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墓碑前的許諾

公安醫院的診療室內,傳來一陣又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聲,時而似人,時而似狗。

雲哲隨著幾名司法鑑定專家走出來,摘下口罩對霍子心說,「從各種角度綜合判斷,嫌疑人確實患有精神分裂症。」

幾位專家點頭,「這個病歷非常奇特,我們也沒見過。雲教授做了很詳細的臨場反應測試,確實是這麼個情況。過幾天我們就可以出具最終的精神鑑定結果。」

霍子心五味雜陳,望向宋悠悠。宋悠悠極認真地看著雲哲,問道,「你確定嗎?」

雲哲點頭,「確定。」

宋悠悠點頭,「你看過了,那我就放心了。」言畢轉身就走,霍子心衝雲哲擺擺手,跟著就追了上去。

一口氣追著宋悠悠到了外面的,她正從停車場開了車要走,霍子心一個巴掌拍在引擎蓋上把她攔了下來。

「宋悠悠,你下來,我們把話說清楚。」

自從對舒婉婷的精神鑑定申請產生了分歧,宋悠悠已經和霍子心冷戰了幾天了。霍子心讓老畢去說和,也被宋悠悠三言兩語打發了回來。

「我一個堂堂公安局長,被你倆夾在中間兩頭受氣,這也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了吧……」畢羽哭笑不得,只覺得這個局長做得不能再憋屈了。

和宋悠悠從十八歲認識到今天,除了中間林琛犧牲那段時間,霍子心躲起來埋頭苦練不肯見人,他們還沒有發生過這麼嚴重的爭執。

宋悠悠經歷了未婚夫慘死和流產的雙重打擊,向來明眸善睞的一個人,也消瘦憔悴了很多。霍子心攔住她,開口便是打算向她道歉的。

不等她開口,只見宋悠悠副駕駛的車門徐徐開啟,「上車。」

霍子心屁股才坐到座椅上,正要把自己搜腸刮肚的求和的話倒出來,宋悠悠卻先說,「舒婉婷的事,是我的判斷不準確。」

「像她這樣的人,如果真的是裝瘋,將來再進入到社會中,還是從你我手中滑出去的,這種後果,我們承擔不起。我只是想以防萬一。」

霍子心怔怔地,「原來,你真的不是因為賀天明……」

宋悠悠給她一個大白眼,「這是第二次了,別人懷疑我也就罷了,連你也理解不了我?」

霍子心說,「上次省廳的專案組在局裡,我是做樣子的,我向警徽發誓,我從來沒有懷疑過你。但是在舒婉婷的鑑定上,我確實是以為,是跟賀天明有關係。」

宋悠悠把頭扭向一邊,「舒婉婷手底下六條人命,算上重傷的陸澤言,法律拿他沒辦法,著實不公平。但作為受害者家屬,同時又是警務人員,這是我必須面對的事實。我的職業操守,還不至於讓我枉顧法紀,顛倒黑白。」

霍子心認真地看著她,覺得今天的宋悠悠整個人都散發著不一樣的光芒。

她今天穿了一身灰色亞麻的職業裝,超細高跟尖頭鞋,嘴唇塗的是復古梅子紅,少了平時的嫵媚風情,更顯得成熟幹練。雖然面有疲態,但眸子裡的精氣神並沒有減少。

霍子心有些觸動,柔聲說,「悠悠,我以為,你還需要一些時間……才能走出來,真好!」

宋悠悠挑眉自嘲,「怎麼,以為我被打趴下了就爬不起來了嗎?我知道外面怎麼說我的,有的見我豪門夢碎幸災樂禍,有的說我才是幕後兇手,還有說我被賀天明拋棄被逼流產身患艾滋的。說什麼的都有,聽幾句閒話,我從此一蹶不振了?你是對我有什麼誤解。」

「我說的不是這個。流言蜚語,對宋悠悠來說算的了什麼。我唯一擔心的是,賀天明的死,會影響你對未來的信心,還有……對這份職業的堅持。」

「怎麼,你難道以為,我會一朝被蛇咬,再也不戀愛?追老孃的人都要從這裡排到沅江邊上去了,那我豈不是很虧!至於舒婉婷這件事,交給司法來裁決吧,再好的法律,也防不住所有的惡人。」

宋悠悠繼續說,「賀天明和我談戀愛的時候,雖然三心二意的,手腳也不乾淨,但我還是願意相信,我們彼此都是付出過真感情的。這個時候我再糾纏著他曾經做過的那些事,又有什麼意義呢?他人都不在了,我不想再記著不愉快的事,給彼此都只留下美好的想象空間吧。」

宋悠悠對霍子心眨眼,「子心,我跟你說,做人最重要的是,永遠不要往後看,要向前看。而你,就是太喜歡往後看了。再美好的回憶,也只是你頭腦裡的一段腦電波而已,變不成現實,你只是在自我感動而已。」

在這一刻,霍子心明白了,為什麼一樣是做著遊走在生死之間的工作,宋悠悠的笑容遠比自己明媚,還總是有不同的人花團錦簇地環繞著在她身邊,百般寵愛。

宋悠悠的身上有一種柔中帶剛的力量,在風情萬種的外表下,她有一顆不亞於任何男性的堅強的心。

見霍子心想得出神,宋悠悠抓住機會發問,「我去看過陸澤言幾次,他爸媽一直問你為什麼沒去看他。我看那小子表情不好看,就說你是案子纏身太忙,託我幫忙去瞅一眼。我想知道,人家陸澤言為幫你破案,可是差不多把命都豁出去了,你怎麼反而把別人晾在一邊了?」

霍子心把陸澤言一個月前在病房裡告訴她的事情,跟宋悠悠複述了一遍。宋悠悠聽得津津有味,臉上的表情千轉百回,令人玩味。

霍子心無語,「你不覺得很意外嗎?陸澤言那麼一個吊兒郎當的人,居然有這麼離奇的身世,還向我們隱瞞了這麼久。難怪他一直說,他可能天生就有反社會人格的基因,和變態殺手總是能夠心靈相通。」

陸鳴作為晝魘連環殺人案中新發現的一條線索,霍子心自然要想一切辦法去查。只是當年的卷宗和負責偵辦的人大多已經很難尋訪,現在人體快遞案已經結案,她騰出手來,還打算拉上宋悠悠一起去好好查下這個案子。

很顯然宋悠悠在琢磨的和她並不是一件事,她嘰裡咕嚕地比劃了半天,猛地一拍霍子心,「我還在那兒苦口婆心,讓你早點忘記過去的陰霾,沒成想,你早已經往前走了一大步了。」

霍子心很迷茫,「你在說什麼?」

宋悠悠笑得張揚,「你這種視破案如命的人,從陸澤言這裡挖到了他爸爸這條線,不僅沒有第一時間追著他查下去,反而忍著一個月不碰這條大魚。你難道不知道為什麼嗎?」

「為……為什麼?」霍子心突然覺得有些奇怪,自己好像也沒有問過自己,為什麼這一個月,時常都會想起陸澤言,卻再也不想去醫院看望他,甚至路過醫院,都想繞道走。

如果今天不是雲哲說需要醫院的儀器才能確診,她是萬萬不想踏入醫院大門的。

「你不就是生氣,他一開始巴巴地追著你,捨生忘死地替你破案,並不是真的對你有意思,而是想從你身上打聽出他爸爸的事兒嗎?」

宋悠悠不愧是情場老手,分析起來一針見血,「你被他打動,可能正要,或者你已經動了心思了,他突然告訴你,事情不是那麼單純,其實他一開始是別有用心的……你的感覺是不是,原來所謂的一往情深都是假的,感覺自己特別自作多情,特別討厭他?這就對了!」

宋悠悠開啟車門,指著住院部大樓陸澤言住的那棟,「子心,可以不忘掉過去,但更要珍惜眼前。我和賀天明,如果懂得這個道理,也許不會走到這一步。對你來說,一切都來得及,該要面對的,別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