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惡魔之眼(大結局)

十年前。

雲哲再回到地下的時候,霍子心已經消失了。

昏昧不明的幽暗裡,沉悶的水滴聲從遠處,沿著細長的甬道傳進來,敲得他心臟快要碎裂。

這裡是他特意為她打造的。不同於外面的潮溼陰冷,這裡乾燥、溫暖,是暗黑世界裡最光明的所在。

室內中央那張心形大床,由白色的羽毛製成,點綴著新鮮的玫瑰,花瓣上的露珠都還在顫抖。

他本打算在這裡和她完成最後的儀式,無論這是開始還是結尾。

這是他精心佈置的天羅地網,她本應插翅難逃,卻偏偏憑空消失了。

除了一下一下的滴水聲,通道盡頭傳來由遠及近的腳步聲。雖然來人極儘可能地輕巧,在這封閉狹窄的世界裡,誰也藏不住秘密。

雲哲幾乎是悄無聲息地走到門背後的死角,等待著這個不速之客。羽毛床頭亮著一盞虛弱的燈。藉著這亮度,照出通道盡頭那個高大瘦長的影子。

他知道,那個人是林琛。

他不由自主地笑了。一個有本事逃出去,一個能這麼快就找到這裡,果然是天生一對。

只不過,再堅不可摧的東西,在宿命面前,都不堪一擊。

而他本人,正是這該死的宿命。

雲哲無數次地潛入過這裡,直到一切都被改造成隨心所欲的樣子。他熟悉這裡的每一處暗河,每一個死角,每一處沼氣的裂縫。

林琛終於踏上他心儀的位置,平端著手裡的槍,姿態優雅,高度戒備。

雲哲感到一絲解脫,又覺得索然無味。「噠」地一聲,黑暗裡燃起一道小小的火苗,他看清了那張堅毅平靜的臉。

豆大的星火劃出一道準確的弧線,落到林琛腳下。雲哲從他臉上看出了片刻的疑惑,隨即又成為了通透。

驟然膨脹的一團火焰吞噬了所有,雲哲背身躲過灼燒的氣浪,羽毛白床上的紅色花瓣被熱流吹起來,飄得到處都是。

那一刻,雲哲其實有些後悔——這一生他最想的東西,從此再沒有得到的可能了。

那個冬日,在學校馬路邊遇到蹲在地上救助流浪狗的霍子心時,他恍若看見一路的繁花似錦,驟然開盡。

那個女孩有著和萌萌一樣柔軟的長髮、小巧的鼻子,一樣清澈見底的笑容。她蹲在地上逗狗的樣子可愛極了,活脫脫一隻軟糯的小兔子——跟十五歲那年的萌萌,別無二致。

雲哲認識那個女孩身邊姓宋的同伴。那是隔壁學院遠近聞名的女神,在社團活動裡還和自己有過幾面之緣——也許,自己可以通過這層關係,認識這隻可愛的小兔子。看起來,她還是名花無主,懵懂無知的樣子。

雲哲心底的火化只閃爍了片刻,就被躊躇的腳步所絆住。

他怎麼能忘了,自己身上揹負的秘密——一個僥倖逃脫的殺人犯,也許哪一天隱藏在心中的罪惡就會沉渣泛起,大白於天下。

自己這樣的人,不可能擁有一段善始善終的感情。更何況還有那個人,那個不知道姓名的分屍狂魔,他扼住自己的喉嚨,牢牢地把控著自己的命運。

「差不多在我考上大學之前,陸鳴就已經設計出了一個原始的殺人遊戲模型了——我是第一個使用者,也是唯一的使用者。那時他已經潛逃到了國外,我和他通過一個郵件秘密聯絡。

一方面,萌萌死後陸鳴受到了警方長時間的調查,被迫流亡海外,不方便再在國內繼續作案。但同時,獨在異鄉的生活放大了這個人內心的孤獨和扭曲,他急於重操舊業,通過殺人的方式來獲取成就感。他在郵件裡告訴我,他想做一個實驗,證明每個人心裡都有陰暗扭曲的一面,就是人性裡無法去除的惡——而如果能控制人性的惡,就能激發人成為殺人的工具。

理所應當地,我成了他最好的利用工具,也是他的第一個實驗品。」

雲哲往後挪動下半身,斜倚著床來支撐搖搖欲墜的身體。「我不騙你,認識你的時候,我無數次地考慮過,切斷和陸鳴的聯絡,退出他所謂的計劃,做一個正常人——假裝一切都沒有發生過,沒有殺過人,也沒有心底的惡。」

霍子心垂著眼皮,漠然掃過雲哲傷感的面龐,「殺人這樣的錯誤,永遠不可能一筆勾銷。你和陸鳴這種人糾纏在一起,又怎麼可能逃脫。當你在水庫邊做出第一個選擇的時候,就已經只有現在這一種結局了。」

雲哲笑了,「別無選擇的時候,錯誤的選擇,也就是正確的選擇。更何況,不久你就成為了林琛的女朋友。林琛是什麼人,我這樣一個出身複雜的窮小子,有和他公平競爭的機會嗎?」

從雲哲的自嘲裡,霍子心讀到了頭頂那副星空圖裡小侏儒的情緒。但這完全不值得同情,她只想問自己感興趣的話題。

「你們的‘實驗’很順利,十一名無辜的女性為了你們這不知所謂的瘋狂付出了生命的代價,如果不是我從你的手裡僥倖脫逃,如果不是林琛的死……早已有更多的人成為這場殺戮遊戲的犧牲品。」

「解決掉林琛的那一刻,我知道,實驗不可能再繼續下去。陸鳴認為,實驗的失敗,是因為我經驗不足,殺人的能力也不夠。所以很快我申請了赴美留學,在美國的那幾年,他對我進行了面對面的訓練。」

「包括他最引以為傲的本領——催眠術。」霍子心不客氣地打斷他。

整整十年,雲哲從陸鳴那裡學到了傾囊相授的一切。

他從一個被迫殺人的傀儡,變成了一個真正冷血的殺人機器。

他把林琛、霍子心和自己畫在了同一副畫裡,夜夜相對,但絲毫不影響他白天面對霍子心的時候,扮演一個不動聲色、和風沐雨的知己。

他可以不借助任何手段就能洞察普通人內心最隱秘的活動,他也可以調動自己催眠的能力瞬間攫取他人的意識。憑藉心理醫生的職業便利,自己可以肆無忌憚的窺視他人的秘密,選取出符合陸鳴條件的潛在物件,並通過重新設計的殺人遊戲,來對這批既定的物件實施操控和教化。

針對可以順利進入到進階關卡的使用者,雲哲會通過影片向他們傳遞必要的技能,讓他們嚴格按照設計好的殺人計劃,在風城掀起一場漫天的腥風血雨。

「鄭霖宇、舒婉婷、餘棟、鄔曉君,他們都說明,十年後的實驗,取得了前所未有的巨大成功。」升高的溫度蒸發掉了雲哲額上的水分,凝固的汗液在他臉上形成了斑駁的痕跡,讓本來精緻的臉,看上去多了幾分猙獰,倒真的很像畫上的小丑。

「這些基本都是由我獨立設計並完成的,陸鳴只是在背後提供了一些必要的支援。實際上,我一個人也能支配這個實驗繼續下去。」

他扯起嘴角冷笑,「當陸澤言出現在你身邊,被牽扯其中,平時很少主動聯絡我的陸鳴突然變得很興奮。我居然那麼晚才意識到,他為什麼苦心孤詣設計這麼大一個棋盤——他終其一生想改造的物件,不是我,更不是其他人,而是他自己的兒子——而我,不過是陸澤言的替代品,一個可憐的炮灰。

所以當陸澤言誤打誤撞成為遊戲使用者的那一刻起,對於陸鳴而言我就失去了價值——既然我早晚要被人家所取代,我為什麼還要做別人的實驗物件,做被人操縱的工具?雖然只是一場遊戲,但誰不想做別人命運的主宰,我——也不例外。」

這便是在分析《晝魘的世界》的設計者的犯罪特徵時,霍子心和陸澤言看到的矛盾性。陸鳴的目的是教化陸澤言逐漸異化,成為和自己一樣能夠延續這樣‘偉大’事業的人,而云哲的主觀目的,卻一直圍繞著霍子心展開。

在這個過程中,陸鳴一直在等待一個時機,能夠親眼看到陸澤言成為自己想讓他成為的人。而云哲卻是在迷戀著霍子心的同時,既挑戰她、試圖馴服她,又享受潛伏在她身邊,親近她、欣賞她的快感。

如此複雜又交疊的情緒和動機,讓整個遊戲呈現出一種讓人無法理解的混亂,也讓背後的真兇浮浮沉沉,時而被懷疑,時而又被推翻了嫌疑。

這條追兇之路,實在是太長太長——浸透了無數人的鮮血和生命,才最終走到了這裡。

「不要繞彎子,你還是告訴我,陸鳴現在在哪兒?」霍子心的承受能力也快到達極限。

「這麼關心我們的‘教父’?」雲哲眯起眼睛,陸鳴總是很喜歡讓自己這麼稱呼他。

「他現在應該,已經和自己寄予厚望的兒子,在我安排好的地方團聚了吧——上次在鐵塔之上,兩個人聊得不太愉快,不知道這次會怎麼樣。」

霍子心站著不動,雲哲覺得嗅出了一絲不對勁。

「我想了一下,一直到現在為止,你一次都沒有提起過你那個小奶狗——你是鐵石心腸還是故作鎮定,你難道一點兒都不關心他嗎?」

「既然你也說了,陸澤言才是陸鳴的終極實驗物件,遊戲沒有結束,他不會讓實驗物件消失——陸澤言的安全,不需要你的擔心。」

「可是我也說了,不是隻有陸鳴一個人,想成為這個遊戲的主宰——如果換我來操控《晝魘的世界》,他對我就只是一個障礙,我怎麼會管他的死活——更別說我很期待,如果我像對待林琛那樣,讓你們的故事再重演一次,想象一下,會有多精彩?」

所有的一切都在霍子心的計劃之中,唯有這一刻她感受到了一絲慌亂。

如果她的安排順利進行,這個時候應該已經有人找到了陸澤言。

但從雲哲鎮靜詭詐的表情裡,她感覺到了一絲超出自己掌控能力的危險——

如果雲哲現在連陸鳴都有能力反制,那會不會陸澤言的安全,已經不在陸鳴能夠保證的範疇?

正是這一絲慌亂,給了雲哲一個機會。

床底下有一個暗藏的開關,他趁霍子心抬頭的功夫按了下去,頭頂的星空圖流動了起來。金色的星團圍繞著畫裡的人物開始轉動,越來越快,霍子心的頭頂出現了一條銀河。

就這不到0.1秒的時間,霍子心掉入了意識的真空——這一次的催眠來得猝不及防,裹挾著致命的風險。

幾乎是同樣的時間,雲哲不知從何而來的力量,「嗖」地一聲站了起來。

霍子心眼前一片白茫茫的,陷入了虛空之中。

雲哲懷裡的這具身體,散發著毒品般的芬芳氣息,有著從未有過的順從。

「不是隻有你一個人需要長期靠安眠藥入睡,也不是隻有你一個人對麻醉類藥物,極不敏感。」

他對著已經失去知覺的霍子心溫聲說道,久久地凝視著那雙世界上最美麗的眼睛。

「這個世界上,每一個想吞噬別人的人,都可能會遭到反噬。」

——

午夜時分的貨運碼頭,畢羽遠遠地看著夜幕中林林總總的集裝箱,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距離和霍子心約定的時間已經過去了五分鐘。如果計劃照常進行,她應該已經帶著人出來了。但此刻眼前只有茫茫的江面,什麼也看不清楚。

如果發生了什麼意外——畢羽心臟感到一陣麻痺,快要呼吸停滯。

這絕對是他最後一次縱容霍子心,縱容她用任性妄為的方式,去完成幾乎不可能的任務。

「之前所有的案件,嫌疑人被抓住後都當場死亡——而這一次是他,他絕對不會活著就範的。我不要一具屍體,我要他活著,我要他經歷被公審和等死的滋味,否則這樣的結局對他而言就太容易……」

說服自己同意這個瘋狂誘捕計劃的時候,霍子心這樣說。

但晝魘真的會這麼不堪一擊,束手就擒?即使現在在這片碼頭上不知道哪個角落中,與他對峙的是戰無不勝的霍子心,畢羽也依然有抹不去的恐懼。

黑暗中一輛沒有開燈的警車飛馳過來,車還沒停穩,從副駕上就跳下來一個人。

一身黑衣的陸澤言衝過來,揪住畢羽肩上的徽章,「我的人呢?」

畢羽也正煩亂不堪,指著那上萬個集裝箱堆成的大山,「我正在想,要不要現在進去搜?」

「為什麼執行任務不佩戴定位裝置,為什麼500米內一個布控的人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