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地獄的圓舞曲

「你還藏著那份東西嗎?」那人的語氣不滿而尖厲。

「什麼東西?」

「老馮,我們是幾十年的至交了,你不應該對我撒謊。那件事是大家一起決定的,你別忘了,如果事情真的翻出來,你我都脫不了干係。」

「那份東西早就毀了,這世上除了我們自己,誰也無法為十幾年前的事作證。」馮長正想了想說。

「老馮,你讓我很失望。」電話那頭嘆了一聲,「我希望你把那份東西交給我或者永遠毀掉它。你留著它,百害而無一利。」

馮長正默然不語。

「我們不能毀了孩子們的前途,你要三思啊。」那人又說,「苗苗還好吧?雖然她不是你的親生女兒,但我一直把她當成親侄女那樣看待。沒想到她竟然是他的女兒,這件事你可瞞得夠深的。」

「你在暗中調查我?」

「談不上調查,但我不可能不小心。」

「你想怎麼樣?」馮長正感覺到對方的不善,警覺地說。

對方哈哈笑了幾聲:「我能對你怎麼樣?我只是勸告你,要好自為之。」

「她為什麼不來找你?」

「誰?」

「地獄美人!」

電話那頭的呼吸沉重起來。

「她最該找的人其實是你!」馮長正說。

雙方都沉默了一會。

「她是我們共同的敵人,我想我們該好好敘敘舊了。」那人說,「明晚七點,鳳凰山南林,我們老地方見,我會等你的。我們商量一下怎樣對付這個討厭的女鬼。最好你把那東西也帶過來,不要再讓我失望。」那人說完便掛了電話。

馮長正緩緩放下電話,彷彿那是個千斤重的物品,他的眼裡閃著陰晴不定的光芒。

今晚七點,鳳凰山南林。他已經很多年沒去過那個陰森的地方了,那個地方留給他的記憶只有黑暗,無盡的黑暗。

馮長正忽然覺得眼前發黑,連忙取出救心丸吞下去。

莫南

莫南拿著吉列剃鬚刀,用溫水濡溼臉,準備刮鬍子。突然間他的剃鬚刀停在了下巴上。他驚懼地看著鏡中的自己,他幾乎不認得這張臉,這張臉蒼白僵硬,比以前瘦得多了,兩眼圍著黑眼圈,看上去就像一具從墳墓中爬出的殭屍,他被自己嚇了一跳。

巨大的精神壓力和頻頻發生的惡性事件竟會使一個原本精神煥發的人蛻變成這樣。莫南感到莫名的恐懼。整天的提心吊膽和連夜的噩夢,就算「地獄美人」不來殺他,他遲早也要被自己殺死。

漱洗完畢,莫南本能的想往左手中指套回寶石戒指,卻套了個空。自從出院後,他還時時感到那中指還在,有時覺得整根中指隱隱發痛,痛到他想抓著它,但那兒已經是個空缺了。

手指難道也有獨立的靈魂?莫北對這個幻覺感到迷惑不解。人死後,會不會真的有靈魂?「地獄美人」是不是厲鬼所化?為什麼自己總是做關於她的噩夢?

忽然,他看到鏡中的自己漸漸露出了笑影,似乎在嘲笑鏡外的他,然後,那笑容扭曲了,就像哈哈鏡一般,變得恐怖而滑稽。他嚇得退到後邊的牆壁上,定神一看,又什麼都沒有,鏡中只是滿臉恐懼的自己。

最近,神思也變得不對勁,有時身邊的東西會奇怪地扭動起來,就像有了生命似的。

聽說有人會用詛咒殺人,會不會是「地獄美人」在詛咒他?或是那個女人?莫南越想越害怕,十幾年前,曾經有個女人指著他的鼻子,指天劃地的詛咒自己,當時的情景現在想起來仍歷歷在目,一想起來就讓莫南脊背發寒。

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他狂躁起來,把剃鬚刀朝鏡中的自己砸去,接著又操起一切可以拿握的東西狠狠扔向鏡子。

「哐啷」一聲巨響,整面大鏡子應聲而破,「稀里嘩啦」摔在衛生間的檯面上。在每一塊破鏡片上,莫南都看到了一個自己,整個房間裡似乎都長滿了眼睛,它們都以同樣的恐懼眼神盯著他。

七嬸和張雨桐聞聲連忙跑了過來,見到莫南這個樣子,又驚又怕。莫南從緊張的情緒中緩下來,自覺失控,卻又不好解釋,只得推開她們,穿好衣服奪門而出,開著那輛賓士去公司。

來到公司門口,卻見弟弟莫北早就在等他了。

「哥哥,嫂子來電說你出事了,讓我找你。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莫北擔心地問。

莫南一臉死灰,走到自己的辦公室,關上門,才低聲問莫北:「你說,這世上有沒有詛咒這回事?」

「為什麼突然問這個?」莫北皺起了眉頭。

「最近我總感覺不對,無法控制自己,我快要崩潰了。」莫南的語氣裡帶著恐懼的顫音,已經失去了以往的雄氣。

「肯定是你的精神太緊張了。」莫北安慰道。

莫南失望地搖搖頭,說:「你根本不懂,只有我自己能感覺到。」

「難道有人詛咒你?是‘地獄美人’嗎?詛咒在科學上是不成立的。哥,你不要再往這方面想了,那些虛妄的迷信只會讓你更緊張。」

莫南無可奈何地嘆了幾口氣,像想起什麼,又問道:「我聽說昨晚樂少強去抓‘地獄美人’了,有訊息了嗎?」

莫北搖頭說:「他剛剛給我打了個電話,說昨晚的行動失敗了,我們都被‘地獄美人’耍了。」

「我早就知道‘地獄美人’沒那麼好抓,她根本不是人。」莫北顫抖著揉了揉鼻子。

莫北不覺有些心痛,「地獄美人」不費吹灰之力,就讓自己曾經不可一世的哥哥變得如此神經兮兮。她到底憑了什麼魔力?難道她真的不是人嗎?

「哥哥,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們?」莫北見到莫南心虛害怕的樣子,想起「地獄美人」的傳說,心中一動,問道。

「什麼事?我莫南一向是個奉公守法的好市民,還能做虧心事不成?」莫南的眼中發亮,急急辯解道。他的這種態度更讓莫北感到懷疑,但又不好意思再問哥哥,以免引起他的不快。

雖然莫北擔心哥哥,但見他的情緒已經平穩,不好打擾他工作。便起身回去,並一再交代外面的楊夢,如果董事長有什麼異常動靜,一定要及時通知他。

「莫哥,你自己也要小心點。」楊夢關切地看著他。莫北心裡溫暖,微微一笑說:「我還真希望能見‘地獄美人’一面,好好跟她談談呢。」

莫北走後,楊夢照例給莫南泡一杯龍井茶。這是莫南最喜歡喝的茶,每天莫南一上班,便能喝到熱騰騰的龍井,光憑這點,就讓莫南對楊夢大加讚賞了。

可楊夢開門進去,卻被莫南的一聲驚叫嚇得差點把茶杯摔到了地上。

「她……她……她……回過身來了!」莫南面無人色,語無倫次地指著開啟的抽屜。

楊夢過去一看,只見抽屜裡有一張「地獄美人」的相片。與以前那張不同,這張照片上的「地獄美人」是正面,背景仍是陰森森的水泥牆壁,女人好像剛剛從梳妝檯前站起轉身。她長髮垂面,露著的那半邊臉卻冷豔無比,讓人心底生出透骨的寒氣。

莫北

莫北從龍騰公司出來,徑直去了一個人的家,這個人他不久前採訪過,是個民營企業家,名叫沈德。十幾年前,他曾是江靈市走私團伙的主要頭目之一,後來判了刑坐了牢。從監獄裡出來後,卻自強不息,辦起了塑膠廠,後來又擴充套件成集團公司。此人性格豪爽,為人俠義。大部分成功人士對以前不光彩的醜事大都諱莫如深,但沈德卻把這段特殊的經歷當成人生的寶貴財富,因此,每次有記者來採訪他,他總是不忌諱這個話題。他認為自己在監獄裡學到了很多,也認識了很多人,這對他以後的創業很有幫助。莫北十分敬佩他,現在能做到這樣榮辱不驚的人實在太少了。但今天他並不是去採訪這個傳奇人物,而是為了另外的目的——「地獄美人」。他相信,馮苗苗和「地獄美人」擁有的項鍊可能是個關鍵線索,而這條項鍊被專家認定為八十年代的走私品,那麼,當時身為走私團伙頭目的沈德也許能提供意想不到的線索。

與沈德約好後,莫北迫不及待地趕往他的家。沈德很客氣地接待了他。

可是,當他說明來意並取出「地獄美人」那張項鍊的特寫照片時,沈德的態度卻有了180度的轉變。

他一聲不響地看了看相片,像在思索回憶什麼,然後把相片遞迴到莫北手裡。

「對不起,莫先生,這件事我幫不了你。」沈德搖搖頭說。

「您認得這串項鍊嗎?」

「這種項鍊在當時很常見,沒什麼特別。」沈德淡淡地說。

「可是……」

「莫先生,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幫不到你。」沈德說,但莫北從他瞬間的眼神里看出他肯定沒有說實話,他不能放棄這個機會。

「可是,」莫北裝作沒聽清楚他的話,繼續說道:「沈先生也聽說了這段時間發生的系列兇殺案吧?這個案子牽涉到了我哥哥莫南,而且兇手已經開始對他下手了。這條項鍊是個確認兇手的關鍵,我希望您知道什麼的話,請告訴我。我不會對第二個人說的。」莫北懇求道。

沈德嘆氣說:「也許你哥知道的比我還多,莫先生為什麼捨近求遠呢?」

「我哥?」莫南一下子沒有理解這句話。

沈德呵呵一笑:「就當我沒說過這句話吧。」

莫北想起哥哥早晨那反常的表情,心中更為疑惑,難道哥哥真的有什麼隱私瞞著大家?可是當他還想再問時,沈德推說還有個重要的客戶約見而下了送客令。

「好吧,打擾你了。」莫北鬱郁地拿起包向沈德告辭。

好不容易得到的線索,就這樣又斷了,莫北感到一絲絕望。當他走到門口時,身後又響起沈德的聲音:「請等一下。」

莫北迴頭,看到沈德臉上的表情很鄭重,顯然是經過了激烈的思想鬥爭。

「我只能告訴你一個資訊,1986年8月上旬,曾經發生過一起重大事故。我想你知道該怎麼做吧?」沈德說。

莫北心中大喜,雖然沈德沒告訴他發生了什麼具體的事,但他明白這個資訊的價值,有了這個線索就可以順藤摸瓜,找到真相了。

「太感謝你了!」莫北感激地對沈德點頭。

身為記者的莫北當然知道接下去該怎麼做,他馳車回到報社,跑到資料部調閱出1986年8月的所有《江靈日報》,細細檢視起來。可是當他翻了個底朝天,也沒有找到什麼重大事故。難道是沈德騙了我?不!不可能,沈德沒有必要這樣做。莫北又從頭到尾仔細翻閱,不敢放過一個角落,終於在8月5日的《社會新聞》版的右下角找到了一則很不起眼的一句話短訊:

《西城區昨晚發生一起火災》

[本報訊]西城區松清路一家民房昨晚24點30分左右發生一起火災,大火於凌晨半點被撲滅,共造成一人死亡一人重傷。火災原因正在調查中。

這則短訊夾在邊角,很容易被人忽略。莫北盯著報紙,陷入了沉思。難道這起普通的火災就是沈德所說的「重大事故」?民房失火這種事常有發生,雖然造成了人員傷亡,但跟「重大事故」還是有一段距離的。可是,那年8月份似乎特別平安,除了這則新聞,就沒有能稱得上事故的了。

這則看似普通的火災後面,難道蘊藏著不為人知的秘密?那一死一傷的兩人是誰?他們跟「地獄美人」有關係嗎?哥哥和梁錚他們又跟民房失火有什麼關聯?

莫北的腦裡如一團亂麻,問題接踵而至,交織在一起,理不出一條清晰的思路來。

馮苗苗

馮苗苗魂不守舍的坐在街心公園的長椅上,她的心亂極了。

從自己記事時起,她就從來沒有懷疑過自己的身世,馮長正就是她最愛最親的親爸爸,可現在突然有人對她說,她不是他女兒,這就像是個惡意的笑話,讓她無論如何也不能接受。如果在平時,她早就一個巴掌扇到那人臉上了。

她知道自己不該相信「地獄美人」的話,那些都是胡說,都是造謠!可是,不知道為什麼,那句話總像幽靈的咒語一般纏繞在耳邊,這個詭秘的女人彷彿有股天生的魔力,她的話具有催眠般的說服力,讓馮苗苗心中的信念如風中的燭火般搖擺。

而且,最讓她不安的是,「地獄美人」脖子上的那條白金項鍊,竟然跟她的一模一樣,似乎在冥冥之中證實著什麼東西。這讓她害怕,深深的害怕。

她後悔去見「地獄美人」,如果自己沒去見她,就沒有這回事了,一切都和往常一樣。

馮苗苗不禁淚流滿面,她很少這樣哭過。就算和莫北鬧翻了,她也沒有那樣傷心,因為她還有個家,一個關愛她的爸爸,可現在,連這個家都變得陌生起來。這段時間,馮苗苗有種從天堂落到了地獄般的感覺,一切都似乎離她遠去。

如果我真的不是爸爸的親女兒,那麼親生父母又是誰?我是怎樣到馮家的?為什麼爸爸從來沒有對我提起過?馮苗苗胡思亂想著。不知不覺間,已經坐了一個上午。

她想到馮長正交給她的那把小鑰匙,連忙從包裡取了出來。

小小的鑰匙在午後的陽光下閃著銀光,有些刺目。她記起父親把這把鑰匙交給她時那嚴肅認真的表情,不禁心中微顫:也許,那個銀行保險箱裡就藏著自己的身世。

父親在這段時間裡一直有點反常,似乎揣著許多難以訴說的心事,整天鬱鬱寡歡的,這不像以前那個爽朗樂觀的馮檢察長。可是每次問他,他都避而不談,再這樣下去,父親的精神狀態會越來越壞的。馮苗苗知道,父親的變化肯定跟「地獄美人」有關,他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無論如何,自己都要跟父親好好談一談了。馮苗苗心想。

這時,她想起清晨時剛進九鳳樓時接到的電話,連忙從包裡取出手機,那時因為慌亂關了手機,後來跟「地獄美人」見面,心一亂,就把來電給忘記了。她開機看到只有那一個未接電話,是家裡的,趕緊回撥過去。可是,卻無人接聽。

爸爸沒在家裡?馮苗苗忽然有種強烈的不祥預感。凌晨她是偷偷出去的,父親起床後發現她不在,一定非常著急,不可能只打一個電話就算了。想到這兒,馮苗苗再也坐不住了,心急火燎的攔了輛計程車回家。

「爸爸!爸爸?」她在樓上樓下找了個遍,父親馮長正果然沒在家。他出去找我了嗎?可他為什麼不留張字條?馮長正不喜歡用手機,退休後更是如此,把原來的手機也停了,所以一時間很難聯絡上他。馮苗苗有些慌了神,要是在兩個月前,她早就打電話給莫北了,可現在,手機在手上,就是按不下這個號碼。

正在手足無措之際,她忽然接到了一個陌生號碼打來的電話。接聽後,馮苗苗驚喜的聽到馮長正熟悉的聲音,謝天謝地!他沒事。

「苗苗……」馮長正的聲音有些低沉。

「爸爸,你在哪兒?可擔心死我了!」見父親沒事,馮苗苗又撒起嬌來。

「苗苗,我不能說太多話。如果我今晚沒有回來,你就去取出銀行保險箱裡的東西,並直接把它交給省檢察院。記著,千萬不要報警、不要相信警察的話,也不要找莫北。保險箱密碼我已經放在你的枕頭下了,你看了後立刻燒了它。」馮長正急急說道。

「爸爸,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你現在在哪兒?」馮苗苗問道,她聽出父親的話裡有些不妙,非常害怕。

「苗苗,你是我的好女兒。」馮長正只說了這麼一句莫名其妙的話,就掛掉了電話。

馮苗苗怔了怔,急忙回撥那個陌生電話,可電話裡響起的是一箇中年女人的聲音:

「你找誰?」

「你是誰?」馮苗苗吃驚地反問。

「我這裡是公用電話。」

「哦!」馮苗苗鬆了口氣,又問:「剛才那個打電話的人還在嗎?」

「已經走了。」

「走了?走了多遠了?阿姨,你能不能叫一下他,我有急事。」

「不行,他進山了。」

「進山?你這裡是哪兒?」

「鳳凰山公園門口。」

「鳳凰山?」馮苗苗搞不懂父親為什麼去郊外的山裡,但鞭長莫及,她只有掛了電話,跑到自己的房間裡翻開枕頭,果然發現了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一行數字,看樣子像是生日數,卻不是自己的。

密碼是一個人的生日?這個人是誰呢?保險箱裡到底有什麼東西?馮苗苗困惑不已,但現在容不得她想這些問題,眼下最重要的事,是父親的安危,他一定處在危險之中,可是卻特別交代不要報警,不要找莫北,這又是為什麼?這件事跟莫北有什麼關係嗎?

馮苗苗左思右想,最後,還是決定去鳳凰山找父親馮長正。

馮長正

馮長正抬眼望向暮靄沉沉的鳳凰山,黑色的山巒如同巨獸的背影一般起伏,讓他生出無限悲涼來。

那個人本可以在市區見他,但卻選擇在這荒郊野地跟他會面,並非心血來潮。他知道,鳳凰山更像是一個象徵,一個可以牢牢圈住他的緊箍。二十年來,他一直在這種緊箍咒裡生活,雖然痛苦掩藏得很深,可是隨著時間的推移,那咒非但沒有解除,反而越來越緊,讓他一刻也不能安寧。今晚,他要打破這個緊箍,他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惟一讓他放心不下的是女兒苗苗,如果自己真有什麼不測,他們會不會對苗苗下手?那個保險箱裡的東西既是一張保護符又是一枚隱形炸彈,可苗苗還不會利用它。一切都到了該說清楚的時候了,然而他內心又很恐懼,不敢想象那些東西見到陽光會出現什麼樣的局面,人們會以怎樣的眼光看他這個老人。馮長正的內心痛苦矛盾之極,也許,現在這樣的處理方式是他惟一的選擇。

馮長正走到半山腰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下來,山風呼嘯,如鬼泣號,令人不寒而慄。傳說鳳凰山是鳳凰涅磐之地,今晚,他能像鳳凰一樣浴火重生嗎?

前面是一片陰森的松林,這裡就是那人說的老地方。二十年前的那一夜,他們在這兒聚會,當時的情景想起來就讓人窒息。馮長正仍然記得當時的感覺,他還能感覺到那種手足麻痺的痛楚以及汗水在臉上滑過時的冰涼。

在那以後的二十年裡,他從來沒有再來過這裡,他不敢再來這裡。可現在,他又站在了這裡。

松林的樣子真是一點也沒變啊!馮長正打著山下買的手電,在松林裡晃動穿行著。四周都是高大的松柏,似乎是一個個僵立的人,它們都像二十年前一樣,在靜靜的看著他。馮長正感到非常恐懼,那些樹似乎都長著眼睛,記錄著他們在這裡說的每一句話,記錄著這裡發生的一切。四周沒有半點人氣,山林裡發出各種各樣的怪聲,讓他更加膽戰心驚。

他還沒來嗎?馮長正用手電在四周晃動,昏黃的光圈打在樹幹上,現出奇形怪狀的松樹紋理。突然,他的手電照著了站在樹林裡的一個人影,嚇得倒退了幾步。

那人背對著他,一動不動的站著,卻不是約他來的那個人。

「你是誰?」馮長正問道。

「馮大檢察長,你果然沒有食言,那東西帶來了嗎?」那人回過了身。

「是你?」馮長正看清那人的臉,驚問道,「他自己怎麼不來?」

「他身體不舒服,只好讓我來一趟了。」那人慢慢走出草叢。

馮長正不由自主的向後退去,差點被腳下的一塊石頭絆倒。

「你把那東西帶來了嗎?」那人又咄咄逼人地問。

「什麼東西?」

「你不要裝糊塗,我們早就知道你還藏著那份東西,你別忘了,這件事你也有份,我們真搞不懂你還留著這些禍根做什麼。」

「原來他叫你來就是要回那些東西,你們太多心了,這件事我也是當事人,我不會把自己的老臉往外擱吧?」

「那倒未必,有些人一到了年齡,就得老年痴呆症,把以前的一切承諾都給忘記了。希望你沒得那種病。」

馮長正很生氣,罵道:「沒大沒小的東西,還輪不到你來教訓我!」

那人倒沒有生氣,反而呵呵笑了起來:「但你也要為我們這些小的考慮吧?」

山風在松林間穿行,鬼哭狼嚎一般,讓松林更顯陰森。

「你們把我騙到這裡來,就是為了這個?我告訴你,那東西在我的這裡,這裡!你有本事就拿去!」馮長正走上前,拉開外套,用手指戳著自己的胸膛說。

那人被他的氣勢嚇退了一步,但很快回神過來,嘆氣道:「你畢竟是長輩,當年也為我們出了不少力,我可不是忘恩負義的人。如果你堅持不把那東西交出來,我也不會為難你。只要你把那東西自行毀掉就行了。」

馮長正哼了一聲,向山下走去,一邊說:「這是能毀掉的嗎?你毀得掉那東西,卻永遠也毀不掉良心。想不到那麼多年,你們還是一群禽獸,只恨我當時的一時糊塗,才釀成今天的苦果。」

「老傢伙,你真是太讓我們失望了!」那人在他背後恨恨地說。

馮長正不想再和他說話,走出松林,在崎嶇的山路上摸索著下山。

忽然,他看到前面的山路上迎面走來一個高大的女人,這女人如同鬼魅一般,身穿黑裙,披著一頭黑髮,臉上戴著蒼白的面具。最可怕的是,她的手中拿著一把寒光閃爍的砍刀,在月夜深林裡顯得更為詭異可怖。

「地獄美人?!」馮長正的手一抖,手電掉在了地上,他想不到在這裡會見到她。驚怖過後,馮長正意識到自己的處境,他回身向旁邊的樹林逃去。

可是,跑了一會兒,他就不行了,心臟瘋狂地跳動,肺也像要炸了似的,他確實老了,不像以前那樣英武了。他終於被草叢裡的藤蔓絆倒在地,當他翻過身時,看到「地獄美人」已經站在他面前,但馮長正已沒有任何力氣反抗了。

他看著她在上方慢慢舉起了鋒利的砍刀。

「慢著,能不能讓我看看你到底是誰?」馮長正喘著氣說。

「地獄美人」緩緩拉下了面具。馮長正屏住了呼吸。

「果然是你……」馮長正剛說出半句,那砍刀已經砍在了他的脖子上。

一切的黑暗都在腥紅中消失了,只有山風在耳邊迴響,接下來,就是無聲無息的寂靜。

莫北

莫北約了楊夢在「浮士德」咖啡館喝咖啡。每一次來,他們總是選擇這個靠窗的位置,立地玻璃外便是人來人往的大街,特別是夜晚,可以看到各色各樣的人們從他們的身邊經過。莫北非常喜歡觀察這些行人,他說,從這些人的臉上可以看出他們內心的世界。

「比如這個女孩,她一定出生在一個富裕的知識分子家庭,你看她的氣質就有些清高,這種清高是與生俱來的,邊上那個穿格子裙的女孩雖然看上去也很清高,但卻不一樣,她肯定是個從農村打拼上來的姑娘,因為追求過分的自尊而看似清高。這兩種貌似的氣質實際上有著很大的區別。」莫南看著窗外的兩個女孩說。

楊夢掩嘴一笑:「你不覺得這樣暗地裡對女孩子品頭論足是件很不禮貌的行為?」

莫北搖搖頭說:「我是個攝影師,攝影師是捕捉靈魂的職業,一個優秀的攝影師不單單能夠擺弄那些光學儀器,他的目光應該洞穿一個人的內心,甚至連人物本身都不知道的秘密。因為定格在底片上的,正是這個人靈魂最真實的表現。」

「那你說說,我有什麼秘密嗎?」楊夢啜了一小口咖啡,說。

「夢夢,我總覺得你的眼神深處有一種難以名狀的憂鬱,如果我沒猜錯,你的童年可能並不快樂。」莫北盯著楊夢的眼睛說。

楊夢看著他,又黯然垂下眼簾,莫北說得沒錯,在整整幾年的時間裡,她幾乎都沒笑過,那是一種刻骨銘心的孤獨,直到有一天,一對年輕的夫婦走入了她的世界,從此她的生活才有了歡笑。直到今天,她仍然經常做著那個夢,她圍著爸爸媽媽的雙腿,歡樂地跑啊跳啊,可那是多麼遙遠的事啊!

「對不起,我說錯話了。」莫北見楊夢不高興,道歉說。

「不要緊,是我自己忽然間覺得有些傷感。莫哥,你猜得很準,真不愧是優秀攝影師。」楊夢從鬱悶的情緒中擺脫出為,露出笑容。

莫北哈哈一笑,把話題轉移到早上在《江靈日報》上的發現。他把那則報道的影印件給楊夢看。

「火災?」楊夢吃驚地問,「這起二十年前的火災,跟現在這些事又有什麼關係?」

「這也正是我在想的,我覺得,也許火災的背後另有隱情,只要確定當初那一死一傷的人的身份,就會把所有的疑點聯絡起來了。」

「可是,事情都已經發生二十年了,怎麼能找出這兩個人的真實身份呢?」楊夢支著下巴問。

莫北向後靠了靠,說:「這倒不是沒可能,至少有三條途徑,一是走訪火災發生時住在附近的居民,也許他們記得戶主是誰;二是調查消防隊的滅火檔案;三是可以去醫院查一下那個重傷者的病歷記錄。我已經調查過,當年離火災發生地最近的醫院,是現在的江靈市第二人民醫院,而這家醫院的特色就是治療燒傷,那麼當時那個重度燒傷的病人極有可能被送入了這家醫院。」

楊夢若有所思的點點頭:「你說的有道理,可是消防隊和醫院的記錄都不是說查就查的。現在松清路那片地方又全都改造搬遷了,要找到原先的鄰居肯定需要花大量的時間,而且結果也不一定可靠。」

莫北胸有成竹地說:「放心吧,我們用不著一個個挨家挨戶去打聽。實際上,我有個很要好的哥們就在第二人民醫院燒傷科任主治醫師,我已經請他幫忙查1986年8月5日的這份病歷了。」

楊夢嗔了他一眼:「原來你早有計劃啊!幹嘛要繞這一大圈子誆我?」

莫北哈哈一笑,取出手機放在桌上,說:「他說今晚8點就給我訊息,真希望這次能有實質性的收穫。現在應該是時候了。」

兩人突然都不說話了,神情緊張地盯著桌上的手機,彷彿兩個學生在等待考試成績單公佈。

過了一分鐘,手機忽然在桌上彈震起來,唱出悅耳的彩鈴聲,莫北連忙拿起手機接聽。

「什麼?……一個小孩?……太好了,我明早就去取。有勞了哥們,下回請你喝茶。」莫北興奮地說。

「那天送來的燒傷者竟是個小女孩。」莫北放下手機,有點激動地說,「他已經影印了一些資料給我,明天一早我就去拿。」

「哦。」楊夢輕應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