常相似,差不多可以以假亂真,他拄著柺杖一瘸一拐卻不乏瀟灑地走在舞臺上,就連他和臺詞提示員之間的對話都像是戲中精彩的一部分。一個魅力傾人的生物系四年級黑髮女生扮演俐思·泰勒在電影中的角色。海倫扮演瑪艾,偏執的瑪艾和她偏執的家庭。她的腰身足足被加粗了五倍,頭髮被撒上了灰粉,凸出的顴骨下被塗上了一團紅色的重彩,就像小蘋果似的。她還被套上了鬆垮的土豆似的戲裝。那個退休教授的幾個外孫被安排在她的身邊,扮演她沒有脖子的孩子。孩子們當然都有脖子,因此他們的整個頸椎都被某種保護材料包了起來,嘴裡還被塞滿了泡沫橡膠。因為不能說話,孩子們向觀眾發出沒有子音的嗚嗚聲,觀眾興奮得不斷歡呼。

劇社的指導老師把他們的首場演出用俄國雙8錄影機錄了下來。這是海倫自上小學以來第一次被錄影。在錄影首場放映的時候,海倫激動得不得不跑出放映大廳。她跑進了洗手間,看了一眼鏡子中的自己,然後一下子嘔吐了起來。把自己重新整理好後,她鎮定自若地回到了放映大廳。在接下來的一個半小時裡,她的目光一直在熒幕四周游離不定,並豎著耳朵聽著放映機發出的單調的嗒嗒聲。劇社計劃演出的下一部戲是阿圖爾·施尼茨勒的《輪舞》。海倫這次究竟扮演哪個角色本來是很讓人期待的,但就在演員名單還沒確定前,她就離開了劇社。

指導老師對此感到很惋惜。但除了他,其他人似乎並沒有注意到海倫的離去,就像沒人注意到海倫在舞臺上扮演的那個可笑弱智的角色。海倫本人和她扮演的角色在一定程度上是接近的,或者坦率地說,相當接近。海倫的演出其實很成功,她的自然出演讓觀眾絲毫感覺不到她是在刻意扮演某個形象。她的表情、她的聲調!沒有人覺得有什麼不對勁兒的。在放映結束時的掌聲中海倫又一次看了眼熒幕。當身著古怪鬆垮棉質戲裝的瑪艾向前走上一步,把兩隻手搭在一個沒有脖子的怪物肩上,扭曲嘴角擠出愚蠢至極的笑容時,觀眾的噪聲和口哨聲不斷升級。這是在片軸嗒嗒的轉動下,放映機播放的最後一個畫面。

在接下來的小型慶典上海倫喝了很多的葡萄酒。作為永久離開劇團前的最後一個舉動,她悄悄地對那個軌道工人說,她要在當晚和他做愛。沒有等他作出反應,她告訴了他地址和時間後就徑直離開了。為了從一開始就避免計劃泡湯,她故意選用了些赤裸裸的露骨詞語,雖然這其實沒什麼必要。

她的計劃並沒有泡湯。凌晨一點鐘,有人用手指輕輕抓撓學生宿舍的木頭門。「保羅·紐曼」手中捧著一束像是從墓地裡偷來的花。看到海倫不經意把花丟到了水盆裡,之後又開啟了一瓶酒時,「保羅·紐曼」頓時鬆了口氣。在太陽昇起的時候,「保羅·紐曼」一邊抽泣一邊向海倫坦白,他實際上已經有了一個未婚妻。海倫對此只是聳了聳肩。從此兩個人再也沒有見過面。

裹著白色的毛巾浴衣,海倫悄悄溜過學生宿舍的走廊,耷拉著腦袋爬了兩層樓梯,來到她最好的朋友米歇爾·範德比爾特的宿舍門口。她敲起了門。米歇爾可能也算不上海倫最好的朋友,但肯定是她認識最久的朋友。她們兩個小學的時候就認識了,從交朋友的第一天起,兩個女孩間就表現出了一種強烈的不可逆轉的主宰關係。

當年的金絲雀事件可以說是兩人關係中的一個最早且最具說服力的佐證。大約是在小學三年級或者更早的時候,當時兩個人正坐在堆滿玩具的地板上玩,突然聽到從隔壁房間傳來一陣可怕的叫喊聲。叫喊聲是米歇爾的弟弟發出的。幾秒鐘後她們看到一隻毛絨絨的黃色小傢伙跳過門檻蹦進了房間,小腦袋無精打采地向一側耷拉著。米歇爾害怕得跳了起來,小傢伙就像被大風吹起一樣給撞到了一邊,沿著走廊一直滾了出去,眼看就要危險地滾到樓梯邊上。海倫一腳擋住了它的去路。而此時,米歇爾的弟弟神經質似的跑來跑去,範德比爾特夫人則像失去知覺一樣癱在了椅子上,連連擺手。米歇爾對海倫大聲叫道:「快去幫幫它!快去幫幫它吧!」

當年八歲的海倫,自己並沒有養過寵物,除了在籠子裡,也從未見過這種鳥。海倫小心翼翼地把小傢伙撿了起來,用一隻手指托起它的小腦袋。但它的小腦袋隨即又耷拉了下去。海倫建議把小傢伙放到床上,或者用火柴棍把它的脊柱固定起來。但是沒有人作出任何反應。最後海倫只好一個人走到範德比爾特家的客廳,查起了百科全書。她檢視了金絲雀的相關內容,從緊急處置、頸椎摔傷和骨折,一直看到下肢癱瘓。她讓米歇爾最好去給醫生打個電話,或者去找一位家裡也養這種鳥的朋友。

最後範德比爾特太太終於給一位獸醫打通了電話,獸醫建議結束小傢伙的生命來消除它的痛苦。太太把話筒舉得高高的,大聲重複著獸醫的話並帶著求助的眼光環視四周。但是範德比爾特家裡沒有一個人站出來。最後還是海倫打破僵局勇敢地站了出來。她用掃帚輕輕地把小傢伙撥進了一個塑膠袋中,雙膝跪下壓住了開口處,拿起一卷《不列顛百科全書》往塑膠袋上壓了很久,直到塑膠袋從三維立體變成了二維平面。之後海倫和米歇爾一起把壓成片兒的小傢伙埋在了花園裡。範德比爾特太太躲在窗簾後哭了起來。

這一天,米歇爾對她的朋友產生了一種夾雜著畏懼的敬佩。此後很多年,她對海倫的這種感情一直都沒有變。有的時候,特別是在青春期的那段時間,米歇爾對海倫的感情,除了敬畏,也還有一些其他時常變換的情緒,比如不解、著迷、憤怒、嫉妒、故意的冷淡甚至憐憫……但這些複雜情緒過後,是她對海倫更強烈的敬畏和喜愛——而所有這些感情之所以不斷升級,正是因為這些矛盾情感的接收體好像從來都沒有覺察到其中哪怕一絲一毫的變化。

錄影放映後的這一天對米歇爾而言很是特別,這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她看到自己女友軟弱的樣子。一個痛苦欲絕的小可憐拖著鞋子,裹著白色浴衣來到她的宿舍房間,問她有沒有花草茶,向她尋求安慰。米歇爾抑制不住地沉浸在這樣一個難得的機會中,不禁往海倫的傷口上撒鹽,「其實每個人都是這樣的,」她大聲說道,「一開始肯定是很震驚,我也一樣,就像我第一次不經意聽到錄音帶裡自己的聲音一樣。當然對你而言還有那些動作,再加上表情,實際上,如果坦率地說……當然,當我們回顧過去的這些年……這其實就是友情的意義所在……最後也就習慣了。我現在就沒有任何問題。」

在大學課堂上米歇爾並不擅長髮言,但在私下裡,當說些內心深處的真心話時,她卻能長篇大論。即使是說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她也能不間斷地說上近兩個小時,比如她所說的錄音帶事件。要是說起失戀、挫折,或是家裡小貓的病,她能說得更久。

海倫對米歇爾長篇大論的具體內容並沒有聽進去,她唯一的感受是米歇爾說話的冗長。她對自己說,如果有人能就一件事喋喋不休地說上兩個小時,那這件事不可能不是一個重要的問題。

有一段時間海倫曾經試圖用一個口授錄音機把自己的口語訓練得語速更快、口齒更清晰,但以失敗告終。同時她想通過一種體育鍛煉來改掉自己動作矯揉造作拖拖拉拉的毛病。但她又覺得這樣的一種體育鍛煉方式可能不能給她帶來快樂,或是不適合她的身體。最後她選擇了空手道。作為僅有的兩名女性報名者中的一名,她在大學學起了空手道。四周後,她發現,生活中有許多東西是可以改變的,唯獨生理上的某些東西無法改變。海倫變得更為強健和靈活,但是這並沒有改變她動作矯揉造作、拖拖拉拉的毛病。她是穿著道服的瑪艾、側踢腿的瑪艾、墊子上的瑪艾。那是段讓人沮喪的時光。

雖然她的努力是徒勞的,但她並沒有放棄空手道。大學裡的空手道課被停了以後,她去了一個專業的體育會館。她是那裡唯一的女性,引起了班裡所有其他學員的無一例外的關注。他們差不多都是附近一所警察學院的警察。

在她的學業結束時,她已經流過兩次產,交往了三個或是四個警察男朋友,在空手道的兩種流派中她已經達到黑帶級水平,卻並不知道該如何開始自己以後的生活。她高凸的顴骨、嘴角和眼角的第一道小細紋,讓她的臉有了一絲堅毅。雖然這不是她以前為磨鍊自己而刻意想要的那種堅毅,但也並不完全不適合她。她開始化妝裝扮自己。

米歇爾建議她要聽從自己的內心。但和她的朋友相反,海倫發覺不了自己的內心。她不喜歡那種小市民的生活方式,如果能把她的感知方式和強度和其他人比較一下,雖然這對大部分二十五歲的年輕人而言不怎麼可能,她不得不承認自己的冷漠。讓其他人陶醉痴迷的東西,對她來說不過像看到一張印象派明信片、一窩新生的小貓,或是格蕾絲·凱利的訂婚一樣索然無味。一個不懂得注意觀察的人會以為她生性對生活缺乏熱情。但她的白日夢裡卻充滿著奇特的畫面:一個消防員從燃燒著的房子中艱難地救出兩個滿臉通紅的孩子,房子在他身後轟然倒塌……一個飛行員,手中揮舞著他的牛仔帽,叉開雙腿騎在原子彈上……斯巴達克斯被釘在十字架上,簡·西蒙斯在一旁哭泣……「我的愛人,死去吧,現在就死去吧。」……她喜歡英雄主義題材。

第七章 倫德格倫

故事中並不一定要有中國人出場。

——羅納德·諾克斯(英國偵探小說家)

現在倫德格倫碰到一個問題。他死了。當他在廷迪爾瑪東部的陰溝中被人拽著四周縫著線的鞋幫拖出來的時候,只有從他的衣服樣式才依稀可以看出他是個歐洲人。玩耍的孩子發現了他的屍體,四個男人把他挖了出來。沒有人知道死者是誰,也沒有人知道他是怎麼來到綠洲的以及他為何來到綠洲。沒有人發現他下落不明而報警。

公社裡發生血腥屠殺才過去三週,又一起針對白人的暴行,讓沙漠中的居民很是激動興奮。他們用指尖和小木棍捅遍了他的西裝口袋,卻沒有找到什麼值錢的東西,其實是什麼也沒找到。他們把屍體重新扔到陰溝裡,註定了他不再被人發現的命運。

一個圖阿雷格部落的老人,因患有河盲症,要靠小孩們用掃帚柄拉著他才能四處遊走。好幾天來他站在犯罪現場邊,講述著那個可怕的故事,以換來別人給他的一丁點兒小費,或是一把開心果、一杯燒酒。他的眼睛是黃藍色的,但裡面卻沒有了瞳孔。他眨巴著眼睛越過聽眾的頭頂望著遠方,發誓稱,在發現屍體的前一天,他在沙漠裡被天空中發出的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嚇了一跳。陪伴在他身邊的小孩都害怕得牙齒咯咯作響,膝蓋顫顫發抖。而他,當年穆沙·阿美斯丹領導下的勇士,毫不費力就認出了這是f-5戰鬥機發出的超音速巨響。他的判斷沒錯,孩子們告訴他,這時藍天中確實劃過一道飛機飛過的很細的痕跡,在飛機尾跡的中間,一個金黃色的降落傘開啟了。這隻降落傘和它的影子在卡琺依山崖的上空像是一對雄鷹一樣盤旋著。過了不一會兒,有一個穿著高檔西服的男人,從山上爬了下來,爬到一片雜亂不堪的棚屋房之後,就不見了。

聽眾特別喜歡有關降落傘的那一段。之後老人又編造出來一輛跑車、一個特工和四個手裡拿著鐵棍的男人。但過了幾天之後,所有的人都已經聽過了這個故事,老人沒有辦法再靠講故事掙錢了。人們紛紛散去。

事實是這樣的:根本就沒有降落傘,也沒有鐵棍。事實是:誰也沒有見到任何什麼特別的東西。在整個綠洲裡只有一個人知道一點底細,但是她什麼都不說。這個人是倫德格倫來到這裡後的女房東,她之所以什麼都不說,是因為在她出租的小屋裡,有一個裝滿珍貴東西卻沒人認領的行李箱。

倫德格倫來到綠洲的前後經過並沒什麼特別的。他乘火車來到塔吉特,在那裡他套上了一件當地的傳統長袍,貼上了可笑的鬍子,坐進一輛和別人合租的計程車,一言不發地來到了沙漠。在距離廷迪爾瑪幾公里的地方計程車拋了錨,倫德格倫為了趕時間,搭了一輛驢車。他給了駕車的人一點小錢,讓他穿過一條指定的小巷。接著他讓驢車一直在周圍繞了好多圈,最後在離前面所說的小巷兩個街區的地方,在一個破舊的小酒吧門前他下了車。小酒吧的上面是一間通常租給潦倒的小商販們住的破舊小屋。牌子上用阿拉伯語和法語寫著,這間小屋現在是空房。倫德格倫本來預訂了當地的二星級酒店,但他不是外行。他讓房東帶他去看房間。

女房東差不多年近百歲,她帶倫德格倫來到房子的一樓。她的臉上佈滿了皺紋,兩隻眼睛不如說是兩個洞。她的下巴一直都在顫動著,兩個深陷的嘴角邊流出黑色的液體。她開啟一扇低矮的門,門後面是一個洗臉盆和一個床墊,房間裡沒有電,成排的蟑螂在地上爬動。倫德格倫友好地笑了笑,並預付了兩週的房錢。他不在乎這些害蟲。老樣子了,哪裡有阿拉伯人,哪裡就有害蟲。他開啟一卷塑膠薄膜,在老婦人的幫助下,鋪開在床上,並在耷拉下來的薄膜邊上塗了層土褐色的強效膠水。接著他在房間裡噴了飛力託殺蟲劑,之後關上房門。本來活著的都死了。

老婦人並沒有關注這些事。她請倫德格倫到廚房裡吃點兒什麼,但他禮貌地拒絕了。老婦人從圍裙下抽出一瓶自己釀的烈酒,但他說出於宗教的原因不能喝酒。之後老婦人又請他喝咖啡,現磨的咖啡,還要給他提供一輛租來的車,向他介紹一個妓女和她自己的孫女。這是一個個子矮小的女孩,肯定還沒十歲!她薄薄幹裂的嘴唇發出吧唧吧唧的聲響,來暗示親人間的那種誘人的活潑和清新。倫德格倫若有所思地看了看老婦人,往她手裡塞了點小費,讓把房門鑰匙給他。他告訴老婦人,他的名字叫海爾利希克菲,就是漂亮箱子的意思,但讓她不要對任何人說起。他梳理了一下嘴唇上方的鬍子,然後就出了門,走向了死亡。

第八章 舷梯上

如果你長得漂亮且穿戴得體,生活就不需要什麼目標了。

——羅伯特·龐特(前白宮首席形象顧問)

對一個要在塔吉特上岸,而非只是在這兒休息片刻的乘客而言,海倫隨身帶的行李少得驚人。她只帶了個牛皮的小行李箱和一個更小的黑色塑膠材質的硬皮箱。船上的乘務長正和下岸的乘客一一告別。當看到這位一襲白衣、一頭金髮的女士,他愣了一下。

「再見,女士……」

「再見,金塞拉先生。」

乘客們被堵在了舷梯上。兩個海員在岸上試圖擋住一大群身穿灰色長袍的人,不讓他們靠近遊輪。還有那些擁擠成一團的搬運工、酒店推銷員和小偷。身上掛滿商品的小販和殘疾人的叫賣聲此起彼伏。一個兒童合唱團在那裡高唱:「給我一支鋼筆,給我一支鋼筆!」

這是海倫大學畢業以來聽到的第一句法語。她把墨鏡推到頭髮上,正考慮著是否有必要在衣服口袋裡找出一支筆來,就在這時,她感到有人在拽她的行李箱。一個小男孩兒擠過人群跑到舷梯中間,他帶著慍怒的神情使勁拉扯著海倫的行李。他是想幫我拿,還是想搶?海倫緊緊抓住行李箱的提手。這是個有著一頭亂蓬蓬黑髮、肩膀單薄的男孩,他無聲而絕望地和海倫對抗著。爭搶中行李箱的鎖被拽開了,裡面的東西一下子掉了出來。唇彩和唇膏、化妝品瓶子和化妝棉等,所有東西一起色彩斑斕地掉進了大海,連行李箱也像長了翅膀一樣姿勢優雅地落入了水中。海倫踉踉蹌蹌後退了一步。

很快,金塞拉先生從船上沿舷梯跑了下來,一個水手也從岸上擠過乘客跑了上來。被圍在中間的男孩從舷梯扶手的繩索下面「哧溜」一下鑽了過去,縱身跳進了遊輪和碼頭中間那一道窄窄的海水裡。站在甲板上的一個喝醉了酒的乘客鼓著掌。男孩狗刨式地向外艱難地游去。

「歡迎來到非洲。」金塞拉先生說道。他幫海倫把另一隻行李箱搬到了計程車上,盯著慢慢遠去的車輛久久沒有離去。

計程車司機只有左邊一隻手臂。他轉過上身用左手掛上了擋,同時用膝蓋穩住方向盤。「筆芯。」他說道,空蕩蕩的右袖在那裡搖來擺去。這是他說的唯一一句話。汽車沿著海濱山脈一條狹窄而驚險的盤山路往上開去。

喜來登大酒店並不是山頂上唯一的一座樓房,但是唯一一座高高聳立在熱帶叢林之上的二十層高樓。

酒店建於20世紀50年代。當年在酒店的風格定位上,建築師在側重功能性還是突出民俗文化之間猶豫不決。今天還可以看到牆上後來加上去的那些彩色馬賽克、尖形穹頂之類的民俗元素。這是一個折中方案造成的悲劇。不過,酒店一直很受遊客青睞,但肯定不僅僅是因為其風格間的不相協調,雖然這也是其中的原因之一。即使在淡季,遊客也要提前很長時間預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