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嘀……嘀……嘀……」重症監護室內,監控儀的螢幕上各種曲線起伏跳躍著,安靜得可怕,掉根針都能聽見。
「病人的血壓現在是穩住了,血氧飽和度在上升。我們對小夥子的術後預後情況還是很樂觀的,好在是年輕,很有希望的。」主治醫生溫和地向霍子心介紹著鍾思渺的情況。
走出病房,老夏靠在走廊上低垂著頭,滿臉的沉重。
見到了霍子心,這位老刑警眼裡不禁有了點點淚光。「對不起,心爺。孩子學校搞文藝匯演,我從來沒有去看過,就請了半天年假。如果那天我沒有休假,和他們一起在隊裡看著的話,也許……」
霍子心擺擺手,舉起拳頭在他胸口輕輕捶了一下:
「幹我們這行的,有幾個不虧欠家裡人的。正常休假是你的權利,這只是意外。當然了,百密一疏,不能算作藉口。餘棟越獄時最先使用的刀片是從哪裡來的,這個問題,你必須給我弄清楚。」
「還有個問題,那天餘棟越獄逃脫以後,小晴子受到的刺激不小。我看她這些天時不時呆呆愣愣的,我擔心她後面的狀態,能不能經受這麼長時間的戰鬥。」
馬克的病房就在斜對面,大門半開著。馬克從脖子到肩膀被捆得像個胡蘿蔔,臉上由於失血過多泛起的青白還沒有完全褪去。顏筱晴坐在他床邊的凳子上,絞弄著手指,神思飄遠不知道在思考著什麼。
霍子心檢視過餘棟越獄時衛生間內的現場照片。想象得出來,從警不到一年的顏筱晴,慌忙趕到的時候看見自己的戰友倒在血泊之中,一個能看到頸部動脈的跳動,一個身上長滿了彈孔的血窟窿,鞋襪瞬間被猩紅的液體打溼了,是多麼恐怖的景象。
不足夠堅強的人,在和晝魘的這場對決中,是堅持不到最後的。
霍子心把顏筱晴叫出病房,找了一個僻靜的地方聊兩句。顏筱晴很少有單獨和霍子心談話的機會,顯得有些手足無措,十個手指頭都扭成了麻花。
霍子心斟酌著語句,用著儘量婉轉的口氣。「聽老夏說,除了馬克和思渺,你是第一個趕到餘棟逃跑現場的人?」
「是……」顏筱晴的聲音很小,幾乎聽不見。
「害怕嗎?」霍子心覺得這是一句廢話,顏筱晴這顫顫巍巍的樣子,不止是害怕,還怕得不輕。
「怕……」回憶起那天的場景,顏筱晴的眼神都有些直。她只在學校實彈訓練的時候摸荷槍實彈,加入警隊以來還沒有開過一次槍。
那天衝到衛生間的時候,餘棟正站在視窗要往下跳。她掏出槍瞄準,餘棟回頭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黑洞般的眼睛裡凝聚著陰冷的光,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這一猶豫,她錯過了開槍的最好機會,反倒是餘棟果斷地叩響了扳機。
槍響了,但自己沒有痛覺——餘棟對著鍾思渺打完了全部的子彈,算是她走運。顏筱晴屏息凝神重新瞄準,餘棟翻身一躍跳出了窗戶,子彈歪歪斜斜地打在了窗楞上,留下了一個嘲諷的彈孔。
自那以後,每每想到那衛生間裡染紅了一切的血,想到餘棟回頭看自己的那深深的一眼,想到自己可能差一點就死在對方的槍下,顏筱晴都會生出一種貫穿了心底的寒意。
「嚴格來說,我們是不會讓剛畢業的年輕刑警參與這麼重大的惡性案件的,還是連環案。」霍子心說,「從去年第一起河中碎屍案開始,你的表現還是不錯的。但現在案情發生了重大的變化,我們的對手在看不見的地方,作案的方式也一直在升級。這個專案組的每一個人,我們面對的危險也是呈幾何級的上漲的。這段時間的鍛鍊對於新人來說也足夠了,所以我考慮,把你調去b組……」
「不,我不去,我哪兒都不去。」顏筱晴急忙打斷了她,臉上漲得通紅。
「是這樣的,b組來支援的那兩個同事,小顧和小齊,年紀大一些,經驗也豐富一點。更重要的是,他們都是男生。這個性質的案子,他們倆男孩子,還是比你一個小姑娘要安全。」
霍子心知道,顏筱晴雖然看著還很青澀,但能考進刑警大隊的,心裡都是有顆火種的。讓她中途退出,又從別的組調人過來,聽上去就像是降職處分般,很難以接受。
「心爺,我以為,誰都可以歧視女孩子,但唯獨你不會。」
顏筱晴攥緊了拳頭,抬起下巴倔強地看著她。「是,我從來沒見過這麼血腥的第一現場。兩個活生生的戰友就倒在我的腳下,那樣的場景比我在學校進行的任何一次演習都要觸目驚心。我確實害怕,嚇得我好幾個晚上都沒有睡著覺。但從我在警徽下宣誓的第一天起,我就想好了,不管發生什麼,不論將來會碰上什麼倒霉的案子,我,絕不打退堂鼓。」
眼前這個小女孩眸子裡的光芒,讓霍子心想到了林琛去世後,打定了主意要考刑警的自己。在這一刻,她動搖了,很想鬆口,但一想到馬克和鍾思渺遇到的危險,很可能會下一次就會發生在自己其它隊員身上。一個像顏筱晴這樣年輕、稚嫩、需要呵護的女孩子,她狠不下心來讓顏筱晴去接受更殘酷的試煉。
「心爺,從我讀大一的時候開始,你就是我的偶像。我們班十一個女孩子,只有我一個人考上了刑警。我的人生目標,是做一個不遜於自己偶像的警察。晝魘這個案子,是一個警察遇到的最危險的考驗,但也是最好的成長機會。我不願意退出,請你讓我有這個機會,和大家一起走下去。」
顏筱晴頓了一下,「我知道,這幾天我的精神狀態不佳。我會調整好的,我保證……」
「這丫頭說得在理啊。霍子心你這樣的女警察,可不能瞧不起別的小女警。」
畢羽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後面跟著的是陸澤言。「當初你在眾目睽睽之下跟我鬧,要求我讓你參與刑事案件的時候,我看狀態跟她差不多。當年我給了你機會,現在你也得給人家機會。」
「要說到案件殘酷,可能這一段時間你遇到的案子,還沒有到想象中最殘酷的程度。」
「畢局!」顏筱晴得到了畢羽的支援,整個人都被點亮了。挺直了腰桿向畢羽敬禮致意,「謝謝畢局!」
畢羽衝她點點頭,回頭過來看著霍子心和陸澤言,沒了笑容。「徐能聽說了饒敏遇害的過程。他想請你和陸澤言去一趟,關於二十年前的案子,他願意和你們分享一些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