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對決

夜深人靜的霓虹街頭,日常忙碌的潮汕火鍋牛肉店裡人頭攢動。

不知為什麼角落裡相鄰的兩桌突然吵了起來,十幾個壯漢之間的口角很快升級為了拉扯,隨即演變成了一場鬥毆。

有人先動手掀翻了桌子,滾燙的銅鍋被打翻在地上,濺了旁邊的人一身。本來只是隔岸觀火的食客,一時四下尖叫逃竄,亂作一團。

「我去你媽的……」一個光頭男子抄起手邊的啤酒瓶,在餐桌邊緣猛地磕去半截,露出尖利嶙峋的截斷面:「老子今天捅死你我……」

他揮動酒瓶要往敵人的頭上砸去,卻感覺被什麼東西死死鉗住,動彈不得。

光頭回過頭去,阻止他的是一個長髮飄飄的美女,身材單薄,但五官清麗。蒼白的面頰在店裡射燈的照射下,光可鑑人。

剛剛的騷亂也波及到了這位美女,她純白的上衣本來就像好幾天沒洗過一樣,有些發黃,如今被潑上了淡黃的湯汁,還有一溜沙茶醬粘上去的痕跡。

泛油的頭髮上沾了幾顆香菜蔥花,看上去真是又邋遢又可笑,只有唇角繃著的那一絲倔強。

「這位仙女有意思……老爺們打架,礙你什麼事?等爺料理了他們,再來慢慢招呼你……」

「別動。」美女的聲音很低,在場的人幾乎都聽不清,也沒人在乎。

旁邊有個人喊著,「甭理她,都給我上!」

眼看混戰又要一觸即發,推搡碰撞的人群中多了一道淡白的身影,沒人看清那個抓住光頭的女人是什麼時候出手的。

片刻過後,在場雙方的人都被放倒在地。光頭側臉著地,被女人踩在地上,製得服服帖帖。

「現在是打黑除惡的整治期間,聚眾鬥毆達到多人以上,你們自己去最近的派出所自首吧——出門左轉,紅綠燈第二個口子右拐。」

美女說完,抓過一罐啤酒就要揚長而去,旁邊不服氣的人從後廚抽出兩根西瓜刀,「神經病啊,還真拿自己當電影裡的霸王女警察了?我砍死你……」

美女已經酒精上頭,喝得醉眼迷離。只見身後銀光閃過,她下意識地要到腰後掏槍,卻摸了空——那個熟悉的位置,空空如也。

也許,就這樣停在這一刻,也挺好——霍子心眯起眼,腦海中閃過這樣的一個念頭。

「住手!」

熱浪翻滾的門外,一個淺灰色風衣的高大男子大步進來,衝他們亮出警官證,屋子裡的人頓時當成石化住。

——

雲哲脫下外套把霍子心裹住,看著她半夢半醒的樣子,深深皺眉。「這些天你就這麼在街上晃?這是幾天沒洗澡了……還有作為警務人員,怎麼當街打架?」

「什麼打架……我是除暴安良,你亂講……」霍子心意識混沌,臉頰緋紅,對著他露出一個傻里傻氣的笑容:

「你……哪來來的警官證?」

「辦的假證。」雲哲沒好氣地說。

「辦假證?那我要把你抓起來,抓起來……」霍子心嘟囔著,雙手揪住雲哲的肩膀。

雲哲本來個子和陸澤言一般高,霍子心比他矮半個頭,這姿勢就像是摟住他脖子,像只小貓樣吊著。

冷風一吹,把她額前的碎髮吹起。霍子心的神思似乎清晰了一點,眼睛裡盛著星光,亮晶晶的。

「好睏啊……但是我怎麼喝酒都睡不著,怎麼都睡不著……你有什麼辦法嗎?」她睜大了眼睛,可憐巴巴地問。

「悠悠死了,陸澤言也不在了,就剩我一個人了……我閉上眼睛就能看到他們,我……我睡不著。你給我催眠吧,像以前那樣……」

雲哲用雙手托住她,溫香玉軟投懷送抱,他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真的要這樣做嗎?

霍子心從公安局出走之前,已經連續幾天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裡,不吃不喝也不睡覺了。任何人進去,都只看到她睜著一雙大如銅鈴的眼睛,動也不動。

悠悠的死好像抽去了她的魂魄,她不再繼續去找陸澤言的下落,甚至也不關心殺死悠悠的人是誰——就這樣行屍走肉地耗著。

畢羽提出來過,懷疑霍子心抑鬱復發,讓雲哲給她回覆催眠治療的療程,被雲哲拒絕了——在這樣極度傷心又失去平衡的情況下,深度催眠會造成什麼樣的後果,他不敢保證。

但眼下的情況,好像由不得他在瞻前顧後,思來想去。

他到底還是妥協了,軟下聲來,「好,我帶你回壹心吧。」

——

經歷了一個長如永眠的深睡,霍子心模模糊糊地醒來。

燈光很亮,頭頂是一片迷濛的深藍。空氣乾燥而溫暖,沒有任何的香氣,霍子心不動聲色地深吸兩口,就知道,自己並不在壹心雲哲的診室裡。

雲哲的病人裡,女性居多,各個診室裡都常年根據病人的喜好,會放置各類的香薰製品。

雖然每次霍子心在的時候,因為想著她不喜,雲哲會撤掉香氛,但長年浸染出來的房間裡,總會有一種淡淡的混合芬芳,揮之不去。

霍子心斂起目光,看清了頭頂那片星星點點的藍色。

那是一副畫——背景很像梵高的星空,深藍的底色上畫著大團大團流動的星星,還有依稀飄過的星雲。星空底下坐著兩個相互依偎的人,從背影上看,已是融為一體,羨煞旁人。

只是本身十分浪漫唯美的一幅畫裡,角落裡有一個三角腦袋,是一個渾身長滿了黑色疙瘩,像外星人一樣的的小侏儒。他從夜色裡探出一隻腦袋,瑟縮的目光陰冷地向外望去,望著那對情侶的方向——眼神里交織著羨慕、嫉妒、憎惡等無數種不同的情緒。

「喜歡嗎?這幅畫我家裡也有一副,每天睡前躺在床上,我都會靜靜地欣賞。」

空曠的房間,傳來一個熟悉而沒有溫度的聲音。

霍子心略微扭動了一下身體,左右轉了一下頭,看清了自己的處境。

一切都與十年前幾乎一樣。

白色羽毛鋪就的心形大床,鮮豔欲滴的玫瑰花瓣還帶著露水,被緊緊捆綁住動彈不得的手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