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母在九層租了套兩居室。每次他們讓我出去玩而自己在緊鎖的屋裡幹著什麼神秘事情的時候,我就獨自一人去探索這座寬敞氣派的酒店建築。我讓游泳池的救生員告訴我如何分發毛巾,看著餐廳門口那張始終讓人迷惑不解的德羅斯特可可廣告,幫助酒吧裡一位年輕漂亮的女招待整理吸管。我用我學會的第一句法語點了許多檸檬冰激凌和可口可樂,然後乘電梯從地下室坐到頂層觀光臺再坐回去。酒店的服務員都喜歡我。我穿著一件印有奧運五環標誌的白色t恤和一條印有小紅桃心的皮短褲。
我的父母每天都把門鎖緊不讓我進去,我不知道他們究竟都在裡面做些什麼神秘的事情。我當時只有七歲。我只知道他們在裡面做的事情和性無關。性行為是禁忌,因為人生的所有能量都在精液裡,而精液理應留在身體裡。這是欽莫伊大師說的。現在我知道,當年父母緊閉的房門和那些小小的塑膠袋有關。在塔吉特城裡散步的時候,父母總是用別針把那些小塑膠袋別在我皮短褲後面的揹帶上。但當時的我對此一點也不好奇,也不覺得不能進到屋裡有什麼特別不幸。我最喜歡的是站在頂層的觀光臺上。
站在喜來登頂層的觀光臺上,向海的那一邊極目望去,可以看到塔吉特的海灣和小碼頭。許多隸屬於喜來登的白色平頂別墅分散在山脈的一側,就像倒出來的一堆方糖。鏽跡斑斑的運貨駁船、沙黃色的房子和黏土小巷圍著海灣擠成了一個半圓形。碼頭上,每兩週就有一艘雄偉壯觀的白色遊輪停靠在那裡,搖搖擺擺的,好似一座浮在水面上的宏大廟宇。這對一些人而言意味著富有和享樂,對另一些人而言僅僅意味著富有。向東側望去,越過山脈背面的巖峰遠眺,可以一直看到內陸。越過滿是綠色的花菜地、種植場和貧民窟構成的熱帶叢林,還可以看到遠處一望無際的沙漠。天氣晴好的時候,地平線上廷迪爾瑪的巖峰若隱若現。
每當我坐在觀光平臺上,越過五個檸檬冰激凌球看到圓拱形的地球時,就會非常高興。我想象著自己是沙漠中的隆美爾,違抗元首的指令營救了自己的一群士兵。我又想象著自己是海上的雅可布·羅赫芬,發現了不為人知的復活節島。當我回到現實做我自己的時候,就會朝著距我五十米的地面,對著那些在酒店湧進湧出的金色的、棕色的或黑色的形形色色的螞蟻吐唾沫。唾沫在半路上被風吹走了,大部分都被刮到了酒店藍色的遮簾上。現在我不能斷言,在1972年8月的最後一天,我是否站在酒店頂層的觀光臺上,注意到了一個美國遊客和獨臂計程車司機,或者只是有那麼一張照片覆蓋了我的記憶。不過可以肯定的是:海倫在酒店前臺拿了平頂別墅的鑰匙後,馬上在一個幫她提小牛皮箱子的服務生的陪同下離開了大樓。那個服務生一邊走一邊晃動著腦袋,好像在小聲哼著歌,過馬路的時候,他看似不經意地好幾次想去抓金髮女郎的手。
海倫的平頂別墅坐落在通向大海的半山腰上,有兩間房間,另加一間廚房和一個觀海平臺。大門上方是一片黃藍相間的阿拉伯式花紋的馬賽克,上面嵌著用紅色的石頭標註的門牌號581d。這道門的照片當年在許多雜誌上都能看到,現在就掛在我寫字檯的上方。
第九章 逗笑臉和哭喪臉
我們前面講述的事件,如同那種毫無意義的宮廷閒話,令人不知所云。看來關於今後四年的報道,也必然會充斥著此類無關痛癢的閒言碎語。
——司湯達(十九世紀法國作家)
卡尼薩德斯與當地人的相處要好一些。他出生在美國北部的一個小城市裡。他的祖先原先屬於上層社會,但在獨立戰爭之後一路下滑,成了普通的行政官員。他和波利多里奧一樣在法國上的大學。他曾在巴黎的一所貴族寄宿學校上了兩年學,在履歷裡他聲稱自己的母親是猶太人,但其實並不是。在塔吉特他又說自己是法國一個實業家家族的後代,這其實也是編造出來的。但除此之外,卡尼薩德斯並不算是個壞人。他編造履歷的那種隨性的想象力,如同他高雅的社交舉止和魅力一樣,是與生俱來的。還有他的那種魅力,在中歐會被人看作是油滑,而在塔吉特當地卻很容易開啟對方的心扉。他來塔吉特上任要比波利多里奧稍早一些,與後者不同,他很快就適應了新的環境,沒有感覺到任何困難。他到任短短兩週後,半個城市的人就都認識了他。他常常光顧濱海路旁的低階吸毒場所,但也頻頻出入美國知識分子的別墅。不過他在履行自己職責方面倒也還令人滿意。
唯獨他試圖讓他的新同事也融入當地社交圈子的努力收效甚微。雖然波利多里奧常常被他說服去參加各種各樣的聚會,但面對卡尼薩德斯熱心卻又不加選擇地介紹的那些人,他感到無所適從。他從來不會想到,因為要參加一個上層社會的派對而放棄在晚上同朋友的聚會。同所有對社會的浮華虛榮一無所知的人一樣,波利多里奧很難想象把參加這類活動看作是開啟人脈的有效途徑。
對他來說還比較中意的倒是在深夜造訪妓院。自從卡尼薩德斯在那個處理卷宗的夜晚指點了他一番之後,去港口街區成了他的喜好。很難說吸引他的究竟是什麼。肯定不是為了滿足性慾,因為這種時候並不多。
在那裡工作的女人,出身都非常可怕。她們中幾乎沒有人上過學。如果有人認為她們可以通過善解人意或是身體方面的技巧來彌補智力的不足,那就完全想錯了。
波利多里奧蔑視她們的營生,為他和她們做的那些事感到羞愧,但常常又過於膽怯去提出他本來想要的東西。吸引他更多的是那裡的氣氛,那種和日常生活不知不覺的偏離,那種對社會秩序和規則的冒犯,雖然就他的職業而言,這本來是應該加以抵制的。說到頭來最重要的還是那種無以言說的激動。
他很願意跟那裡的女人聊天。這樣的談話可以讓他進入一種奇特的狀態,讓他知道,無論他想跟這些女人做什麼,只要他想,都可以做到。每次在去港口街區的路上,這種激動的心情就會如約而至,而帶著這樣的一種心情,波利多里奧又總是會聯想到一種道德上的墮落。這是一種讓人深深感到不安的東西、一種近似魔鬼般的東西,對於他這樣情感簡單的人來說,這樣的東西本身就讓他喜歡:我的人格也許還有未被發現的層面?沒準兒可能是會吞沒我的深淵?只不過,他關於魔鬼纏身的種種想法,也並不比那些女性雜誌介紹的心理分析要高明多少。
相反,或者說也是為了減輕一些對良心的譴責,他給他喜歡的女人提供一些從物證庫房帶來的珍貴的化學品、政府檔案和搜捕令。雖然其他警察也逛妓院,和他沒什麼兩樣,但他還是感到有那麼一點可怕、墮落和可恥。而最可怕的也許是,這份墮落耗去了他三分之二的稅後工資。儘管多餘但還是要提一句,波利多里奧的妻子生活非常簡樸,而且對這裡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
在兩位警官一起審問阿瑪竇的那天晚上,他們沒有去港口街區。卡尼薩德斯讓波利多里奧晚上不要安排活動,但又沒有告訴他另外有什麼安排。波利多里奧不大情願地接受了他的建議。
「我不去那些該死的美國佬那裡,」當看到卡尼薩德斯穿著他那套最好的西服出現在自己面前,波利多里奧說,「求你不要去那些該死的美國佬那裡!」而卡尼薩德斯卻答道:「你不要這樣故作姿態好不好。」
警車掛著一擋沿著海濱山脈的盤山路慢慢往上開去,停在了一棟豪華的別墅門前。那裡已經停滿了黑色轎車和白色輪胎的敞篷車。別墅的主人是兩位美國作家中的一位。兩人平時都住在城裡。別墅四周是一道很高的白色圍牆,入口是一座超大規模的裝飾風風格的藝術造型。平時常有遊客在那裡照相。大門由兩根仿古埃及的圓柱組成,前面是兩個大理石材質的孩童雕像,他們身材纖柔,雙腳一前一後懸在空中,就像要跑去約會一樣。左邊的男童肘窩裡夾著一把錘子和一把三角尺,臉上洋溢著微笑。右邊的男童手裡拿著一根鞭子和一個網兜,額頭上一道深深的溝紋似乎表達著一種無以言狀的憤怒。在這座別墅建造三十年之後就再也沒有人知道,這些象徵性的符號究竟要表達什麼。
從圍牆那邊傳來派對酒杯的叮噹聲和人們的歡笑聲。波利多里奧嘆了口氣問他的同伴,住在這裡的是兩位作家中的哪一位。
「別說話。」卡尼薩德斯拉了一下門鈴。
「我真的想知道。」
「那就去讀一本他們寫的書。」
「我試了。告訴我,誰住在這兒?」
「有一本幫助記憶的手冊,」卡尼薩德斯說,「那裡的東西看上去就像象棋的棋子一樣。」
據波利多里奧所知,卡尼薩德斯的熟人圈子裡有許多美國人,這些美國人有三個共同點:他們做的事情似乎都跟藝術有關,都跟毒品有關,還都跟病態的性生活有關。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那兩位作家,為方便把他們區分開來,卡尼薩德斯給他們分別起了個外號:一位叫逗笑臉,另一位叫哭喪臉。兩人都是諾貝爾文學獎的有力競爭者,逗笑臉享有這一聲譽的時間要長一點,哭喪臉最近才排上號,但卻是暗中有力的奪標者。
逗笑臉是佛蒙特州人,但他並不怎麼把自己看作是美國人。按照他的看法,他的特質更符合高貴歐洲人的型別。他身著來自巴黎的西裝,他對任何技術創新產品都懷有濃厚的興趣,他蔑視他的同行們使用的那種落後的手抄筆記本。他恪守紀律,每天都用一臺黑色的旅行打字機敲打出剛好四頁的文稿,每晚又在濱海路上嘗試打破當地男妓們的西西里防禦。
他喜歡國際象棋。為什麼他對國際象棋如醉如痴,原因不大清楚。他的棋藝頂多是業餘水平,而且沒有什麼長進。在他的上一本書裡有這樣一個場景:一個從黑暗的社會底層爬上來的神秘英雄運用超群的智力,以b2-b4的開局,並在中局犧牲了皇后的不利情況下,最終輕鬆地擊敗了一名塞爾維亞大師。《紐約時報》的一位書評家對此評論說,在同一作者的另外兩部作品中他也曾讀到過同樣的或類似的場景。十四天後,時報編輯部收到了一個寄自非洲的航空小包裹,裡面只有一隻腐爛的老鼠。
哭喪臉與之不同,他更喜歡男性題材。他身材瘦高,屬於那種體弱多病的型別。他曾得過肺結核,因沒有完全治癒,帶來的後果至今令他痛苦不堪。他有哲學博士的頭銜,在社交圈子裡卻不大願意提及此事。在他最有名的一張照片裡,他戴著拳擊手套。在其次有名的一張照片裡,他站在塔吉特的沙灘上,脫下褲子對著同行逗笑臉的大作《象棋舍後取勝戰法》撒尿。
他收集古代兵器。在抵達塔吉特不久他就成立了一個同性戀軍體聯合會之類的組織。他為一群十二歲的男童在馬賽特別定製了白色的褲子和光鮮耀眼的裙服,還為他們配備了足以亂真的玩具槍支。在附近的荒漠裡,作為這支小部隊的最高指揮官他組織了一場準軍事演習。演習中的主要科目是耐力長跑、身心考驗、烈日下操練以及速脫小裙服。這兩位作家一會兒是好友,一會兒又勢不兩立。無論在哪一個階段,他們都相互挑撥對方與其家中那些身材嬌小膚色黝黑的男童傭之間的關係。
此時開啟大鐵門的正是這樣的一個只穿著一條黃色體操短褲的男童。樓前的花園被火把照得通亮,邊上的大樹黑影模糊不清。波利多里奧有點害怕地跟在卡尼薩德斯身後。他們走進一個大廳,大廳的樓梯雄偉壯觀,一扇高聳的大門通向花園。男人們穿著西裝,女人們穿著伊夫聖羅蘭品牌的時裝。身著體操褲、託著銀盤的男童們穿梭於客人中間,給他們遞上食物和飲料。晚會的主人卻不見蹤影。
卡尼薩德斯向周邊的人頻頻打著招呼。波利多里奧雙手叉在胸前跟在他的後邊。因沒有正式的介紹或者老套的繁文縟節,人們只能靠猜測來判斷,面對的是一個政府的高官,還是一個身無分文的學者,或是一個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精神失常的病人。而這對於波利多里奧這樣一個還比較看重社會等級的人而言,相當吃力。
他還從來沒有見過,也從來沒有聽說過自助餐的那些菜餚名稱。大廳的牆上掛著一些不知是什麼風格的繪畫作品,酒吧周圍的地上撒著一些鋸末,一隻掛著金色項圈的小毛絨動物在客人們的腳邊穿來穿去。波利多里奧實在說不清,這到底是一隻小狗,還是一隻大老鼠,或是其他什麼東西。
卡尼薩德斯馬上找到了幾個老熟人在那裡聊天。波利多里奧心不在焉地站在他們旁邊,但並不參與他們的談話。他從一個穿著體操褲的男童那裡拿了一杯香檳,此刻他的注意力完全被站在不遠處的一位一襲白衣的女性吸引住了。苗條的身材,金黃的頭髮,圓潤的酥胸!但是這個女人身上似乎有什麼地方不太對勁兒。她的表情給人的感覺有點古怪。她的周圍站著幾個美軍軍官在全神貫注地聽她講話,女人每緩緩地吐出一個句子,他們都發出一陣顯得有點過於殷勤的笑聲。
「我的同事波利多里奧。」卡尼薩德斯介紹說,一隻佈滿老年斑的手伸了過來,把警官嚇了一跳。
「很高興,真的很高興認識您!我真希望我的生活也能像您的那樣激動人心。您為什麼從來不穿您那套漂亮的制服?您難道擔心會因此把我的宅第變成一個名聲不好的場所?」
開頭的幾句話波利多里奧沒有聽清,他不好意思地搖了搖頭。這個滿手老年斑的人顯然是逗笑臉。這是一個高大的禿頭男人。不管怎麼說,這個人身上無可否認有一種征服人的東西。波利多里奧站在那裡還想恭維地說上幾句表示敬意的話(「我剛剛讀完您最新出的書。」「您的派對就像一部精彩的文學作品一樣令人興奮。」「我真的希望我的生活能像您的書那樣激動人心。」),逗笑臉早就轉向其他客人,繼續帶著那種具有徵服力的語氣滔滔不絕。
接著,卡尼薩德斯又把他的同事介紹給了其他兩三組客人,但波利多里奧很快感覺到,他顯然已經成為他朋友的障礙,而他必須儘快讓他的朋友從中解脫出來。他溜達進房間,又踱步回到花園,一會兒在這兒站站,一會兒又到那兒站站,希望給人一種忙忙碌碌的印象,但實際上他沒有交上任何一位新朋友。到處都是談興正濃的客人。在其他社交場合經常看到的那種令人尷尬的瞬間,比如交談中偶爾出現但其實並非令人不快的詞不達意、問題和回答之間的思考間隙等,在這兒都不存在。這裡所有的人都在用飛快的速度七嘴八舌地講著話。如果他想加入其中,也不會有人注意到他,有時甚至非常明顯地忽略了他。有時聽別人談到他自以為有些瞭解的話題,因而想插進去講上一句時,對方表現出來的那種傷人的客氣,使他突然又忘了自己想說什麼。這種社交場合對他來說完完全全是一個蒙羞的地方。
整個晚上他都漫無目的地走來走去。不過他一直設法避開那個讓他覺得有點古怪的金髮女人。他的話越來越少,只是聽別人在講。他在觀察。
如果說一名富有經驗的刑事警察與一名外行相比有什麼值得稱道的特質的話,那就是他的感知能力。他會馬上知道,必須往哪裡看,他能把重要的和不重要的事情區分開來,他知道人的眼神的不可靠性。感知和觀察並非天分,而是可以通過學習和練習掌握的……類似的胡說八道胡言亂語都是波利多里奧在上警校的時候老師教授給他的。不過當他在社交場合感到索然無味的時候,常常會再一次徒勞地去嘗試驗證這些道理。他在一旁看著那些談話的人,聽著那些毫無意義又缺乏條理的話,努力地想去理解或至少記住他們都在說些什麼,但結果往往是讓他更加藐視和拒絕這裡所有的一切。
「說一個門牌號碼吧,大概在3和5,也可能在3和7之間。」
「一百年前從交通流量的資料中也許可以預見到,1972年的倫敦將沉陷在馬糞堆裡。裴克同樣是這樣,一個沒用的東西。」
「也許是南半球最有智慧的人。」
「一旦某位作家想從隨便哪種形式的文學理論中撈到好處,他就會把這種理論的目的解釋成他本人最擅長並且已經實踐多年的東西。這不是理論。這是在夜晚漆黑的大森林裡一群兔子身上產生的東西。而那些不會寫作的人提出的理論:可笑。因此,這個世界上沒有理論。」
「這就是所謂的真實性。」
「如果有人為我擋著門,我馬上就會感到有壓力,覺得自己有了某種義務。我開始逃跑。不過我本人當然也總是為旁人擋住門。為此可以說我是一個虐待狂嗎?這是我今天早上突然想到的。一個為人擋門的虐待狂。」
「哦,蔡特羅伊斯先生,晚上好,晚上好!又在執行特殊任務嗎?你的朋友到哪裡去了?」
「我說的是南半球最有智慧的人,我知道他的《扎伊爾》,你們必須聽一聽。他認識每一個參與的人,他可以生動全面地給你們講解比利時人,他知道每一個人都幹了些什麼,他知道他們都住在什麼地方,他知道他們有幾個孩子。我們在這兒說的是特工。他畢業於劍橋,法律專業。你們笑。你們不把盧蒙巴當回事,你們沒有從中吸取教訓。他已經掌控著半個國家。我可以向你們保證,如果有朝一日會有一位非洲合眾國總統的話……你們不要被那些反對者的陳詞濫調迷惑了眼睛。這是非常時期,這是一個血性的傑出人物。非他莫屬。超凡絕倫。再說他才二十九歲。做好準備吧!赫爾姆斯已經在他的辦公室安排了人。你們不相信,真的不相信?他真的這麼做了。」
說話的人帶著一點東歐的口音。聽他說話的人是一位戴著禮帽的白髮老人,西裝口袋裡插著手絹,顯然不同意上面的觀點。他完全不想知道什麼非洲的血性領袖,對什麼和平的統一更是毫無興趣。雖然進步是值得期待的,但他要求的首先是倒退,由貧困、痛苦、犧牲和革命引起的倒退。因此不會出現非洲合眾國,原因是這裡的矛盾和衝突還不夠突出。這裡沒有明確的上層和下層,從根本上說完全就沒有上層,特別是沒有這方面的意識。稍稍注意一下就能看到,到處都是不確定的社會形態、不可理喻的社會結構、無力的血腥屠殺。他糾正自己的用詞:毫無目的的血腥屠殺。不,在實現世界合眾國這一更為偉大的專案的程式中,這樣的烏托邦是不可能實現的。值得信賴的必須是歐洲。美國過於自我陶醉,俄國已經力不從心,剩下的亞洲國家從來就不關注政治,只是照搬西方的國家理論而已。他預計最晚在新千年到來之際,由歐洲人發起的世界合眾國將會出現。當他說到「新千年到來之際」的時候,他的談話夥伴傻笑了一聲。波利多里奧也忍不住想笑,這個詞他還是第一次聽到,不過好像幾乎無法想象到那個時候地球上還有人類存在。那兩個人還在繼續爭論下去。
那個金髮女人獨自一人站在花園的邊上,仰望著夜空。從這裡往下看去,整個海濱山脈盡收眼底。月光下的浪尖閃爍著銀光湧向看不見的海灘。圍著哭喪臉的一群客人正在翻看逗笑臉寫的一本青年讀物,就像一群頑皮的中學生正在翻閱一本裸體主義者的手冊那樣。一個穿著黃色體操褲、喝醉了酒的十五歲男童,手裡拿著一管很大的針筒跟在波利多里奧後面,還不止一次地開玩笑說,要把針扎進波利多里奧(和其他客人)的屁股裡去。
不知什麼時候,波利多里奧站到了那位年輕的外交官身邊,就是先前那個東歐人聲稱的會成為非洲合眾國總統的年輕人——潔白的牙齒、黝黑的臉龐、明亮的西服、相當親和的微笑。波利多里奧用他大量酒精下肚後僅存的那丁點兒感知能力可以確定,這個人的腦子的確轉得非常快。他懂得幽默,他很有智慧。但這一切對他又有什麼用呢?他仍然只是一個黑人。沒等他說完幾句複雜的客套話,波利多里奧就已經無法跟他繼續交談下去。
當顫顫抖抖的主人在兩個男僕的攙扶下站到花園中的一把摺疊椅上時,所有的談話一下子靜寂下來。男僕們為了以防萬一仍留在椅子邊上,但逗笑臉用一個家長式的手勢把他們轟走了。好像在期待一個重要的講話,眾客人一起湧到他的面前。不知從哪裡發出一陣自發的掌聲。波利多里奧也高聳著眉毛往前走了幾步,他知道,結識這些美國藝術家對卡尼薩德斯有多麼重要。當週圍只能聽到酒杯裡冰塊輕微的叮噹聲時,逗笑臉開始講話了。他的嗓音沙啞單調,好像還有點被故意壓低,但同時又有著一種特殊的穿透力,以至於在花園的任何一個角落都能毫不費力地清楚聽到他的講話。
「具有遠見是一種美德!」逗笑臉開始了他的講話,但隨即停頓了一下,好像在等酒杯中的冰塊也不再發出聲音似的,「為未來而心懷擔憂,為未來而未雨綢繆,這是一種只有人類而非動物才具備的能力。然而出於上述擔憂而發展形成的那類人,正是那些典型的老態龍鍾的歐美人。我們從那裡逃了出來,來到了更為無憂無慮的非洲,進入了一個全新的社會,全新的思想、全新的風格,而這兒的一切都尚處在青春煥發的階段。我提議為這一青春乾杯。我很高興,你們來到了這裡。永遠都不要讓沮喪的未來把光明的現在變得暗淡。請把你們的目光投向天空。」他自己也帶著激昂的神情仰望著夜空,而只有很少的派對客人跟著他這麼做,大部分人的目光都停留在講話人的那個特別的姿勢上:一個老年人乾癟的手臂在星空下顫抖著,「你們中有誰在死亡的那一刻不願用人類絕大部分的財富換回自己的生命?狄德羅。如果我必須在當下的美妙和人類的永存之間作出選擇,——為此我需要解釋一下如下內容。如果在今後的十年當中這裡的一切都將不復存在,就像我的那些羅馬俱樂部的朋友們每個星期都不知疲倦地通過報紙來告訴我的那樣,這如果用哲學話語來表達的話是什麼意思?我們可以把人類的十分之九劃去,再劃去餘下的十分之九,剩下的仍然只是糟粕。沒有必要憤怒。不,我們清楚地知道這些。十分之九。但世界上沒有什麼東西可以阻止我們,泣不成聲地抱住都靈馬匹的脖子緊緊不放。因為我們是人。正是因為這一點,親愛的朋友們,我的話可能有點感傷,但認識我的人都知道我的意思,我們不必再兜圈子了。把我們從啟蒙運動的自大中解放出來吧!光明不屬於任何一處黑暗。我們大家都深知自己感受到的這樣一種直覺。給一個餓極了的孩子扔去幾個銅板,看到他黑色的眼睛透出的一絲感恩的閃光。這一絲閃光要比任何星空和任何哲學家編造出來的烏托邦式的空想都要明亮。而這種直覺,我強調,這種直覺是種羞愧,是種痛楚,是種欲蓋彌彰的優越感——而不是理性。請你們相信我的話。這就是人類!我們這種人類。瓦利希先生說得完全正確,應該把那些所謂增長是有極限的論調看作是一堆毫不負責的胡言亂語。到了1980年我們還會有電源,我們依然能夠幸福地生活。到2000年,到2010年我們已經死了,但還會繼續有電源。迦太基!」
他的手臂在那裡搖晃著,就像是一把槍管,他的手指指向了一班身穿制服的樂手,打擊樂手開始數一二三四。塔吉特最年輕的警官波利多里奧藉口頭疼向他的同事告別,到了大門口,他深深地吐了一口氣。
應該往裡扔一個炸彈,他想。
第十章 離心器
一聽到施羅丁爾家貓的聲音,我便抓起了槍。
——史蒂芬·霍金(英國物理學家)
這正是那些趕駱駝的人的問題:他們想要擺弄原子彈,但卻不知道怎樣使用離心器。倫德格倫的物理課成績並不怎麼好。按他自己的看法,他的才能更多在語言方面。他在音樂、體育和宗教課方面的成績也還不錯。不過,在學校裡他還是學到過一些這方面的知識:離心器是一種快速旋轉的東西。超速離心器是一個以非常快的速度旋轉的東西。用這臺裝置可以把同位素分離開來,比如235號和238號鈾。一個具有很大轉動能的高而細的圓柱體,這對設計者來說主要是一個機械學的問題,一位有點才智的汽修工也許都能解決的問題。但趕駱駝的人卻不行。他們無法解決這些問題,因為即便是使用一個旋轉的離心分離機,他們也不具備所需的知識和技能。
倫德格倫想,如果他們把花費的精力,如果他們把用於酷刑、侵犯人權和與以色列爭鬥的錢款用於汽修工的培訓,也許他們自己都能造出這個該死的離心器。也許。誰都能造出這個東西。他,倫德格倫,如果多加練習,如果在當年學校的物理課上稍微認真一些聽講,大概也能造出來。一個旋轉的離心器,上帝噢,這哪有什麼問題啊?唯獨這裡的人不行。或者是他們不想做。也許是他們不想。倫德格倫看了看錶,淡綠色的錶針在黑夜裡發出磷光,這塊表是他的妻子送給他的。他喝了一口薄荷茶,把杯子放回到翠綠色的桌面上。在街道的另一邊,就在他坐著的正對面,是一棟倒塌的房子。綠色的牆面脫落了,屋頂上是一根歪斜著的旗杆,旗杆上耷拉著一塊深綠色的布條,告訴我們今天是一個無風的天氣。這是革命的顏色。
在這個世界上,倫德格倫已經看到過很多不幸。不知什麼時候,他發現了亞、非、拉這三大洲及其居民的問題所在。除了其他的一些因素之外,那裡的人認為腦力勞動是一件沒有男子氣概的事情。自然沒有人這麼說過。但他們分不清科學與那些諸如自豪、尊嚴之類的偉大理想之間的區別。科學是女人的事情。如果你給一個女人一百美元,她能平地踩出一家有八個員工的裁縫鋪來。如果你給一個男人一百美元:互相殘殺。最糟糕的是阿拉伯人。他們血管裡流淌著的是無所事事、陰謀詭計和狂熱主義。思考是女人們的事情,而女人,這也是明擺著的事,她們的腦子往往愚笨得不夠用來思考。這是一個怪圈。倫德格倫思索著這個他稱之為阿拉伯民族性格怪圈的問題。他想的時間越長,越覺得這一切其實並不陌生。因為仔細一琢磨,其實他跟他們也沒什麼區別。
科學是什麼?科學是一群長著雞胸脯的人的炒作。從事科學工作的都是一些妄自尊大的人,這些小個子男人穿著母親洗淨熨好的襯衣,戴著厚厚的眼鏡甚至連實驗室的門都看不清,卻用一種居高臨下的假嗓音安排著任務:你,到世界上去,把那裡的髒東西都掃除乾淨。重要的事情我們早已核算清楚並且完成了。從哲學觀點來看,物理是一種描寫現實的模式。但那是一個錯誤的模式。物理不夠全面,因為物理把最重要的東西隱沒了,那就是人和人性的弱點。至少這一點趕駱駝的人還是懂的:面對最簡單的暴力,就算最偉大的諾貝爾獎獲得者也會束手無策。科學不聯絡真實的存在,不聯絡真實的真實存在,這是因為缺少反饋。間諜活動是有這種反饋的,間諜活動是全面的,這是一種幾近藝術性的過程,而且同其他藝術門類一樣,間諜活動慣用的是製造假象和錯覺。不同於科學,藝術和體育接近生活。人的生活微不足道,但卻是一部美妙的、偉大的、易於消失的、脆弱的藝術作品。而唯一可能讓人抓狂的一點是,接頭的人到現在還沒有出現。也許在某個地方他正悠閒地坐在自家院子裡,做著最喜愛的遊戲,早已把同位素分離忘得一乾二淨。
接頭的人沒有出現……還有就是太陽。早在第一天晚上,倫德格倫就買了一頂可笑的草帽。草帽幾乎保護不了他免受日曬,太陽在八分鐘前作為一次核聚變的廢料發出來的射線毫不妥協地正好照射到倫德格倫的額頭上。但是他又不敢坐到咖啡館裡面去。洞察全貌注意安全,這是最基本的準則。電磁射線穿過草帽火辣辣地曬著,他看了看綠色的旗子,看了看綠色的房子。忽然間,他說不出話來了。
一種麻木的感覺就像一團棉球一樣留在了他的舌頭上。他說不出話來,感覺就像一下子想不起自己的名字。他想不起那樣東西的名稱,那樣會旋轉的東西。他為什麼到這兒來。沒錯,是為了離心器。他腦子裡一下冒出來許多其他類似的詞彙。但沒錯,是離心器。那之前呢?情況越來越糟糕。先前他還想到過薄荷茶,小姐,來一杯薄荷茶。但究竟為什麼他現在在這兒呢?為了……極端的離心器?極為高速的離心器?倫德格倫揉了好長時間的太陽穴才想起了「準」這個詞,準離心器。但這不是正確的名稱,或者是?是正確的名稱嗎?如果這不是正確的名稱,那他什麼時候才能想出那個正確的名稱呢?你好,我是準倫德格倫。我帶來了這樣東西。好,謝謝。不用客氣。情況真的變得越來越愚蠢。肯定因為是太陽,這該死的太陽。該死的茶。該死的離心器。
抽了兩根菸喝了半杯茶之後,倫德格倫渾身顫抖得就像一片豌豆葉子一樣。作為一個習慣於不信任任何人特別是不信任自己的人,從一開始他就懷疑把他派到這裡來只是作為誘餌。就像對待學徒那樣,讓他去幹那些莫名其妙的活兒,事後卻又取笑他。這些長著雞胸脯的人,用手指著他,透過他們厚厚的眼鏡片看著他,還向他扔粉筆頭。在這兒不同的是,他們不會扔粉筆頭,而是更糟。他們最喜歡的專案是酷刑。
想看一下圖紙又不被人發現,並不是沒有危險的(也不那麼容易)。為此他先要得到那種發光的儀器。文字是加了密的,或者是用阿拉伯文字寫的,反正對他來說都一樣。不過他還是拿到了設計圖紙。雖然倫德格倫什麼都看不懂,但上面的影像在他眼裡不管怎麼說是圓柱體形狀的,而且看上去很神秘。總共有好幾百頁,顯然內容不僅僅涉及離心器。他得到了一絲安慰,至少這不是一件莫名其妙的事情,他來到這裡是為了一項正式的使命。他不是那麼容易上當受騙的。
但是他還是感到有點不舒服。這不是那種可以容忍失敗的任務。他坐在一個真空地帶,在荒漠裡。在街道的另一邊正對著他的地方,兩天來有一個掉光了牙齒的阿拉伯人坐在陰影裡,一直在注視著他。有的時候,老人身體前傾,好像在對著某個方向禱告。接著他又目不轉睛地盯著倫德格倫。
「這人總是坐在那裡,他腦子有點問題。」十二歲的女招待告訴倫德格倫。但是女招待的話也不可信。每次,當他轉過身去的時候,她都向他投來熱情的目光。畜生!這些胖女人都這樣,愚蠢至極,但又都長得那樣標緻,這是她們的本事。就像動物一樣。民族性格使然。看那金色的皮膚!黑色的眼睛!這一切都流淌在她們的血液裡,與生俱來。還有誰可以相信?這正是這份職業令人興奮的所在,不能相信任何人。人是一個面具,世界只是一個表象,在所有一切的背後是一個思想和一個秘密。而在每個秘密後面還有另一個秘密,就像影子的影子一樣。
倫德格倫會心地笑了。但突然之間,在第二天的下午:災難。那個掉光了牙齒的老人不知從哪裡突然弄來了一個小型電子儀器。他試圖用手把儀器擋住,但倫德格倫還是從眼角里看到了。那個儀器在日照下閃了一下。阿拉伯人把小小的黑匣子放到耳邊,就在這個時候一輛吉普車從街上開下來——這是訊號。倫德格倫跳了起來,他跑進咖啡館,躲進了廁所裡。他兩手緊緊抓住水盆的邊緣,告誡鏡子裡的自己一定要謹慎。接著有什麼聲音,腳步聲:倫德格倫屈身從窗戶跳了出去。酷暑裡連陰影處都有42度。他躍過一堵矮牆(110米跨欄賽跑,14.9秒,瑞典青少年全國紀錄),他跨過一群被嚇得亂叫亂跑的雞,兩次左轉,飛快地來到了那家咖啡館所在的主街上。他摸了摸胳肢窩下的武器,開啟了保險,心裡想著他的妻子,四處張望著。
穿過被太陽曬得微微顫動的空氣,他看到了那家小咖啡館,看到了遊廊前那張小桌上放著的他的記事本、他的太陽帽和他的麥芽茶。前面是一張空空的椅子。倫德格倫形狀的空氣佔據著他的位子。在街道的另一邊,那個阿拉伯人一動不動地坐在綠房子前面,在他的耳邊是一臺半導體收音機。音樂,單調的歌聲。吉普車已經開過去了。倫德格倫眼前的一切都是飄浮的。十二歲的選美皇后帶著友好但又吃驚的表情在向他招手。倫德格倫無精打采地坐回到小桌旁,就像一塊出著汗的乳酪。女孩笑著,他不去看她。她把一對還沒發育好的奶子擠到前面,他視而不見。先執行任務,再跟女孩上床。這是老規矩。
下午,咖啡館前的街上開始熱鬧起來。男人們都向市中心的方向湧去,好像那兒發生了什麼事情。聽不清內容的叫喊聲,總是同一個詞。倫德格倫帶著一張痛苦的臉注視著這一切。幾個小時後人群又湧了回來,還是同樣的叫喊聲。
第三天早晨,倫德格倫給了那個沒有牙齒的老人一點小費,請他坐到其他地方去。老人接過了錢,還是坐在原地不動。第四天倫德格倫向他打招呼說:「你今天有沒有操你家的羊?」阿拉伯人只是伸出了手。一道白色的光線從天空中直射下來。倫德格倫又給了阿拉伯老人一些比前日更多的小費。他大聲笑著,容光煥發,完全抑制不住地神采飛揚。那點尚存的理智讓他發覺,他身體裡有什麼東西,也許是他的腦子,也許是腹瀉,也許是那個想出嫁的黑人公主的目光,讓他充滿了亢奮。亢奮可不好,亢奮是不允許的。他明白這一點。他什麼都明白。他是倫德格倫。
第十一章 複審
如果你不知去往何處,每走一步都能到達你的目標。
——富拉尼人諺語
第二天,波利多里奧讓人再次把卷宗送過來。這是一摞小小的用線繩捆起來的紙張。他把卷宗攤放在面前的寫字檯上,上面是審訊阿瑪竇的記錄,審訊是在警察總署進行的。波利多里奧粗略地瀏覽了一遍。其中有兩次審訊他自己也在場,他知道,阿瑪竇堅持自己的陳述。最後一份記錄只有一句話:陳述見上一天的記錄。
餘下的卷宗尚未經過整理。波利多里奧先把目擊證人的報告找了出來。大部分是用打字機打的,一小部分是手寫的,有許多看不懂的縮寫和速記符號。幾乎所有用打字機打的報告上都沒有審問人的姓名,也沒有日期。估計這些報告都是卡厲米編出來的。卡尼薩德斯只是在阿瑪竇被捕後不久去過廷迪爾瑪一次,波利多里奧還一次沒去過。不過,一大堆簡單的短語(「此外他還提請記錄在案。」「證人氣憤地表示。」)表明,這是一個比卡厲米智力還要低下的人用打字機抄寫或加工的文字。那一堆檔案中有案發地的描寫和位置草圖以及時間表,還有酒店賬單、字跡潦草得無法辨認的筆記、內政部關於如何對待外國記者的指令。在一張餐巾紙上列出的一串錢款金額。一份視察案發現場的備忘錄:沒有日期。某個受害人母親的請求書:不完整。一棟房子平面圖中兩具屍體的位置草圖:沒有說明。整個卷宗完全就是一堆廢紙。
關於整個事件的一份前期總結出自卡尼薩德斯之手,這是廷迪爾瑪警署的第一份評估,就相當雜亂無章(「估計在外國人居住區還會發生類似的謀殺案。」)。外國觀察員的到訪在綠洲引起了很大的騷動。波利多里奧從卡厲米那兒聽說,後者和當地的一名警察甚至還動了手,因為那個警察不僅固執地把他的臉擠到每一個照相機的鏡頭前,而且還試圖成為那些還活著的公社成員的私人保安。
卷宗裡沒有一張可用的案發現場照片。波利多里奧倒是在一張白紙的後面發現一張用回形針彆著的照片,這是公社入口處的名牌,自己用陶土燒製的那種,四邊是上了綠色和紅色釉的花卉藤蔓:
艾西·維文特、特拉維倫特、艾蒙特·畢納·吉爾霍德斯、
埃德加·法埃勒、簡恩·貝庫爾茨、塔勒格·威因泰納、
米歇爾·範德比爾特、布倫達·約翰遜、布倫達·劉、
庫拉&阿普杜爾·法塔赫、莉娜·斯約斯特約姆、
穆勒、阿卡莎、克里斯蒂娜、阿卡尼羅·詹姆斯
這塊名牌應該是在公社剛成立的時候立起的,上面這些名字當中只有兩人是此次案件中的受害者。把這些名字和卡厲米新列的那份名單對照一下,就可發現其餘的人好像也僅有一半還在公社生活。那份名單上有二十一個人名,其中四個名字後面打了叉,還有兩人的名字被打了括號,意思好像是,不能確定他們在案發時間是否在場,或者是他們在此之前已經離開了公社。
波利多里奧嘆了口氣,吞了兩粒阿司匹林,開始仔細地閱讀每份目擊證人的報告。一共是三十一名證人,就當地的情況來說,不僅僅對當地的情況來說,這都是一件荒誕可笑的事情。一般說來,當地的警局往往有了一個證人就心滿意足了,只要他的證言正確,然後讓嫌疑人陳述出與證詞一致的內容就行了。但若如此,本案件就不會引起公眾輿論那麼大的興趣。
三十一個目擊證人中,有五人是案發時在樓裡的公社成員,二十六人是行人,他們聽到了槍聲才湧到了公社的院子裡來。五名公社成員的表述雖然準確程度不大相同,但對有關行兇殺人過程的主要情節的描寫大體是一致的:阿瑪竇的突然出現,他有關性生活問題的大段獨白,在公社廚房裡自己找酒享用,武器,企圖把立體音響裝置運走——打死公社女成員斯約思特約姆,找到錢箱,再殺三人,水果籃子,逃跑。
行人的陳述與前者相比顯得十分貧乏,大多是冗長的對阿瑪竇動機和政治背景的揣測,都是一些套話。作為動機提到的有:嫉妒、報復、被傷害的家族尊嚴、酷暑、靈性和困惑。但卻沒有提到貪財這一動機。有關事實本身的描述很少(院子裡的槍聲、錢箱、逃跑),但大部分這方面的證詞卻措辭一致,因而沒有任何價值。要不就是這些人在喋喋不休地重複從別人那裡聽到的內容,要不就是卡厲米在聽取證詞時給了他們提示。
四分之三的行人表示,在阿瑪竇進入公社駐地的時候就看到了他。波利多里奧讓阿斯茲指給他看了地圖上公社的所在位置,公社的入口在商貿區旁的一條支路上,左右兩邊都沒有商店,但過往的車輛很多。不可能有人看見另一個人開車徑直闖進了開著的大門,而且過了十五分鐘在大門後面才發生了槍擊。槍擊的數量本身也是一個問題:一百多發,十幾發,許多發,兩發。
還有一些不同的說法:不是阿瑪竇,而是一個北歐人在門前往空中開槍,然後把手槍給了阿瑪竇(一名證人,審問人:m.m.)。一片烏雲遮住了太陽,使阿瑪竇得以順利地逃脫(一名證人,審問人:q.k.)。阿瑪竇戴了一個灰色的假髮,「就像電影裡英國法官戴的那種」(一名證人)。阿瑪竇把金粉撒向人群,以引起混亂(兩名證人)。阿瑪竇顯然喝醉了酒(四名證人),在離開那棟房子的時候手臂指向天空用動人的語言祈求萬能的上帝的幫助(一名證人)。
案發現場的調查:幾個彈殼,一個空的彈匣。牆上留下的兩顆子彈,還有一顆在兩層樓之間的天花板上。四個受害人都分別中了好幾發子彈,子彈都是近距離發射的,一發打中了受害人的背部,其他的都是正面擊中的。死亡的原因毫無疑義。沒有任何可能是其他嫌疑人所為。簽字:卡厲米。
除了受害人是白人之外,案件沒有其他特別之處。
波利多里奧把卷宗重新捆了起來。他長時間地看著自己的筆記,然後找到他的上司,請求放他兩天的假。他聲稱家人前不久來到了這裡,他想有一點時間跟他們在一起。他給阿斯茲留了一張紙條,請他檢查一下武器上的指紋。然後他坐進了汽車。
第十二章 坎辛風
不同密度的兩個媒介擦邊流過,會產生一個波狀的分介面。
——亥姆霍茲定律
有兩條路可以到達通往廷迪爾瑪的大道。較短的一條斜穿過鹽工區和荒漠直接到那裡。另一條則要經北邊一條數公里長的之字形彎道繞過貧民窟,在靠近山崖的地方往右拐切入大道。這兩條路波利多里奧都不熟悉,但他決定取那條較短的路,結果五分鐘後誤打誤撞駛進了鹽工區。
同每一個稍大一點的城市周圍的情況一樣,塔吉特的四周也圍繞著一圈棚戶區。政府部門不時出動推土機沿著山坡把那些糟糕的棚屋推倒,但其效果就像精心修剪植物一樣,每一輪清理活動之後,都會出現更多的雜亂無章的棚屋,中間穿插著無數的大路小巷。鐵皮、桶罐、瓦礫。所有這一切,包括街道,好像都是由垃圾組成,從垃圾中衍生出來。在最寬的那條街的中央突然出現了一些很深的大洞,洞里居住著人家。有幾戶上面遮蓋著塑膠薄膜,並壓著一塊石頭作為點綴。當波利多里奧在一條死衚衕裡想試著掉頭的時候,一群赤腳的小孩兒奔跑了過來,骯髒的手掌按在汽車副駕駛一邊的窗戶上。一個拄著雙柺的女孩擋住了去路,又有一些小孩兒站到了她身邊。一時間湧出了許多人把汽車圍成了鐵桶一般。殘疾人、青少年,還有戴著面紗的女人。他們大聲叫嚷著,使勁想把關著的車門拉開。
波利多里奧試著不去看眼前的任何人。他雙手緊緊握住方向盤,噩夢般一步一蹭地慢慢擠過圍著的人群。有人用拳頭砸著車頂。當車頭稍有一點空隙的時候,波利多里奧一踩油門,逃脫了出來,緊接著駛進了下一個小巷。他的感覺就像是出現了奇蹟,這條筆直的巷子很長,而且空無一人。遠處的棚屋之間已經能夠看到通往荒漠的幾座沙丘。
他剛想靠在椅背上鬆口氣,一陣響聲又把他嚇了回來。聲音好像是從汽車裡面傳來的。從後視鏡裡他看到了三個做著鬼臉的小孩兒。他們站在汽車後面的保險槓上,手指掐在車頂的導水槽裡。中間的那個小孩兒只有一隻手抓著車頂,另一隻手拿著一把鐮刀,正用力地砸著後窗玻璃。汽車的里程錶上顯示的車速是時速四十五公里。波利多里奧馬上鬆了油門。旁邊的兩個孩子跳下了車,但中間拿著鐮刀的那個還在那兒。
在沙漠裡他左轉右拐地把車子開成了弧形不大的蛇形曲線,砸玻璃的聲音停止了。這時那個小孩兒把鐮刀用嘴叼著,雙手緊緊掐在汽車的導水槽裡。大概離開棚戶區一公里後,小孩兒終於跳下了車。從後視鏡裡波利多里奧看到,小孩兒帶著他的工具在沙丘間跑遠了。
他慢慢停下了車。汗一直流進了鞋子。他從行李箱裡拿了一瓶水。他右手拿著瓶子,左手在空中擺動著,登上了周邊最高的一座沙丘。環顧四周,他在斜前方發現了一溜東西走向的電線杆,估計指示的是通往廷迪爾瑪的大路。除此之外,看到的只有沙。他喝了一些水,把剩下的倒在頭上,然後順著沙丘滑到了汽車停著的地方。
他在大路上已經開了三刻鐘,這時他發現前方地平線上好像有什麼特別的東西。一塊不大的、黃色的、髒兮兮的雲,正在慢慢擴充套件開來。他仔細地觀察著。短短幾分鐘之後,雲已經蓋住了整個地平線。他還從來沒有看到過這樣的情景,但還是很快意識到眼前發生的情況非同尋常。沙丘上面細沙早已漫天飛舞。風越來越大,天空變成了深褐色。最後的某一時刻,風似乎停了一小會兒,但接著汽車被猛地撞擊了一下,差點給推出了大路。波利多里奧緊急剎車,一道大風捲起的沙柱正對著汽車的擋風玻璃,他幾乎看不清車身的前端。一陣陣噼噼啪啪、噝噝沙沙的響聲,就好像車子停在了火堆上一樣。差不多一個小時,波利多里奧就這樣坐在車裡,動彈不得。
坐在車裡乾等的時候,他突然想起,阿瑪竇在殺了四個人之後或者沒殺人之後,應該就是逃竄到這附近被逮捕的。他不由想到:在這樣的自然條件下,不僅一個人的生命如此渺小,而且,若用哲學的語言來表達,就算是四個人的生命,甚至是全人類的生命都顯得微不足道。波利多里奧不知道他怎麼會這樣想。如果坐在辦公室裡,類似的想法會讓他覺得非但沒有任何哲學意味,而且幼稚可笑的。他用被汗水浸溼的手指開啟了收音機。收不到電臺。沙漠呈水平狀地在他的面前飛馳而過。當重新又能認出一點車道的時候,波利多里奧試著繼續往前開,但是輪胎打滑。他拿了一塊毛巾纏在頭上,開啟了車門。一大堆沙子飛進了汽車,他馬上又關上了車門。
當風終於停下來,可以毫無危險地下車的時候,巨大的沙堆在汽車車身四周形成了一道屏障。汽車前方几米處的地方豎著一塊先前沒有的牌子,生了鏽的三角形牌子的頂端探出一人高的沙丘,幾乎看不清上面的文字。除了102這個數字,其餘的完全無法辨認。
天空的顏色變成了明亮的赭色。波利多里奧用兩個手臂把汽車後蓋上的沙堆推走,並試著在車輪下墊上東西把車開出來。為此他花了幾乎半個小時的時間,接著又花了一個小時,才到了廷迪爾瑪。在那裡,他又花了大概十分鐘同公社的成員談話,目的是想確認一下他們的證詞是否可靠,他們是否說了實話,犯罪過程是否和警署記錄上寫的一致。一百零二。
第十三章 執行任務
是的,關於死刑有什麼好說的?我不反對。這純粹是報復,但對報復又有什麼好指責的?
——理查德·科克
駱駝的一條腿被往上綁了起來,靠著三條腿在幾個瘦小的男人中間晃來晃去。倫德格倫想,不知道總共可以把駱駝的幾條腿綁起來它還不會倒下。一條腿是可行的,兩條腿有點困難,綁三條腿估計就玩兒完了。物理不是他的愛好,這前面已經說過了,但這並不意味著他對物理全然沒有興趣。倫德格倫生性好奇,是一個求知慾很強的人。他考慮問題不會死摳教條,很能接受新鮮事物,但同時不至於陷入自由主義的泥潭。他善於傾聽,對於別人在想些什麼他有著驚人的嗅覺、極為敏銳的觀察力。他早就具備了這些能力。還在上學的時候,最早感受到他這種能力的是那些女孩們。她們喜歡他。男孩們若不是因為那些女孩而吃他的醋,其實也喜歡他。倫德格倫是莫若諾社會方案的核心人物,是《狼》一樣的人物。而且他還是一個具有合作精神的人。父親是社會民主黨人。如果老師在學生做課堂作業的時候轉過身來,倫德格倫會第一個高舉著作業本,讓全班同學都能看到他。物理課、生物課上也都是這樣。他笑了。他可以去一個駱駝市場,用十美元讓人把駱駝的第二條腿也往上綁起來。前面右腿,後面左腿,或者是前後都是右腿。十美元。然後蹺起二郎腿看著。一個瘋狂的念頭!倫德格倫想象著如此這般的場面,一定非常滑稽可笑。如果有機會把這個想法告訴別人的話,他一定會告訴別人。如果完成了眼下這個任務的話。先是任務,再是駱駝,然後是選美皇后。或者先是選美皇后,最後是駱駝。他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當他重又睜開眼睛的時候,他旁邊的座位上坐過來一個男人。這個男人穿著曬得黝黑的衣服,皮膚上是格子圖案。倫德格倫以極快的速度重又換上了他職業的外表。卡沃克!一個男人坐在他的身邊。倫德格倫用眼角看著他,盡力不去看他。一定是這個男人,這個男人,這個男人,這個男人。
這個男人要了一杯茶。三分鐘的沉默。倫德格倫忍不住了,問道:「您貴姓?」
這個男人正把茶杯拿到嘴邊要喝茶,聽到他的問話,停了下來,不慌不忙地說了聲:「哦。」
「您貴姓?」倫德格倫輕聲地重複了一遍。
「哦!」男人同樣也是輕聲地回覆了一聲。
「怎麼回事?」
「什麼?」
「您叫什麼名字?」
「您說什麼?」
那個方格子圖案的男人不安地瞅著大街,察看著周圍的地形,他悄悄地把手握成一個圈,為的是壓低一些說話的聲音,靠著倫德格倫的耳朵用幾乎聽不到的聲音問道:「您貴姓?」
「您先說。」倫德格倫答道。
「您先開始的。」
「什麼?」
「不是您先開始的嗎?」
「那好吧,」倫德格倫模仿著那人的手勢說道,「我叫海爾利希克菲,就是漂亮箱子的意思。」
「什麼?」
「漂亮箱子。別那麼大聲。或者叫倫德格倫。對您來說,我是漂亮箱子。」
「對我來說,您叫漂亮箱子。」
「是的!現在請把您的名字寫在這裡,這裡,這裡。」
倫德格倫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小本子,在桌上推給了那人。方格子圖案的人在紙上畫了七個印刷體字母。沒過多久,倫德格倫跑回他的住處。經歷了這一緊張的時刻,他內心燃起一種無以名狀的感覺。一切都明白了!他的腦子正在傳送著資訊:已經成功地鑽到了油。如果現在有部電話就好了。沙漠正在燃燒,沙漠的「沙」字少了一點。但是這裡沒有電話。所以他的資訊只能從他的腦子裡發回到他的腦子裡:qz執行完畢,空格,沙漠在燃燒,空格,c3找到了油。
不對,胡說。是uz,不是qz!現在千萬不能出錯。
第十四章 黑與白
我跟其他任何人一樣,相比糟糕的美國電影和糟糕的挪威電影,我更喜歡看前者。
——戈達爾(法國導演)
卡尼薩德斯開啟了電視,把腳擱到了桌子上,長時間瞅著黑黑的熒屏。映象管開始發出沙沙的響聲,出現了一個模糊的時鐘影像。這時是晚上差兩分就到六點。
下午,卡尼薩德斯在醫院裡試著詢問一起輪姦案可能的受害者。現在他覺得很累,無力去撰寫詢問的記錄。其實他也完全可以省去這道手續。受害者的三個表兄弟一直守在病床邊上,不讓他看到那個女孩。憑藉一位女醫生的幫助,他才得以隔著一道臨時拉起來的白色簾子和女孩說話。談話的結果並不讓人吃驚,早就在預料之中:並沒有發生強姦,女孩只是從樓梯上摔了下來。卡尼薩德斯讓醫生給他描述了傷口的型別、瘀血的位置、被成把扯下的頭髮以及撕裂的傷口情況。他記下了那幾個表兄弟的名字,其中有兩人被指控參與了強姦。他們在同卡尼薩德斯告別的時候臉上並無緊張的表情,甚至有點輕鬆愉快。提出指控的是受害者十一歲的妹妹,她在視窗看到了發生的一切,然後跑到了警署。她的不幸在於,碰到了一個不可賄賂的警官。現在女孩坐在警察總署的某個地方,手裡拿著一隻草編的娃娃,旁邊站著塔吉特唯一的女律師。也許她已經意識到,她生活中美好的部分已經成為過去。
「你在看電視?」阿斯茲嚼著口香糖,趿拉著鞋走進房間,把一摞卷宗放在寫字檯上。他一邊把手伸到自己的後背撓著癢,一邊消失在鄰屋裡。
「什麼?」卡尼薩德斯在他身後大聲叫了一句。
「卷宗。」
「給我做什麼?」
「指紋。」
「什麼指紋?」
「毛瑟槍上的。」
「那把毛瑟槍上的,你有病吧?今天上午就已經宣判了。」
整整五秒鐘沒有動靜。接著阿斯茲上身探回到房門口,他停止了嚼口香糖。「不要說我有病,好不好。我只是在完成我的工作。我花了好幾個小時在這把毛瑟槍上提取指紋。如果你們不需要什麼該死的結果,就不要給我留什麼該死的紙條。」
他又不見了。可以聽到,鄰屋的門開啟了。
「是波利多里奧嗎,還是其他什麼人?」卡尼薩德斯大聲問道。
「我怎麼知道?」
「你說的結果是什麼?」
「是啊,能是什麼呢?什麼呢?為了你們這幫笨蛋我花了好幾個鐘頭……」
其餘的話聽不清楚了。
差一分六點的時候,傳來了扣人心絃的小提琴曲。卡尼薩德斯想把卷宗拿過來,但他的雙腿架擱在寫字檯上,手夠不著。這時音樂聲戛然而止。電視機裡又出現了那個模糊的時鐘影像,背景是新聞節目的演播室。一個年輕帥氣的男人坐在一張柚木的桌子後面,桌上整齊地放著一盆插花、一個麥克風和一部黑色的電話機。年輕的男人用阿拉伯語和法語向觀眾問好後,開始用法語念新聞報道。
今天,為慶祝國王六十四歲的生日舉行了一場閱兵式。慶典上可以看到騎著高頭大馬、身著白色軍服的軍官,隨從們穿著寬鬆的外袍,頭上插著孔雀羽毛。一名高階軍官被任命為州長。一所中學被燒燬。新聞播音員的聲音顯得很是嚴肅莊重。當他身後的畫面上出現一位戴著黑色頭巾的女人,撲在被燒焦了的孩子屍體前打滾時,他突然說不出話來。他強壓住抽泣,躲到桌子下面,擤了鼻涕,停頓了一下後,回到桌前繼續念新聞。北部最新開發的磷礦的開採數量。之後畫面上出現了一個穿著運動短褲的女人,正雙腿水平向前躍向空中。她的下面是一個沙坑,身後是一個塑膠跑道:德國田徑運動員海迪·羅森泰爾。播音員停頓了一下。熒屏上又出現了一幅新的畫面,有人指著一位戴著白色帽子、臉上塗著油彩的男人,正和幾個身著西裝的人說著話。另外有幾個男人穿著輕便的運動裝,手裡拿著衝鋒槍正站在奧運村的平頂上。巴勒斯坦人民為自由而戰……慕尼黑警察局長表示……所有人質處在……接著是一個好幾分鐘長的採訪,一位宗教界的高層人士對局勢作了精闢的分析。
卡尼薩德斯兩手交叉在腦後,張大著嘴,把下頜扭來扭去發出咯咯的響聲。接著他把腿從寫字檯上放了下來,拿起了卷宗。最上面的是那張印有指紋的a4紙。紙上有一段標準的官樣文字,下面是兩個方框,方框中間各有一個橢圓的指紋。
「塔吉特。」新聞播音員說道。
卡尼薩德斯抬頭看了一眼。熒屏上是張照片:一輛車窗裝有柵欄的白色運輸車,被一輛十二噸的大卡車橫著推向一棟房子的外牆,就像一隻食品罐頭那樣炸開了花。因殺害四人在今日上午剛剛被判處死刑的囚犯阿瑪竇·阿瑪竇在被運往刑場的途中逃脫。新聞播音員轉過身來對著照片,用雙臂比畫著車輛交叉的行駛方向,講解著事故的發生經過,最後引用了一位警察將軍的話,大意是不久一定會重新抓獲這個在逃的囚犯,但願真主會給他的心靈帶來平安,因為警察是不會這麼做了。他把那摞紙扔到了桌上,輕輕咳嗽了幾聲。鏡頭又回到了時鐘的影像。這時是六點一刻。
卡尼薩德斯看著那兩個方框。武器上右手拇指的指紋清晰可見,和阿瑪竇十天前在警局按下的右手拇指指紋完全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