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雙腳讓她看到了生機。她如法炮製把,矇眼的膠布也弄出一道豁口。
從狹小裂口裡,她微微看清這間暗室裡的陳設。昏暗的四壁內只有一盞氣若游絲的小燈亮著。自己剛跌落的是一張白色的心形大床,上面點綴著腥紅的玫瑰花瓣,在氤氳的光線裡顯得夢幻唯美,與這充滿了死亡氣息的環境格格不入。
霍子心全身的汗毛都因為戰慄而豎了起來,能夠佈置出這一切的應該是一個出離變態的人。
莫名地讓她想起林琛這半年來一直在追查的那個變態殺人狂,專案組的代號為「晝魘」。死亡場景的陰仄,死亡方式的精巧,讓霍子心直覺感到,這個綁架自己的人和「晝魘」一定有著某種聯絡。
霍子心踉蹌地奪門而出,腥冷惡臭迎面而來,讓她差點窒息。
她眯著眼睛,四下張望,手指劃過溼滑的牆壁,上面有黏膩的綠蘚。
霍子心腹胃裡翻江倒海,就著狹長的通道里斷斷續續的水流聲,她意識到了自己現在身處在什麼地方——城市暗河深處某個廢棄隱秘的下水道。
往有光有風的地方跑。
霍子心堅定了自己的信念,朝著通道另一頭,有微風灌進來的方向疾步奔跑。
那是霍子心二十餘年來最拼命的一天。她用盡了身體裡全部的力氣不管不顧地向前奔跑,只知道不回頭,不停步,每一個不必要的遲鈍,都有可能導致下一秒的殺機沒頂。
不知道過了多久,這條路似乎沒有盡頭。突然一片明晃晃的陽光落在腳尖,照得缺氧的她頭暈目眩。
頭頂上有人經過紛雜的腳步聲,挖掘機撞上岩土粗鈍的悶響,還有鐵錘器具叮鈴叮鈴地碰撞。
當年有不少人目睹了,在風城修建的第一條地鐵的起點處,一個被掀開的地下井裡有人在聲嘶力竭地呼救。
不久之後現場的工人從中救出了一個滿身汙漬鮮血混合的少女。雙眼捂著破碎的膠布,一隻腳光著,被尖利的硬物劃出無數小口,血跡斑斑,另一隻腳上還纏著一圈圈的漁線。
少女的雙手尚被捆綁著,腫脹不堪,十個手指被磨得全是血,指甲被蹭掉了幾個,紅紅地像小說裡的女鬼。
霍子心被人拉出井口,重回人間的那一瞬間,渾身癱軟,像一個被抽掉棉絮的娃娃。
趁自己還有一點意識,在記憶斷片之前,她拒絕上救護車,哭鬧著讓人幫她撥通了林琛的手機。
「地下水道,7。」說完這兩個詞,霍子心徹底昏死了過去。
清醒的時候是在醫院裡,霍子心從噩夢裡尖叫著醒來。驚魂未定的父母守在床邊,沈月凝眼睛都哭腫了,像兩顆吸了水的桃子。
「林琛……」霍子心掙扎著要坐起來,「那個人可能是連環殺人兇手!我在下水道里留了記號,讓他從我出來的那個地方往回找,讓林琛去抓他,快……」
霍朗按住女兒,「知道,知道,林琛知道。」霍朗半生硬朗,在商政兩界都是翹楚,這會兒竟也忍不住紅了眼睛。
沈月凝沒有忍住,淚水衝眶而出,「心心,怎麼會這樣呢……」
見到林琛的遺體,是三天後。霍子心等不及出院,穿著病號服掛著吊瓶,在父母的攙扶下去了殯儀館。
說是遺體,其實只是一副放了警服的空棺。追悼現場莊嚴肅穆,鮮花成海,緬懷英烈的輓聯四面環繞,宣洩著綿延不絕的哀傷。
接到霍子心的電話後,林琛沒有驚動同僚,獨自前往霍子心被發現的下水口,按照她提供的線索,一路尋找晝魘的蹤跡。
在林琛留下的最後幾行工作手記裡,他是這麼記錄的:「決定先不通報組織,獨自查探原因有幾點:1.子心被綁架,極有可能是嫌疑人挾私向我報復。疑犯對我的情況如此熟悉,那麼有可能是認識我的人,甚至可能與警隊內部有關,訊息不宜擴散。2.這樣的兇徒,以十二條人命向警方挑釁,窮兇極惡,需待我查明情況後才派大隊前往,保障同事安全。」
霍子心前腳剛接受了現場治療,被抬上了救護車,後腳林琛便抵達了現場。重擔在身,他沒有時間駐足,哪怕去看霍子心一眼,輕撫她的臉。
他更不知道,此去一別,便是永別。
那深不見底的地下發生了一場不大不小的爆炸,在這偌大的城市裡並沒有發出什麼聲響,林琛就這樣無聲無息地失蹤了。
當天稍晚,地下某條廢棄汙水排放的管道爆管多時才被上報,搶修的工人在地下作業時偶然發現了一處發生不久的爆炸現場,幾經輾轉才引起了刑警大隊專案組的注意。
在一片焦土的殘骸裡,從四散的碳化組織里找到了一枚鉑金戒指,那是求婚時林琛送給霍子心的對戒,林琛天天戴著,畢羽自然也認得。
宋悠悠跟著師傅第一次出現場,便在暗室頂部凹凸的岩石縫隙裡找到了殘留的人體組織,經dna鑑定,屬於風城刑警大隊刑警,林琛。
沒有人敢第一個來跟霍子心提起林琛的死亡,如同對於這場突如其來的犧牲,一直並肩坐站的戰友,也無從解釋。
查閱了林琛的手記,只知道他在接到霍子心的電話後,推斷此事與晝魘有關,獨自追查至該處。他與晝魘是否發生了接觸,在什麼樣的情況下,風城公安局最優秀的刑警會死於非命,兇手如今是身在何處,沒有人知道。
畢羽站在霍子心面前,衝她堅定地敬了一個禮。
宋悠悠在身後,隨時準備著霍子心爆發出摧枯拉朽的哭聲,這樣她轉身自己就可以給她一個擁抱。但霍子心卻一滴眼淚也不肯落下,反而扯出一個乾澀淒涼的笑容。
她回了畢羽一個標準的敬禮,渾身顫抖。
「這餘生都愛你,用你最喜歡的方式。」林琛下葬到英烈公墓那天,霍子心在他留下來唯一的戒指上刻上了這句話,鄭重其事地,把定情信物留在了他的棺槨裡。
隨著林琛的死亡,令風城人心惶惶的殺人狂魔也消失得無影無蹤。除了還記得林琛的親朋好友戰友兄弟沒有放棄追查,這個世界上好像從來沒有過晝魘的痕跡,被抹得乾乾淨淨。
而在悲痛中逐漸麻木的霍子心,心中那個微茫的念頭,卻越來越清晰,一點點地浸入骨血裡。
霍子心和林琛尚未結婚,算不上烈屬,但在所有人的心目中,她已經是林琛的妻子,是他在人生最後時刻還在努力保護的人。同樣作為此次震動全國的連環大案中唯一的倖存者,風城公安局乃至省廳上下都給了她最大程度的照顧和安慰。
被問及還有什麼要求,霍子心只說了一句,「我要考刑警。」
林琛殉職大半年後,畢羽成為風城刑警大隊隊長。在履新的刑警名單裡,出現了那個熟悉的名字,霍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