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苗苗
馮苗苗在鳳凰山公園門口下了計程車,公園已經關了門,沒有一點聲響和亮光,月光下寂靜的鳳凰山就近在咫尺。雖然鳳凰山在江靈市的郊區,可是從市中心驅車到這裡,卻需要兩個多小時,這兒是江靈市和周邊市縣惟一的森林公園,基本保持原始的生態環境。馮苗苗望著夜幕中這莽莽的野山,心裡不禁犯了愁:這山那麼大那麼可怕,自己要怎樣才能找到爸爸?
「小姐,你真的沒事吧?」計程車司機擔心把一個女孩丟在這荒郊野外會出事,從車窗裡鑽出頭問道。
「沒事,謝謝!如果我需要回程,再打你電話。」馮苗苗在路上向司機要了名片。
司機一臉疑惑的表情,把車開走了。
馮苗苗看著計程車開遠,回身走向鳳凰山時,才發現原來獨自一人處在真正的夜之荒野是多麼恐怖。四周飄蕩著淡淡的霧氣,讓山野變得更為虛無縹緲,公園的大門緊緊閉鎖著,似乎那是座許久沒人住的鬼莊園。不知在何處,傳來哭泣般的怪鳥叫聲,叫得馮苗苗心裡更加慌亂更加不安。剛剛建立的鳳凰山森林公園目前暫時對外免費開放,由市裡撥款,屬於鬆散型管理,所以進出比較自由。一到夜晚,除了一個值班的守山人外,公園的工作人員早就走得一個不剩了,而這個守山人也不知跑哪兒去了,公園入口的幾間矮房子黑洞洞的,靜得就像墳包。
她嚥了一口唾沫,鼓起勇氣,穿過鳳凰山公園旁邊開著的小門,向山上走去。
山路崎嶇難走,馮苗苗這才想起來,急亂之中自己竟忘了帶上手電,只得藉著月光小心的一步步往上移。山路的邊上就是一條深澗,水流在夜裡似乎特別亮,好像許多人在喧譁說話。
爸爸,你在哪兒?馮苗苗忍不住又哭了出來。
上山的道只有一條,如果父親從山上下來,就一定會碰上。馮苗苗多麼希望看到對面走來那個熟悉親切的身影。可是走了長長的一程,只有她一個人。深林的恐怖一點一點消磨著她的意志,讓她雙腿發軟。
「爸爸!爸爸!你在哪兒?」馮苗苗大聲喚著父親,只有這樣,她才能稍解內心的恐懼,山谷裡傳來空蕩的迴音。
突然,她的腳踢到了什麼東西,那東西「哐啷」一聲向溪澗邊滾去,馮苗苗連忙撲上去抓住了它。
是一隻全新的手電筒,顯然是掉落在石階上的,透鏡和燈泡都摔碎了。
這是爸爸的嗎?馮苗苗緊緊握著這隻手電,因為那樣新的手電,一定丟了沒多長時間。馮苗苗心中又燃起希望,爸爸一定就在這不遠處!她環顧四周,發現在手電掉落處的一旁,有一條隱蔽的羊腸小道。邊上的雜草都被人壓開了。
是這兒!爸爸一定從這邊走的!馮苗苗呼喚著父親,不顧一切地跑進樹林裡。
月光斑駁的透過枝葉照在林子中,使這兒顯得光怪陸離,彷彿到了魔法世界的幻境一般,但馮苗苗卻感到了恐怖,透入骨髓的恐怖。因為她聞到了淡淡的血腥味,一種從來沒有過的不祥感覺瀰漫上心頭,讓她幾乎邁不開腳。
但她不得不往前走,往密林更深處走。走過一棵老樟樹,她忽然在月光下發現樟樹上釘著一張紙,走近去仔細一看,頓覺全身陰冷。那是張照片——「地獄美人」的照片!
在這裡出乎意料的看到這張詭異的照片,馮苗苗一聲驚叫,嚇得摔倒在地上。可是,接下去,她看到了更為可怖的一幕,在樟樹的另一面樹枝上,懸掛著一顆血淋淋的人頭,那顆人頭隨著山風微微晃動,斷頸處還在滴著血,在月光下凝著一臉恐怖的神色,赫然就是她的父親——馮長正!
馮苗苗發出撕心裂肺的尖叫,眼前漸漸發黑。在那一瞬間,她感覺到近處有人,那人漸漸走近了,腳步踏在落葉上,發出微弱的撲哧撲哧的聲音。極度的恐懼和悲傷讓馮苗苗動彈不得,朦朧中,她看到前面的密林枝葉微微晃動,隱隱出現了一個高大女人的身影。但她再也支援不住了,眼前變得漆黑,什麼也看不見了。
馮苗苗醒過來,發現自己躺在醫院潔白的病床上。
我是不是在做夢?那一切的恐怖都只是夢而已。馮苗苗的神志慢慢恢復了過來。
眼前出現了一個她認識的人——刑警隊長樂少強。
「我為什麼在這兒?」馮苗苗虛弱地問。
「是送你到鳳凰山的計程車司機報的警,當地派出所組織了人員到鳳凰山找你,聽到你的尖叫聲,才把你救下山來。」
「我爸爸他……」馮苗苗想起了昨晚恐怖的經歷。
樂少強低頭說:「請節哀順便,你父親被人殺害了。」
馮苗苗悲痛欲絕,父親被害的慘相又回放於腦海,令她全身顫慄。原來那不是一場噩夢,爸爸真的永遠離去了,她成了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女。
「你先好好休息一會兒,等下我們還要問你一些問題。」樂少強說,拉上了病房的門。
莫北
莫北來到江靈市第二人民醫院燒傷科,他的老朋友陳敏生醫師早就在等著了。
「那個女孩屬三度70%的大面積燒傷,根據病歷上的記錄,當時的情況非常危重,她才只有十二歲,卻被嚴重毀容,真可惜。」陳醫師拿著幾張影印的病歷說。
莫北接過病歷看了看,病歷記錄了女孩的住址:松清路189號臨時住房,卻沒有父母的名字,女孩名叫「東方婉青」,年齡為12歲。其他的個人資料就沒有了,這份病歷如果拿到現在,肯定嚴重不合格。
「為什麼病歷那樣簡單?」莫北皺了皺眉頭。
「可能當時送進來的時候太急了,來不及登記,那女孩一直處於昏迷狀態,其他人也不一定知道她的詳細情況。你也知道,當時的醫療檔案並不像今天那樣要求嚴格。」
莫北點了點頭,這個叫東方婉青的女孩,如果長到現在,也該是三十多歲的女人了。他想到了「地獄美人」,她們的年紀恰巧能對上。但是根據他的瞭解,「地獄美人」雖然充滿詭氣,但卻是個冷豔的大美人,不像一個被嚴重毀容的人。
「你說,像這種嚴重燒傷的病人,在現在的醫療條件下,能不能整容成一個美女?」莫北問。
陳醫師搖頭說:「不太可能復原,一般來說,去除一些痙攣性的大疤痕是有可能的,但也只是部分整復相貌,稍微好看點罷了。還哪能整成美女?人又不是橡皮泥做的。」
「我明白了。」莫北點頭,又看了看病歷,問:「當時的首診醫師是宋文成?」
「不錯,當時的情況,可能只有這個叫做宋文成的主任清楚,那時他是燒傷科主任,不過現在已經退休了。」陳醫師說。
「能幫我查一查他的聯絡方式嗎?我想了解更多的情況。」
「試試吧。」陳醫師說,通過和醫院人事部門聯絡,卻得知宋文成醫師已經於去年12月生病離世了。
「真可惜。」莫北嘆道。
「還有一個人可以試一試,我們醫院的護理部主任金曼珠,二十年前,她正任燒傷科的護士長,可能知道一些情況。」
「那太好了。」莫北的心為之雀躍。
陳敏生把莫北介紹給護理部主任金曼珠,金曼珠已經近五十歲了,戴了一幅眼鏡,看上去比實際年紀要輕些。談起二十年前那個燒傷的女孩東方婉青,金曼珠努力回憶,終於記了起來。
「那個女孩是子夜一點由救護車從火災現場接送進來的,當時的景象真是慘不忍睹。女孩的全身幾乎都被燒光了,沒有一片完整的皮膚,全身焦黃,肺部受到煙燻導致嚴重的肺充血和心肺衰竭,只剩下一口微弱的呼吸,已經處於休克狀態。宋主任和我正好在那晚當班,立刻進行了搶救,在當時的醫療條件下,她能活過來真是一個奇蹟。想想這女孩真命大,但也真命苦,非但容貌嚴重被毀,而且從此不能作為一個正常的女人生活了,因為外陰嚴重燒傷,陰道毀損。」
「她有家人嗎?」
「她的媽媽好像在這次火災中喪生了,父親則一直沒出現,後來聽說也早死了,她們住的房子只是暫時租來的。那女孩可憐的很,小小年紀就經歷了那麼大的磨難,還成了孤兒,因此,當時醫院特地免了女孩的大部分醫療費用。」
「那她後來怎樣了?」莫北最關心女孩的去向。
「出院那天,有一對夫妻接走了她,聽說是女孩父親生前的好友,他們要領養這個可憐的孩子。」
「一對夫妻?您知道他們的情況嗎?」莫北眼前一亮。
「這倒不清楚,病人隨訪一直都是宋主任親自聯絡,他知道當時的情況,可惜的是宋主任去世了。」金曼珠嘆息說。
「當時那起火災,您聽說過什麼傳聞嗎?」莫北問。
「傳聞倒沒有,聽說是電線老化引起的,只是偶爾有人議論說,可能事情不是那樣簡單,但也只是說說罷了。像那樣的老房子,每個月都可能發生這樣的火災,我們這兒收治的這種病人多了,除了當時為女孩的命運惋惜外,倒也沒有其他特別的記憶。不過現在你提起來,我倒也很想知道那女孩現在怎麼樣了。」金曼珠溫和地說。
「謝謝您,金主任。如果有女孩的確切訊息,我會跟你說的。」莫北謝道。
莫北迴到燒傷科向陳敏生告辭,當他剛離開燒傷科的門時,陳敏生拿著一張報紙匆匆跑上來叫住了他。
「莫北,出事了!」陳敏生指著《江靈早報》的新聞說,「‘地獄美人’又殺人了!真是弄得人心惶惶,都不敢上街了。」
莫北抓過報紙一看,心裡寒了半截。報紙上說,昨晚在鳳凰山發現一具男屍,疑為被前段時間的系列殺人犯所害,被害者的女兒因為在現場驚嚇過度而住入了醫院。
雖然報上沒有寫明死者的身份,但莫北卻想起了馮苗苗,他拿在手上的報紙止不住的顫抖。
但願那不是馮伯伯和苗苗!
楊夢
楊夢怔怔的看著今天的《江靈早報》發呆,她剛剛看到這則新聞。「地獄美人」為什麼跑到原始森林鳳凰山去殺人?而那個死者也不會笨到自己跑去引頸受戮吧?這裡面一定有蹊蹺。在鳳凰山出現的「地獄美人」是真的「地獄美人」嗎?楊夢猜不透其中的玄妙,她也不願意去猜了。最近,她已經十分厭煩看到這樣的新聞聽到這樣的話題。她不想碰關於「地獄美人」的一切東西,但她又很想幫莫北。心裡的矛盾讓楊夢感到很痛苦。
「你在看什麼新聞?」背後突然響起董事長莫南的聲音,嚇得楊夢連忙放下報紙站了起來。
「沒,沒看什麼!」
莫南拿起報紙瞅了瞅,又扔下,恨恨地說:「又是殺人案!這個‘地獄美人’,到底要殺多少人才肯罷休!」
楊夢慌張地收拾好報紙,給剛進辦公室的莫南泡了一杯龍井。
「楊夢,你先不要出去,我有幾句話想問你。」當楊夢準備帶上門時,莫南說。
「董事長有什麼事?」楊夢怯怯不安地問。
「坐下談吧!」莫南指了指前面的沙發。
「你跟莫北最近好像處得不錯,你們是不是在談朋友?」莫南問道。楊夢沒想到他會開門見山問這個問題,臉唰的一下紅了起來,不知怎樣回答好。
莫南哈哈一笑,說:「你也是大姑娘了,沒什麼好害羞的。我那兄弟雖然年輕衝動,但對感情還是看得比較重。我知道你擔心他原先的女友,其實感情是雙方的事,我知道,莫北對馮苗苗更多的是兄妹之間的情,而他真正喜歡上的人是你。也許我說的不對,你不要太在意。」
「我沒那麼想,其實我跟莫哥也只是談得來的普通朋友。」楊夢說。
莫南呵呵一笑,又問道:「我知道你們最近在查‘地獄美人’,事情進展得怎樣了?」
「一直是莫哥在做這事,今天他又去醫院了,聽說是調查二十年前的一起火災。」楊夢看著莫南說。
「去調查火災?火災關‘地獄美人’什麼事?」莫南的臉微微變色。
「我不清楚。莫哥說,可能這起火災後面有名堂。」楊夢搖頭說。
「這傢伙,一聲不響的去調查什麼火災,也不跟我通一聲氣。」莫南有些生氣的說。
「您不要怪莫哥了,他是不想讓你有太大的心理壓力。」楊夢為莫北辯解道。
莫南點了點頭:「我明白,我那兄弟就是為別人考慮得太多了。」
又聊了幾句不痛不癢的話,楊夢推說要出去做事了。出了董事長室,她長長的吁了一口氣,跟莫南說話給了她很大的心理壓力。
工作了一個上午,楊夢的心思總是不由自主的開小差。莫北昨晚說到醫院後,會立即把調查結果告訴她,可現在已經快中午了,他也沒打電話來。楊夢心裡越來越不安,可能又出什麼大事了。
董事長室內,莫南拉出抽屜,死死盯著那張已經轉過身來的「地獄美人」照片,臉上的表情陰晴不定,眼裡閃著古怪的光芒。
馮苗苗
馮苗苗複述了一遍昨天的經歷,樂少強和呂小威在一旁做筆錄,時不時問她些問題。當馮苗苗講到父親在鳳凰山公園打的那個電話時,忽然想起他說的話,心中咯噔一下:爸爸為什麼特別交代不要相信警察?難道他另有深意?想到這兒,剛剛想說出口的話又縮了回去,把保險箱的事隱而不談了。
「那麼說,去鳳凰山找馮長正是你自己的主意?」呂小威握著鋼筆記錄著,一邊問。
馮苗苗點點頭,不禁又悲從心來,掩面哭泣起來。
樂少強安慰了她幾句,接著說道:「‘地獄美人’的照片最初是你爸爸收到的,你爸爸的遇害可能早在她的計劃之內。只是沒想到她會在那麼偏遠的地方實施犯罪。在這之前,你爸爸沒有跟你講過更多的關於‘地獄美人’的事嗎?」
馮苗苗擦了擦眼淚,搖頭說:「沒有,他一直不肯對我說這些事。」
「他在離去前有什麼東西交給你嗎?」
「沒有。」
「‘地獄美人’為什麼要見你?」
「我不知道,我覺得她有什麼事要告訴我,但又沒有說出來。」馮苗苗不願意把「地獄美人」說自己不是馮長正親生女兒的話告訴警察。
樂少強點頭說。「你爸爸是老檢察長,在以前的工作中,可能得罪了不少人,所以並不排除被人報復殺害。你一定要幫助我們抓到兇手,以安慰你爸爸的在天之靈。」
「可我能做什麼?」馮苗苗抬起頭。
樂少強走到窗前凝視外面,思考了良久,回身說:「幫我們引出‘地獄美人’。」
見馮苗苗遲疑,樂少強又說道:「你剛才提供的那個手機號碼,我們已經調查了,並非實名的手機號,但也沒有關閉。所以,我們想讓你打電話給‘地獄美人’,約她在九鳳樓見面,我們實施抓捕。放心,我們絕對保護你的安全。」
「可她會相信我的話嗎?而且,她剛剛殺死了我爸爸,肯定不會出來見我。」馮苗苗雖然在心裡恨死了「地獄美人」,但她又覺得,昨晚在山裡迷迷糊糊看到的那個女人,跟她在九鳳樓裡所見的女人有很大不同。樂少強說,昨晚那女人之所以沒有殺她,是因為派上山來尋人的民警聽到她的尖叫及時趕過來救了她。可是在九鳳樓見的那個女人卻根本不想傷害她。
「不一定,這是個好機會,我們得試一試,難道你不想為父親報仇嗎?希望你能配合。」樂少強看了一眼馮苗苗,皺起了眉頭,「你有什麼顧慮?」
「沒,沒有……」馮苗苗從飄乎的思緒裡回過神,慌忙說。
「很好,最好現在就給她打電話吧!」樂少強說。
馮苗苗猶豫著從床頭拿過手機,回撥前天「地獄美人」打給她的那個手機號。
手機通了,發出嘟嘟的長音,但沒人接聽。馮苗苗看向樂少強,樂少強用手勢示意她繼續打下去。
終於,對方接了手機,雖然沒有說話,但馮苗苗知道,她在那一頭。馮苗苗的心一下子揪了起來,雖然只是短短的幾秒鐘,但她覺得過了很長一段時間,這種沉默幾乎令人窒息。
「喂?」馮苗苗終於開口。
「我知道你懷疑我殺了你父親。」「地獄美人」的聲音很空,似乎在一個洞穴裡說話。馮苗苗沒想到對方開口第一句就把她心裡所想的說出來了。
「那你用良心告訴我,我爸爸是不是你害的?」馮苗苗問。
「你爸爸不是我殺的,有人冒充我殺人。」「地獄美人」回答。
「我能見見你嗎?」
「不行,你邊上有警察吧?他們想用這種伎倆騙我上當,真是太小看我了。」「地獄美人」冷笑了幾聲。
「那我怎麼可以見到你?我有話想當面問你。」
「我想見你的時候,你自然就會見到我。」「地獄美人」說完,就掛了手機。
馮苗苗放下手機,朝樂少強搖了搖頭。
樂少強失望地說:「算了,這只是一個嘗試,兇犯比我們想象的還要狡猾。」
做完筆錄,馮苗苗覺得自己的精神狀態好些了,便想離開醫院,可是樂少強拒絕了她。
「你現在的處境很危險,她隨時都會找上來殺掉你,我們得二十四小時保護你。沒有我們的同意,你不能離開醫院。」樂少強嚴肅地說。
他們走後,派了兩名警察守在病房門口。馮苗苗心裡著急,她必須按照父親說的話,從銀行保險箱裡取出東西。因為現在她誰也不相信,只相信父親,她相信父親這樣安排肯定有他的深意。
馮苗苗在病房裡坐立不安,可門口兩個警察卻好像耐心十足,坐在凳子上悠閒地聊著天。但當她想出去時,他們就警覺地站起來攔住了她。馮苗苗只得回到房間,她無聊地走到窗臺向外看去,竟意外發現這個二樓病房的下面有一個棚子,順著棚子的邊立著根水管,剛好可以爬到地面。有了這個發現,馮苗苗好生激動,她瞅準兩個警察沒有注意她之際,偷偷從窗臺爬了出去。
經過一番膽戰心驚的努力,她的腳終於踏上了實地。馮苗苗撿起扔下來的手提包,看看四周沒有人,就繞過棚子朝醫院大門跑去。
快到大門口時,她發現莫北從門口焦急的走了進來,連忙躲入旁邊的一株芭蕉後面。
他還是關心我的!馮苗苗看著曾經的心上人從身旁走過,百感交集,鼻子一酸,眼淚又要掉落了,但她終於忍住,等莫北消失在轉角,飛快跑出了大門。
莫北
莫北憑著記者的關係,很快打聽到了馮苗苗所住的醫院和病床好,等他急急趕到馮苗苗所在的病房前時,兩個警察攔住了他。
「我是你們樂隊長的朋友。裡面那女孩是我女朋友。」莫北說。
「沒有樂隊的話,誰也不能進。」
莫北透過門上的方形玻璃向里望,可是並沒有看到馮苗苗,心中一急,不顧一切地推開那兩名警察衝入病房。病房的窗開著,早已不見了馮苗苗。兩名警察一見如此,也傻了眼,趕緊打電話向樂少強報告。
莫北走到窗邊向下看,知道馮苗苗是跳窗逃走的,應該走得不遠,急忙下樓跑到車庫,驅車沿路追尋馮苗苗。街道上人來車往,有好幾回,莫北似乎看到了馮苗苗的背影,可趕上前看,又是認錯了人。
莫北漫無目的地開著車在大街上慢慢行駛。他很內疚,是自己首先傷害了馮苗苗,現在馮家出了那麼大的事,苗苗又失了蹤,恐怖的「地獄美人」可能會隨時對她下手,而自己卻連一點忙都幫不上。莫北甚至覺得自己跟梁錚這些人沒有分別了。
苗苗,你千萬不要有事啊!莫北在心中祈禱。
不知不覺間,開車來到了松清路,路牌提醒了莫北,這裡就是當年那起火災發生的地方。可是,現在的松清路早已是高樓林立,商鋪遍地了,哪裡還有當年那些老舊房子的影。
莫北把車停在松清路口的停車場,步行在人行道上,估計著當年189號房的大概位置,最後,他在一間男士服裝店門口停住,那上面的門牌正好是189號。
店主人是個打扮入時的少婦,一見有顧客上門,熱情地迎了出來。莫北裝著看服裝,一邊跟老闆娘閒聊。
「這兒的房主是誰?」莫北問。
「這是我自家的房子啊!」老闆娘笑著說,向莫北推薦新款的休閒衫。
「哦?這間房子就是以前老路的189號嗎?」莫北問道,見老闆娘一臉狐疑的神色,便挑了一件t恤。
「這我就不知道了,這房子以前是我婆婆家的。」老闆娘見他選了一件,又熱情起來。
「我爸爸的有個老朋友就曾住在189號,你能不能幫我聯絡一下你婆婆,我想打聽一下當年的情況。」莫北收起t恤,連價也不講就付了錢。
老闆娘做了筆生意,心裡一高興,就主動幫他打電話給婆婆。莫北通過電話瞭解到,原來這兒是老路的187號,跟189號隔了三間。但老婆婆還記得當年那場火災。那母女兩剛租用那間房子沒多久就發生了這件慘事,其實本該可以逃生的,可是不知為什麼,這母女倆就像睡熟了一般,沒有一個跑出來,那個小女孩還是一個街坊冒著生命危險跑進去抱出來的。這也是後來有人認為這起火災背後有問題的起因。但調查組只是初初查了一下,就不了了之了。
「您還記得那對母女是怎樣的人嗎?」莫北問。
「記不大清了,反正那母女倆挺怪異的,見了人也不打招呼,整天陰沉沉的,大家也就懶得理她了。沒想到發生了這樣的事情。」
「那當年189號的房主是誰?」
「是個外地人,出事後,他也受了處罰,不久就賣了地回老家了。」
「哦,是這樣。」
「對了,聽說那女人的前夫是個強姦殺人犯,被槍斃了的。」老婆婆說。
「是這樣子啊!」莫北吃了一驚,這是他之前沒有想到的。他原以為那女孩父親是生病死掉的。
「記得那女人叫什麼名字嗎?」
老婆婆想了一會兒,說一點印象都沒有了。
又問了幾個問題,見問不出什麼來了,莫北說了句感謝的話掛掉了電話。
一個殺人犯的妻女,住到出租房內,恰恰又離奇燒死,這後面到底隱藏著什麼?莫北心中一動。
他驅車駛出市區,往南郊而去,東郊的福壽山是江靈市的老公墓,二十年前江靈市實行殯葬改革制度,那兒成了江靈市第一個公墓。那麼極有可能這對夫妻都葬在福壽山墓園裡。
這座老墓園已經非常殘破了,而且停止了擴建,那些墳墓斑駁不堪,有些甚至廢棄,露出黑洞洞的墓穴,一排一排地橫在山腰上,一走上去,便覺得死氣沉沉的,蕭瑟之感油然而生。
莫北從最下面開始順著墓道尋找「東方」姓氏的墓碑,「東方」的複姓在江靈市很少見,因此找起來並不費力。只是那些墓碑爬滿了雜草和蠕蟲的痕跡,字跡很不清晰,特別是那些已經沒有人掃墓的墳,更是髒亂。走到第三排的中間,莫北停下了腳步,因為他看到,這座墓碑上正寫著「東方勇」三個字,在墓的前面還擺放著一束白花,顯然是不久前有人掃過墓。
莫北蹲下去仔細檢視,從墓主人的生卒年限計算,生於一九五〇年二月十七,卒於一九八六年四月十三,剛好三十七歲,與東方婉青的父親年紀相仿。
這就是那個殺人犯?莫北從旁邊撿來一根樹枝,撥開旁邊被攀援植物遮蓋的另一半墓碑,露出了另一個名字:林瑞芳。墓碑上記載的卒日是一九八六年六月二十九。因為當地的生卒一般按農曆計算,莫南呼叫出手機的萬年曆換算了一下,這一天赫然就是公曆的八月四日。墓裡的兩個人就是當年那對夫妻可以確認無誤了。莫北在筆記本上記下這兩個人的名字,有了姓名,接下去的事就好辦得多。
莫北又取出相機,給墓碑拍了照。為了更清晰的拍到墳墓全景,莫北用手把那些覆蓋在墓上的植物拉到一邊,這時,他的目光落在林瑞芳墓旁邊的碑文上。剛才以為找到了那兩個人的墓,此行的目的便達到了,於是忽視了邊上的東西。當移開雜草後,他驚訝的看到邊上那個墓碑上寫著的名字竟然是——東方婉青。死亡日期是一九八七年十月。
原來東方婉青也死了,這是一家人的連墓!
東方婉青的墓碑上還有一張發黃的陶瓷遺照,莫北用樹葉擦乾淨上面的汙物,露出完整的照片。因為採用了當時流行的燒瓷技術,所以照片除了有些斑點外,還算比較清楚。那是東方婉青燒傷前的照片,是個十分可愛漂亮的小姑娘,那雙清澈的大眼睛似乎透過時空在跟你說話。
可惜這朵小花早已凋零了!莫北不禁惋惜傷感不已,拿起相機給女孩的遺照拍了個特寫。
莫北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整理好東西準備下山。這時接到了哥哥莫南打來的手機。
「你在哪兒?」
「在外邊採訪。」莫北模糊地回答。
「儘快回來,我有要事找你。」
莫南
莫南焦躁不安地透過窗戶望著樓下的大街,他在等莫北迴來。他這個弟弟太過聰明了,聰明到讓他開始感到不安。他不知道莫北現在又在幹什麼,但肯定不是做採訪。他覺得莫北的調查已經偏離了方向,必須及時把它糾正過來。
過去了一個多小時,還沒看到莫北的寶萊車開過來。大街上車子川流不息,莫南忽然產生了一種幻覺,覺得這些車子都聯成了線,變成一條條扭曲的蛇,它們在蠕動著,似乎就在他的腳下蠕動著。莫南的頭開始髮旋,他努力扶住窗臺,才沒有讓自己從視窗一頭栽下去。
「哥,發生什麼事了?」門突然推了進來,莫北氣吁吁的站在門口,把他從幻覺狀態中拉了回來。
莫南定了定神,這段時間以來,不知道為什麼,這種短暫幻覺發生的頻率越來越頻繁。他去幾家醫院看過,做了全身檢查,醫生們卻得不出明確的結論,大多認為是心理壓力太大的原因。
「哥,你身體不舒服嗎?」莫北看到莫南的臉色很難看,關心地走過來。
「可能只是感冒,沒什麼大礙。」莫北坐回辦公椅。
「你這麼急找我有什麼事?」莫北問。
莫南從抽屜裡取出那張回過身來的「地獄美人」照片遞給莫北。
「這張照片是哪兒來的?」莫北端詳著照片。
「是它自己回過身來的。這是不是說明她要準備殺我了呢?」莫南的眼中閃過一絲恐懼。莫北知道,哥哥對「地獄美人」十分敏感,幾乎到了不可理喻的地步。
但它又是怎麼出現在哥哥的辦公室裡的呢?「地獄美人」那樣做,無非是想哥哥的精神因為高度緊張而崩潰。也許這是一種比死亡更可怕的懲罰方式,使你永遠處於死亡的危險之中,卻不知道那一刻何時降臨。這讓莫北想起了貓抓老鼠的遊戲,貓在吃掉老鼠前,總是先把它玩弄個夠,直至其筋疲力盡才一口咬斷頸管。現在他們上演的,就是一場貓和老鼠或者是老鼠與貓的遊戲。梁錚、呂同、郭造、羅迷娜、馮長正都只是這場遊戲中失敗的老鼠罷了。
「哥,馮伯伯他……」莫北很沉痛地說。
「我已經知道了,‘地獄美人’也太狠了,連一個退休的老人也不放過。」莫南憤憤不平地說。
「現在我最擔心的是苗苗,可我想不通的是,她為什麼逃離警方的保護?在目前這種情況下,她應該尋求警方保護才是。」
「也許馮苗苗有她自己的想法,你不要太擔心,相信樂少強他們會很快找回她的。對了,你的調查程式怎麼樣了?」莫南問。
莫北便把這幾天的調查結果告訴莫南,但是,因為他答應過沈德,不把火災這個訊息的來源透露給第二個人,所以對楊夢也好,對莫南也好,他都略去了一些過程。
「哥,你聽說過東方勇和林瑞芳這兩個人嗎?」莫北問。
莫南搖了搖頭,說:「從來沒聽過。」
「這個林瑞芳就是那次火災中喪生的母親,東方勇是她丈夫,應該是出事前幾個月被持行了死刑,據說是個強姦殺人犯。燒傷的小女孩名叫東方婉青,可惜後來也死了。」莫北解釋說。
「哦,可這跟‘地獄美人’有什麼關係呢?」莫南點燃一根菸,狠狠抽了一口。
「我還不知道,但我總覺得,二十年前的那場火災有蹊蹺。」
「何以見得?」
「丈夫剛剛執行了死刑,妻子和女兒又遭遇火災,這也未免太巧了吧?而且,據以前的街坊說,本來這母女倆應該可以逃出來的,可是卻困在了火場之中,這一點不得不令人懷疑。」
「也許她們被火煙產生的毒氣燻昏了,這種事很多,不見得就有問題。你不是說調查組也查了,但沒有結果嗎?」
「話是這樣說,但我總覺得有些不對。」
「小北,我看你也很累了,這件案子樂少強已經有了進展,你就不要調查了,我怕繼續下去,‘地獄美人’會找上你。」莫南說。
「可她已經開始對付你了,我這個做弟弟的怎能坐視不管?我現在最想做的,就是找出‘地獄美人’的真面目。」
莫南呵呵一笑:「小北,你這樣想,哥哥很感謝,但你也要學會保護自己啊。」
「我會注意的。我想只要順著這條線索順藤摸瓜,用不了多久,就會找出‘地獄美人’來了。」
莫南點了點頭,說自己有些累了,想休息一會兒。莫北出了董事長室,門外的楊夢擔心的向他看來,莫北走到她面前。
「我很擔心你。」楊夢說。
「苗苗出事了。」
「是報紙上說的那件事?」
莫北點頭:「她從醫院跑了,現在警察正在到處找她。」
「但願老天保佑她。」
莫北低下頭,痛苦地說:「是我對不起她,可現在我連一點忙都幫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