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其一生,我想他還是願意和林琛他們這樣的人待在一起的——就當滿足他活著的時候一個念想吧。」
陸澤言表示同意,但是忍不住低聲問道,「我覺得你對鍾思渺格外寬厚,這不太符合你的身份和原則,是同情?因為放不下一起共事這一年的感情,還是因為……你覺得他遺書裡說的那些話,頗有幾分道理?」
鍾思渺在遺言裡提及自己的犯罪動機,已經上升到了制度甚至是信仰的高度。乍聽上去,倒也自成一套體系。再加上霍子心在他死後這一系列的舉動,讓陸澤言忍不住開始懷疑,莫非霍子心也有了一點被洗腦的苗頭。
「你想到哪兒去了。」霍子心加快了步子,往鍾思渺墓地所在的後山走去。
「我同情鍾思渺的遭遇——實際上,《晝魘的遊戲》裡這批兇手,每一個都不是為了殺人而殺人的瘋子。他們性格的裂變、殺人動機的滋生,都和他們的經歷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可以說現實遭遇是他們最後走上這條歧路最重要的因由。但這並不是說,有「理由」殺人就是可以理解的。
不管是作為一個警察,還是作為一個人,我永遠不能接受,這個世界上有‘合理’的殺人動機。」
「但依據鍾思渺的意思,他成為晝魘的幫兇,還親手殺了四個警察也不是純粹出於私人恩怨,他實際上是不認同現有的社會規則,試圖通過自己的方式,把舊有的推翻,實施他眼中的‘正義’。」
「這就更是無稽之談了。任何社會規則,都是個人規則的總和——而不是由哪一小部分人自以為是就可以建立起來的。我們相信人性,但是永遠不要沒有底線地去考驗人性——這種充斥了強烈的個人色彩,完全由自己所遭受的一些不幸經歷,就勉強推倒出來的所謂‘規則’,根本不是什麼狗屁規則。不過就是把個人偏執放大,滿足自己私慾的藉口罷了……」
許是因為事情暫時告一段落,又或者是因為對林琛的犧牲也開始釋懷,今天的霍子心表現慾望似乎特別強。連陸澤言這種人,都只能在一旁靜靜地傾聽。
日常霍子心惜字如金,如今這般喋喋不休的樣子,在陸澤言看來特別可愛。
他忍不住颳了下她的鼻頭,「雖然你馬上也是要滿三十二歲的人了,但這嘰嘰喳喳的樣子,還真像個小麻雀,比一本正經的樣子可愛太多了。」
霍子心是對女人所敏感的年齡,毫不在意的人。但陸澤言說自己像只麻雀,卻是激起了她的勝負欲。「你說誰嘰嘰喳喳……早上讓你扛著我練深蹲,你膝蓋不夠疼是不是……」
兩人的互懟被宋悠悠的電話打斷,陸澤言衝霍子心拋個媚眼,意思是「你能拿我怎麼樣?」
「子心我問你啊,過幾天你的生日怎麼過?需要我在場嗎?」
霍子心從來不過生日,不知道她怎麼會突然問起這個問題。
「是這樣的……」隔著話筒也能聽出來,電話那頭宋悠悠羞赧不已。「我終於成功搬到雲哲師兄家住了。我想請他吃一頓大餐感謝他,地方定在了那個最近特別火的網紅餐廳,但我打電話問了他們的檔期,只有你生日的那天晚上他們有兩個空位,所以……」
霍子心對她後面的話不感興趣,她只是問,「什麼叫做你搬到雲哲家了?宋悠悠,雖然說我支援你尋找新的感情,但是你這樣的人就算跌落人間,也得有點底線,你怎麼能投懷送抱,這樣……」
「倒貼」兩個人字她有點說不出口,被宋悠悠嬌嗔地打斷。
「你在想什麼呀!我自己那套房子梅雨天還趕上漏水了,我需要翻修一下。我爸媽家又來了親戚騰不出地方,我只是特殊時期去他家借住一陣,我自己還要堅持給生活費和水電費的。不然我怎麼辦,你自己都住在陸澤言那裡,又不能收留我……」
弄清了原委,霍子心才放心下來。「那你看著辦吧,是該好好謝謝他,不要欠了太多人情,最後用、用那種方式補償……至於生日的事情就不用想了,你好生浪漫去吧。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過生日。」
掛了電話,陸澤言有些不快地看著她,悶悶地,「你看,宋悠悠可是很知道怎麼抓住男人的心,不放過每一個機會。你看你呢?」
「我……我怎麼了?」霍子心不解其意。
「你不覺得奇怪嗎,她專門來問你生日的問題。」
「我就是覺得奇怪啊……」霍子心不滿地道,突然反應了過來,狐疑地上下打量他。「這位少爺,這是你有什麼想法,已經提前和她密謀過了是嗎?」
陸澤言故作輕鬆地把目光移向別處,「我們正式在一起也有一陣子了,我覺得,是不是我們家來作東,請你爸爸媽媽和我爸媽一道吃個飯,雙方也認識認識?」
霍子心不禁眯起了眼睛。這種帶有父母見面目的的飯局有什麼好吃的,不是催婚就是催生,她可沒有準備好面對這些俗不可耐的繁瑣禮儀。
她擺擺手,意思是拒絕,卻聽陸澤言苦苦哀求,露出小奶狗才有的乖巧。「哎呀我沒別的意思。我就是,想送你一件禮物……」
沒來由地,霍子心腦海中驟然出現陸澤言跪地,手中拿著一枚戒指的樣子。這可是比和晝魘面對面短兵相接還恐怖的事,她自然是得嚴詞拒絕。卻聽陸澤言說,「你不要想多了,什麼下跪啊戒指這種的,太俗氣了,也不值得稀罕。」
「我要送你的,自然是我覺得對我最珍貴的東西——」陸澤言狡黠地眨眨眼,「你必須答應,就這麼說定了。」
——
五天後。霍子心從一夜無夢的清明裡醒來,伸手卻意外地撲了個空。
她這才想起來,因為今天要和陸澤言的父母吃飯,陸澤言昨晚回蘇昀和陳山墨的別墅裡住了,說這樣好方便早上接他們一起過來。
聽陸澤言遮遮掩掩和人打電話的樣子,他好像還要去拿什麼東西——大概就是他說的那份特別的禮物,總歸是搞得非常神秘的樣子。
對他這興致高漲的模樣,霍子心看來不過是孩子心性,一時鬧騰。
但打算認真對待這段關係的霍子心,倒是也不排斥於配合他做一些高興的事情——曾經林琛在一線浴血奮戰的時候,自己就很珍惜和他在一起時片刻的快樂。
而將來,陸澤言總歸是要從這個臨時的專案組裡撤離,去做自己心儀的工作的。那麼自己現在的角色,就會變成當年林琛扮演的角色——
像他們這樣的人,「光榮」可能是隨時可能發生的事,那麼在有能力的時候,就應該儘量讓身邊的人,過得輕鬆一些。
這樣想著,霍子心對今天的聚會居然充滿了一絲期待。她打算挑一身漂亮的衣服,再好好化個妝。
她從枕頭下面摸出手機,打算給宋悠悠打個電話,這麼重大的場合,沒有這個妖精,她擔心自己有點搞不定。
還沒按下通話鍵,老夏的電話已經出現在了通話介面上。
這樣的週末老夏也會盡可能地陪伴家人,突然急電,讓霍子心有種很緊張的感覺。
「心爺,言少出事了——今天早上,有人發現他的繼父陳山墨被害身亡。根據現場監控和目擊者的指認,殺害陳山墨的兇手,就是言少。」
老夏的聲音不可置信,卻又篤定。「因為鍾思渺冒充過林琛了,這次我先檢查過了所有的證據,沒有問題……是陸澤言沒本人,絕對沒錯。」
關於文中提到的海城公安局刑警大隊金牌刑警宋亦城的故事,有興趣的讀者可以看作者的前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