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最好的懲罰

如果那天她沒有錯過悠悠的那幾個電話,如果她早一點在悠悠進入那座電梯之前回撥過去,那麼這一切都可以避免,很可能悠悠就不會死……

無法抑制的眼淚從霍子心眼角流下來,她緊閉雙眼,把臉儘量扭向一邊,直到雲哲那張邪魅的臉終於離開了自己的眼前。

這個吻讓她覺得噁心,用了幾分鐘她才平復了胸腔了那陣要吐出來的反胃感。

等雲哲的目光再次淡淡掃過那張冷臉,霍子心已經恢復了平靜。

「下一個,說一說陳山墨的死吧——你們是怎麼做到,讓陸澤言甘願成為甕中之鱉,主動踏入陷阱,被誣陷成為殺死自己繼父的兇手的。」

雲哲食指搭上薄唇,露出十分輕蔑的表情,冷笑著,「至於你的小奶狗男朋友,他的軟肋就更多了。綁架他媽,把拍攝的影片發給他,威脅他不能通知任何人——包括你。為了陳夫人的安全,他自然乖乖就範。

說起來,一開始我都沒有把握,他敢不敢單刀赴會呢。也還好他不是個慫包,不然我還得多花點功夫。」

雲哲轉過身去,又突然神經質般地扭過頭來,手指放在霍子心鼻樑上摩挲,像是把玩一個物件。

「嗯……?你問的問題是,‘我們是怎麼做到的’?你猜到了,現場還有第三個人?」雲哲的眸子裡寒光閃爍,像一把利刃,要戳穿霍子心的身體。

霍子心還他一個譏誚的笑容,「陸澤言一眼就能看出來這是個套,等他趕到你們指定的那個工地鐵塔下,陳叔叔已經死了。他之所以明知道會被鏡頭拍下,還是一個人走進塔吊的電梯,走到操控室裡,不僅是是為了蘇阿姨的安全——而是上面還有一個對他很重要的人在等著吧。」

雲哲「嘖嘖」兩聲,「為了他能玩好這最後一關遊戲,廢了這麼大勁,自然不是要他來殺人的——殺死陳山墨這種人,就和捏死一隻螞蟻一樣,毫無難度,又有什麼意思?不過他對著繼父,還是有幾分感情。發現屍體的時候還蹲下檢視,試圖施救——他又不傻,不會不清楚這樣會留下指紋,以後渾身是嘴也說不清。」

「但是在運渣車拍到的監控影片裡,只有陸澤言一個人進入過塔吊的畫面,沒有其他人。這個人之所以能插著翅膀飛進操控室,是利用了塔吊本身的設計——這種大型塔吊有專門的攀爬樓梯,是供日常維修人員檢修使用的。通過塔吊外部的爬梯,也可以爬上塔吊,進入監控室,然後原路返回。以夜色為掩護,沒人會注意到,也不會留下痕跡。

至於陸澤言在現場留下的手機,以及《晝魘的世界》裡留下的,指定讓他殺死陳山墨的任務關卡,還有那個本來已經被停用的賬號,是你們故意啟用,再把任務下發的——遊戲本身就是你們設計的,要做到這點小事易如反掌。這樣一來,就能讓陸澤言順理成章地成為殺人遊戲的真正使用者,為他殺死繼父的行為,找到一個所有人都深信不疑的動機。」

「聽你的描述,我簡直覺得你曾經親臨現場,看著這一切發生一樣。」

雲哲支起胳膊撐住額角,歪著頭柔情地看著霍子心。「你能覆盤出所有過程,但就是不問我,現場出現的那個,在操控間裡等著要見陸澤言的人是誰。想必,你是心裡已經有答案了?」

「誰最想見陸澤言,誰又最想殺死陳叔叔——還要讓陸澤言親眼看著陳叔叔死。這個人是誰,不難猜,對吧?」

雲哲目光一頓,不知是慨嘆霍子心回答得太容易,還是想起那個人,就會有本能的畏懼。

「既然你都知道這個人是誰,那麼你一定也從陳夫人,哦其實也可以叫她陸太太——從她那兒得知了這個人這麼做的原因吧?一個在國外含著金湯匙出生,卻願意為了贏得美人心千里迢迢回國發展的人,上一秒還沉浸在迎娶心上人的無雙幸福裡,下一秒就被戴了綠帽子——還是妻子帶著一個不知道是誰的野種這種板上釘釘的綠帽子,對任何男人都是奇恥大辱。更不要說,這個人原本具有操控一切的能力。」

當推測出陸澤言在陳山墨被害的現場,進入塔吊的操作間的時候,裡面還有另一個人的時,霍子心就已經猜到了這個藏在背後的人。

雲哲沒有這麼大的影響力,能夠讓深知自己處境的陸澤言放棄抵抗,順從地走進那扇電梯,走向從此再也無法洗清殺人嫌疑,也可能救不回自己母親的命運。

唯一能合理解釋他這一行為的原因,就是他還要去見一個人——那個人身上,繫著十幾年來他一直在苦苦追尋的答案,那個影響了他的世界觀、價值觀、感情觀,未來還可能會左右他一生的答案。

當然,最後的答案是他曾經在腦海中懷疑了無數遍,又可能沒有勇氣面對的——設計這款殺人遊戲,以此來操縱這麼多人殺人分屍的案件的,不只是雲哲一個人。

而另一個人,就是他失蹤了二十年的父親,那個曾經在他心目中偉岸如豐碑的人——陸鳴。

按照蘇昀的說法,現在並不能確定,陸鳴是否就是陸澤言的生父。但這個名義上生父的罪惡,最終會成為一個帶著血腥又無法抹去的汙點,刻在陸澤言的生命裡。

「我從你家去拿悠悠遺物那天,回到警察局裡,看到了悠悠給我留下的最後訊息,我幾乎可以確定——你就是殺死她的兇手,也是這一年來,操縱著《晝魘的世界》這款殺人遊戲的幕後黑手。

我苦思很久,回到了一切發生的起源——我們能明確與這款遊戲有直接聯絡的第一個案子,是風城理工大學李納被殺的宿舍男屍案。也是從這個案子開始,我們第一次在案發當天,收到了象徵著李納死狀的圖片,這是一個暗示,暗示著遊戲從那一刻開始了。

我們當時一直不知道,遊戲設計者是如何知道,李納死亡的具體情況的。鍾思渺暴露後,我以為是鍾思渺洩露的。但在他的遺言裡,完全沒有提起這件事。

我仔細回想,那天最先到達現場的是我和老夏,鍾思渺跟著馬克只是在外圍取證,他並沒有直接進入605宿舍的案發現場。這說明,把事情洩露出去的另有其人——這個時候,老畢他們輪流來勸我,去你那裡重新進行催眠治療,我才恍然大悟,你是怎麼知道的。」

不在公安局的這幾天,霍子心回到風城理工大學,找到了當時發現李納屍體的目擊者陳池。通過對陳池的旁敲側擊,案發當天學校邀請的給陳池做心理疏導的專家,就是雲哲。

而在這一刻,霍子心也同時明白了,為什麼鍾思渺假扮林琛赴約,會知道那個只有霍子心知道的約會地點——這麼多年在壹心接受的催眠治療中,霍子心不知道在天文臺上,和林琛重逢了多少回。

雲哲進入過她的意識。她心裡執念最深的這段感情,對雲哲來說,沒有秘密。

「事無遺漏,很精彩。我要謝謝我自己,在開始這輪遊戲後不久,就主動停止了對你的心理治療。能遇上一個這麼棋逢對手的夥伴,是我最大的榮幸。相反,如果我用心理治療的手段,掌握你所有的秘密,那這遊戲就將變得無聊——我的樂趣,可就大打折扣了。」

雲哲臉上洋溢著心滿意足的笑容,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其實自從我們發現了你和鄭霖宇是醫生和病人的關係,就已經懷疑過你。可是這份懷疑又顯得很牽強,因為我不能僅憑你是心理醫生就抓人,而手頭的這些案子,又沒有一個是你親自做的,我抓不到一點證據。但後來在龜背山,你假裝從餘棟的槍口下救了我,又主動告訴了我我你和雲萌萌的關係,使得我和陸澤言都暫時打消了對你的懷疑。」

說到這裡,霍子心眼裡有了陰影。她和陸澤言,都低估了雲哲這樣的人,為了達到目的能夠付出的決心——鍾思渺為了幫助餘棟越獄又不被懷疑,可以以命相搏吞下三顆子彈,對雲哲來說,肩膀上中一槍又算得了什麼。

餘棟打中了鍾思渺三槍,卻沒有一槍致死這一點,就能說明,餘棟受過特殊的訓練,可以精確地控制自己的槍法,避開要害的同時,製造混人耳目的假象。

「nonono…」雲哲滿不高興地擺動著食指,「雖然是我授意餘棟開槍的,但為你擋槍,絕對不是我假裝的——這是我發自內心的。如果你願意接受,我可以毫不猶豫地替我最愛的人去死,那是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更何況,遊戲沒有結束,沒有到最後關頭,我更捨不得你死……你和陸澤言少了任何一個,這遊戲都沒法再這樣快樂地玩下去。

霍子心無視他的這段詭異告白,繼續說,「你作為二十年前的連環案中,雲萌萌的哥哥,同時也是發現她屍體的目擊者,我承認,我被你提起這件事時發自內心的痛苦,以及你當時的年齡所麻痺了。那個時候,你只有十五歲,一個未成年人,面對自己同父異母的妹妹,無論如何我也沒有懷疑你是個受害者,沒有把你聯想到殺人兇手上去。

現在想來,你妹妹的死,就是你走上這條路的起點吧?你妹妹是那六起連環案中最後的死者,那以後,陸鳴在案發地點附近的小賣部暴露了行蹤,被懷疑、調查、直到最後失蹤,類似的案件也再也沒有發生過。

我還記得,你向我描述雲萌萌被害的經過時,曾經跟我提到過,你去附近的小賣部,給你妹妹買過水——而那個小賣部,正是陸鳴去買菸的地方。從你妹妹被害的這個案子裡,我終於找到一個最合適的點,把你們兩個人聯絡了起來。

我想知道,是你們誰殺了雲萌萌,還是說,是你們一起?」

雲哲沒有第一時間回答霍子心的問題,他問,「你知道我媽媽是怎麼死的嗎?」

「我們懷疑你的時候,查過資料——你和雲萌萌在先後幾個月裡出生,那個時候你父親同時和你母親、以及後來的繼母保持關係。你母親是在醫院生產的時候,發生醫療事故死亡的。」

「我看電影裡,新生兒出生的時候,從產房到病房,產婦和孩子總是被鮮花和親人簇擁的。但我可以想象,我媽媽生下我的時候,一定是非常孤獨的——因為那個時候,那個被我叫做爸爸的人,正在陪著另外一個待產的女人,陪著那個小三和她即將出生的女兒。

我媽媽生下我以後一定是非常孤獨,非常絕望,絕望到都寧願捨棄自己剛出生的兒子,也要和這個世界決裂。當然,那個時候的人,大家對產前憂鬱症也沒有什麼概念。」

「你的母親是……」霍子心明白過來,之前做犯罪心理側寫的時候,雲哲有一條符合的是,遭受過親人離世的重大痛苦。但當時她和陸澤言以為,雲哲的傷痛來自於被害的雲萌萌,而如今看來,那個真正留下巨大創傷的,是雲哲的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