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安英烈公墓,林琛墓前。和煦的暖陽下,一陣微風拂過,陸澤言和霍子心肩並肩束手站著,神情肅穆。
墓碑上林琛的照片沒有褪去半點顏色,英武俊朗,嘴角微微含笑,似乎有訴說不完的深情。
曾經在思念灌頂無法抑制,或者工作不順心極度鬱悶的時候,霍子心都會到這裡來。對著林琛的照片站一會兒,或是倚著墓碑旁的柏樹靠一靠,於她而言都是極大的慰藉了。
自從去年開始重新牽涉進《晝魘的世界》有關的案子,繁重的工作讓她無暇再來陪伴林琛——或者說她沒有時間來索取林琛的陪伴。
最近一次過來,還是陸澤言上次受傷住院,她追到這裡來,正好被陸澤言表白。
這一次變成了兩個人一起來,油然增添了一分儀式感,在她心裡覺得與往日格外不同。
霍子心的心中裝著千言萬語,都積壓在胸口橫衝直撞,卻不知道從何說起。
雖然她一直堅定不移地相信,林琛不可能是晝魘。但當林琛的面容和dna報告出現在眼前,她不是沒有希冀過,也許林琛真的還活著。
儘管這種可能性微乎其微,就算是這種微茫的奇蹟確實存在著,那麼這十年來他可能也在兇手的魔爪下掙扎生存,從裡到外都已面目全非。
霍子心也曾幻想過,林琛能夠像臨市海城公安局刑警大隊的那名金牌刑警宋亦城(注1)一樣,所有人都以為他已經犧牲或者是叛變了,實際蟄伏多年,臥薪嚐膽,把幕後黑手連根拔起,重新出現在了愛的人眼前。
但鍾思渺遺言最後的那一段,明白無誤地告訴她,林琛已經死了。所有關於林琛復活的憑證,都只是在晝魘的安排下被精心佈置的局。
鍾思渺在臨死前告訴她這件事情,自然是希望她能夠早日摒除心魔,不要被虛妄的幻想所累。但到了真實面對的這一刻,她竟有些分不清,自己是該謝謝他的好心,還是這本身就是一種殘忍。
十年前林琛下葬,她在這裡潸然淚別的,只是林琛的肉體。而此時此刻站在這裡,才是她與林琛真正的長訣——她終究要學會從內心裡徹底接受,林琛已經徹底離開的事實。
從第一次接觸到晝魘相關的案子,差一點直接槍殺了犯罪嫌疑人,到現如今冷靜自若,從容不迫地識破了鍾思渺的詭計,現實已經告訴了她——她已經拔出了心底那根刺,將來也會逐漸不那麼疼。
往後她還可以帶著美好的回憶繼續往前走,但關於林琛的記憶,將再也不是她前進路上的負累。
從今往後我想起你的時候,希望自己能夠一直都是笑著的。霍子心在心裡輕輕地喟嘆,情不自禁伸出一隻手去,最後一次撫摸過黑白照片上栩栩如生的臉。
再見了,林琛。也許正是我自己這麼多年的執念,才讓精神世界裡的你,被脆弱偏執的我糾纏了這麼多年。作為無神論者,我不信鬼神,也知道不會有輪迴。
但還是忍不住地奢望,如果真的存在平行宇宙,那麼在某個未知的軌道里,我們還能相逢在玫瑰花又開的時候,把這個世界裡沒有講完的故事講完。
只是從現在開始的下半場裡,再往前的路,我已經確認過,會有另一個人與我一同走。
雖然我想站在我身邊的這個人,也並不會介意,我會時不時地在仰望星空的時候,默默地想你一陣子。
霍子心就這樣在心裡默默地講完了這些話,面上的表情卻看不出一點波瀾。
直到她終於下定了決心,覺得是時候安然離開。陸澤言緊跟著她,轉身的時候兩個人撞到了一起。
霍子心的手碰上陸澤言的手,他下意識地把手縮了回去,宛若觸電了一般。
陸澤言乾笑著掩飾著尷尬——在林琛的墓前和霍子心有一點親熱的舉動,都讓他覺得墓碑上那雙炯炯有神的眼睛在盯著自己似的,讓他如芒在背,心裡發虛。
「你做什麼?」霍子心捉住他的指尖,不讓他逃脫。「上一次不還在這裡厚顏無恥地跟林琛討經驗,還在墓園裡表白嗎,現在怎麼反倒怕了?」
陸澤言摸摸頭,「我……尊重林琛。我真的打從心眼裡敬仰他,在這一點上,不亞於你。」
「林琛才沒那麼小氣呢。」霍子心搖搖頭,「你以為他跟你一樣這麼幼稚嗎,風城醋王!」
陸澤言失語,為什麼平白無故給自己添了這麼一個不雅的外號。他剛要回嘴,只見霍子心回頭又看了林琛一樣,目光流連。
「我想,這一切也是林琛高興見到的。他想做而沒有做到的事,你都幫他做到了。」
「你真的覺得,一切都已經結束了嗎?」兩個人慢慢地走在下山的路上,陸澤言沉默了一陣,突然問道。
「其實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鍾思渺是怎麼知道,林琛跟我求婚的地方的?」
霍子心釋出和晝魘相見的約定時,故意只說了「只屬於我們兩個人的地方」這種模糊的地點,就是想驗證下,來的人會不會是林琛。
最後鍾思渺既然來了,說明他知道林琛十年前在天文臺上和自己求婚。
關於林琛的求婚,霍子心與宋悠悠也只說過大概,沒有提到具體的過程和地點,對別的人更是從未提起。
那個時候的自己太年輕,而和林琛的感情又太美好——在她心裡,求婚是屬於應該只屬於兩個人回憶的私密環節,哪怕是分享出去了,也會破壞這份神聖和美感。
而林琛作為一個大男人,醉心工作,又訥言私事,自然也不太可能與旁人提起。
而按時間推算,那時鐘思渺應該只是一個還在上高中的小孩,也正是他母親和妹妹過世,獨自一人悲憤難當的時候,不太可能從別的渠道得知這個必須挖空心思打聽才能知道的地方。
所以,究竟是誰告訴他了這個,理論上只有自己和死去的林琛才知道的秘密?
「除了這個問題以外,還有一個問題也不能忽略——十年前的十二起案子,那個綁架你未果又殺死林琛的人,到底是?不管是從閱歷還是能力,都不太可能是鍾思渺。我沒有估計錯的話,他也只是這整個遊戲中的一環,是埋在警察局內部的一顆棋子,絕對不會是真正的晝魘。」
問題兜兜轉轉,似乎很容易回到原點——目前來說,這個最有可能的兇手,依然是陸澤言的父親陸鳴。只有他看起來最有能力設計出這款心理控制的殺人遊戲,也只有他具備驅使這麼多人的能力。
很顯然,今天並不是很適合討論這個問題的時候,更何況也得不到答案。
霍子心把話題轉移開,「英烈公墓的旁邊就是鍾思渺葬的那個公墓,我想應該也沒人去看他,我們也去看看吧。」
鍾思渺死後半個月,他們終於聯絡上了遺書裡那個喪盡天良的父親。
果不其然,這位父親顯得超乎尋常地冷漠,只是淡淡地應了一聲,既沒有要求認領屍體,也不關心後事如何辦理。於是霍子心以個人名義出面,自己出資購買了一塊普通墓地,把鍾思渺葬在了公安英烈公墓旁邊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