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我媽的決定,我感到憂心如焚,惶惶不可終日。但是從法律上講,我媽媽才是這起案件中的受害人,她放棄了維護自己的權益,而經辦的警察又在裡面毫無節操地和稀泥,這件事最終就不了了之了。
這成了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一件事——如果我知道,這一次的妥協,會造成後面再也無法挽回的結果,我說什麼也要把我爸爸告上法庭。如果那幫警察不讓,不能行使他們的職責反而阻止我,我會一刀捅死我爸,也絕對不會再讓他和我媽媽妹妹生活在一起。
最壞的事情終於在我高考前夕發生了。那天我在老師的手機上接到了我媽的電話,話筒那邊有噼裡啪啦砸東西的聲音,還有我媽痛徹心扉的慘叫,有我妹妹有氣無力斷斷續續的哭聲。
我從來沒有聽我媽那樣哭喊過,我知道,如果不是我爸正在做的事情,讓她陷入了最深最可怕的絕望,她死也不會讓我聽見她那麼痛苦扭曲的聲音。
掛了電話我哭著按照之前派出所警察留給我的聯絡方式,打給了中和派出所值班室。
接電話的就是當時在派出所裡,領頭勸說我放棄起訴的警察。我懇求他立即去我家裡保護我媽媽和妹妹的安全,卻只聽到他不鹹不淡的話:
「哎呦小夥子你不要急呀,你媽媽前幾次也找我們的,可是我們去了,你媽媽並沒有多大事,你爸爸還一直給她認錯呢。這種家庭瑣事,你們還是要以和為貴,動不動就讓我們出警,不合適嘛……」
眼見警察推脫,我只能自己往玉川趕。可我才剛走到小區樓下,就看到我家樓下拉起了警戒線,圍了一圈指指點點的人。
人群的中央,有一大一小兩塊白布,鮮紅的血跡從白布上滲了出來——那是我媽媽,還有我剛過完十歲生日的妹妹。
也許是爸爸瘋了一般的毆打讓我媽媽逃無可逃,慌不擇路。也許是這麼久以來暗無天日的生活,讓她終於失去了最後那點活下去的勇氣。在我媽媽向我求救後不久,在那幫警察拒絕出警後不久,我媽抱著我妹妹從臥室的窗戶上一躍而下,兩個人都當場死亡。
據說我媽媽墜地的時候,還把我妹妹死死地抱在懷裡。她們就這樣死死地抱在一起,走向生命最悲慘的終點。而我直到火化前,也沒用勇氣再見我媽媽和我妹妹最後一面。
我很害怕,我怕看到了她們的臉,就再也沒有辦法,沒心沒肺地在這個世界上生活下去。
這萬千人間於我,就像修羅地獄。而某種程度上說,我媽媽和我妹妹,都是為了我而死的。我必須活下去,還必須要努力活得更好,不然就是讓她們白白送命。
因為沒有證據證明我媽媽和妹妹的墜樓,是我父親造成的。不久後我爸爸就被刑滿釋放,聽說他後來去了別的城市生活,還重新娶妻生子。
而那四個警察,也在第一時間趕到了現場,幫我辦了我媽的後事。但在我的心裡,根本無法原諒他們,如果不是他們的不作為,我媽媽和我妹妹的死,本來是可以避免的。
我記得那個胖胖的很面善的警察拍著我的肩,非常懊悔地說,「小夥子我們是真的沒想到,家庭糾紛能發展到這一步。但家暴入刑啊不太符合現在的慣例,我們工作確實做的不好,但希望你們可以理解我們。」
他當時的這番話,在我聽來不過就是為自己開脫的說辭。直到我真的穿上了警服,分配到了派出所工作,接觸到了幾次類似的案件,我才發現,原來他所言屬實——家暴案件,能夠被夠得上刑法量刑的,哪怕是到了現在這樣法制進步的時期,也依舊只有很小的比率。
還記得我接手的最後一起家暴案件,我堅持要把那個有著和我爸爸一樣冷漠面孔的丈夫移交檢察院,最後卻換來了當事人雙方親友的投訴和謾罵。
「人家正常警官都是勸和不勸離,你倒好呢怎麼勸著我閨女把我女婿往大牢裡送?」
這件事對一個新人來說可大可小,我不僅被領導嚴肅批評了,還讓我調往區分局的晉升也延遲了半年。
就在那一刻,我對自己這麼多年來的追尋的目標產生了懷疑——如果我辛辛苦苦穿上這身警服,我媽媽和我妹妹那樣的弱質女流還在家暴罪犯的魔爪下生不如死,那我做警察,還有什麼意義?
既然我改變不了法制的現狀,也改變不了這些愚昧的世人對於家暴的認知,那我能改變的只有我自己。我要努力地去適應這個世界,直到有一天能夠盡我所能,建立起新的社會秩序和規則。
我知道這個目標過於理想化,即便能實現,也需要耗費很多年,需要很多條件和資源。但幸運的是,這個世界上還有很多和我一樣失望的人,我們志同道合,有著同樣的改變世界的決心,願意一起投身到這項偉大的事業,為此付出自己的事業、家庭、現世幸福甚至是生命,在所不惜。
說到這裡,心爺你一定能猜到,當年處理我媽媽案件的那四名警察,就是這次的四起案件中的受害者家屬。
雖然在我的心裡,我差不多已經原諒了他們——《晝魘的世界》裡那麼多的故事告訴我,個人恩怨不過是滄海一粟,不值得銘記一輩子。
但要開啟一個新的世界,樹立起新的正義準則,總是需要有人付出鮮血的代價的。也只有當世人看見自己的女兒、妹妹,被剝奪了生的權利,世人才會警醒,縱容暴力的的代價,可以有多巨大。
當然了,能夠為我的媽媽和妹妹報仇,也是我作為兒子,作為哥哥,必須完成的事。
最後,我可以坦承我的罪行。死人臘肉的案件中,周源墜樓是我故意為之的。是我為餘棟準備了刀片,也是我假裝差點喪命在他的槍下,為的是獲得你們百分之百的信任——那個時候我就已經決定了,要在不久的將來,進行我的復仇計劃。
崔玉珠也是我殺的,因為鄔曉君沒有能力做到這麼高難度的事情,幫助她是我的任務,也是我們作為同伴相互扶持的義務。
當然在這所有的事情裡面,唯一有違本心的一件事,就是掉包了林琛的dna報告,讓你以為他還活著,他就是我。
我知道,他在心裡有種超越一切的分量,他是你這麼多年生活的全部。而你們之間那種死生契闊的感情,是我在心底羨慕並且敬仰的——雖然我這輩子沒有機會,也不配擁有。
我其實不願意以他的名義來與你對抗,這是對你們的感情的褻瀆,也是對你最大的不尊重。只是這就和那四名警察的家人一樣,總有人需要為這個社會的淨化和進步,犧牲哪怕是自己非常珍視的東西。這樣的犧牲無可避免,但會在日後被證明,很值得。
在這裡還是想對你說一聲抱歉,儘管沒有意義。你永遠都是我心目中最好的心爺,能和刑警隊的同事一起共事這一段日子,也是此生莫大的榮幸。
可能到了信的末尾你會發現,自己始終沒有看到最想看的東西——我不會向你講述,我與《晝魘的世界》之間的關係。對不起,這個話題,我沒有資格談論,更不會洩露任何資訊。
但我唯一能夠為你做的是,告訴你已經相信了很多年,卻又可能因為我的所做作為而動搖的答案——林琛確實已經不在了,十年長眠,斯人早逝。願你走出陰霾,不再痛苦。
鍾思渺絕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