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林琛之死

霍子心不曾想過,塵封這麼多年的往事,竟是被一個認識不過月餘的人揭開的。

那一年,她還是警校大四的學生,正在為在公安系統裡考一個職位,還是脫離這一行去當一個普通白領而糾結。

在藏龍臥虎的警校裡,除了出眾的外貌和嬌俏活潑的性格,她最值得炫耀的,就是警校歷史上赫赫有名的風雲人物林琛,是她的男朋友。

林琛比霍子心大好幾屆,研究生畢業後在風城刑警大隊已嶄露頭角,和畢羽成為當時省公安系統冉冉上升的兩顆雙子星。

一個家裡有兩個人都在公安系統工作,在普通人看來不是一件穩妥的事情。

考慮到霍子心在體能和身手上的短板,去刑偵一線過於勉強,若是謀一個內勤的閒職又太埋沒了她的靈氣,林琛和雙方父母一樣,都是傾向於讓霍子心跳出去,找別的喜歡的工作。

霍子心當年報考警校全憑一股無知少女的衝動,進學校磋磨了幾年才發現港劇裡叱吒風雲的陀槍師姐,到了現實裡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

她雖腦子機敏,在推理偵緝上頗有天賦,但體力武能都不太跟得上腦子的活泛。除了紙上談兵的專業課,其它需要用到四肢的課程,都是將將就就踩著線過去的。

在霍子心心裡,林琛那樣如戰神般所向披靡的人,才是真正的警察。而她的夢想,是做這個世界上最勇敢強大的人背後的女人,他為她遮風擋雨,她替他安頓好後方。因而對於家人和林琛的提議,霍子心也是動了心思的。

大四伊始,盛暑未消,風城在一年裡斷斷續續發生了十二起手法類似的年輕女性姦殺案,在省內乃至全國都引起了震動。一時城中人心惶惶,林琛和畢羽幾乎住在了刑警大隊裡,立誓不破了這個案子,決不罷休。

不久前林琛剛剛在他們的戀愛紀念日,向霍子心求婚。

林琛在學校時就不是一個浪漫的人,工作以後能夠陪伴霍子心的時間就更少了。那天晚上宿舍都要熄燈了,霍子心也沒等到他的隻言片語,心想這應該又是被遺忘的一天,林琛卻突然來到樓下,打電話叫她下去。

霍子心手忙腳亂,在純棉睡衣外面套了一個薄衫,走出宿舍大門被夾腳拖絆了一下,正好撞到林琛懷裡。

林琛是開著警車直接過來的,一身來不及換下的警服,在夏末的熱浪裡,熾熱而挺拔。他眉眼裡深藏了疲憊,卻因為看見霍子心這幅慌不擇路的樣子而笑了起來。

林琛揉揉她頭上亂扎的丸子,說,「幸好還給我們留下了一小時,跟我走吧。」

他開著警車帶她穿過整個風城,一直開到風城山上的天文臺。

霍子心是第一次坐公家的車,上了年頭的桑塔納有些顛簸,但車窗外的夜色,卻是她從小到大見過最美的,就像身邊林琛安靜的側臉。

十年前,天文臺也已經是比較復古的地方,尤其在這深夜,幾乎就只有他們兩個人。

他們爬到觀星臺上,午夜的風從霍子心身上穿過,在她感受到涼意之前,林琛已經把她整個擁入懷中,指著頭頂,「正好。」

那是霍子心平生第一次見到真正的流星雨。它們絢爛而敏捷,迅速地劃過天際,飛向浩瀚深邃的蒼穹,把黑夜照亮。就在這磅礴的星流裡,林琛的眼睛比星星還要亮。

整個求婚的過程無比簡短,林琛只說了兩句話,第一句是,「嫁給我。」

第二句是,「我沒辦法像別的丈夫那樣陪伴你,但我會盡力的。」

雖然林琛在說完這兩句話後,根本沒有機會證明他的承諾。但他提出這個要求的那一刻,霍子心便知道,自己無法拒絕。

因為她等這一天,等得已經夠久,比林琛產生這個想法還要久。

和林琛在一起的時間,總是匆忙而短暫,卻是她唯一能想到的,愛情本該有的樣子。

她不介意林琛的忙碌,不介意他工作的危險。因為林琛所做的事,是她和其它所有普通人能夠現世安穩的原因。

所以儘管林琛求婚後他們見面的機會寥寥可數,而宋悠悠去了醫院實習,其它同學忙於找工作,一向愛熱鬧的霍子心反而落了單,她卻一點都沒有不開心。

只要低下頭,摩挲著林琛那晚送給她的戒指,那隻爭飛秒的將來,都讓她心潮澎湃。

我所愛的人正好愛我,而且他在為這座城市提供最安心而強大的屏障,所以才會有每晚走在回家路上的萬家燈火,是件多麼美好的事。

太安逸的生活會鬆懈人的警覺,作為科班出身警校學生,霍子心對不期而至的危險毫無察覺。那天去公安局給林琛送便當回學校的路上,霍子心走在十點過的林蔭小路上,突然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識。

等醒來的時候她已經在一個空氣凝滯的封閉空間裡了。

霍子心被蒙了雙眼,四肢死死捆住,固定在一個寬敞彈性似乎是床的地方,驚懼萬分。她嘴也被膠布纏住,嗚嗚嗚地發不出聲響。

她能感覺到屋內有人的氣息,但對方似乎只是站在某個地方靜默地凝視她,審視她,像看一個器具,或者是一個唾手可得的藝術品。

偶爾有腳步挪動的聲音,她以為那個人會傷害自己。他卻只是遠遠地站著,並沒有侵犯或者接觸她的意思。

空氣乾燥溫熱,只是有淡淡的黴味,似乎又混合著一些曖昧的花香,讓她也不明白,自己身處的環境是多詭異。

不知過了多久,只感覺到那個人離自己越來越近,越來越近,面對面吐到自己臉上的氣息,居然是冰涼的。似乎終於是按捺不住,一雙冰涼細膩的手攬住她,從她的右腳足尖處開始,一寸一寸地摩挲著。

那雙令人不寒而慄地手,一路向上,慢慢遊走。直到大腿側深處,焦躁不安地反覆試探,似乎有什麼決定,舉棋不定。

最可怕的事情沒有發生,周遭安靜下來。

霍子心畢竟受過專業訓練,聽力和反應能力強於大多數普通人。她抓住了這唯一可能也是最後的機會,試探著跳下床,像粽子般栽倒在地上。

四肢受限雙眼被蒙,唯一還能輕微動彈的只有那張嘴。她拼盡了全身力氣用舌尖把膠布頂起,撐開一點縫隙,然後瘋狂地往外吐氣。

熱氣讓牢牢粘住的膠布稍微鬆動,卻不能撕開。霍子心側躺在地上,如小魚般在地上用力磨蹭,一次次地嘗試終於將封口膠磨穿,連帶著半邊臉頰都血肉模糊。

顧不得汩汩而流的血腥,霍子心頭腳相顧,用牙齒去解綁住自己的繩索。

兇手選用的繩子並不粗,而是一種質地柔韌的漁線。咬在嘴裡細細的,卻如金絲巋然不動。

爆發的求生慾望激發了人的本能,霍子心也不記得是怎麼樣的唇齒衝撞,她胡亂把漁線咬斷了幾股,想辦法把一隻光腳從襪子中脫離出來,終於擺脫了第一道桎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