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玉宏的屍體,是在郊外公墓的地下停車場內發現的。
第一個發現屍體的是公墓管理所的一個職工,「我們這裡晚上過夜的車是很少的,也沒有個專門的保安之類的。這輛車前天晚上就在那個角落裡了,當時我見到車裡是有人的,火也沒熄,我以為是正要走呢。
結果今早來看見這車在那兒,我感覺這也不是同事的車,覺得有些奇怪。好奇就走過看看,走到離車半米遠的地方,就覺得隱隱有點腐臭味。我站到擋風玻璃前面一看,駕駛位上有個人,臉黑黑的。我又貼著玻璃往裡面一瞅,這人脖子上都長屍癍了……人早就死了。」
宋悠悠在現場對屍體進行了初檢。「汽車未啟動時會排放一氧化碳,如果在車裡封閉了門窗,開啟空調,一氧化碳會被吸入車內。崔玉宏就是在這種情況下,吸入了過量的一氧化碳中毒死亡的。但是具體的死亡時間沒有一開始說的三天那麼久,屍體之所以呈現嚴重腐敗,是因為空調一直開著,車裡溫度很高,加快了腐爛的速度,實際的死亡時間應該就在48小時以內。」
「根據目擊者的描述,第一次見到崔玉宏的車停在這裡,是前天晚上,也就是馮玉芬失蹤後第一天的晚上。剛剛詢問的時候,他說只知道車裡有人,沒有看見是幾個人,我還在想,會不會是兇手開車把屍體運到這裡來的。
照現在來看的話,當時車裡的人可能就是崔玉宏本人?他一直在車上坐著,直到後來應該是車裡的汽油耗光了,空調和引擎停了下來。」
「屍體沒有挪動的痕跡,這裡肯定是案發的第一現場。但是死者也沒有掙扎的痕跡,體表沒有任何外傷,車輛沒有暴力入侵的痕跡。他是死於自殺還是他殺,沒辦法判斷。」
作為法醫,宋悠悠並不能通過屍體就對這起案件定性。「但是鑑於這幾起案件,似乎本身就是用「意外」的方式來殺人,這是不是兇手再一次故佈疑陣,就不好說了。我會給你一份更詳細的屍檢報告,幫助你縮小尋找目擊者的範圍。」
如果假定蔡姍是這起案件的第一個受害者的話,到崔玉宏死亡,這已經是第八個死者了。雲島白骨案以後,在單個案件中還沒有出現這麼數量龐大的受害者,壓力如同黑雲壓頂,籠罩在所有人的上空。
「黃書記落馬後,崔玉珠被查,崔玉宏也受到了波及。最近多個需要他主持的會議,他都沒有參加,處於半停職的狀態。照這個情況估計,崔玉宏後面本身也是有事兒的,會不會他一時想不開,用這種方式自殺了?」顏筱晴拿著剛蒐集到的崔玉宏的資料,提出了自己的設想。
老夏對著電腦一籌莫展,「我查過車裡的行車記錄儀,挺巧的,行車記錄儀不是內建,而是外接電源的,事發時沒有插在電源上,所以沒有記錄下來崔玉宏生前駕車的最後路徑。但這裡有個很奇怪的地方是,就算是要自殺,他為什麼選擇要在公墓的停車場裡自殺呢?」
「我的想法是,頭一天的凌晨崔玉珠墜亡。現在黃書記在接受調查,黃小櫻沒有成年,我們通知的第一個死者家屬,應該就是崔玉宏。崔玉宏的車停在這裡,方向盤上只有他的指紋,看來是自願開車過來的。他會不會是在來給自己妹妹崔玉珠選墓地的?」
陸澤言翻弄著平板電腦,「關於這一點我跟殯儀館那邊確認過了,那天白天崔玉宏確實去過殯儀館,當時有提到過,會盡快選定一塊墓地,確認好了以後,就會通知殯儀館這邊什麼時候可以安排葬禮和火化的事宜。」
霍子心點點頭,「那這麼一說,崔玉宏出現在公墓的停車場裡,就能被合理解釋了。但我奇怪的其實是另一件事——崔玉宏前天晚上就出事了,這兩天既沒有人報警,也沒有人發現他失蹤,對於他這樣級別的人來說,未免太反常。」
「這不奇怪。」顏筱晴指著崔玉宏的個人資訊表,「崔玉宏的妻子在幾年前和他離婚了,現在人在國外。夫妻倆也沒有孩子,等於崔玉宏在風城是孤家寡人一個。
按照我瞭解的情況,崔玉宏平時對崔玉珠母女是很好的,所以這也成為我懷疑他自殺的一個點——如果他死了,那黃小櫻更沒人管了。我想一個能走到這個位置上的人,不會做這麼不負責任的事吧?」
「那不管怎麼說,我們需要崔玉宏的前妻接受我們的調查,看有沒有崔玉宏最近反常的地方。這件事情,筱晴,交給你去辦。」
霍子心發現,陸澤言的平板電腦已經處於鎖屏狀態,他卻一直凝視著發黑的螢幕,一動不動。
「你有什麼想法,說一說?」
陸澤言發現霍子心這個問題問的是他,扯起嘴角一笑。「我在想,如果這個兇手真的存在,這已經是死的第八個人了,他的目的究竟是什麼。這起事件裡有關的人,厲文天他們三個沒有父母在身邊;蔡成功父女俱亡,崔玉珠家只剩了身陷囹圄的黃書記,和黃小櫻。
這幾個家庭基本都家破人亡了,尤其是崔玉珠家,有點被滅門的意思。如果這個兇手還要繼續作案,下一個目標是會是誰?」
他們已經把目標鎖定為馮豔芬和黃小櫻之一。目前黃小櫻在警方的嚴密監控下,可以確認與崔玉宏的死亡無關,他們嫌疑自然聚焦在了現在不知所蹤的馮豔芬身上。
霍子心後背感到一陣涼意,「你的意思是,馮豔芬只要還在逃,最後一個要動手的目標,就是黃小櫻?」
這使得在場所有人都緊張了起來。畢羽推門而入,手裡提著大包小包,「那個,最近看你們大家都已經快撐不住了吧?我給你們買了宵夜,犒勞一下大家。」
霍子心跳到他面前,差點和畢羽撞個滿懷。「畢局,我要求把對黃小櫻的監視,變成24小時的全方位保護。」
——
幾天後,崔玉珠的葬禮匆匆舉行。
因為死狀慘烈,在確定屍體再沒有解剖的意義之後,崔玉珠的屍體被送到殯儀館進行了縫合。入殮師用了一天的時間,才把這具七零八落的勉強拼湊成一個整體,塞進了壽衣裡。
如今崔玉珠無聲無息地躺在靈堂中間的冰棺裡,被白布遮擋了面容,連同著她生前的是是非非,都一同被抹去。
黃小櫻身穿黑衣,頭戴白花,和之前在照片上見到的嬌豔欲滴判若兩人。陪同著這個可憐少女的,只有幾個不算親近的家人,和幾個要好的同學。
儀式開始的時候,霍子心、陸澤言在人群裡默默觀望,老夏他們在靈堂的外圍戒備,隨時準備應付著突發情況。
這起案件從一開始,就是從蔡姍在殯儀館裡的詭異動靜開始的。冥冥中的,霍子心和陸澤言都覺得,也許也會在殯儀館裡結束。
馮豔芬,究竟會不會來?
這個令人緊張的疑問沒有持續多久。葬禮上的哀樂剛響了沒有多久,一曲不合時宜的樂曲衝破了低沉壓抑的哀聲,刺痛了在場所有人的耳膜。
黃小櫻正淚如雨下,聽到了這突然響起的歡快音樂,如石化了一般,渾身發抖地盯著前方看。
那是靈堂的正中央。清亮婉轉的歡樂傳來的位置,來自崔玉珠現在所在的那樽冰棺。聲音是從棺材裡傳來的,一曲終了,又從頭響起。如此迴圈往復,聲聲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