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春宵疾雨

霍子心瞟了眼自己腳上髒兮兮的帆布鞋,硬著頭皮上了車。

寬敞的車廂內,可以聞到蘇昀身上令人愉悅的香水味。在霍子心父母這個年齡階段的女性裡,陸澤言的母親絕對算是翹楚了。

蘇昀看上去柔美優雅,卻是個直接的人。「小言生父的事情,我想你已經聽說了。」

「嗯。」霍子心點點頭,不知道她的意圖是什麼。

「幾十年前的事情了,我們成年人,自我修復是很快的,就連我自己也沒想到,我可以走出來這快。反倒是孩子,一直被往事糾纏著,沒一天輕鬆的。我和你陳叔叔一直催促小言談戀愛,逼著他去和你相親,是不是覺得我們很老套很封建?」

想著自己家裡那位活寶母上大人,霍子心撓撓後腦勺,發自肺腑地說,「不會……」

蘇昀笑著拍拍霍子心的手,「我就當你是哄我的了,怎麼樣都好,小言能和你在一起,我和你陳叔叔是真的很高興,打從心眼兒裡高興。陳叔叔是因為看著我高興而高興,而我這做母親的,想的卻是另一回事。你知道為什麼在你之前,小言從來沒談過戀愛嗎?」

莫非是想誇我沉魚落雁閉月羞花溫婉可人無法抗拒?霍子心身上起了雞皮疙瘩,只能保持微笑問道。「我不知道。」

「他其實是個沒有安全感的孩子。陸鳴在我們那一代人裡面,屬於非常拔尖的人。放在當時,一點都不比你陳叔叔今天在商場的地位差。小言把他父親當做人生的標杆,陸鳴是他記事起心裡的英雄。所以他爸爸的事,對他的影響是非常大的。

這孩子繼承了他父親的高智商,但這也成了他最大的困擾之一——他覺得假如親生父親是變態兇手,那他很可能也遺傳了他的反社會人格。事實上,他對於犯罪心理的天賦,也一點不在陸鳴之下。如此一來,他似乎很早就覺得,他這樣的人,是沒有資格和別人發展感情的。」

畢羽說霍子心在感情問題上蠢鈍不堪,這一刻她覺得老畢說的還真是沒錯了。她心裡的陸澤言一直是個驕傲又不可一世的人,即使是面對生父的生死之謎,雖然疑慮重重,但陸澤言也是一往無前地探究下去,信心滿滿的。

她全完忽略了這件事在這二十年來,已經足以改變他的整個性格和人生。

「他能鼓起勇氣和你開始,我知道你對他一定是非常特別的,他是想好了,能拿出自己所有的一切來和你交往下去的。所以私心的請求是,不管你們最後查出來,他父親的事情結果如何,都不要讓上一代人的事情影響你們之間的感情,影響你對他的判斷,可以嗎?」

這是一個母親如重千斤的囑託。慘案發生的時候,蘇昀的人生也發生了翻天覆地的鉅變,但此時此刻卻沒有在這個風韻絕美的母親身上,留下任何不好的痕跡。

霍子心感受到了一絲髮酸,她坐直了身板,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

——

作別了蘇昀,霍子心一路小跑回到家裡,卻撲了個空。

母上大人並不在家裡,只有肉肉一隻毛茸茸的大汪,生無可戀地趴在陽臺上。

久未相見,肉肉大概用了半分鐘才認出來人是霍子心,嗚嗷嗚嗷地叫起來,兩隻大爪子把玻璃門拍得震天響。那口氣分明是在說,「你還知道回來呢?汪都不想理你啦……」

霍子心任憑肉肉和自己狂暴地親熱了一會兒,被舔了一臉的口水。她給母上大人打電話過去,只聽見電話那頭機場貴賓室裡傳來的溫婉悅耳的播報聲。

接到女兒的電話,沈月凝覺得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她之前瞭解霍子心的方式,是打電話給畢羽。

自從霍子心搬出去和陸澤言同住,她騷擾畢羽的頻率直線下降,上一次通話已經是一週前了。

「畢羽說,你不是和澤言一起出差去了,這麼快就回來了?」

「哇,你老說不回來看你,我剛到局裡報了道,澡都沒洗就趕回來,你倒跑路了。」

「你爸爸在日本的生意耽誤了,一時回不來。我一個人在家閒著也沒事幹,這不是打算去日本陪陪你爸爸嘛。」

「那肉肉呢,你把肉肉一個狗扔在家裡,小可憐可憐壞了!」

母女倆有一搭沒一搭地互懟著聊天,但都胸懷默契地避開了談論工作上的事情。

對於沈月凝來說,給拼命三孃的女兒打電話,是一件讓她期待又害怕的事情。她和霍子心的爸爸霍朗,把霍子心含在手心裡養了二十年,從沒設想過霍子心會從事這樣的職業。

作為父母,無時不刻不想知道獨生女的訊息。但同樣地,她又如此恐懼萬一一個電話打過去,霍子心正好在辦案或者抓捕最煩的途中,被一個關心的來電分了神,會讓她置身於危險之中。

對於一個警察的母親來說,沒有訊息,就是最好的訊息。

「好啦要起飛了,你和澤言自己也去找點節目,放鬆放鬆。我和你爸爸會去京都的神社給你們請平安御守的,在外面做事,兩個人相互照看,注意安全啊!」

溫情的對話以沈月凝笑呵呵的叮囑而結束,斷線的瞬間卻有薄薄的淚水在母親的眼眶裡打轉。

霍子心顧不上沮喪,宋悠悠的電話就已經打了過來。「你人在哪兒,出來喝兩杯啊!」

她窩進沙發上,背靠著肉肉肥嘟嘟的身軀,看著落地窗外,天色變暗,狂風暴雨頃刻將至。「天氣不好,今天就不出去了吧。怎麼,你這會兒不守在人家的病房裡,有功夫想起我來了?」

電話那端的宋悠悠微有些臉紅,「你走了之後,我看他情緒不太好。也可以理解,勾起了那麼不好的回憶,再超脫的人也難免受到影響。本人知情識趣,自然是給到一點空間——不過我可不是這才想起你來的,從龜背村回來這些天,我們也沒好好聊聊。」

學生時代的雲哲,在學弟學妹的心目中,是個存在感稀薄,但又與眾不同的人。

和警察學院裡最常見到的血氣方剛、性格外放的陽剛小夥子不同,氣場柔和的雲哲怎麼看都比同齡人要成熟上幾分。

同林琛、畢羽比起來,雲哲並不是學校裡最受人矚目的風雲人物,他和眾人的關係也都是淡淡的,既不孤刻,又不是那麼愛往人堆裡合群。

因為都是各自院系老師比較得力的學生,雲哲和林琛畢羽那一幫人有些交集,後來理所當然也就認識了霍子心和宋悠悠。那時她們對雲哲的評價是,雙商極高又不顯山露水,性情溫和又喜靜,平日裡隔一兩個月總能一起聚上一回,但對他真正的瞭解卻不多。

「誰能想到,看起來那麼雲淡風輕的一個人,卻有那樣一段身世,還有一段目睹妹妹慘死的悲慘遭遇。」提起這些,宋悠悠不禁唏噓。

雲哲出生的時候,母親就在生產後的醫療事故中去世了。不久之後,雲哲的妹妹雲萌萌便來到了這個世上。

「我爸爸一直和萌萌的媽媽有聯絡,在我媽媽懷上我之前就有了——就是說,我爸爸在和我媽媽結婚之後,同時還有另一個女人。」雲哲說到自己和雲萌萌的關係時,表情平靜,就像在說別人的事。

「我媽媽去世後一年,萌萌媽媽帶著她到了我家。順理成章的,她成了我的繼母。我只比萌萌大三個月,所以當時我也沒什麼記憶,學會說話後也一直把喊我繼母媽媽。知道我爸爸和繼母、我媽媽的事,已經是我上小學的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