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指了指腿上放著的開關。卡爾又把整個故事倒敘了一遍。那個稱他為蔡特羅伊斯的妓女、嗎啡針劑、去港區的過程。之前是荒蕪區,他錯叫成了鹽工區。那家小咖啡館,咖啡館前的小學生以及被他們偷走的黃色上衣。再之前是沙漠、那個老農、那具脖子上有一根電線的死屍。摩托車的問題,還有口袋裡的碎紙片。逃跑,穿著白色長袍追蹤他的人。廷迪爾瑪。騷亂,公社的焚燬,那頭卡車那麼大的動物引起的聚眾鬧事。卡爾講述了人群的恐慌,他又是從什麼地方觀察到這一切的。他講述了那家破舊的旅舍,(特別詳細地)講述了他跟那個無聊的女人在旅舍裡發生的事情。他講了那隻綠色的飲料罐、黃色的賓士車以及車裡的東西。那隻球,還有圓珠筆和一本寫著「蔡特羅伊斯」的記事本。最後他提到了給海倫留在豐田車裡的紙條。
海倫聽著這一切。卡爾講完之後像是一個五年級的小學生在口試結束時那樣地抬起了頭。她讓他再重新講一遍,從頭講起。然後再倒敘一遍。在講述過程中,她既沒有插話也沒有動用黑匣子,這讓卡爾看到了一絲希望。他覺得,只要他把所有細節按同樣的順序而且內容一絲不差地講述出來,她就會相信他。
海倫唯一的一次評論,是當卡爾講到那些興高采烈的小學生的時候,她露出了一絲嘲諷的冷笑。卡爾每在這個地方用一次「興高采烈」這個形容詞,他自己都會覺得很彆扭,很不可思議,他怎麼可能把裝著金屬殼體的運動上衣搞丟了。這裡的一切都圍繞著那兩個金屬殼體,卡爾現在對此也深信不疑了。他開始在他的句子里加上一些解釋性的詞語。當他講到第五次或第六次氣喘吁吁地跑著去追趕那件黃色上衣的時候,他補充了此前沒有提到的細節:奧茨。那頭戴著一頂紙紮的皇冠的動物在晚霞中突然站在沙丘頂上,後來還咬了他一口。卡爾還說,他那回就差一點把金屬殼體給弄丟了,當時的情況有多麼地可笑……就好像這件事情的不可思議性多少可以解釋後來丟失金屬殼體的不可思議性似的。一個數學定律,一個宇宙間的偶然事件。他求她看一下他手腕上的傷口。海倫站起身來,兩隻手背在後面圍著卡爾的椅子走了一圈。
「誰是你的教官?」她站在他的身後問道,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這就是你想告訴我的全部?」她又在木箱上坐了下來,「民族自尊、理想主義、宗教信條,那些不值一提的華而不實的東西,一個思想不成熟的人要是用這樣的東西來建構他的世界觀,成年以後一般來說就很難再擺脫這些東西的束縛……不知道你究竟是為了什麼。但你最好再考慮一下。如果我跟你說,我再向你提一次這些問題,意思就是你真的只有這次機會了。如果我還對你說,這只是小事,意思不是說這事對我們不重要。這事很重要。」
「比人的生命還重要嗎?」卡爾打起精神說了一句。
「你是說你自己嗎?沒有任何東西比生命更重要。」海倫用食指點著卡爾血跡斑斑的毛衣,「就算說的是一個騙子的生命、一個走私犯的生命、一個白痴或一個慣犯的生命。任何生命都是無價的、唯一的和值得保護的。法學家會這麼說。問題是,我們不是法學家。我們並不認為,為了保護其他的東西或他人的生命不可以權衡某人生命的取捨。我們更多是一個統計部門。統計部門的意思是,你所說的也許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性。你說你不知道你是誰。你偶然在錯誤的時間出現在一個錯誤的地方,而且不止一次這樣。小學生、沙漠裡脖子上套著電線的死屍、口袋裡的證件等。這一切均有可能。但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性則是說,情況完全不是這樣,你說的完全是胡編亂造。這裡有一個男人想要獲得本不屬於他的東西。他並沒有把東西弄丟了,而是轉移了,或者藏匿起來了。百分之九十九。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性是,我們在這裡捍衛著世界和平。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性是,我們的微不足道的調查是為各國人民在一個無核世界上的和平相處做著一份貢獻。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性是為了以色列國家的繼續生存,為了幸福的孩子,為了吃草的牛羊,為了其他的種種。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性是,這裡不是關乎一個人的生命,而是關乎百萬人的生命。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性是為了澄清事實,為了人道主義。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性是,我們令人不愉快的審訊有點像是倒退到了中世紀。你老實說,」海倫邊說,邊用兩根手指輕柔地抬起了卡爾的下巴,看著他的眼睛,「一百比一。或者一百萬比一。我們現在應該怎樣繼續?你是怎麼想的?我可以給你一個提示。統計部門的工作傳統是從來不動感情的。」
「你瞭解我。你曾跟我在一起。」
「你連自己都不瞭解你自己。這可是你說的。」
「但我為什麼要告訴你那麼多的事情?」
「因為你太過愚蠢?」海倫說,「因為你到最後都沒明白你當時上了誰的汽車?因為你以為一個嚼著口香糖的金髮女人也許能夠幫到你?我們當時甚至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金屬殼體,或者是以什麼形式……」
「你知道,」卡爾說,「你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
「我會知道,如果我們在這裡結束了的話。當我們在這裡完事兒的時候,當我們把所有這些漂亮的儀器都試了一遍之後,我自然會知道一切。接著我會相信你,我會向你道歉……但這種可能性只有百分之一。但你可以相信我:當我們在這裡完事兒的時候,你會把一切知道的事情都招出來。因為儘管我很遺憾,但在這件事情上,我們是好人,而你不是。不管你是否清楚這一點。你插手了這件事,你佔有了本屬於我們的東西。是我們發現的東西。是我們的科學家發現的東西。所以我們是好人:我們製造了原子彈,並且造成了駭人聽聞的後果。但我們從中吸取了教訓。我們有一個善於學習的體制。在廣島投放的原子彈縮短了戰爭。在長崎投放的原子彈是否有必要可以爭論……但現在不會發生第三次。我們會阻止第三次發生這樣的情況。原子彈在我們手上僅僅是一個道德原則。但原子彈到了你們手上就會引發災難。與這樣的災難相比其他的一切都不過是輕微的頭痛腦熱。我為什麼把這些告訴你?我說這些,並不是因為我相信可以說服你。我說這些並不是因為我覺得你還有可能從理性的角度去看問題。如果你能理性地思考問題,你也不會在這裡了。我說這些只是想清楚地告訴你我們的立場和處境。」
她解開了襯衣最上面的那粒紐扣,用兩根手指抹去了鎖骨上的汗珠,又點上了一支香菸。
第六十二章 在最底層
他們在那裡到了流膿流血的地方,對他們來說這該是一個失敗的所在,是令人恐懼的地方。他們甚至沒有真正穿行過這個地方,只是踩著吹箭筒越了過去。
——波波爾·烏赫
山羊不見了,鐵鏈空著的一頭掛在岸邊。岩石的影子在燈光下晃動著,卡爾尚能記得巖洞裡山崖的形狀。敘利亞人捲起褲腿,把卡爾拖到了淤泥池沼的中央。他撿起了鐵鏈,套在卡爾的脖子上,並用鎖給鎖上了。「鐵鏈太長。」有人說了一句。敘利亞人把卡爾的脖子使勁往下按,致使他的臉差點碰到水面,然後開啟鎖,把鐵鏈重新綁緊。考克羅夫特、海倫和貝斯手提著電石燈在岸邊看著。
他們鼓勵卡爾開口說話。他沉默著。
考克羅夫特蹲下身來,長時間看著卡爾的眼睛,對他說:「沒有一種理念如此偉大,值得為此犧牲生命。我們到現在為止對您一直都很坦誠,接下來我仍想對您坦誠相見。個人生存的絕望,這是我們所採取措施的主要目的。也就是說,我們要把您置於一種關於個人生存的絕望境地。這方面有不同的理論。直到不久前,以漢斯·沙爾夫的名字命名的假設還佔主導地位。按照他的假設,過於絕望並不利於找到真相,相反會促使對方胡編亂造。但這個假設現在站不住腳了。今天我們把這個假設稱作乳酪。其他還有一些觀點,一些值得重視的觀點。比如有人認為,特別是那些頑固不化的人,如果被置於過於絕望的境地,他們可能會變得更加頑固不化甚至完全不可救藥。不過這種理論也已經被證實是不可靠的。深度的有關個人生存的絕望,這是科學研究的最新成果,是解決問題的最佳途徑……」考克羅夫特沒完沒了地講著。
卡爾早就不知道對方都在說些什麼。完全都是空話,反覆說了多少遍的廢話。卡爾用手摸著鐵鏈慢慢往下,鐵鏈在淤泥深處用一根鐵棍固定在岩石上。他閉上了眼睛。
「明天見。」有人說了一句。是海倫的聲音。這顯然是結束語。隨著腳步和聲音的遠去,燈光也隨之消失了。卡爾被一個人留在了黑暗中。他在齊膝深的水裡挪來挪去,想找到一塊堅硬一點的地方。水面和脖子之間的鐵鏈長度不到十五釐米。鐵鏈太短,他無法伸直雙臂把自己撐起來。如果用胳膊肘撐著,水一直漫到他的下巴。他試著保持冷靜。他大叫了起來。
他用左邊的胳膊肘支撐著,直到肌肉痙攣,然後他用右邊的胳膊肘支撐著,直到肌肉痙攣。然後他來回搖晃著,直到筋疲力盡。體力消耗得很快。他知道,這樣的話他堅持不了一個小時。但一個小時之後,他還活著,還在那裡晃來晃去。
開始的時候他可以堅持五到十分鐘,然後換一個胳膊肘來支撐。但現在交換的間隔越來越短。就像一個人提著一口笨重的箱子穿街走巷,開始的時候他可以把箱子從一隻手換到另一隻手,但到最後哪隻手都不管用了。他嘗試著把肩膀靠在鐵棍上,把淤泥堆積成一個靠枕。他收緊腹肌。他收緊背肌。當他發現一切都無濟於事的時候,他試著把自己溺死。他向後倒入暖暖的水中,除了汩汩的水聲,四周一片寂靜。到處是淤泥。他屏住呼吸。閉上的眼瞼上是一片黑曜岩。他看到了沙漠。他看到了黃色的雲朵。他看到了一面綠色的旗幟。嘴裡嗆了一口噁心的髒水,他趕緊掐著脖子吐了出來,隨即重又把頭露在水面上。他拉著鐵鏈。他拉著鐵棍。左邊。右邊。然後潛入水中。就像任何一個費勁的單調的動作,他注意的不是在做什麼,而是怎麼做。他開始給自己作報告。他想象著,站在講臺上面對好幾百學生作著一個報告,題目是如何在淤泥中求生存,如果命運(或者命運在人間的代表)毫不留情地把某人拴在那裡。
在某些情況下可以支撐,他說,在某些情況下不可以支撐。為了儘可能少地消耗體力從而堅持最長的時間,關節a、b和c應該放在這個或那個角度。接著按逐漸縮短的間隔時間交替做上下和左右搖擺的動作。所有學生都開啟本子做著筆記。這有點像是在上一門生理學的奢侈課程。但教授關於理想的支撐姿勢的講座如此地引人入勝,很多同事都來旁聽他的講座。講座的時間也是非同尋常的。講座持續了幾個小時、幾天、幾個星期、幾個月、好幾個學期。每次講座的時候,最後一排總是坐著一個金髮大胸的女學生,嚼著口香糖,臉上的表情非常特別。
在頭腦還比較清醒的時候,卡爾知道他快要死了,他認命了。但正是這個念頭讓他想到,他並不是獨自一人處在黑暗當中。他們知道,他們肯定知道,處在他這樣境地的人在短時間裡就會淹死,同時也會帶走他所知道的事情。所以肯定還有人在那裡,觀察著他,聽著他的動靜,在黑暗中助他一臂之力。他們四個人中的一個。卡爾先前聽到他們的腳步和說話的聲音越來越輕,他看到燈光逐漸消失,但他沒有注意離去的是否真的是四個人的腳步。
他保持安靜,對方也屏住了呼吸。但他很肯定。在黑夜的墓碑後面有一縷金色的鬈髮。
他已經自言自語地說了好多話,現在他提高了嗓音。他跟他的家人說話,他抱怨著自己可悲的命運,他跟父親和母親告別,他戲劇性地抽噎著,沉入水中。他在水下戲劇性地咕嚕咕嚕吐著水泡。他使勁拍打著手臂和大腿,然後突然停下了所有的動作,一聲不響地抬起頭。呼吸。要保持住不呻吟不喘氣地一動不動,花費了他很多的體力。他顫抖著,他的顫抖讓水產生了微小的波動。他聽到了潺潺的流水聲和水聲的迴音以及迴音的迴音,但其他什麼聲音也沒有。沒有人出現。他又反覆做了幾次同樣的試驗,漸漸忘了,這只是一個試驗。他現在真的開始跟他的父親說話。他的父親把手放在他的脖子上,把他帶到了一個很長的鋪著瓷磚的過道里,過道里滿是氯氣的味道。一塊毛巾疊得整整齊齊地放在暖氣上。兩個穿著藍色泳衣的女孩站在跳水臺的邊上,帶著完全冷漠的眼光看著他。其中一個女孩還在上八年級,是他此生的最愛。他把口中的水吐了出來。他短時間內有了知覺。他大聲叫喊,發出呼哧呼哧的聲音。他知道,他們想知道的是什麼。他其實一直都知道。圓珠筆裡的金屬殼體沒有被偷走,他把殼體藏在了一顆蛀空的牙齒裡。他們不必等到明天。
「等到明天!」山洞裡傳來單調的回聲。
第六十三章 空間的想象
在日出日落和在夜晚接近黎明的那幾個小時裡做祈禱,可以真正感覺到,好的行為會剔除不好的行為。這是對喜愛思考的人的一個告誡。
——《古蘭經》第二章
到了第二天,他還活著。他不知道,他是怎麼挺過來的。他不知道,他是不是應該為此感到高興。但當他聽到好幾個人的腳步聲的時候,他的心裡並沒有感覺到輕鬆。除了飢渴和疼痛,他沒有了其他任何的感覺。水裡有一塊爛泥在他身邊漂浮著。他的臉上濺滿了淤泥。臉由於長時間被水浸泡腫脹了起來。躲藏在燈光後面的那個聲音說,把他一個人留在那裡僅一個晚上,但是按照他的感覺,過去的時光肯定是五倍或六倍。
他在燈光下看到有三雙鞋。一雙褐色的,再一雙褐色的,還有一雙女人的鞋子。沒有人捲起了褲腿。
「可惜迦太基把鑰匙給帶走了。不過我們有這個。」
考克羅夫特在岸邊蹲了下來。海倫的手上拿著一把螺栓切割機。一隻很大很溫和的綿羊突然出現在山洞裡,在卡爾的背上又啃又咬的。
「哎喲。」他說。
「您是不是想起來有什麼可以告訴我們的?沒有?我們正在撤銷這個崗位。之後也許要過好幾年甚至幾十年才會有人到這個山洞裡來。好吧,不繞圈子了。您還有沒有什麼要對我們說的?沒有?您覺得這很好笑嗎?很抱歉,真的很抱歉。」
考克羅夫特說了一番話,接著海倫說了一番話,然後又是考克羅夫特說話。但卡爾覺得只有在水下才能回答他們提出的種種問題。他們一會兒說,要把他一個人留在這裡。一會兒他們又說,要再給他一次機會。海倫把螺栓切割機放在她旁邊的石塊上。他喝了一口有點淤泥的髒水。那個模糊的身影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地看著他。
「你再考慮一下。」海倫彎下腰,用手指往他的方向潑了一點水。
「我要死了。」他說。
「你現在不會死。你聽說過把老鼠扔到桶裡的故事嗎?這個過程可能會持續好幾天時間。」
「不要跟我說什麼該死的老鼠。別胡扯了。該死的老鼠。」他也試著把水潑濺起來,但濺不到三米之外的海倫。
「你至少應該放聰明些,利用我們最後的談話說點不是完全不著邊際的東西。」
他想了想,說:「我覺得你是一個爛貨。」
那幾個模糊的身影站了起來。電石燈搖來晃去的光束把山洞裡岩石的影子推來挪去。腳步聲,山羊,黑暗。他等著。
他牢牢記住了擺放螺栓切割機的位置,是在岸邊的一塊平面的岩石上。他如果把手臂伸直了,離他大概還有三米半到四米的距離。
為了把褲子脫下來,他一次又一次地潛入水中。他用雙手把褲子慢慢從臀部往下推。他那被奧茨咬過一口的左手感覺到的疼痛,顯然要比右手厲害,他的右手曾被巴斯爾用拆信刀扎穿過。他的眼睛上沾滿了淤泥。他希望,那只是淤泥。
他把毛衣從頭上扯了下來,把一隻袖子結在一隻褲腿上。做這點事情他已經十分費勁,這可能是因為他的頭腦早已在使用備用電源,也可能是因為在黑暗中他對空間的想象能力進一步減退。他花了好長時間才弄明白,原來毛衣被鐵鏈絆住了。他把連著褲子的結重新解開,使勁來回拉扯著毛衣。他試著把毛衣從上到下撕開,但他用手指無法把毛衣抓牢。成團有毒的沼氣在眼前飄舞著。他大聲喊叫起來,不知是一種什麼樣的連鎖反應短路了,讓他的喊叫變成了各種不同的色彩。他知道,他的時間不多了。他把毛衣放在一邊,開始用褲子來嘗試。
他把一條褲腿紮緊,往裡灌了幾把淤泥,掂了掂分量。然後他又量了長度。他計算著:鐵鏈長度為三十釐米左右,加上半個肩寬,再加上伸直的手臂長度,最後再加上約一米五長的褲子,加起來頂多三米。長度估計不夠。
他把一條褲腿就像套索一樣甩起來,可以聽到褲腿一頭拍在水面上的聲音。第二次、第三次試驗結果還是這樣,連岸邊也夠不到。也許是甩的技術有問題?他撐著左邊的胳膊肘,身體半躺著,在準備把褲子甩出去的時候,褲子總是掛在右邊肩膀後面的水裡,然後甩出去的時候總會偏,而且帶出大量的水花。有一次他把褲子投擲出去的時候還砸在了自己的腦袋上。每投一次都要花費很多體力。
在做第四次試驗之前,他仔細地在右肩上把褲子打了兩個活套,然後試著不是扔出去,而是把灌了淤泥的褲腿推出去。這樣做很冒險。因為他不僅要把有分量的褲腿推出去,同時還要用同一只傷殘的手抓緊又溼又滑的褲腿。如果褲頭滑落了,意味著他肯定沒救了。
他集中起注意力,把手臂猛地按到水裡,馬上就聽到了水拍打岸邊,打在岩石上溼溼的噼啪聲。他收起褲腿,四五次推向略為不同的方向。每次都能推到岸邊的岩石上,但最終未能夠到他的目標。接著他讓自己平躺在水裡,把鐵鏈拉直,心裡想著,只要有系統地去嘗試就一定能把自己從困境中解救出來。褲腿一次又一次打在岸邊發出的噼啪聲在他的大腦裡逐漸形成了一張可以救他一命的方點陣圖,他只要仔細地一格一格地去試驗,最終一定能夠夠到切割機。有的時候他會想到,其實切割機遠在他能達到的距離之外。然後他又會覺得,在黑暗中他已經迷失了方向。他就像一個時鐘的指標一樣,往不同的方向擲出褲子,最後卻發現,在百分之七十五的嘗試中,褲腿都沒有能達到岸邊。
但是通過這些試驗,他從一開始就認定的正確方向還大致能夠確認。海倫站著跟他說話然後放下螺栓切割機的那個地方,是離他最近的岸邊。
他繼續嘗試著,但灌了淤泥的褲腿沒有一次能夠夠到那件鋼鐵製成的工具。他時不時搖著脖子上的鐵鏈,好似這樣就能奇蹟般地喚來金屬碰撞的響聲。他在那裡自言自語。突然間四周的霧氣散去了,他看到池沼的周圍出現了陰暗的樹影。大樹把沒有葉子的樹枝伸向灰色的天空。天上飄下雪花。池沼結冰了。他穿著溜冰鞋在冰上滑去。他的母親告訴他要小心,這是一個年輕的女人,有著褐色的眼睛。接著跑來了一隻狗。小動物就像一隻很大的羊毛手套一樣在他面前跳了起來。聖誕樹亮起來了,著了火,又倒下了。一個醫生嘴裡含著一根木棍給他檢查身體。檢查完身體後,他把小木棍帶回了家。一隻瓶子裡有糖果,用以表示謝意。老師佈置了質數分析的作業。在叢林的邊上生活著會說話的猴子。有人來追獵這些猴子,把它們做成標本放到博物館去展覽。他回憶起一幅沙灘上的自由女神圖片,女神像上方的天空中有一團閃光的絨毛落在相機的鏡頭上,蛇蠍般的問候,來自逝者的天國。他有整整四十八個小時沒有閤眼了。
卡爾嗆了口水,回過神來。他咳嗽著,吐出一嘴黏液。他開始做一些奇特的動作。他用力收起胳膊肘,手握成拳頭,然後張開五指向前出擊,最後以一個剷土的動作向上。他一遍又一遍重複著這些動作。兩遍、三遍……十七遍。
他又看了一眼一隻在夜裡迷了路的烏鶇。一個戴著金錶的男人開啟了窗戶,讓鳥飛了出去。一隻烤焦了的蛋糕的氣味。一個正全神貫注說話的年輕人把一支香菸放倒了含在嘴裡,把濾嘴給點著了。正在洗車的祖父突然僵硬在那裡一動不動,顏色漸漸變得蒼白,只有水管還在不斷地噴著水,在汽車引擎蓋上濺起一片銀光,直至永遠。
他機械地把溼透的褲子又收了起來。他問自己,當時跟山裡的哈奇姆在一起都做了些什麼。他凍得瑟瑟發抖,試著從鐵棍上扯回毛衣重新套在身上。經過無數遍失敗的嘗試後,他終於爬進溼溼的毛團裡,然後鑽出腦袋,把衣服扯到身上。
安靜了一陣子,突然有一個想法蹣跚著向他走來:既然可以把這塊毛料從頭上套下來,為什麼不可以繼續往下翻直到腳跟?在黑暗中他不敢回答這個問題。他對空間的想象能力已經完全失效。
他覺得自己就像一個卡通人物一樣,脖子被一個形狀和大小如同地球一般的重量牽絆著。往這個方向不行。那換一個方向呢?他的那件毛衣有幾個出口呢,身體要穿過其中的幾個出口才能套出來。他不知道。他只能試驗。
他躺在水下,把一隻手臂沿脖子往上舉起。這還比較容易。但伸起第二隻手臂的時候就出問題了。在快要伸到胳膊肘的時候他被卡在了毛衣領口的地方。毛衣很結實,但卻完全沒有了彈性。卡爾試著重新把毛衣脫下來,但現在他卡在了那裡,進也進不得,退也退不下。就這樣他卡在緊身衣裡一下子倒在泥漿中,就像魚掉到了岸上那樣掙扎著。他大口地喘著氣。他又潛入水中。另一隻胳膊肘突然一下子從他的臉邊滑了過去。他撲騰著翻身起來。兩隻手臂並排高舉在頭上,前臂就像在跳著絕望的芭蕾舞,好似在啞劇中扮演著一隻兔子。他發怒了。他一下子倒在水中。然後毛衣滑到了他的胸口,讓他喘不過氣來。他使出最後的一點力氣在水下把毛衣拉到臀部的位置。接下來的事情就好辦多了。他兩手抓著毛衣停了一分鐘,試著放鬆一下。
接著他去找他的褲子,想把褲子和毛衣結在一起。但褲子不見了。他三四次地用胳膊肘撐著趴在鐵棍周圍,但還是沒有找到。等他最後找到褲子的時候,裡面的重量已經沒有了,原來是打好的結鬆開了。
他把褲子重新打了個結,才發現,他的投擲物變得很短。他解開結,重新在褲頭邊上打結,但還是太短。他嘴裡抱怨著從褲子的一頭摸到另一頭,事情變得越來越蹊蹺。褲子上好像少了些什麼。褲子的中間鬆鬆地掛著一塊布片。只是把褲子翻來翻去怎麼可能把褲子扯掉一塊呢?
為了找到其中的原因,他把褲子放在手裡一段一段地滑過。但他還是沒有找到。他覺得自己已經完全喪失了判斷力。他敲打著自己已經什麼也看不見了的眼睛。當他把衣物按在臉上用舌頭舔了一下,才發現,這不是褲子的布料,而是什麼編織的東西。他忙乎了半天,原來並不是他的褲子,而是毛衣。他的手已經完全麻木了,沒有了感覺。
「現在一樣一樣按順序來。」他壓低聲音對自己說。聽到自己的聲音讓他有一種撫慰的感覺,一種高一個層次的理性,這種理性顯然要比他自己的更有效。他繼續更加大聲地自言自語。
「先把毛衣放在這兒。」他說著,把毛衣放在肩上。然後他在四周摸索了一遍,但還是沒有找到褲子。他對自己說:「沒問題。完全沒問題。如果褲子不是在這裡,就是在那裡。或是在這裡,或是在那裡。」
「現在不要驚慌。」他說。他向前伸出一條腿,慢慢地在鐵棍周圍挪動,腳就像一隻鉤子一樣在那裡搜尋。他的腳脖子上真的掛住了一條長長的布料。他馬上確認一下,毛衣是否還在肩上。毛衣還在。
「太好了,」他說,「一切都太好了。」他把毛衣系在褲腿上。
然後他把投擲物的長度量了一下,結果大失所望。褲子連上毛衣的長度也只有他把兩臂張開的跨度的一倍半。把兩件東西打成結系在一起花去了太多的布料。但是他又不敢把結打得更短一些。如果兩件東西松開了,毛衣或者褲子飛走了,他就真的輸定了。
在第一次嘗試投擲之前,他鄭重地休息了一下。然後集中注意力,使用行之有效的鉛球推擲技術,衣料打在岩石上發出一陣弱弱的響聲。
現在他完全失去了方向感。第二次投擲的時候他向右轉了九十度,聽到的是同樣的溼溼的拍打聲。第三次試驗的時候出了錯,他忘了繼續轉身換個角度。又是一下溼溼的拍打聲……這一次的拍打聲中夾雜著一點輕輕的金屬發出的清脆響聲。他嚇得一愣,他伸直著投擲的手臂在黑暗中好幾秒鐘一動不動,然後才斗膽把套索慢慢地收回來。慢點,再慢點。他聽到了金屬刮在岩石上的響聲。一釐米,兩釐米,五釐米。接著衣物滑動的聲音裡沒有了金屬的動靜。
為了增加重量,卡爾又往褲腿裡放了一些淤泥,然後又一次投擲了出去。這一次沒有夠著螺栓切割機。但這不是問題。他已感覺不到身上的疼痛。奇特的直至最後一刻停留在身體裡的訊號,在他的腦子裡一下子散發開來。
積聚起最後的力量和信心,卡爾又一次在黑暗中把重量推擲出去。直到最後一刻他才發現,他本應緊緊抓住的毛衣袖管從他凍僵的手指裡滑了出去。然後他聽到遠處的岸上傳來一陣潮溼的衣物掉在岩石上的聲音,伴隨著最後一陣幸災樂禍的金屬響聲。
這一次不到十秒鐘卡爾就明白了,褲子和毛衣完全被推擲到了他能夠得著的範圍之外,無論用手還是用腳都不可能再取回來了。他感覺褲子和毛衣連成的套索掛在了很遠很遠的岩石上,比岸邊還要遠很多,比他自己的生命還要遠很多。
他感覺到,直到這一刻之前他還一直相信自己是死不了的。他把鐵鏈纏在脖子上。他把臉埋在泥漿裡。他把額頭撞在鐵棍上。他大叫一聲重新把頭從水裡抬了起來。他大聲叫喊著那個好長時間一直掛在嘴邊的名字。現在,這個名字撞在四壁發出回聲,無人應答。
第六十四章 自由的空港
如果生命不能承受苦難,就絕不可能升起意識。如果世界上沒有了死亡,就永遠不可能在可見的世界中有靈性存在。這就是靈性的力量。
——魯道夫·斯坦納(十九世紀教育家)
有人為她購買了上午十一時的機票。其他人前一天晚上就已經啟程了。海倫打理好行李,叫了一輛計程車,在八點不到的時候到了塔吉特北面的機場。到了那裡她才獲知,她的那個航班因技術故障被取消了。法國航空公司晚些時候有兩班飛機去西班牙和法國南部,而且還有剩餘機票,但海倫無法乘坐。她的行李裡有槍支,所以她必須乘坐美國的航班。
經過幾番交涉(包括其他一些沒有拿到機票的乘客的抗議),她最後成功改簽到一班晚上的飛機。現在她還有十二個小時的時間。她把行李存放在機場的自鎖保管櫃裡。在機場樓上找到了一家很漂亮的帶有歐陸風情的咖啡館。有人在咖啡館的桌上留下了一份《國際先驅論壇報》和一份法語報紙,她翻了翻兩份報紙,沒有讀到什麼熟悉的事情,這讓她安心。
她要了一杯咖啡。杯子是白色瓷器的,邊上有藍色的月牙和星星的圖案。這跟581d號平頂別墅廚房裡的咖啡杯是完全相同的產品。在別墅里居住的那些天,她每天早上都會把咖啡杯放到早餐桌上,而且是兩份。她漫無目的地看著眼前的東西,問自己,三十年或四十年之後自己的生活會是什麼樣的。她的生活,她的幸福,可能還有她對現在的回憶,對這個位於北非的落後的、半文明的、充滿暴力的、骯髒的小國的回憶。她希望,過幾個小時她離開這個國家後永遠不再回來。
那個無名無姓的男人現在還活著的可能性幾乎為零。她上一次看到他時,他的情況已經非常糟糕。現在又過了三十六個小時。就算不是悲觀主義者也會想到,水面早已永遠地淹沒了他。
機場廣播正在呼叫威爾斯先生和太太,請他們馬上到法國航空公司的託運視窗去。海倫透過大落地窗向外望去,機場周圍鱗次櫛比的白色、藍色和沙土色的阿拉伯房子中間有一塊霓虹燈廣告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看了一下手錶,叫來服務生付了賬。然後她走到行李自鎖保管櫃,小心地看了一下四周,從旅行袋裡悄悄取出了兩樣很重的東西,並放進了保管櫃裡的一個塑膠袋。她拿著塑膠袋離開了機場大樓,穿過大街,在掛著霓虹燈廣告的那棟房子前站住了。這是一家租車行。
租金最便宜的車子是一輛沙土顏色的r4,手柄式換擋。車子在路上好幾次熄了火,海倫費了好大勁才擺脫了擁擠的市內交通,開上了通往廷迪爾瑪的大路。她把汽車的油門一下子踩到了底。當看到那兩頭親吻的磚砌駱駝時,她感到很壓抑,就像看到了那口裝著童年回憶的落滿了灰塵的箱子。
她去那裡到底想幹什麼,她自己也不知道。任務已經結束。他們沒有找到什麼重要的東西,但大致可以確定,圖紙的交接沒有成功。在詳細彙報了各種錯綜複雜的情況之後,總部在夜間發出了撤回的指令。他們把問題——這是他們現在的說法——留在了山裡讓他自生自滅。把他放了是不可能的。
她還想做什麼呢?她把汽車停在熟悉的位子上。跨過山脊,海倫看到對面山上坑道的入口、風車和堆積的木桶。她沒有看到茅舍,那裡只留下一片深黑色。她穿過山谷的時候,聞到了一股淡淡的燒焦的味道。
她從塑膠袋中拿出手槍,搖出彈筒,用手指握住槍把,透過槍管看了一下,然後把彈筒又裝了回去。她把槍和手電筒別在腰帶上,小心地登上了岩石上的平臺。
茅舍被燒焦的大梁倒塌了,中間還微微冒著煙。海倫四處打量了一下。她想起的唯一一個解釋是,考克羅夫特和迦太基曾試著把痕跡全部消除掉,他們是最後離開這個地方的。但這種可能性在她看來並不大。她把槍上了膛。
這時已近黃昏,天氣悶熱,烏雲密佈。天色漸暗讓她感到有點恐懼,但不是因為別的,只是因為黃昏。雖然在什麼時候進入山洞都無所謂,無論是白天、黃昏還是夜間,裡面反正是漆黑一片。但想到她要在黑暗的地下摸索前行,而地上也將變得一片昏暗,當她重新回到地面的時候,迎接她的將不是日照的光明,而是沒有星月的夜空,漆黑一片如同最深的地下。想到這些,她感到有點不安。就算一個頭腦比海倫要簡單得多的人在這種情況下或許也會發問,在這裡羞愧和罪惡感是否在與平和的景色和光線條件做著捉迷藏的遊戲。
「無稽之談。」她對自己說,然後打著手電筒進入了坑道。她不時把手電筒對著兩邊的巖壁,為的是仔細察看燻黑的掌印留下的記號。繼續往下走,她的心情慢慢平復下來。在進入最底下的山洞之前,她就開始喊著卡爾的名字。沒有回答。只有黑暗和寂靜以及小池沼發出的腐爛的氣味。
手電筒的光束照到的第一樣東西是一堆沾滿汙泥擰成一團的衣物,就在岩石上的螺栓切割機的上面。周圍一片潮溼。海倫馬上意識到這裡曾經發生了什麼,但僅僅是嘗試,並沒有成功。
她在池沼的岸邊站了將近一分鐘,屏住了呼吸。她又一次大聲喊叫著他的名字。她聽到的只有單調的回聲,不禁打了一個寒戰。但並不是因為想到平滑如鏡的水面下可能隱藏著什麼讓她感到毛骨悚然的東西,而是因為她自己聲音的音色。確切地說,是因為這讓她回想到從她年輕時起就一直揮之不去的對自己聲音的那份厭惡。陌生的環境,心神不定和一個小小的思緒:過去的歲月,年輕的時光,而一切都毫無意義。
為什麼偏偏在這個時候自己的聲音會給她留下如此強烈的印象?她不知道。但這個想法很快就過去了。
她在汽車裡坐了許久,沒有轉動汽車鑰匙。她抽了兩支菸,看著停在擋風玻璃上的一隻蒼蠅。然後發動了汽車馬達,開啟了前燈。
第六十五章 接著發生的事情
唉,可預見事情的不可解釋性!
——卡爾文·斯科特
如果願意的話,我們可以問心無愧地在這裡打住,不必按時間順序繼續講述那些令人不快的故事。除了已經寫到的,也沒有發生更多的事情。
喜來登大酒店有一把鑰匙不見了。在荒蕪區有人把一臺低價買進的蒸餾咖啡機用十倍的價格轉手賣了出去而發了財。一個年輕的白種女人(諾曼底人)和她三歲的孩子被人割喉後丟在了山裡。找到他們的人在男孩的咽喉裡發現了一個形狀像小鬼一樣的護身符。這一暴行始終沒有破案。
逗笑臉和哭喪臉都沒有獲得諾貝爾獎。雖然跟他們有關的維基百科詞條有增無減,但他們的聲望顯然大不如前。非洲合眾國沒有建立。
塔吉特警署的將軍不得不讓沒有接受過良好訓練的警官來替代他的三位一半阿拉伯一半歐洲血統的警官卡尼薩德斯、波利多里奧和卡厲米。卡尼薩德斯的屍體在荒蕪的沙漠裡一家廢棄的釀酒廠附近被找到,脖子上勒著一根電線。卡尼薩德斯去那裡是為了調查有關農民家兩個兒子失蹤的線索,有人把農民的兒子錯誤地跟發生在農業公社的四人被殺的謀殺案聯絡在一起。殺害卡尼薩德斯的罪名最後被安在了一個老年釀酒師的頭上,他沒有兒子,沒有無罪證明,而且老實說,也沒有任何作案動機。
阿瑪竇·阿瑪竇去了南方,在通往努瓦克肖特的路上把那輛司機座椅沾滿血跡的汽車賣給了游牧人。最後一次有人看到他是在迪姆亞附近,此後就再也沒有了他的蹤跡。
卡厲米於1973年退休。他在第五次清理鹽工區的時候被那裡的居民從推土機上拽了下來,差點被亂石砸死。他在一家專治脊椎損傷的法國醫院裡接受了兩年的治療。之後他坐著輪椅車帶著比之前更為厭世的心境回到了沿海地區。他拒絕了一份內勤部門的工作。差不多有一年的時間他在他兄弟開的一家酒吧的吧檯幫忙,氣走了很多顧客。最後他得到了一份微薄的退休金,開始潛心於油畫藝術。
接觸繪畫多少有一點偶然。有一次他去港區閒逛,在一家商店的櫥窗裡發現了一個顏料盒,裡面裝著的錫管顏料看上去就像脹鼓鼓的彩色香腸一樣圍著一把畫筆。這些東西都是為旅遊者準備的,所以要價奇高。他告訴店裡的人他之前是幹什麼的,經過一番討價還價,最後他以八分之一的價格把繪畫工具買了下來。此後他便把時間完全用在了幻想現實主義的繪畫中。
有幾張畫作成功出售了,他還參加了一些小型展覽會。他參加了1977年在巴黎國立網球場現代美術館舉辦的畫展,這是有據可查的。畫展的目錄畫冊很難得到。但誰要是真有興趣的話,可以去塔吉特的警察總署看看。那裡有一幅畫作,上面有畫家親筆簽署的「庫·卡厲米1978」。那幅畫用來裝點警署的門廳已經有三十年了,迎接著來訪的賓客。畫面上是漂亮的女人、可怕的死人骷髏、幽靈般光禿禿的大樹,還有在大樹上方盤旋的蝙蝠,畫家以引人注目的手法把這些東西彙集在一幅畫上。藝術家於1979年因肺炎去世。
最後還有波利多里奧。我們還記得,他在1972年一個星期六的早晨開著他的賓士車前往廷迪爾瑪,從那以後一直下落不明。一段時間裡在塔吉特和廷迪爾瑪到處都張貼著他的照片。過了一段時間只有在塔吉特還張貼著他的畫像。到最後僅在當地的警署裡還能看到他的畫像。他在1983年被宣佈死亡。這份宣告至今未有人提出異議。
海瑟·格立澤曾來信告訴我,她的母親生活很幸福、很充實,到了晚年也一直精力充沛,身體狀況良好。她在七十二歲生日前幾天安詳地與世長辭。她留下了四個孫子孫女。她的藏書室有不同語種的八千多冊圖書。她曾被一個不斷出現的噩夢困擾著,在中年的時候常常令她寢食難安,甚至失眠。但最後未經醫生治療這個噩夢就自己消失了。
到這裡我們可以用幾個優美的和絃來結束本書。也許可以再加上一小幅全景畫面。相機的鏡頭搖過康格里山脈高低起伏的剪影,晚霞下粉紅色、淡紫色的雲霧纏繞著山谷,峽谷間滿是紫紅色的投影,飛過幾只蝙蝠、一頭可愛的動物。瑞·庫德彈著吉他。左邊一個慢慢轉動著的風車進入畫面。
但如果有足夠的勇氣,心情也夠好的話,我們也可以再回過頭看看這個故事中的一個至關重要的人物。他撲朔迷離的命運曾讓我們緊張不已。一個男人,他被命運的車輪輾過,既非自願也非偶然,而完完全全是出於一個錯誤的邏輯推論。我們相信這個被安上罪名的男人是無辜的。一個失去了記憶的男人。
我們要不要再來看一下呢?望一眼攝影助理,他聳了一下雙肩,相機的變焦鏡頭馬上對準了礦山坑道的入口,在對面山崖的一側只是一個小小的黑點。坑道口很快變大了、變暗了,很快佔據了整個畫面。隨著飛快推進的相機和特技攝影的輔助,我們一起飛入山洞的最深處。
如果我們有一架夜視儀的話,此時可以看到一個滿是淤泥的池沼的剪影,泛著綠色微光的池沼中有一個人影。搖晃不定的影像圍著池沼轉了一圈,讓我們從不同側面看到了一個男人僵直的上身,一個已經絕望了的與飢渴、失眠和死亡抗爭了很久的男人。然後馬上一個近鏡頭對準了那張已經完全看不到希望的臉。我們可以帶著那種慣常的好奇心和同情心旁觀這個男人的痛苦掙扎,我們可以看著他最終死去,或是看著他獲救,後者在我們所瞭解到的境況下似乎並不合乎邏輯。
當然我們也可以承認,我們並沒有這樣的一架夜視儀。而且就算我們有這樣一架儀器,事實上又有什麼用呢?山洞裡很暗,暗得沒有一絲殘光,沒有一絲可以通過技術手段來放大的光線,來幫助我們深入山洞的深處。徹徹底底籠罩著一切的黑暗包圍著我們。我們在此不得不敬請讀者完全憑藉自己的想象力來勾勒下面的故事。
第六十六章 美好的回憶
我在公園裡玩時,丟擲的皮球還沒有落到地上。
——狄蘭·托馬斯(威爾士詩人)
卡爾撐著左邊的胳膊肘。他撐著右邊的胳膊肘。他回憶起,曾經迎著朝霞向外游去,遊進灰色的大海。那應該是大西洋或者是另一個一望無際的海洋。他的四周是黃色的霧氣,在水面上越積越濃,放眼望去,見到的只有那黃色的霧氣。海岸早已不見蹤影。他沒有真正迷失方向,但心裡突然升騰起一種抽象的莫名的恐懼。獨自一人在大海當中,周圍沒有任何可以抓住的東西,下面是深不見底的海水。這是一個無形的世界,充滿了黃色的棉絮。他相信自己感覺到了死亡。他還能聽到岸邊孵蛋的海鷗發出的聲響,但如果它們飛走了怎麼辦?他趕緊往回遊。當他遊了比自己判斷的到達岸邊所需的時間多出了一倍的時候,他聽到在他身後響起了海鷗的叫聲。他驚慌地又一次改變了方向。他的身體發冷,肌肉衰竭。他想到,最聰明的辦法應該是留在原地,等待太陽昇起,雲霧散去,再用盡最後剩下的那點體力游回去。但他是如此驚慌失措,根本沒有能力那樣去做。他繼續按選定的方向一直不停地往前游去。就在他相信自己已經沒救了的時候,霧氣突然散去,他這才發現,整段時間裡他一直在離海岸一箭之遙的地方平行地遊著。
現在,在深山裡的一個泥坑中,上面是數公里厚的岩石,他覺得大海里的經歷是他一生中最為輕鬆愉快的回憶之一。他希望,能再一次在大海中死去,在漠不關心的天空中那黃色光線的照耀下,被清澈的鹽水吞噬。浪花打在他的臉上,電線杆飛速地在兩邊往後閃去,他用雙手緊緊地握住方向盤。
一道大風捲起的沙柱正對著汽車的擋風玻璃。他拿著一塊毛巾纏在頭上,開啟了車門。一大堆沙子飛進了汽車,他馬上又關上了車門。
他一再地恢復知覺,然後他看到的是岸邊的影子。他認真地思考了一陣子,究竟怎樣才能辨別出一個人是否已經死了。這時他發現,有一個人坐在他的邊上。
「這兒真熱。」那人說,卡爾沒有興趣跟幽靈說話,他沉默著。他看到街的對面有一棟綠色的房子,房頂上飄著一面綠色的旗幟。
「這兒真熱。」那人又重複了一遍。
「哦。」卡爾厭煩地回了一句。他潛到水中,把頭撞在鐵棍上。他幾乎感覺不到疼痛。
「怎麼回事?」
「什麼?」
「您貴姓?」
「您說什麼?」
卡爾膽怯地看了一下四周。但沒看見有人在那裡。只有一個小女孩把一杯薄荷茶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他差點兒把嘴燙著了。他用手在滾燙的茶上面來回扇了幾下,問道:「您貴姓?」
「您先說。」幽靈答道。
「您先開始的。」
「什麼?」
「不是您先開始的嘛。」
「那好吧。」幽靈模仿著卡爾的手勢說道。
「我叫漂亮箱子。」
「什麼?」
「漂亮箱子。別那麼大聲。或者叫倫德格倫。對您來說,我是漂亮箱子。」
「對我來說,您叫漂亮箱子。」
「是的!現在請把您的名字寫在這裡,這裡,這裡。」
幽靈把一個小本子在桌上推了過來。這只是一個實驗嗎?或是他們現在真的想知道他的名字?他開始寫,但還沒寫完七個字母,那人就跳了起來,沿著大街跑了下去。「您的記事本!」卡爾對著那個狂人喊道,但他沒有聽卡爾的。他不但把記事本和圓珠筆忘在了那裡,而且還忘了付茶錢。小女孩問卡爾,他可不可以代那人付賬。
他把錢放在桌上,她把硬幣從桌面撥到了她那髒兮兮的小手心上。街的一頭一輛雪佛蘭汽車在急剎車,從車上跳下四個穿白色長袍的男人。他碰巧看到了他們……接下來的畫面:他奔跑著。他擺脫那些男人跑向他的汽車。他看到賓士車停在那裡,駕駛員座位上有一件白色長袍。他拉開了車門,把長袍套在身上,試著混入人群。一片叫喊聲。幾個男人。沙漠。他差點被躺在地上的一個小男孩絆了一跤。小男孩趴在沙地上,無力地舉起一隻手,他的臉腫得很厲害,額頭上開裂的皮膚脫落下來。他穿著藍色的軍裝上衣,上面有金色的綬帶,胳膊下挎著一支衝鋒槍。他沒穿褲子。一隻腳踝上耷拉著一隻淺藍色的襪子。鼻子下幹了的血跡畫出了一個大大的驚歎號。
「啊。」男孩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什麼?」卡爾轉身看了看追趕他的人,然後又看著男孩。
「啊。」
「什麼?」
男孩低下頭,眯起眼睛嚥了一下口水,猛地張開了嘴。
「阿斯——薩。」他呻吟著。隨即大哭了起來。
「我沒有水。」卡爾叫道,把槍從他的手上拿了下來,越過他的肩上往後指了指,「廷迪爾瑪。在那裡。」
他繼續奔跑。在奔跑中他把槍的揹帶套過頭頂挎在身上。他找著槍的保險栓。這把槍沒有保險栓。這是把木頭槍。
第六十七章 非洲國王
我們創造天和地。天地之間的事情不是為了玩樂。如果要消磨時間,我們可以自己去忙碌,如果我們真的想要這麼做的話。
——《古蘭經》第二章16、17節
他的頭有節奏地撞著鐵棍。突然間他感覺到鐵棍微微有了些鬆動。「拿起武器,弟兄們。」他嘟囔了一句,無力地拉著鐵鏈,往一邊倒去。他重又撐著坐起來,用雙手來回搖著金屬棍,一時間他不知道,是自己手上被泡軟的皮肉在動還是紮在池底的鐵棍在動。
就像小孩發現嘴裡有一顆乳牙鬆動了,他們會一直去摸這顆牙齒,會去擠壓,會去搖動,很快不僅牙齒而且舌頭和整個口腔都會變得麻木,最後他們自己也說不清楚,乳牙是否真的鬆動了。卡爾也是這樣地拉著拔著紮在池底的鐵棍。他將整個身體倒向鐵棍,搖晃著,雖然疼痛異常,但還是機械地不停搖晃著,直到徹底地筋疲力盡。他好長時間裡不敢去檢測努力的結果。但當他最後直起上身的時候,卻毫不費力地就把鐵棍從池底拔了出來。
他划動四肢噼噼啪啪地遊向岸邊。頭撞在一塊岩石上。他抽噎著在黑暗裡躺了許久。
他毫不費力就找到了從泥濘的山洞通往外面的那條狹窄的通道:那是在一塊巨大的磐石附近,那裡是走出山洞的起點。他用手在左右兩邊摸索著巖壁上鑿過的痕跡。通道不足一肩寬。套在脖子上的鐵鏈連帶著鐵樁拖在他的身後。金屬發出的響聲每過幾秒消失一次,那是因為他停下了腳步。他在黑暗中向前伸出了手臂。馬上倒在地上睡上一覺的願望是如此強烈,但現在更為強烈的意願是,儘快離開這一片黑暗。就像預料中的那樣,通道漸漸變寬了,他從回聲中可以辨別出來。
如果他沒有記錯的話,這時他到了一個一人高的走廊裡,那裡分岔出好幾條通道。到底有多少條通道、哪條是正確的,他不知道。他馬上作出決定,爬進了右邊的第一條通道。這是一條上坡路。通道很長,曲曲彎彎地穿過岩石。接著出現了一小塊平坦的地段,然後繼續往上。卡爾能夠感覺到,被水泡軟了的皮膚滴著血,開始脫落。有兩三次他試著直起身來,但因為害怕掉進看不見的深谷,他馬上又恢復到四肢著地的姿勢。實際上他也沒有力氣站起來行走。突然間一堆山崩引起的亂石擋住了去路。他用手摸索著四周。他的左手碰到了一團黏糊糊臭烘烘的東西。他試著爬過亂石,但亂石堆得很高,一直到頂。一個可怕的猜疑讓他驚恐不已。
「他們沒有那麼做!」他叫道,「他們沒有必要那麼做!」他以極慢的速度往回滑行,用胳膊肘撐著地面,又爬回到了一人高的山洞。他爬進了右邊下一條通道。他幾乎沒有了知覺。
下一條通道陡峭地向下通往山岩的深處,再下一條也是這樣。他在兩條通道里爬出沒幾米就發現了往下延伸的陡坡,知道自己進了錯誤的通道。
接著又有一條通道是往上走的。「這條是對的,一定是對的。」他說著,用手撐在地上一步一步往上爬去。他不時地昏睡過去。通道長得不見終點。繼續向上。接著出現了一小塊平坦的地段,然後繼續向上。然後一堆山崩引起的亂石擋住了他的去路。他的左手摸到了一團黏糊糊臭烘烘的東西。
他聽到自己就像一個兩歲的小孩那樣在叫喊。在稍微平復下來一點的時候,他試著去確認一下,那團黏糊糊的究竟是什麼東西,是腐爛的東西還是什麼可以吃或者喝的東西。但他在泥濘的山洞裡已經度過了一天半的時間,他的感官已經是那樣遲鈍。他無法辨別。他現在還能有這樣的想法也使他明白,他離精神和身體的徹底崩潰已經為時不遠了。
重新回到一人高的山洞。他在已經爬過兩次的死巷前放了一個小石塊做記號。然後他想了一下,山洞究竟一共有幾條通道。三條?還是四條?他不知道。他記不起來了。為了確定有幾條通道,他又痛苦地按順時針方向爬了一遍。一條通道往下……又一條通道往下……接著就是那條做了記號的通道。就是說只有三條通道!一條死巷,一條通回到泥濘池沼去的通道,還有一條通向自由,必定通向自由。但是哪一條呢?右邊的那條?左邊的那條?他的邏輯思維完全被黑暗籠罩著。一個有著三個出口的空間,在白日的光線下可以看得清楚,也可以很確定地儲存在腦子裡。但是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山洞裡憑著雙手摸索出來的三個通道更多的是一個無形無狀的噩夢。他的感覺是,不是直接挨著做了記號的那條死巷的通道應該是正確的。但他又覺得,三條通道其實都是相互挨著的。他在黑暗中聽到了喘息的聲音。直覺執拗地告訴他應該往左走,因為到目前為止他都是往右轉。但同時直覺又告訴他,他的空間思維已經如此混亂,直覺其實也是不可靠的。就這樣,他又一次地轉向右邊。
他進入的這條通道,大概有十米至十五米很陡的下坡路。接著出現了一個比較平緩的路段,然後分岔成一個十字路口。
卡爾發現旁邊的兩條路很長,但都是死巷。他在這兩個道口做了記號,然後繼續爬行。他最後的希望在漸漸消失。在泥濘的池沼中他至少還有具體的抗爭物件:水和金屬物。現在他不知道抗爭的是什麼。令人窒息的、酷熱的、三頭六臂的黑暗吞噬著他,已經把他吞沒了。
右邊和左邊又分岔出其他的路。他找不到小石子來做記號,所以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不知什麼時候他拐入了一條看上去比較寬敞一點的通道。邊上有礫石和其他小石塊。他試著用嘴去撿起幾塊石頭,但沒有成功。他有很多地方可以用到這些石子。現在每走幾米就有岔路出現,有的往左,有的往右,有的是上坡路,有的是下坡路,他不停地爬著,不知什麼時候他癱倒在地,趴下了。臉貼在冰冷的岩石上。沒有外人的幫助他自己永遠不可能逃離這座迷宮。他暗自希望自己能夠就這樣簡單地睡過去,安靜地死去。但是死亡最終來臨前,他無法睡去。也許要等到這條寬一點的通道走到盡頭。帶著撕碎的雙手、胳膊肘和膝蓋,他拖著傷殘的身體爬過了一條很長、弧度很大的彎道……突然周圍亮了起來。
這是一種不真實的、天國的、無形的光。亮光下不見物體,就像霧障一樣飄浮在他的眼前。他把頭來回轉了幾下,但光霧沒有跟著轉。迷霧的中間有一個黑點。他往黑點的旁邊盯著看了一下,黑點開始清晰起來。他使出最後的力氣又往前爬了二三十米,直到他確信,閃光的確越來越強,這可能是來自遠處的出口經過多次反射照到了這裡。他暈了過去。
在一個反覆出現的夢中,他看到自己拿著一個海倫遞給他的水瓶在喝水。
當他睜開眼睛的時候,周圍又是一片漆黑。那個亮點消失了。他眯起眼睛,轉了轉腦袋,那個亮點還是沒有出現。但他並沒有恐慌。外面一定是太陽下了山,他對自己說,整個世界都沉浸在黑暗當中了。他再一次睡著了。他的口腔完全乾裂,硬得像木頭。當他最後感覺到再次恢復了知覺的時候,他很長時間裡沒敢眨眼睛。飢渴、疼痛再加上激動讓他感到身體異常難受。但這個時候亮點又出現了,而且比先前要清晰。
他繼續往前爬去,眼前第一次出現了東西的輪廓。轉過兩個彎後可以看見他身體下面的岩石。卡爾蹣跚地站了起來。鐵棍在他的膝蓋旁邊晃來晃去。空氣好一些了。岩石也有了形狀和顏色。最後他看到了不遠處被高低起伏的石峰襯托著的一塊天空。
光線很刺眼,他用滿是血塊和泥巴的手臂擋住了眼睛。走到礦工茅舍的那塊平地上,他站住了。他像一隻小鳥那樣使勁呼吸著。風車在轉動。新的一天剛剛到來。
卡爾就這樣在那裡站了好幾分鐘,看著這個令人欣慰的空無一人的世界,一個有著紫色峰巒、粉紅色和淡紫色雲霧纏繞的山脈、滿是紫紅色投影的峽谷的世界。一隻蝙蝠在他肩頭飛過,在他身後飛進了坑道。他突然覺得聽到了一陣輕輕的撞擊聲。聲音很輕,以致他不能確定是從木屋方向傳來的還是他左邊的太陽穴發出的。
在同一時間裡腦子裡湧上了幾個性命攸關的問題:怎麼可以找到飲用水?怎麼可以找到醫療用品?最要緊的是:我怎麼才能離開這裡?
茅舍的門「砰」的一下撞開了,撞在了一塊石頭上反彈回去又關上了。裡面有人在怒吼著。門又開了,山裡的哈奇姆蹦了出來。除了晃盪在膝蓋上的一條破爛不堪的內褲,他身上一絲不掛,樣子很是可怕。他的腳被一根麻繩綁著。大腿上是幹了的糞便。他的手腕上戴著很重的鐵鏈,鐵鏈之間的連線處磨損了。他動作遲鈍地跳了出來,短褲掉到了腳踝上。他的手臂下夾著一支溫徹斯特步槍。他盯著卡爾,大叫了一聲。
「我們認識。」卡爾叫道,隨後示好地舉起了自己滿是血跡的雙手。
「我們當然認識,」哈奇姆說著,把槍上了膛,「該死的美國人!」
「我跟那些人不是一起的!我跟他們不是一夥的!」
「當然不是……我還是非洲的國王呢。」
「我沒有對你做過什麼!」
「你沒有對我做過什麼!沒有,只是你的妻子,一堆臭大糞!」老漢咆哮著,舉起了槍。一顆子彈擊中了卡爾的眉心。
哈奇姆盡力地保持著平衡,在原地蹦了兩下,然後蹦回到茅舍裡去,解開了綁在腳上的繩索。將近中午的時候,他打點好自己的行裝,把卡爾的屍體拖到茅舍裡。他把所有東西都倒上了汽油,然後划著了一根火柴扔了過去。他背上行李下山而去。哈奇姆三世,康格里山脈偉大礦工中的最後一人。
第六十八章 鹽工區的伊斯蘭學校
發抖吧,暴君和背信棄義的奸人
無恥的狗黨狐群
發抖吧!你們賣國的陰謀
終將得到應有的報應!
人人都會是討伐你們的戰士
他們倒下,自有新人前赴後繼
大地孕育新的勇士
隨時準備殺敵效命!
——《馬賽曲》
雙臂向兩側伸展著,好像釘在十字架上。簡恩·貝庫爾茨站在學校的屋頂上,一手拿著一個藍色的塑膠油罐,一手拿著一把生鏽的螺絲扳手。他遙望東方,等待著太陽的升起。
簡恩出身於法國一個公職人員家庭,年輕的時候曾去印度支那參戰。他母親曾告訴家庭醫生,簡恩在戰場上受過輕傷。
納瓦拉將軍被免職後,簡恩繼續在遠東待了一段時間,隨後開始了居無定所的流浪生活。他到過世界上的許多地方,但是從來沒有回過法國。最後,大約在1960年前後,他留在了北非的沿海地區。他這代人把質疑父輩的生活方式視為至關重要的任務,他是同代人中的先行者之一。
他向旅遊者兜售皮涼鞋、帽子、防曬油、浴巾、鑰匙圈垂飾、t恤衫、自制的首飾、墨鏡等等。有的時候也兼賣一些大麻。做這樣的生意收益不多。那不是一種很充實的生活。要不是簡恩某一天在塔吉特的沙灘上偶爾碰到了魅力四射的埃德加·法埃勒三世,這樣的生活也許還會持續很長時間。當時他們兩個差點撞到,都給絆了個踉蹌。他們有點一見如故。左邊是悉達多,右邊是菲爾特利訥裡,兩個心靈上的兄弟。簡恩對於他們兩個之間建立友誼後的最初幾個星期,腦子裡只留下了一份絢麗多彩同時又模糊不清的回憶,而這是有原因的。當時他們合住在一個很小的房間裡,從那裡可以看到大海(簡恩的回憶),也可以看到垃圾山(法埃勒的回憶)。他們兩個都喜歡看有關社會對女性施加性剝削的義大利電影,他們用一個少兒化學遊戲箱子做著各種各樣的實驗,他們一起閱讀那些名聲不大好的作家的作品。最後他們想到了可以在沙漠裡建立一個公社,靠種植蔬菜來自給自足。當時為什麼會產生這個主意,原因同樣是模糊不清的。
法埃勒擬定了公社意識形態方面的基本取向,並很快招募了不少模樣姣好的年輕女性。簡恩的主要貢獻則是提出了開展農業勞動的想法。
簡恩稱那段時間裡所做的事情為生活的奇蹟。其實作為在大城市長大的孩子,他對那些事情一竅不通。但他的熱情具有很大的感召力。他一大早就光著腳,手拿一隻塑膠澆水壺,在從堅硬的沙地裡冒出頭來的小米苗旁跳來跳去。他給大家作報告,暢談揮灑汗水在田裡耕作,而後與志同道合者分享勞動果實的那種無與倫比的感覺。正是簡恩這種超常的、時而略帶絕望色彩的狂熱,在公社建立初期使大家能夠抱成一團。而簡恩卻又是第一個對種植蔬菜失去興趣的人。
卡琺依山岩上空的烈日不堪忍受,更為不堪忍受的是沙!種下去的植物就是不願意長大,即便用水澆灌也收效甚微,更不要說這水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弄來的!這不是他要的放任生活。
不久,他和公社的其他八位成員之間第一次產生了矛盾。幾個星期之後,由於他對在加引號的成年人之間實踐自由的(在他眼裡根本不是自由的)性生活有不同看法,鑑於存在著無法調和的意見分歧以及無休止的爭論,最後簡恩被逐出了公社,而且是他的朋友埃德加·法埃勒親自取消了他公社成員的資格。那是1966年。
回到塔吉特後,簡恩重操舊業,靠賣舊貨為生,但生意不景氣。他有了競爭者,沙灘上突然出現了留著長髮的人。他只好轉而出售鴉片,四分之三的盈利卻都被警察收走了。他連租一間小屋的錢都沒有,他頹敗了。自奠邊府以來,這是他人生中最糟糕的一年。他已經開始考慮是否要回到法國去。直到有一天,一個身無分文的美國人來找他,要用一塊衝浪板換他一天的食物。
簡恩還從來沒有看到過這樣的衝浪板。很有創意的形狀,令人目眩的白色。當天晚上他就趴在衝浪板上出海去。全新的視野,自由的搏擊,海浪催生的冥想讓他興奮不已。他閉上了眼睛。當他重新睜開眼睛,看到天際線上烏雲密佈,但這並沒讓他感到不安。風向轉了,大海突然波濤洶湧,他還是沒有感到不安。當海浪把他從衝浪板上掀走,開頭的幾秒鐘裡他還感到非常有趣。但馬上他開始為求生而掙扎。他迷失了方向。在水下他被漩渦卷著衝過岩石,伴隨著怒吼的海浪他浮出水面拼命吸氣。最後,一陣激浪把他衝到了岸上。
在他完全迷糊了的腦子裡,所處的危險境地被無限地放大。他躺在沙灘上喘著粗氣,大聲咳嗽著。他看到衝浪板被海浪衝上了海岸,接著又被捲入了水中,一會兒又被衝上了海岸。他的心裡一下子明亮起來。何必再與那些吃白米乾飯的陰險小人爭鬥不休,何必去理會一個毫無意義的蔬菜公社的詭計多端,他看到的是萬能的大自然的無限威力。該是果斷作出決定的時候了。大海向他展示了自然的力量,他,簡恩·貝庫爾茨,則告訴大海,他願意接受大海具有無限威力的這個事實。狹長的巖峰上一片光亮,橫空寫下:你必須改變你的生活。他開始改變自己的生活。
每天,當大海掀起洶湧的波濤時,他就趴在衝浪板上躍入大海。他花了大約兩個星期的時間,才第一次能夠在衝浪板上站起來,順著海浪滑下幾米。在往後的幾年裡,每一個在塔吉特海灘度假的人都可以看到他站在衝浪板上搏擊大海的身影,風雨無阻。他時而兩手插在腰間,時而兩臂交叉在背後或胸前。他不時還大聲唱著歌。簡恩戒了煙。他的腦子變得如此清晰,清晰這個詞似乎都不足以形容他的思維能力。曬成棕褐色的皮膚,一身訓練有素的肌肉,被海水和陽光漂白了的頭髮。
將近三年時間裡,天天如此,他從未有過哪怕是一瞬間的疑惑。他是在這個地區的海濱可以看到的衝浪第一人。翻看一下當時歐洲和北美的影集,今天還能找到一個留著長髮、姿勢優雅、充滿深情的年輕男人的照片。他帶著一個十歲的男孩在海灘附近的水面上操練著平衡,男孩時而歡呼、時而驚恐、時而瞪大眼睛,時而又大吵大鬧。那是1969年的塔吉特。
但是,這樣的生活來得突然,結束得也快。在簡恩留宿的客棧,有一天來了一位骨瘦如柴的西班牙人。這個西班牙人帶著兩口笨重的箱子,他已經訂好了回國的船票,但他的身體如此虛弱,自己已經沒有能力扛起行李。那人的下頜已經被癌症侵蝕得不成樣子,脖子上滿是腫瘤,他呼吸時吐出的氣味好像已經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了。他告訴簡恩,他只是想要回到家鄉,然後再離開這個世界,接受治療對他來說已經為時過晚。
簡恩微笑著,一隻胳膊下夾著箱子,另一隻胳膊下夾著衝浪板,把所有東西抬到了港口。他坐在行李中間,抽著煙,看到天邊出現的輪船漸漸變大。那個西班牙人給簡恩講述了他的人生。他的聲音很輕,言語很有禮貌。他講述的內容有點前言不搭後語,他的嘴巴半張著,好似他不願意把天國的氣息過多地吐露在人世間。
八年了,他在鹽工區堅守著一個教師的職位,他是那裡唯一的教師。說是職位或許有點誇張。中央政府的管理部門沒人關心這裡,他做的實際上是一份無償的工作。他講述了一些教師生涯的插曲。看得出他講話非常費勁。他擦去臉上和腫瘤上的汗珠,伸出手臂給簡恩示意孩子們的身高。他還說了許多有關孩子們的套話,他們好奇的眼神、純潔的心靈和清澈的笑聲。準確地說,他講述的所有一切的最終高潮就是孩子們那銀鈴般清澈的笑聲。他給孩子們傳授知識,給他們以希望。孩子們稱他為某某先生,用歡樂的笑聲回報他給他們講的笑話!他們的眼睛周圍雖然盡是塵垢,但他們的眼神里流露出來的是感恩。可現在,他們的教育將永遠都無法完成了。
他模仿著孩子們告別時小臉上露出的難過表情,咳嗽了幾下,咳出來的血滴在棧橋上。簡恩自然很快就明白了他所聽到的這一切原本要傳達給他的資訊。像他們這樣的人,即便離開十里並且逆風,也能夠聞得到對方的氣息。他請生命垂危的西班牙人給他詳細講述了學校的狀況。在告別的時候他再一次帶著愉悅的笑容向輪船揮手致意。兩天後,鹽工區有了一位新的教師。
簡恩·貝庫爾茨跟他的前任一樣沒有受過正規的師範教育。但閱讀、寫字和算術應該是人人都會的事情。
教室是一間用黏土夯成的房間,四周沒有窗戶。屋頂上遮蓋著一層不那麼嚴實的草蓆,光線從草蓆間的空隙裡照進來。桌子和椅子還是殖民地初期的,有的上面還刻著戰爭年代留下的標語口號。如果來上課的學生太多,他們就坐在自己帶來的空油罐上或靠牆站在教室後面。土屋的正面前不久掛上了一塊很大的黑板,是一塊被鋸去了兩端再塗上黑漆的衝浪板。
西班牙人的描述並沒有誇張。學生的人數很多。節假日也有許多家中無人管教卻討人喜歡的男孩來到學校。簡恩常讓他們坐在自己的腿上,給他們做古希臘歷史的課外輔導。如果他有一點點錢的話,會給班上最好的學生買冰棒或者巧克力或是其他一些小孩們喜愛的東西。課間休息的時候他們一起踢球,一隻已經很舊的足球。如果哪個小傢伙把球帶過貝庫爾茨先生腳下,先生會把他舉起來,作為懲罰,在手舞足蹈的小傢伙額頭上貼上一個溼溼的吻。「你們讓我快要瘋了!」老師接著大喊一聲。孩子們回之以銀鈴般清澈的笑聲。但大部分時間裡他們真的是在上課。
傳說中貧困家庭的孩子對知識有著特別的渴望,這在簡恩的課堂上只被證實了一半。就像其他學校一樣,這裡有一個半聰明的學生、五個中等水平的,其餘的多是可愛而簡單的。年齡最大受虐時間最長的學生中有幾個之所以來學校上課,只是因為他們身體過於虛弱根本無法去勞作,因為他們在街上像狗一樣被驅趕,因為在離此地很遠的《古蘭經》學校沒有給所謂的社會渣滓的一席之地。
上課沒有教材。如果簡恩對閱讀課和算術課沒有了興致,他就吃力地把自己童年時期獲得的那些一知半解的知識複製一遍。他給學生念那些通俗的小說,或是在黑板上畫那些從畫報上看來的圖畫。在比利時法語區一家牛奶加工企業的商品說明手冊上,他找到了一幅奶牛的簡圖,他憑想象用筆給奶牛加上了四個肚子,各自具有奇異的功能。他一邊給學生展示著圖畫,一邊唱著讚美大自然的頌歌。一天早上在校舍門檻上他發現了一隻已經死去的小鳥,他用一把行動式小刀把小鳥的屍體解剖了,並把它展開的翅膀比喻作波音飛機的機翼。在一本汽車運動雜誌裡他找到了一張非常複雜的汽油發動機的示意圖,圖紙被他用粉筆放大了畫在黑板上,好幾個星期都在那裡俯視著班上的學生。對於發動機的各個部件,同學們各抒己見,進行了充分的討論。班裡的大約七十名學生在課堂上盡情地轉換著不同的角色,有的變成了獸醫,有的變成了飛行員,還有的變成了汽車機械師。其實簡恩心裡很清楚,他們中間沒有一個人將來真的會從事其中的某項職業。許多個孤獨的長夜裡,這個想法折磨著簡恩。早上醒來的時候,頭非常痛,面對夜晚的思緒,他很費勁地守衛著他那份飄忽不定的理想主義。許多年過去了,簡恩變得非常多愁善感。
每當他早上站在校舍的屋頂上敲響自己製作的大鐘,每當他看到那些可愛的學生從四面八方向學校湧來,在那裡閒談、嬉笑、唱歌,向他招手,心懷悲傷或是歡樂地走進他的房子,每當這種時候,他就會想到,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勞的。他們生活在垃圾山上的命運是註定的,從他們出生的那一天起就是無可改變的。或許他們信仰的宗教破例地不僅僅是一則童話。簡恩在孩子們幼小的心靈上種植下了那些對未來的美好期盼、那些對教育和自由的童真般的嚮往。這些希望的閃光看上去是那樣暗淡、搖曳、脆弱,極容易被一個籠罩著迷信和家長制的世界撲滅。但希望畢竟還在閃光!簡恩雖然在他的人生中曾經有過很多次的半途而廢,但現在他忠誠於自己的使命。他是鹽工區的教師。他一直留在鹽工區當教師,年復一年。
每天日出開始上課,夏天是這樣,冬天同樣是這樣。第一節課的內容是拉丁字母,這個習慣簡恩還是從西班牙人那裡接受過來的。通過學習字母,學生們進而掌握了「啟蒙」「人道主義」這樣的詞語。簡恩把字母寫在黑板上,學生們用粉筆抄寫在屬於學校財產的小木板上。小木板閃爍著像沙子一樣的光澤。每次下課後,學生們會用破布把小木板擦乾淨。
1972年的春天,簡恩已經在鹽工區當了兩年的教師。當時在書寫方面發生了一場小小的革命。賣水小販的兒子阿卜德拉曼不知從哪兒搞來了一支鉛筆,他用鉛筆在小紙片上寫了字,在同學面前炫耀。卡立德·沙馬蒂是當地的麵包師,能耐當然要比賣水小販大,他花了好多錢給他的兒子塔裡克也買了一支鉛筆頭和一本一半沒有寫過字的本子。短短幾個星期之後,只有那些來自最貧困家庭的孩子還在小木板上寫字。
能得到一個寫字工具的最佳辦法是在城裡轉上一圈,纏著那些旅遊者。「為了讀書,為了讀書」是一個比較容易接近那些神秘的歐洲人的理由,至少比飢腸轆轆地叫喚「我餓了」更有效。在這個百萬人的城市可能會迷路,可能會被當兵的和其他的無賴捉住或拖走,或者由於其他什麼原因再也回不來,這些風險所有的學生都認了。海港後面有許多裝著腐爛蔬菜的大木箱,如果運氣好的話可以在新城區找到一份臨時工的工作,在城市的東南部被扔到一輛裝著鐵柵欄的卡車上的危險最大。每三次外出中就有一次以悲劇結束。就像追逐著燈光的蟲子一樣,孩子們越過垃圾堆砌而成的屏障,蹣跚著向財富奔去。
在四個叫穆罕默德的孩子中,有一個孩子用一根削尖了的木管蘸上咖啡渣自制的墨水寫字。拉蘇爾有一支氈筆,他得不斷在上面往裡吐唾沫,下面才會出來一點綠色的液體。識字班裡最厲害的當數埃餘普。
埃餘普是一個被社會拋棄的孩子。他智力平平,沒有家人,自己住在一個用厚紙板遮蓋的地洞裡。他身體過於虛弱,沒有能力跟其他孩子一起去城裡。一顆地雷奪走了他的左小腿。他是最後一個還在木板上寫字的孩子。直到有一天,他帶著十分誇張的表情從破長袍裡抽出一支圓珠筆來。筆的外殼是拋光金屬做的,閃著柔和、貴重的光澤,甚至很有可能是銀質的。不,肯定是銀質的!因為在筆桿的夾子上有一行特殊的字母,一個無法念出來的詞,甚至老師看了都覺得驚詫不已。這樣的一支筆還從來沒有人見到過。可以把筆尖從前面推出,按一下機械部件,按鍵又會從後面彈出來。如果把筆頂在一個同學的後頸,同時按一下按鍵,就會讓他感覺到一陣輕微而有趣的疼痛。
埃餘普守護著他的筆就像守護著一件無價之寶。去睡覺的時候他用兩隻手緊緊地抓著筆,整整四個星期,天天如此。爾後一場痢疾奪去了他的生命。他最好的朋友布胡姆繼承了這個寶貴的物件。布胡姆既不會讀書也不會寫字,他用這支筆跟卡伊德交換,得到了一張足球明星約翰·克魯伊夫的照片和一粒薄荷糖。卡伊德又把筆輸給了德里斯,因為他跟德里斯打賭說希特勒是法國人。德里斯最大的願望是看一眼裸體女孩兒小便的樣子。就這樣,這支筆最後到了侯薩姆的手裡,他有一個妹妹。
侯薩姆笨得像水底的樁子。他把圓珠筆的部件拆得七零八落,把金屬彈簧拉直了,把按鍵的一個部件丟失在沙地裡,還把空筆套紮在他妹妹的眼睛裡。他的母親大叫一聲把那件該死的東西從他手中打落,並把他趕出了家門。第二天侯薩姆只得重新在木板上寫字。很久以後,在鐵皮窩棚的沙地上還可以找到圓珠筆的各個部件。侯薩姆的妹妹不知什麼時候把筆芯從沙地裡刨了出來,插在一個用草編織的搖搖晃晃的玩具娃娃上作為支柱,這樣娃娃就可以坐直了。這是她最喜歡的娃娃。
這個小妹妹的名字叫薩瑪婭。薩瑪婭七八歲的樣子,美麗無雙。一個在嬰兒時被馬西納王國最後一任國王抱過的圖瓦雷克老人說,看到薩瑪婭的容顏就意味著理解了真主創造的萬物。每天早上她都第一個來到學校。她的智力比她的哥哥高不了多少,但是她天使般善良的心地賦予了她無限的生命。她沒有任何惡意的想法,她純潔無瑕。當第五次清理浪潮席捲鹽工區的時候,她掙脫了逃跑中的母親的手,跑回到窩棚裡,她把她最心愛的玩具娃娃忘在了那裡。房子的一堵牆突然倒下,把她和她的娃娃埋在了下面。一輛往後倒車的推土機從她們的身上壓了過去。推土機揚起鏟斗,就像大祭司抬起法櫃,向所有不信神的人宣示,然後把鏟斗裡所有的垃圾扔到了山坡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