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都

「話是這樣沒錯……」

「當然了,我知道上海憲兵隊的隊員不時會在街上微服出巡,從當地人口中收集情報,但這件事連我們都知道。您的英語和中文應該都很不錯,或許與人溝通無礙。但在上海人耳中,還是一聽就知道您是外國人。講白一點,只要看你對中國服裝的穿脫方式,就馬上知道您不是本地人。在上海居住多年的憲兵隊員當中,有人以為自己已和當地人沒有兩樣,獨自在街上行走。但我們在一旁看了,著實替他捏了一把冷汗,只有當事人自己渾然未覺。舉例來說吧,光是看洗臉的方式,就已完全穿幫了。」

「洗臉的方式……」

「日本人不是都這樣洗臉嗎?」鹽冢雙手併攏,在面前上下襬動,「這裡的人是這樣洗。」

這次他改為雙手併攏,臉部上下襬動。

本間微微蹙眉,聳肩說道:

「謝謝你告訴我。」

「不客氣。」

「陸軍內部真的有你那位朋友所屬的秘密組織嗎?」

「d機關。」

「咦?」

「陸軍內部稱那個秘密組織為d機關。」

「這樣啊。」

本間頷首,他發現自己在不知不覺間,已完全被對方牽著走,不禁露出苦笑。他略微改變口吻問道:

「那麼,那個叫d機關的組織,到底打算在上海做些什麼?」

4

鹽冢離去後,本間獨自一人留在接待室。

他前方的桌上,擺著一張照片。

照片是鹽冢離開時突然想到,從公文包裡取出擺在桌上的。

「這是我們帝大時代的集體照……草薙在這裡。這張照片我留在這裡給您當參考。」

鹽冢一面說,一面指著照片右後方一名身穿學生制服的青年。

此人的長相相當端正。「有一張白皙、冷峻、宛如能劇面具般的臉」——剛才鹽冢如此形容,確實沒錯。不過,本間從照片看草薙行仁,得到的卻是另一種更為奇特的印象。

草薙雖然是正面拍照,但給人的印象卻像是斜對著鏡頭。

雖是集體照,但看起來卻像在給他拍個人照。

本間驀然想起,他在特高時代,也曾經從幾名嫌犯身上感受到類似的印象。

不是激進分子。

本間在特高時代逮捕了許多激進分子,儘管程度上有差異,但一定都可以從他們眼中看出狂熱之情。但草薙行仁那細長的雙眼,只映照出虛無。這表示……

這個男人除了自己以外,什麼都不相信。

本間如此判斷,心中頗感不悅。

若真是如此,那可就棘手了。這些人為了證明「這麼點小事,我應該辦得到」或是「這麼點小事,我當然辦得到」,無論再困難的工作,都能面不改色地放手一搏。根據鹽冢所言,陸軍內部秘密設立的間諜培訓機關裡,全是這樣的人……

本間雙臂交叉在胸前,思索剛才從鹽冢口中聽到的訊息。

「d機關那班人好像將仿造得幾可亂真的偽鈔帶進上海,金額高達二十五億,打算讓它們流通到中國各地。」

剛才鹽冢回答本間的提問時,裝模作樣地左右張望,然後把臉湊近,壓低聲音如此說道。

——二十五億元?

乍聽此事,本間的嘴巴張得老大。

這筆龐大的金額相當於七七事變爆發時,中國方面三年的軍事費用。倘若如此大量的假鈔真的流入中國各地,中國馬上便會面臨通貨膨脹,經濟將就此瓦解。

非但如此,一旦二十五億元假鈔流入市面,中國的貨幣將失去信用。最後他們將無法從國外購買武器和原材料,因而無法打仗。然而……「不戰而屈人之兵」說起來好聽,但這種偷雞摸狗的作戰方式一旦公諸於世,不僅是軍方的強硬派,就連國內輿論也會痛罵這是「卑鄙的行徑」——這是不可避免的結果。

而且,為了執行偽鈔作戰計劃,據說d機關的人還與中國青幫連手。

青幫,也寫作清幫,是中國國內的秘密民間組織,與國家權力無關。雖然規模不同,但它與日本的黑社會有些類似。中國自古便存在著許多民間秘密組織,其中,以揚子江沿岸及上海作為根據地的青幫,號稱是中國史上最強大的民間秘密幫派,現今掌握著中國各地的地下經濟。

他們主要的收入來源是鴉片。

昔日英國為了修正他們與中國的單邊貿易,強行將鴉片輸入中國,其造成的毒害,如今已遍及中國各地。特別是上海,到處充斥著染上鴉片毒癮的人。

不吃三餐,瘦得皮包骨,沒半點人的自尊,一味沉溺在鴉片中。每次本間看到那群染上毒癮的人聚集在鴉片窟裡,總會感到全身發毛,說不出的嫌惡。而賣鴉片給民眾藉此賺取暴利的,正是青幫。

——和這種人連手四處散播偽鈔,有什麼意義?

本間感覺就像被火燒似的煩躁不安。

話說回來,這場戰爭原本應該是為了解救深受歐洲列強欺壓的亞洲百姓才對,從什麼時候變成了這樣……

——d機關?

本間再次朝桌上的照片瞄了一眼,喃喃自語。

照片裡的草薙行仁,看起來就像瞧不起這世界一樣,在嘲笑著一切。

陸軍裡的大人物找來這些人,到底想幹什麼?

本間望著照片,腦中聯想到幾個詞。

惡靈(daemon)。

惡魔(devil)。

危險(dangerous)。

黑暗(darkness)。

每個詞的開頭字母都是d,難道d機關的意思是……

本間猛然回過神,露出苦笑。

——這也太蠢了,我到底在想什麼啊?

不知何時,周圍已陷入一片黑暗。

本間搖了搖頭,長嘆一聲,從沙發上站起身。

5

夜裡的上海,與白天的樣貌迥異。

南國耀眼的陽光在西邊消失的同時,街上亮起燦爛奪目的五彩霓虹,照亮了大路。街上的行人隨手推開緊黏在一旁的乞丐,與身旁的人朗聲談笑。來路不明的小販兜售著詭異的照片和地方名產,緊纏著路人,在人們耳邊悄聲低語,沒人知道他們究竟在賣些什麼。熱鬧的程度猶勝白天。到處都有年輕女人穿著美麗的帶著刺繡的旗袍,緊緊包覆纖纖柳腰,站在一旁,朝路人投以別有含意的眼神……

本間走在橫貫聯合租界的南京路上,一如平時,對這條街那無視一切的生命力感到無比驚異。只要置身於這樣的喧鬧中,便覺得此時正在中國各地進行的戰爭,還有連日來在上海發生的恐怖事件,彷彿都不存在。

本間撥開人潮,往前走去,驀地,有個人影從岔路旁走出,差點與他撞個滿懷。

「對不起。」

本間急忙避開,與對方擦身而過後,他猛然一驚,停下腳步。

——剛才那個男人……

雖然此人身穿中國服裝,但本間在特高時代訓練出的眼力告訴他,此人就是照片裡的那名青年,草薙行仁。

本間馬上轉身,緊跟在對方身後。

在人群中跟蹤,只要小心別跟丟即可,就算距離很近,也不易被對方察覺,這樣反而容易跟蹤。

本間與對方保持幾步的距離,一路尾隨。草薙似乎完全沒察覺有人在跟蹤自己。

草薙擠開人群一路前行,幾乎目不斜視。

他沿著南京路走了半晌,來到兩棟建築間的窄路。

本間停下腳步,慢慢數到三之後,衝進同一條窄路里。

那是一處石板地的巷弄,霓虹燈的亮光照不進這裡。他定睛凝視暗處,發現有幾個身穿破衣的黑影人。從他們面前走過的黑影,應該是草薙的背影。

走進巷弄裡,一股燻人的鴉片味以及食物發酸的臭味撲面而來。有人突然從暗處一把抱住他,那是人稱「野雞」的下等妓女。本間一把推開女人,繼續前行。背後傳來低俗的罵聲,但本間丟擲一些零錢後,便馬上安靜了。他回頭一看,隱約可以看見那名彎腰撿錢的女人身旁,有個牙齒全都掉光、看起來像妖怪般的老太婆,正無聲地竊笑著。

本間穿過幽暗的巷弄,再次來到霓虹耀眼的大路上。

他環視左右,從人潮中發現了草薙的背影。後者還是一樣目不斜視,快步行走。

草薙走進一座霓虹特別閃亮的建築內。本間抬頭仰望那鮮豔的霓虹廣告牌,一時躊躇起來。

——舞廳是吧……

他先是眉頭深鎖,但最後還是跟著走了進去。

狂亂而又響亮的噪聲形成了的輕快節奏。

國籍不明的爵士樂團演奏著喧鬧的音樂,成群的客人在昏暗的舞池裡隨音樂擺動。他們擁著看上眼的美女,彼此緊貼在一起。

英國人、義大利人、俄國人、日本人,甚至還有看起來像中國人的客人。

在上海的舞廳,無論客人還是工作人員,一概不問國籍,更無敵我之分,這裡只問有沒有錢。本間一走進舞廳,便有五六十名令人眼前一亮的美女一字排開,恭迎大駕。那奢華絢爛的程度,讓本間大受震撼。

店裡工作人員頻頻前來,想向他介紹舞伴。本間卻打斷他,要他帶自己到可以環視整個舞池的座位。

他巡視四周,發現草薙坐在舞池附近的座位,獨自飲酒。

他既沒和女人一起跳舞,也不像在等人。

——眼下也只能先觀察一下了。

本間拿定主意,叫來服務生,點了杯酒。

這時候不能喝醉,所以他只端起威士忌淺嘗,這時,草薙起身。

本間的目光緊跟著他的動作。

草薙的身影消失在舞池深處一扇不顯眼的門後。

本間急忙起身,朝草薙追去,來到他消失的那扇門前。這時,店裡的服務生突然擋住本間的去路。

身穿黑衣的服務生儘管滿臉堆笑,卻一面說「no」,一面雙手伸向前方,堅持不讓他靠近那扇門。

——不讓人白白通過是吧……

本間微微皺眉。在上海,沒有錢買不到的東西。但要出多少錢,才能開啟這扇門,他心裡沒底。

他把手伸進口袋,想拿出錢包。這時,他指尖碰觸到某個冰冷的東西。

取出一看,原來是一枚硬幣。

本間不解。

他完全不記得自己口袋裡何時放了這個東西……

猛一回神,他發現那名服務生正專注地望著那枚硬幣。本間靈光一閃,將手中的硬幣遞向那名服務生。

身穿黑衣的服務生接過硬幣,仔細檢查正反兩面後,抬起頭來,身子側向一旁,為本間開啟那扇門。

本間走進後,背後那扇門立即關上。

裡頭像迷宮般,垂放著許多厚重的布簾,本間一一撥開它們。接著,他來到一處寬廣的房間。

房內瀰漫著嗆人的紫煙,視野變得一片模糊。

附近的桌子傳來輪盤的轉動聲,隔了片刻,鬨然響起一陣歡呼聲。緊繃的空氣隨之緩和,接連傳來籌碼移動的清脆聲音。

——這是……

本間這才明白自己來到什麼地方。

原來這裡是會員制的秘密賭場。剛才那局輪盤賭,肯定是投注了足以葬送某人一生的可怕金額。

突然,有個酒杯遞至他面前。

本間為之一驚,朝對方望去,眼前站著一名朱唇美少女。

「謝謝……」

接過酒杯後,對方嫣然一笑,走開了。

從背後看這名身穿緊身旗袍的少女,發現她的腰身無比纖細,看來相當中性,就像是……

不,那人不是少女。由於塗了口紅的緣故,讓本間一時誤會了對方的性別,其實那是一名少年。看來,在這座賭場裡,眉清目秀的美少年會塗上口紅,身穿女性旗袍替客人服務。

本間朝少年的背影注視了半晌,接著暗啐一聲,搖了搖頭。此時不是為這種莫名其妙的事分神的時候。

他用手中的酒杯遮住臉,沿牆邊移動,儘可能不引人注意地以目光搜尋草薙的身影。

不在,這張賭桌上也沒看到他。

他去哪兒了?

本間環視房內時,突然有個意想不到的身影映入他眼中。

一名兩旁站著外國美女、全神投入賭博中的男人。他放鬆地喝著杯裡的酒,朗聲大笑……

本間難以置信,雙目圓睜。

6

明明才早上九點,但房內的空氣卻像黏在身上似的,酷熱難當。裝在天花板上的巨大風扇,只是在攪動一團悶熱的空氣凝固體。

憲兵中士本間英司腋下夾著憲兵帽,立正站好,他黝黑的臉上從剛才起就直冒汗珠。

本間將視線移向坐在辦公桌對面的憲兵上尉及川政幸,他還是一如以往在心中暗暗咋舌。

及川上尉讓本間在一旁等候,自己則是忙著翻閱今天一早從陸軍大本營用船運來的檔案資料,但令人吃驚的是,他額頭上一滴汗也沒有。

及川上尉從檔案中抬起頭來,朝掛在牆上的時鐘瞄了一眼後,開口道:

「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

「不,沒關係。」

本間立正應道。

「你找我有什麼事?」及川上尉雙肘撐在辦公桌上,十指交叉著問道,「你是想私底下向我報告這次事件的真相嗎?」

「是。關於這件事……」

走到了這一步,本間躊躇了起來。

像現在這樣站在清早明亮的陽光下思索,令他覺得自己的想法實在既愚蠢又荒唐。

本間打定主意,雙眼筆直注視著及川上尉鼻樑挺直、膚色白淨的臉,開口道:

「此次的事件是及川上尉自導自演的。」

及川上尉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仍舊以他那沉靜、宛如學者般的冷峻眼神凝視著本間。

本間雖然覺得坐立難安,但還是鞭策自己繼續往下說。

「那場爆炸風波是及川上尉您在自己家中裝設的炸彈造成的。您為了掩飾自己的罪行,佯裝這成是上海近來頻發的抗日事件,將自己的房子炸燬。為此……」

「我的罪行?」

及川上尉微微蹙眉,低語道。

「那是……」

「算了,無所謂。你繼續說。」

「是。為此,許多無辜的人受到波及。」

本間說到這句話時,及川上尉突然嘴角輕揚,露出詭異的笑容。

「你指的該不會是那兩個坐在我家門前的乞丐吧?還是老是吵著要我坐他車的那名黃包車車伕?或是到我家幫傭的阿媽?如果是這樣,你就錯了。那個阿媽每次來,都會偷走我一些小東西。這上海有哪個人是清清白白,完全無罪?況且,就算他們死了,也沒人在乎。」

「那麼,您這算是承認了吧?承認您在自家裝設炸彈?」

本間停頓了半晌。

「……是又怎樣?」

語畢,及川上尉慵懶地往後靠向椅背。剛才那沉靜、冷峻的表情就此出現裂痕,從縫隙中露出另一張陌生男人的臉。他帶著冷笑,沒有一絲內疚……

在道出自己想法之前,仍對此半信半疑的本間,這下終於確認自己親眼目睹的那一幕並不是夢。

那天……

本間跟蹤草薙行仁來到一處會員制的秘密賭場,看到一名令他難以置信的人物在場。

那是兩旁站著外國美女、興奮地臉泛紅潮、投入賭博中的及川上尉。

本間若無其事地向附近一名英國人詢問,得知及川上尉是這間賭場的常客。

但不可能有這種事。

在會員制的秘密賭場裡一擲千金,足以毀了一個人的一生。就算有機密費的補助,但這實在不是一名日本憲兵上尉可以常來的地方。

本間耳畔突然傳來如雷的歡呼聲,好像是有人玩輪盤中了大獎……

他腦中浮現出一個奇怪的疑問。

那就是及川上尉家發生恐怖事件的時候……

爆炸發生的瞬間,本間馬上伏身臥倒,在及川上尉出聲叫他前,動都不敢動。本間當時以自己的怯懦為恥,但事後仔細一想,那反而是理所當然的舉動。前些日子,滬西地區憲兵分隊隊員親眼目睹那棟有好幾家日本企業入駐的大樓,遭數發迫擊炮彈,因而崩塌。當時及川上尉也在現場。既是這樣,猜測接下來還會有第二次、第三次爆炸,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但及川上尉卻在爆炸發生後,毫不遲疑地衝向窗邊。如果當時及川上尉早就知道不會有第二次爆炸的話……

悄悄走出賭場的本間,接下來花了三天的時間徹底展開調查,他發現滬西地區憲兵分隊的保管庫裡有大量的鴉片不翼而飛。

及川上尉將憲兵隊在行動中扣押的鴉片暗中運出轉賣。賺得的錢,就成了他在上海夜生活的費用……

及川上尉就像變了個人似的,放蕩地冷笑。本間忍不住移開目光,不敢看他。

——在上海待上五年,實在太漫長了。

這並不是普通的五年。

這段時間,日軍與中國在上海展開激烈的軍事衝突,結果原本派遣來維持軍紀和保護當地日本人的上海憲兵隊,被迫執行收集當地情報、對付以日本人為目標的恐怖分子的任務。

上海治安最差的地方,就屬滬西地區了。擔心會在人群中遭到暗殺的緊張感,總是如影隨形。而另一方面,一到晚上,上海又轉換成蠱惑人心的面貌,誘惑著所有居民。

及川上尉為人認真,又有潔癖,總是力求完美的個性,最後毀了他自己。

憲兵基於任務性質,得出入各種場所。餐飲店、舞廳、鴉片窟、妓院,還有賭場。及川上尉當初應該也是為了取締才會去到那間會員制賭場。

但他卻敗在誘惑之下。站在賭場經營者的立場,能賣個恩情給以軍事手腕統治上海的日本憲兵隊分隊長,真是求之不得。他一開始故意讓及川上尉贏錢,也許還獻上上等好酒加以祝賀,或是以美女相贈。之前總是認真執勤,從不玩樂的及川上尉,就此成了俘虜。有人悄悄在及川上尉耳邊說道:「你們的保管庫裡放了好多鴉片,可否轉讓一些給我?我可以介紹給您更好玩的。」

從那之後,及川上尉就和上海一樣,有晝夜兩種不同的面貌。

白天,他戴上分隊長的面具,冷靜沉著,充滿責任感。

晚上,他是個縱情歡樂的男人,追求無盡的慾望。

這兩種面貌有著極大的落差,反而沒人發現。

但這時,有人發現保管庫裡的鴉片數量與記錄不符。

此人正是憲兵伍長宮田伸照。

他並不是在調查憲兵隊內的內奸,而是追查保管庫消失的鴉片下落。

——是憲兵隊內部的人私自運走了鴉片。

正確得出這項推論的宮田伍長,做夢也沒想到,分隊長及川上尉竟然會監守自盜,運出鴉片,而他還主動向及川上尉報告鴉片失竊的事。於是他奉及川上尉的指示,獨自秘密調查此事。

而就在一星期前,宮田伍長在滬西地區巡邏時,遭人從背後開槍射殺,倒臥在血泊中。

可能是在宮田伍長查出真相前,及川上尉先下手為強。

儘管上海憲兵隊全力調查此事,還是找不出殺害宮田伍長的兇手……

一路展開調查的本間,突然想到某個可能,於是再次前往那座秘密賭場所在的舞廳,找來負責人。在本間的套話下,對方供稱,有一名負責服侍及川上尉的少年,幾天前突然下落不明。

「你們分隊長想對他怎樣,是他的自由。不過,他要是沒付我錢,那我可就傷腦筋了。」

舞廳的負責人聳了聳肩。

上尉對那名行蹤不明的少年做了什麼事,以及他後來的下場,本間已瞭然於胸。

及川上尉給了少年一把槍,命他佯裝成抗日分子,射殺出外巡邏的宮田伍長。接著,他再殺死那名射殺宮田伍長的少年,把他混進那排屍體中。

那場爆炸事件,就是他為此自導自演的一齣戲。

只要沒找到射殺宮田伍長的兇手,上海憲兵隊就會以持續調查殺害同伴的兇手為第一要務。至少在這段時間,沒人會注意保管庫裡的鴉片。而且,憲兵隊地區分隊長的住家遭人炸燬,會讓眾人覺得抗日事件頻發,而宮田伍長遭射殺一事,也是抗日分子所為。

而且及川上尉若無其事地向總隊長透露,在住家遭炸燬時,他正好與本間在一起,替自己製造了不在場證明。那天早上,及川上尉先讓本間在一旁等候,並不時窺望牆上的時鐘,其實是在估算限時裝置引爆炸彈的時間。

但遺憾的是,這是d機關的草薙行仁向本間透露了真相。

當天,草薙故意讓本間跟蹤自己。

怎麼想都只有這個可能。舉例來說,那不知何時落入本間口袋裡的陌生硬幣(會員制秘密賭場的入場券),是在一開始差點撞上草薙時,草薙偷偷放進他口袋的。要不是有那枚硬幣,他甚至不能進入賭場。而且草薙故意讓本間跟蹤自己,讓他目擊及川上尉在賭場裡的模樣……

不僅如此——

本間向《上海日日新聞》確認,得知那裡的確有鹽冢這名記者,但最近剛好離開上海採訪。

與本間碰面的人是假冒的鹽冢。

對方之所以假冒鹽冢的名字和經歷,是為了搏取本間的信任。本間一聽說來見他的人是自己以前逮捕過的人,便輕易地解除戒心,也不進一步確認對方身份,便相信對方說的話。為了掩飾更大的謊言,得在當中略微加進一些真實的情況。真正的鹽冢可能真的在前些日子返回內地時,從他在陸軍省主計課的朋友口中聽說關於d機關的傳聞。草薙反過來利用這項洩露的事實,煽動本間對d機關的戒心,並讓他看照片,計劃讓他跟蹤自己。

草薙利用本間來揭發及川上尉的罪行。

為什麼?

及川上尉的存在與d機關準備在上海展開的「偽鈔戰」牴觸,也可能是一手掌控鴉片通路的青幫認為及川上尉很礙事。

——憲兵隊的問題,就讓憲兵隊內部處理。

就算他們打定這個主意,也不足為奇。

但及川上尉算是個傑出人才,甚至還和陸軍中將橫澤的千金敲定了婚事。就算告訴東京的憲兵隊總部,這個男人被上海迷住了心竅,也沒人會相信。只有瞭解上海這個城市,呼吸著這裡的空氣的人,才能明白及川上尉的行徑。話雖如此,要是讓那個無能的湧井總隊長知道此事,不知道會引發何等軒然大波。於是草薙才向「待過特高」的本間透露真相,「督促」他處理此事。

及川上尉倚著椅背開口道:

「那麼,你想要怎樣?」

「請公開宮田伍長死亡的真相。」本間說出事先想好的臺詞,「當然也包括射殺宮田伍長的兇手後來的下場。」

「如果這麼做,運氣好的話,我會被調職;運氣差的話,我會被送交軍事法庭審判。」及川上尉聳肩說道,「和橫澤中將家千金的婚事,也會就此告吹。」

「那也沒辦法。」

及川上尉的眼睛眯得像條細線,凝視著本間,但接著,他突然嘴角輕揚。

「你要如何讓人相信?」

「咦?你說什麼……」

「你說一切都是我一手安排,卻沒半點證據,只有你的片面之詞。如果你今天死在這裡,一切將會就此消失於黑暗中。」

本間感覺到背後的門悄然開啟。

——原來如此……

他不用回頭,也猜得出是誰站在身後。

是憲兵上等兵吉野豐。

他就是先前在爆炸現場怔怔地望著那名中國少年的屍體,本間出聲叫他時,便神色慌張離開現場的那名鄉下出身的高大男人。

本間在調查過程中得知,吉野上等兵是及川上尉的共犯。

從保管庫運出鴉片時,及川上尉利用吉野上等兵來幫他搬運。當然了,吉野上等兵也分得一筆相當的報酬。

看過宮田伍長的例子,本間當然不難想象,這兩人打算讓察覺真相的他就此從世上消失。若真是如此,此時吉野上等兵或許已持搶瞄準自己……

本間看著前方,緩緩地說道:

「如果我死了,寫下真相的那封信就會寄到兩個人手上。」

他故意讓身後的人也聽到。

本間死也不會說出究竟會寄給誰。

兩個人分別是租界警務處的詹姆斯探長和《上海日日新聞》的鹽冢。

就算信寄到他們手中,他們會採取行動的可能性還是微乎其微,但只要及川上尉不知道信會寄給誰,就不敢輕舉妄動。

及川上尉側著頭,露出沉思的模樣,接著他高舉雙手。

「我投降,就照你說的去做吧。」

這大大出人意料的舉動,反而令本間起疑。

「您……該不會是打算自裁吧?」

「自裁?」

及川上尉一時啞然,接著他低聲發笑。

「怎麼可能!不管是被調職,還是接受軍事審判,那又怎樣?你聽好了,我在上海這五年,只學到一件事,那就是人不管犯了什麼罪,遭受多大的恥辱,一樣可以活下去。更何況,我只是不能和陸軍中將的千金結婚罷了。哼,我幹嘛非死不可?」

語畢,及川上尉望向本間背後。

「好了,把槍放下。你也聽到了吧?宴會結束了。很遺憾,天底下沒有不散的宴席……」

話說到一半,及川上尉陡然睜大雙眼。

「你幹什麼……」

砰。

耳邊響起一聲巨響,本間頓時全身僵硬。

——我被射中了嗎……

但下個瞬間,本間看到坐在他前方椅子上的及川上尉,胸口有一圈血紅色在向外擴散。

他驚詫地回過頭。

吉野上等兵右手握著槍,槍口筆直地對準及川上尉。

砰,砰。

屋內再度響起兩聲清脆的槍響,每次及川上尉的身體都隨著槍聲從椅子上彈起。他那圓睜的雙眼,已失去活人的光芒。

「住手,吉野上等兵!」

吉野上等兵因本間的叫喚,而緩緩轉頭面向他。吉野臉上泛著奇怪的表情,彷彿這才發現本間在場,而感到不可思議。

「吉野上等兵,你為何朝及川上尉開槍?」

「……為了替我的愛人報仇。」

吉野上等兵以機械般的聲音回答。

「愛人?你說的是誰……」

本間話說到一半,腦中陡然浮現出幾個事件的畫面。

塗著鮮豔口紅的嘴唇。

遞上酒杯的美少年。

怔怔地望著少年屍體的吉野上等兵。

蝶形的胎記。

少年屍體上的蝶形胎記位於平時穿上衣服就看不到的位置。吉野上等兵所說的愛人,難道是……

「等等,吉野……」

本間向前跨出一步,但吉野上等兵已搶先用槍口抵向自己太陽穴,扣下板機。

他眼前躺著兩個被魔都迷住心竅的男人屍體。

——你有能耐處理這樣的情況嗎?

在暗處有一雙眼睛以試探的目光凝視著本間。

魔都是二十世紀二三十年代日本人對上海的習慣稱呼,最早見於日本作家村樹梢風的暢銷作品《魔都》中。

特別高等警察課,是日本戰前的秘密警察組織。以「維持治安」的名義,鎮壓一切反對政府統治的思想和活動。

上海公共租界工部局(1854-1943),上海租界的自治機構,擁有自己的政經和司法體系,相當於租界的政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