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殺人回憶

談及二十年前的案子與陸鳴的關係,徐能有些不自然。「這六起變態碎屍案都發生在南臨,當時國內的刑偵技術遠不如現在,城市裡也很少能有監控探頭覆蓋。所有的案件都是以受害人屍體的不同部位被拋棄後,我們才能發現。這個連環殺手來去無蹤,我們幾乎一點線索都沒有。」

「當然我們也有做別的嘗試。專案組引入了心理側寫,通過前面幾起案子,受害人的死亡方式、屍體特徵、拋屍方法這些方面,對犯罪嫌疑人的形象進行了還原,總結出了幾點兇手可能的特徵,試圖以此去尋找可能的懷疑物件。」

畢羽聽上去覺得有些玄乎。「心裡側寫在現在應用比較廣泛,準確性也更高,但也不像文學作品裡描述的那樣,神乎其神。不過如果老徐你還記得一些,可以先講出來我們一起看看。」

「心理側寫的結論認為,兇手年齡在30歲到40歲之間,受過良好教育,有著不低的社會地位。從行兇到拋屍的過程中,兇手十分冷靜,沒有留下任何破綻,說明兇手不僅性格穩定,心思縝密,在現實生活中也應該是家庭正常、社交正常的人。因為在當時的社會環境下,一個特立獨行、離群索居的人,很容易被辨識出來,正常的社會屬性更有利於掩飾兇手的身份。

而從分屍的手法看,兇手不僅具有醫學或者手術背景,更有偏執型人格的心理障礙和嚴重的強迫症。這源於屍體被分成的肉片過於精細,不是強迫症到極致的人,不可能這麼細緻地處理屍體。」

徐能描述裡的每一條,都如同為陸鳴量身定製一般。雖然父親的過去,基本靠陸澤言從親朋好友那裡挖空心思地打聽,加上自己成年後一點一滴的調查拼湊而成。但這些對於兇手形象的揣摩在陸澤言看來,確實與陸鳴的情況高度吻合。

「你們用當時十分不成熟的心理側寫技術,做了一個粗陋的結論。然後‘按圖索驥’,尋找和你們這個結論能夠扯得上關係的人。然後發現我爸爸剛好能被你們這個框套進來,所以他就成了你們懷疑的物件。」

「不全然是這樣。兇手拋屍的地方,多在鬧市,附近有大量人口聚居,我們一直在各個拋屍地點附近走訪。第六起案件雲萌萌案發生後,根據附近一個小賣部店主的回憶,在裝有碎屍肉片的塑膠袋出現的前一天,曾經有一箇中年男子到店鋪裡買菸。因為那種煙是國外生產的,口味也和當地出產的香菸差別很大,很少有銷路。突然有人來指名道姓買這種冷門煙,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根據小賣店店主的描述,他還看到那個人的衣袖上,有黑褐色像血跡一樣的東西。」

「那個人買的煙,是叫做‘天和’?」陸澤言從不抽菸,對霍子心遠嚇死人的煙癮也時常感到頭痛,都是源自於童年時的記憶。

小的時候,爸爸總愛抽一種黑色外殼,扁扁的盒子,煙桿很細的香菸。這種煙的味道與眾不同,是枇杷味道的,很像自己兒時咳嗽被母親追著硬灌下去的川貝枇杷露的味道,因而總讓陸澤言感到厭煩。

陸鳴失蹤之後,母親蘇昀把家裡跟陸鳴有關的東西基本都扔掉了。陸澤言的世界裡,再也沒有「天河」黑色殼子出現,一如父親的失蹤,突然、果決、毫無預兆。

「你能說得出這種煙的名字,說明你還有孩童時的記憶。不錯,就是「天河」,一種在那個時候很少有人會買的煙。你的父親當時是南臨公安局的特聘專家,我們之中有一個同事聽過他的講座,見到過他抽這種煙。加上陸鳴很符合心理側寫的兇手特徵,這是我們首次把他納入了嫌疑人的考量。」

「那後來這個小賣店店主,指認了我父親就是當時買菸的人嗎?他衣服上的血跡,證明了屬於第六位死者雲萌萌嗎?」

「我們沒有來得及完成認人的程式。」

霍子心嗅覺敏銳,「那個小賣店店主,出事了?」

「沒錯。」徐能忍不住向霍子心伸手,「帶煙了嗎,霍隊長?」

霍子心從取出一隻煙,連同打火機一起遞給他。

「小賣店店主死於車禍,就在前往公安局認人的路上。肇事者是一名普通的貨車司機,自稱是疲勞駕駛又被路邊廣告牌鏡子晃花了眼,車禍是意外。我們沒有找到店主生前描述的那件帶血的外套,你們家中的衣物,也沒有任何一件能檢驗出血液的成分。」

「所有的線索到這裡就斷了。當然還有很多無法解釋的巧合。比如說因為屍體被破壞太嚴重,這六起案件沒法判斷詳細的作案時間。但是你爸爸有專屬的辦公室,並且在南臨工作的幾年期間經常住在辦公室不回家,所以他有大量無不在場證明的空白時間,無法證明自己在做什麼。而且你爸爸在美國修過醫學專業,具備分屍的能力,包括破壞衣物上的血液成分的能力。

還有給我印象最深刻的——不管是你家裡的擺設,還是陸鳴辦公室內的物件佈置,稍有常識的人都可以看出來,他是一個做事有獨特順序、需要嚴格遵守自己的行為邏輯,具備典型的強迫症特徵的人。而這個變態兇手呈現出極高的反偵察能力,這是沒有受過訓練的普通人,根本不可能做到的。種種細節匯聚起來,似乎都在告訴我們一件事——陸鳴是兇手。」

「你說的這些我不否認,我爸爸確實有強迫症,而且他是一個有極致完美主義的人。但是你們忽略了一個非常重要的地方,就是兇手的作案動機。」陸澤言站起來,慢慢走到徐能的面前。

「殺人兇手對這六名死者都實施了性侵,但我爸爸沒有這樣做的理由。他和我媽媽的感情深篤,只能用‘完美’兩個字來形容。我看過我媽媽當年的日記,看過他們從認識到結婚到我七歲前的照片,我也記得我們一家人的生活。我爸爸有可能殺人,但他不可能對別的女性下手——這簡直莫名其妙,不可理喻。」

「實際上,我們也只是懷疑,我們也認為可能只是巧合,沒有任何證據可以直接證明他的犯罪事實。而我們也不能做什麼,你爸爸是有綠卡的人,我們不能限制他的行動。一個月後,他去美國處理事情,不久就失蹤了。但這其實是反過來加大了他的嫌疑,他和你媽媽鶼鰈情深,那時你又那麼小,要是沒事發生,他為什麼要消失?」

「你們根本無法理解,你們這些毫無根據的懷疑,對我爸爸來說,意味著什麼。」

陸澤言轉過來對霍子心說,「我爸爸很小就跟隨家人在美國定居,我媽媽出國演出的時候他們認識了,他對我媽媽一見鍾情。但是我媽媽的事業發展主要在國內,我爸爸是為了我媽媽回國的,在南臨那個所謂的特聘專家的工作,也是大材小用。我爸爸對我和我媽媽很寬容,對自己卻十分嚴格。他們急於破案,把莫須有的嫌疑硬扣在我爸爸身上,他繼續留在國內的話,根本無法接受。」

此時霍子心不知道怎麼安慰陸澤言。從推理的角度來說,陸鳴確實有一定的嫌疑。但是從二十年後的刑偵要求來說,陸鳴完全可以是與此案毫無關係的人。

「陸叔叔的嫌疑那麼突出,還是因為在當時的客觀條件下,同時能滿足這麼多條件的物件太少了。而那個目擊證人小賣店主,又死得蹊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