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有區別的,這次他沒有蒙上她的眼睛,或許是這一次想讓她能把眼前的一切看得更清楚。
還是那件淺灰色的風衣,還是那個挺拔清雋的身影,還是那張淡漠儒雅的臉——雲哲。
十年來都不曾終結的噩夢,在這一刻,終於要赤裸相對了。
「我知道你家裡有——我見過。」霍子心淡淡地說,臉上意外的平靜。
反倒是雲哲掠過一絲驚訝,她一不發問,二不驚慌,幾乎沒有情緒。
這一刻,他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他以催眠的方法終於讓她落在了自己的掌中,為什麼自己反而有種困獸之鬥的感覺?
那天霍子心藉著拿悠悠遺物的幌子,潛進了雲哲的臥室裡。躲在門後,聽見他走進了廚房,霍子心便貓著腰在臥室裡逡巡起來。
臥室裡的陳設一目瞭然,最後她發現了一個看起來沒有什麼特別的開關。
霍子心注意到,房間裡所有的開關面板,都因為疏於打掃而沾了灰塵,唯有這個開關,纖塵不染,但是手指常按上去的位置,又比別的開光磨損更明顯一些。
這說明——這個開關是頻繁有人使用的。
霍子心按下開關,特殊的燈光照到天花板上,這幅星空圖就呈現在了眼前。她花了一點時間來理解這幅畫——直到她看懂了這幅畫。
那一刻,她就已經認定,這個被他們多次懷疑又和真相擦肩而過的兇手,就是雲哲。
「悠悠住在你家裡的時候,一定不小心也看到了這幅畫。她應該覺得很驚訝,你從和我表白被拒,到我和陸澤言公開交往,對我一直也只是淡淡的。
悠悠應該也覺得,你對感情只是淺嘗輒止,卻沒想到,你就是這幅畫裡,那個躲在背後,凝視著我和林琛的人——她沒想到你的感情和你的人格一樣,這麼不健康。
也就是從那一刻起,她開始懷疑你了,然後,你就準備殺她了是嗎?」
「其實我本來沒有想過要害悠悠——她對我的好感對我在公安局行事有好處,悠悠善良無害,也不屬於我本來計劃裡的目標。但我拗不過她,讓她找藉口搬到了家裡——這大概是我和她彼此犯的最大的錯誤。」
你生日前的幾天,我回到家,躺下的時候照例開燈看畫,發現開關上有一點滑膩。於是我湊近聞了聞,聞到了她留下的護手霜的味道。我知道她不會輕易動我房間裡的東西,她可能只是打掃衛生的時候不小心碰到了——無論怎麼樣都好,那天以後她對我的態度,就變得有一些不一樣。」
霍子心知道,悠悠既然沒有大肆聲張,是因為這不是什麼實證,起不到作用。但她絕不會在雲哲面前露出什麼異樣,但是雲哲是什麼人——哪怕一丁點兒的心理變化,都不可能被他那雙眼睛放過。
「為什麼悠悠偏偏聰明絕頂,心細如塵呢?如果不是她才聰明,她本來不用死的。」雲哲走過來,慢慢在她身邊坐下,彎腰看著霍子心。
他的眼神里竟有一絲惋惜,還有一點不知道真假的痛苦。
霍子心厭惡地扭過頭去,不想看那雙眼睛:
「陳叔叔的死,也是你布的局吧。你去過案發現場,鞋子裡帶上了現場的細沙——悠悠有潔癖,家裡打掃得這麼幹淨,一點沙子都逃不過她的眼睛。
她在工地現場發現了你的秘密,所以趕著回去,取你到過殺人現場的證據,但又被你引到了那個偏遠的大廈,最後按照你的計劃,死在了那裡——」
一想到悠悠死前所遭受的痛苦,霍子心就想把眼前的人千刀萬剮。
「是啊。我一直在停車場等她,看到她的車進來,她進電梯、上樓、然後又下來。我故意搖下車窗,在車裡打著電話,說了一些‘見面’、‘證據’這樣的詞。我知道以她的性格,她一定會跟蹤我。我引她去了那棟大廈,把電梯按到頂層,自己中途下了電梯。
她後腳趕到的時候,只會看到電梯停在廢棄的那一層。她沒去過那兒,不知道電梯門外還有一道死門——我就在下面的樓層等著,看到電梯停在了我想她去的那一層,再馬上按下行鍵。那一層的電梯按鈕早已不能用了。
這樣,她被夾在那麼小的地方,不能轉身,也沒有電梯去接她。從那一刻起,她就是一具屍體了。」
雲哲平靜地敘述著殺害悠悠的過程,像是說一件和自己毫無關係的事。
霍子心總算是想通,雲哲是如何做到把悠悠這樣受過一定專業訓練的警務人員,活活困死在那棟大廈廢棄樓層電梯的夾層中間。
大廈本來有提示,20樓以上廢棄。多年無人使用,早已沒有人去。雲哲早就踩好點,知道電梯裡面的按鈕能夠到達廢棄的頂層,但是外面沒有可以使用的下行按鈕。
他讓悠悠誤以為自己失去頂樓與人會面,等估算她走出電梯那一刻,自己在樓下按電梯讓電梯下去。
這樣一來,除了有人會再坐電梯上到悠悠所在的樓層,悠悠被困住那一層的電梯門就再也打不開了。大廈頂層訊號很差,尤其是被困地點離電梯很近,幾乎沒有訊號,悠悠也無法求救。
她沒可能再下去。
而也沒有那個人——那個會坐電梯到頂層,救悠悠出生天的人。
這讓霍子心感到害怕——悠悠失蹤的當天,主動來給她通報失蹤的就是雲哲本人。後面的那麼多天,他和她一起找人,看報告,比她還痛苦著急。他們曾經進入過那棟大廈,還是他提出來,堅持要往廢棄的樓層多找幾層。
他明明知道,那個時候,悠悠也許還活著,還在呼救,但他偏偏面不改色——這份演技,這份冷血,眼前這個「人」,已經完全算不得人了,他只是一個魔鬼,一個十足的魔鬼。
「我自認為這個計劃還是很精妙的,我想知道,你是從哪裡發現破綻的?」
雲哲悠然地開口,語氣裡只有好奇和欣賞——「其實你如果沒有任何證據的話,都不能定我的罪。這看起來,更像是一起意外,對嗎?」
「首先,悠悠在前一天就已經取消了第二天的訂餐——只是她沒有告訴你而已。她已經不相信你了,但是又沒有抓到你的證據,所以不想打草驚蛇。但是你還是去了餐廳,把戲做到了最後,這是第一個反常。
第二,悠悠的手機導航裡沒有去大廈的搜尋記錄,她是路痴,不用導航去一個陌生的地方,只有可能是跟著什麼人去的。我相信,停車場出口的監控,還有去工業區路上的監控,都能證明你和她當天部分的行動路徑。
最後,感謝那個偷了悠悠車的人——本來你應該是打算想辦法回去取回悠悠獲取的那點作為證據的沙子吧?證據肯定不在車上,就在悠悠身上,如果車裡沒有,到發現悠悠屍體的時候,你也會想辦法動手腳的——實在動不了也沒關係,她死了,沒人證明這些沙子哪裡來的。可是偷車的人破壞了這個計劃,讓悠悠留下了最後的訊息給我。」
「不愧是讓我迷戀了十幾年的人,雖然除了第二個證據,沒有一個能真正地治我的罪,但是因為你的推理,我可以承認這項罪名。但有一點是你說錯了。」
雲哲放下一隻手,愛撫著她的耳垂,眼裡有些痴纏。
「我怎麼會那麼蠢,留下我去過案發現場的證據呢?」雲哲把嘴唇湊近她的臉頰,輕吹了口氣。
「我是故意留下那點沙子的。我知道設計成這樣,她去了陳山墨死亡的現場後,一定會匆忙趕回來,遇上正要去上班的我——這一切才顯得順利成章,才能讓她毫不懷疑地跟蹤我。」
「我——這個計劃是不是,比你想象的,還要完美?」
雲哲看著眼前這張竭力忍受痛苦,不停抽搐的臉,極輕極輕地吻了她。
「終於只剩我們兩個人——現在屬於我們的遊戲,正式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