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明明才早上九點,但房內的空氣卻像黏在身上似的,酷熱難當。裝在天花板上的巨大風扇,只是在攪動一團悶熱的空氣凝固體。
憲兵中士本間英司腋下夾著憲兵帽,立正站好,他黝黑的臉上從剛才起就直冒汗珠。
他被派往上海已三個月,至今仍不習慣這樣的酷熱天氣。
不,他不習慣的,並非只是迥然不同的氣候,那油膩的古怪菜餚、動不動就遮蔽視線的人潮、燻人的體臭、可怕的鴉片窟,以及夜裡在街上拉人衣袖,看不出人種、國籍、年齡的眾多女人,本間到現在都還是無法習慣。
「要兩年的時間。」前任在完成正式的交接工作後,笑嘻嘻地對本間說道,「身體要習慣這裡的氣候和食物,牢記租界社會的複雜規矩,有辦法和苦力、車伕,以及夜裡的那些來路不明的女人交談,至少得花兩年的時間。在那之前……你就慢慢適應吧。」
——在這種非常時期,竟然說得這麼輕鬆?
當時他眯起眼睛望向對方那同樣黝黑的臉,心裡無比憤慨,但對方的建議似乎一語中的。
坦白說,此刻的本間心裡很不安,就算再花上兩三年,他也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適應這塊土地。相較之下……
本間將視線移向坐在辦公桌對面的憲兵上尉及川政幸,心中暗暗咋舌,他居然和平時一樣。
及川上尉讓本間在一旁等候,自己則是忙著翻閱今天一早從陸軍大本營用船運來的檔案資料,但令人吃驚的是,他額頭上一滴汗也沒有。
以軍人來說,及川上尉算是體形瘦弱,他鼻樑挺直、臉形瘦長、模樣斯文,光看他那宛如學者般的冷漠眼神和白皙冷峻的面容,實在教人很難相信他已在上海生活多年。
及川上尉受命擔任上海治安最差的滬西地區分隊長,至今已快滿五年了。這段期間,日本與中國在上海發生了激烈的軍事衝突。目的在於維護軍紀、收集當地情報、保護當地日本人的上海憲兵隊,特別是滬西地區分隊,日常工作極為繁忙。及川上尉處在此等艱難的狀況下,率領一小隊部屬,卻始終沉著冷靜,成功執行了各種任務。
陸軍參謀總部給予及川上尉在上海的工作表現很高的評價,聽說他調回日本時,除了會高升,也已確定要和陸軍中將橫澤的千金完婚。
——羨慕人家也沒用。
本間暗自嘆息。不過,他指的是及川上尉面對上海的酷熱,卻連一滴汗也沒流這件事。至於與陸軍中將的千金結婚這種幸運的事,對本間來說,就像另一個世界一樣,遙不可及。
及川上尉從檔案中抬起頭,朝掛在牆上的時鐘瞄了一眼後,開口道:
「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
「不,沒關係。」本間立正應道,「不知您找我有何吩咐?」
「吩咐?」
「今日我是奉及川上尉的命令前來。」
「也是。」及川上尉微微苦笑,「你不必那麼緊張。我不是要吩咐你什麼……你到上海就任,已快滿三個月了,習慣了嗎?」
「習慣……一些了。」
「這邊的語言學得怎樣?」
「我正努力學習中。」
「努力學習中嗎?」及川上尉似乎覺得本間的回答有點好笑,微微一笑,又接著問道,「你學了哪種方言?」
「蘇州話,江北話,還有寧波話。」
「那英語呢?」
「我最擅長英語。」
「是嗎?」及川上尉滿意地點了點頭。本間見狀,也鬆了口氣。
坦白說,本間來到上海後,最頭疼的就是語言問題。
其實這裡根本就不在存在所謂的上海話。
在上海,富裕的中國人說北京話,商人說寧波話,被稱作「阿媽」的幫傭和女僕人說蘇州話,至於車伕和苦力之間則是說江北話,彼此有很大的差異。而且上海租界湧入了世界各國國民,當中夾雜著他們所使用的外語。因此,在商人、車伕、苦力的方言中,當然也以奇怪的使用方式混進了在上海最具經濟實力的英國人所用的語言——英語,使得情況更加複雜。
派遣上海的憲兵第一個碰到的問題就是語言。事實上,本間來到上海的這三個月,精力可說是全花在學習各種語言上。
不過多虧這段時間的苦練,最近他就算獨自在上海街頭行走,也不會有任何不便。
聽說有些憲兵因為語言能力始終不見提升,而被遣返回日本。
——上尉今天叫我來,難道是為了判定我的語言能力?
正當他覺得一早突然被叫來的謎題已經解開時,只見及川上尉雙肘靠在辦公桌上,十指交纏。本間看到他此刻的眼神,原本正要放鬆的背脊再度挺直。
……看來,接下來才要進入正題。
「我要你執行一項機密任務。」
果然不出所料,及川上尉低聲道出其用意。但接下來的內容,卻遠遠超乎本間的預料。
「派遣上海的憲兵隊中有內奸,你把那個人找出來。」
及川上尉以冷峻的口吻命令本間。
本間一時愕然,過了一會兒才回過神來。
「為什麼是我?我來上海才三個月。為什麼指派我……」
「就是因為你才來了三個月。」
「咦?」
「根據目前的調查,至少三個月前就開始有情報洩漏了。也就是說,三個月前才來到上海的你,不可能是嫌犯。」
本間明白他話中的含意了。
內奸,背叛者,戴著同伴面具的敵人是窩藏在組織內進行破壞的害蟲。
若不能找出嫌犯,同伴之間就會猜忌,組織不久便會分崩離析。不過,負責維護軍隊內部秩序的憲兵隊,又不能請外部的人進行調查;而另一方面,只要不清楚誰是嫌犯,也無法由內部的人展開調查。
真是進退兩難。
在這種情況下,三個月前才剛到上海就任的本間,便算是「內部的外部人士」。和他同時期到上海就任的還有其他人,但之所以選中本間,可能是看上他在國內擔任過「特高」吧。不過……
及川上尉剛才提到了「根據目前的調查」這句話——明明已經有人展開調查,為什麼現在又把這項工作丟給我?
及川上尉像是看穿本間的心思,開口道:
「之前秘密調查這件事的人,是憲兵伍長宮田伸照。」
本間差點不由自主地叫出聲來。
三天前,憲兵伍長宮田伸照在滬西地區巡邏時,突然從背後捱了一槍,後來被人發現他倒臥血泊中的屍體。滬西地區馬上被封鎖,上海憲兵隊持續展開嚴密的調查,但至今仍未找出兇手。
不,不只是宮田伍長的事。
最近在上海,不分晝夜,頻頻發生以日本人以及協助日本的中國人為目標的恐怖事件。連日來,不斷出現親日派的中國人、日本軍方相關人員等,大白天走在路上遭受襲擊的案件。而就在宮田伍長遭射殺的同一天,有人在日本人聚集的虹口區電影院裝設炸彈,造成多人傷亡。在昨天,當著滬西地區憲兵隊員的面,一棟有多家日本企業進駐的大樓,遭到數發迫擊炮的射擊,大樓因此崩塌,事態嚴重,令人震驚。
直到現在,本間仍認為宮田伍長遭人槍殺的事件是中國抗日組織所為,但如果宮田伍長當時正在調查憲兵隊內部的背叛者,那就必須以另一個角度思考這件事。
本間抬起頭,吞了口唾沫後問道:
「有哪些人知道這件事……?」
「只有你、我,還有總隊長三人。」
及川上尉若無其事地說道。他話中的含意是……
「這是你單獨執行的任務」以及「既然你知道了,就不能推辭。」
「這是宮田伍長的報告書。」
及川上尉再次朝牆上的時鐘瞄了一眼,從辦公桌抽屜裡取出一份卷宗,封面用紅字寫著斗大的「極機密」。
本間做好心理準備,向前踏出一步,想拿起卷宗。
就在這時,傳來一聲巨響,同時腳下一陣搖晃。
本間向前撲倒,伏臥在地。
——是迫擊炮。
這個詞馬上浮現腦中,大樓崩毀的模樣從他腦中掠過。
他低著頭,全身緊繃,準備承受第二發炮擊。然而……
「本間中士,你在幹什麼!」
及川上尉高亢的聲音鑽入耳中。
本間猛然一驚,抬起頭來,發現及川上尉已面向窗外。
這間辦公室位於五樓。
隔著及川上尉的肩膀,他看見窗外升起一道黑煙。
「快確認詳細的地點!」
及川上尉厲聲下令,拿起靠在窗邊的一隻雙筒望遠鏡,拋給本間。
本間慌張地站起身,接過望遠鏡,來到及川上尉身旁。
他拿起望遠鏡貼在臉上。
雙手顫抖,無法對焦。
——可惡……
本間低吼著。
恐懼仍在心中揮之不去,他對自己無法馬上展開行動的怯懦感到羞愧,他知道自己此刻滿臉通紅。只有今天他才慶幸自己皮膚黝黑,不會被人看出臉紅。
炮擊地點是黃浦江對岸的聯合租界,似乎已經起火,黑煙底下紅色火焰在閃動。
「……糟了。」
及川上尉的低語聲傳進本間耳中。
本間察覺到他的語氣有異,因而放下望遠鏡,偷偷窺望身旁的及川上尉。
「那是……我家。」
及川上尉的臉抵著望遠鏡,一臉慘然。
2
本間等人抵達現場時,濃煙和大火已經平息,但取而代之的是黑壓壓的人潮。人種、服裝、語言皆不同的眾多圍觀者,將爆炸現場擠得水洩不通,人們大聲討論,吵得人頭疼。要不是有頭上纏著頭巾、膚色黝黑的印度警察在現場監視,他們肯定會走進爆炸現場,將屋內還能使用的東西(或是已完全不能用的東西)拿走。
——明明炸彈才爆炸,這些傢伙不怕嗎?
本間撥開看熱鬧的人群,一面走向現場,一面大感驚異。
他向受僱於租界工部局的印度警察出示身份證後,走入事發現場。
本間望了一眼爆炸現場,蹙起眉頭。
——慘不忍睹……
歷經爆炸和之後的火災,及川上尉的住家幾乎被付諸一炬。
現場附近的路面上鋪著草蓆,上頭擺了幾具屍體。
每具屍體不是給炸飛了手腳,就是燒得焦黑,死狀悽慘。
和本間一起趕至現場的及川上尉,單膝跪地,默默調查這些死者。本間走近後,他朝一名看似老太太的屍體努了努下巴,一臉遺憾地說道:
「……她是固定到我家幫傭的阿媽。」
「其他人呢?」
回頭一看,一名頭戴軟呢帽的中年白人,嘴角以令人不悅的角度叼著根菸,站在一旁。
本間因逆光而眯起眼睛,接著他才察覺這名發問人的身份,心中略感意外。
他是詹姆斯探長,維護聯合租界治安的租界警務處的指揮官。
在各國權力錯綜複雜的上海租界裡,就算發生與日本人有關的犯罪案件,日本的憲兵隊也沒有調查權。聯合租界內發生的一切事件,都是由租界工部局組成的租界警務處負責調查。就這層意涵來說,詹姆斯探長出現在案件現場,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不過……
租界警務處號稱是由當地的中國人、英國人、美國人、印度人、俄國人,以及日本人所組成的多國籍組織,但事實上歷任的警務處長都是由英國人獨佔,由此可以看出,這始終都是代表英國權利的組織。
特別是「七七事變」爆發後,英國為了確保其在上海租界的利益,對在重慶的中國國民政府抱以同情,使得租界警務處對於調查和應對在上海頻發的抗日活動相當消極。
前些日子,駐留上海的日本海軍一等水兵在租界遭人殺害一事發生時,租界警務處打從一開始便不積極進行調查。非但如此,甚至還對外表示「這起事件是日本軍人之間感情糾紛引發的私鬥」,想借此壓下這起事件。
至於對抗日活動的調查,也總是在日方的一再催促下,才心不甘情不願地有所動作。
而今天爆炸事件明明才剛發生,理應尚未提出正式的調查委託,為什麼詹姆斯探長這麼快就來到現場?
本間詫異地皺起眉頭。詹姆斯卻無視他,反覆詢問及川上尉:
「其他人呢?有沒有你認得的人?」
「這個嘛……因為死狀太悽慘,我也不是很肯定……」及川上尉再次低頭望向地面,逐一指著屍體說道,「這兩個人應該是平時坐在我家前面的兩名乞丐……而這個應該是附近黃包車的車伕……總是在我家門前等我出門,嚷著要我坐他的車,很煩人……不,我不知道他的名字……這個女人……我看到過她在馬路對面賣菜。至於這孩子,真可憐,他是鄰居的孩子,常在我家後面玩。其他人我就認不出來了。可能是剛好路過,運氣不好,被捲入爆炸吧。」
「原來如此。」
詹姆斯探長聽著及川上尉的說明,頻頻點頭,從口袋裡取出筆記本,在裡頭寫了些字。接著他合上筆記本,在排成一列的屍體前走了幾步後,突然停步,以腳尖輕戳著其中一具屍體說道:
「這傢伙最可疑。」
「這名乞丐?你的意思是,他是恐怖事件的嫌犯?」
「炸彈?不,怎麼可能!這傢伙應該是在燒柴火,結果造成堆在牆邊的油漆罐爆炸。」
詹姆斯探長聳著肩說道,接著一腳將火災現場散落一地的焦黑油漆罐踢飛。
——這場爆炸是油漆罐造成的?
一直靜靜聆聽的本間,忍不住從旁插嘴:
「怎麼可能!別開玩笑了。誰看了都知道,這次的事件是針對及川上尉的恐怖事件。你與其在這裡說這種無聊的玩笑話,不如早點去逮捕嫌犯吧。」
「別說了,本間中士。」
及川上尉壓低聲音制止了本間。
「可是上尉……」
「沒用的,因為他們根本就沒有要調查這起案件的打算。」
——沒有要調查的打算?這怎麼可能……
本間愣了一下,但他旋即發現及川話中的含意,緊緊咬牙。
這麼嚴重的爆炸,還死了不少人,就算是租界警務處,也不可能對這次的爆炸事件視而不見。既然這樣,就乾脆在日方催促前,先前往瞭解整起事件,掌握調查方向。
詹姆斯探長一定是這麼想,所以才會這麼迅速地趕到現場。
這樣來看,租界警務處完全沒有取締抗日活動,或是逮捕恐怖分子的意思。想要保護自己不受抗日活動傷害,只能自行調查,逮捕嫌犯。可是……
本間環視在爆炸現場圍觀的人群,為之一怔。
那是無數張陌生的臉……
策劃恐怖事件的人並不會穿著軍裝展開攻擊。他們平時神色自若地混在人群裡,一旦見我方有機可乘,就突然拿著槍和炸彈來襲。
這些人不是正規軍,被稱為「便衣隊」,令住在上海的日本人膽顫心驚。
炸彈客只要藏身在人海中,就幾乎不可能找出他來。
事實上,此時也陸續有上海憲兵隊員趕至現場展開調查,但他們的人數與圍觀的人群相比,實在少得可憐。而且剛才及川上尉還說,為數不多的我方人員中,還藏著背叛者……
——光靠上海憲兵隊就能與抗日分子對抗嗎?
本間絕望地環視四周,驀地停住目光。
一名身形偉岸的男人站在擺放屍體的草蓆旁。
是憲兵隊上等兵吉野豐。
本間的階級在他之上,但他比本間更早來到上海,應該快滿兩年了。
他是鄉下出身,外形粗獷,臉色比本間還要黝黑。因為氣候的緣故,上海憲兵隊成員大多不戴帽子,但只有他與眾不同,和在日本一樣,總是整天戴著帽子。聽說吉野上等兵之所以終日戴著憲兵帽,是因為他很在意自己的禿頭。
吉野上等兵呆立著,連本間走近也渾然未覺,目不轉睛地凝視著草蓆上的一具屍體。
「吉野上等兵,你怎麼了?」
本間出聲叫他,吉野驚訝地抬起頭來。
他那黝黑的臉看上去顯得莫名地蒼白。
「你認識這名死者嗎?」
面對本間的詢問,吉野上等兵神色慌張地搖頭。
「不,不是這樣。我不可能認識這個人。」
吉野上等兵簡短地回了這麼一句後,補上一句「請恕我先行告退」,很刻意地舉手敬禮。本間還沒來不及細問,他已轉身離去。
本間走向吉野上等兵離開的地方,望了一眼後者方才注視的那具屍體。
在爆炸的衝擊下,此人的手腳扭曲成奇怪的角度,衣服燒焦,所以無法肯定,但應該是名中國少年,約十五六歲,或許還更年輕……
本間低頭俯視屍體,側頭尋思。
少年的臉沾滿煤灰,燙傷非常嚴重。就算是熟人,恐怕也很難一眼就認出他的身份。
——不,等等。
本間單膝跪地,伸指碰觸屍體。果然沒錯。起初以為只是煤灰,但屍體的胸口一帶有個形狀像蝴蝶展翅的胎記。吉野上等兵可能是看到這個特徵明顯的胎記,而猜出屍體的身份。可是……
這只是單純的偶然嗎?還是說,這名少年與此次的恐怖事件有關?
正當他猶豫該不該將離去的吉野上等兵喚回時,有人在背後叫他。
「本間中士!」
他回過身,那粗獷渾濁的聲音屬於上海憲兵隊總隊長湧井光毅。及川上尉站在他背後。
本間舉手敬禮,湧井總隊長睜大雙眼望著他。
「本間中士,聽說爆炸時你和及川分隊長一起,是嗎?」
「是的。」
「那你應該知道吧?這擺明是向我們上海憲兵隊挑釁。你協助及川上尉著手調查此事。對了,要先找出炸彈的出處。」
「是。今後我將全力投入調查工作,找出此次事件的炸彈出處。」
「嗯,看你的了。」
湧井總隊長威嚴十足地點了點頭,帶著及川上尉離開現場。
從本間面前通過時,及川上尉朝他望了一眼,露出同情的表情。
本間一路目送到再也看不到總隊長的背影后,這才解除敬禮姿勢,無奈地嘆了口氣。
——竟然要我調查炸彈的出處。
他來到上海已經三個月了。
這段時間他學到一件事。
在這裡,只要有錢,在黑市裡要買多少炸彈都不成問題。無論賣方還是買方,對炸彈的用途根本毫不在意。要在這裡找出炸彈的出處,就像在海邊撿到鈕釦,而要找出失主一樣。
——不,不單只是炸彈。
在這裡只要有錢,什麼都買得到。
而在上海,最便宜的就要算人命了。
3
第二天,本間接受了一名意外人物的訪問。
上海日日新聞
記者鹽冢朔
看到辦事員送來的名片,本間感到很納悶。
他應該不認識什麼記者才對,名片背後用潦草的鉛筆字寫了一句話。
——之前承蒙關照。
我看他是故弄玄虛——本間這麼想。本想將對方趕走,但他突然心念一轉,決定姑且見對方一面。
在辦事員的引領下走進上海憲兵隊事務所的人,是名身材細長、頂著一頭長髮、略帶脂粉味的俊美男人。男人在辦公室的入口處不安地左右張望,一看到本間,馬上露出鬆了口氣的表情,向他走近。
「您好,好久不見了。因為昨天在聯合租界碰巧看見您,所以才……」
男人臉上泛著卑微的笑容,頻頻點頭鞠躬。本間望著他,這才想起對方的身份。
本間來到上海前,曾經擔任過一陣子特高刑警。
所謂的特別高等警察,通稱「特高」,是為了取締國內的反體制活動,在警察內部設定的一種「思想警察」。
他們的目標主要是左翼分子,即所謂的「激進分子」。本間擔任特高時,逮捕了許多思想犯,鹽冢朔也是其中之一。
當時鹽冢是東京帝國大學的學生,被視為左翼分子。
鹽冢是因為非常普遍的原因被逮捕的——他偷偷閱讀左翼雜誌之類的禁書。
在當時遭逮捕的左翼學生當中,有人相當頑固,令本間為之咋舌;但鹽冢被逮捕後,馬上面如白蠟,渾身發抖,立刻改變了立場。在他被逮捕的短短兩天後,他寫下一份宣告書,宣告「今後將不再與左翼思想有任何關聯」,之後便獲得釋放。對鹽冢來說,左翼思想就像流行服裝一樣,不是什麼少不得的東西,不值得他用肉體和精神的痛苦來換取。
當時負責審問鹽冢的人正是本間。
由於此事過於無趣,本間早已忘了,但從鹽冢特別前來拜訪一事看來,對他而言,那或許不是一件小事。
鹽冢被帶往接待室,看著款待他的日本茶,顯得相當侷促不安。
「您是什麼時候來上海的?早知道您到上海來,只要跟我說一聲,我就能帶您四處走走逛逛……」鹽冢討好似的說道。
本間苦笑著問他:
「你又是什麼時候到上海來的?上海日日新聞的記者?從那之後,你應該是真的洗心革面,認真工作,對吧?該不會在這裡又被不好的思想影響了吧……」
「絕無此事!我真的很認真,認真得不能再認真了。」
鹽冢神色慌張地擺手否認。
「如果您懷疑我說謊,請看我寫的報道,裡面沒有一字一句是對日軍不利的發言。」
本間低頭朝鹽冢遞出的報紙瞄了一眼,旋即抬起頭問:
「那麼,你今天找我有什麼事?總不會是來找我敘舊的吧?」
「被您看出來了。」
鹽冢聳了聳肩,故意做出撓頭的動作。
「是這樣的,我想向您打聽一下昨天的事件……那場恐怖事件,是針對及川分隊長來的嗎?」
看他迅速取出筆記本和鋼筆的模樣,看來,他說自己工作很認真並非虛言。
本間考慮了片刻後,決定告訴鹽冢目前的調查情況。
「我們已經逮捕數名與這起事件有關的中國嫌犯,目前正在審問中。視情況而定,也許會採取略微粗暴的調查方式,他們早晚會招認。只要他們坦承罪行,近日就會公佈結果。」
「原來如此。‘嫌犯已遭逮捕’、‘目前正在偵訊中’,還有‘近日內就會公佈結果’……」鹽冢一面作筆記,一面猛地抬頭道,「炸彈的出處呢?」
「正在全力調查中。」
「正在全力調查中……」
鹽冢合上筆記。
「這樣我明白了,報道只要照這個方向寫就行了,對吧?」
——這傢伙……
本間嘴角輕揚。
坦白說,調查根本沒半點進展。別說是炸彈的出處了,就連嫌犯是誰也毫無頭緒,但這種事絕不能出現在新聞報道里。新聞報道得提到抗日活動的嫌犯一定會馬上被判刑,若不這麼做,居住在上海的日本人便無法安心度日。就算是不實報道,為了讓居住在上海的國人能過得安穩,也只能請新聞機關協助配合了。
「謝謝您的接見,今後也請多多幫忙。」
鹽冢道完謝,站起身,正準備步出接待室時,似乎突然想起某件事,回身望向本間。
「對了,因為您對我多方關照,我就提供您一個情報當做回禮吧。」
「情報……什麼情報?」
「我想總隊長應該還不知道這件事情才對。」
鹽冢如此說道,再度坐回沙發,湊向本間。
「是這樣的,我到爆炸現場採訪時,偶然發現一位意外的人物……」
鹽冢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出一段讓人摸不著頭腦的話來。
昨天鹽冢到爆炸現場採訪時,從圍觀的人群中發現一張熟悉的臉。
他馬上想起此人是誰。
草薙行仁,是他帝大時代的同學。
儘管他身穿當地人的服裝,但,鹽冢不可能看錯昔日同窗的模樣。鹽冢感到無比懷念,所以走近對方想打聲招呼。但草薙一發現他,立刻轉身消失在人群中。
鹽冢擠進圍觀人群中,在人潮推擠下,四處找尋友人的蹤影,但始終一無所獲。
——草薙看到我這個老同學,為什麼急著逃跑?
鹽冢先是感到不解,這才想起某個和草薙有關的傳聞。
那是前些日子,鹽冢回日本時的事。一名帝大時代的同窗邀他一起喝酒。
那是在陸軍省主計課任職的朋友,平時少言寡語,但有個毛病,那就是幾杯黃湯下肚後,便話多起來。兩人久別重逢,暢談往事,待酒酣耳熱後,那名友人突然道出此事。他說,最近陸軍內部出現一個奇妙的秘密組織。那組織無論要求多麼龐大預算,陸軍總是全部無條件支出,而且用途為何,一概不會上報。每次主計課都得為了作賬而奔忙,哪有人那樣花錢的……
那名友人醉醺醺地大發牢騷,接著搖了搖頭,抬起臉,以迷濛的眼神望著鹽冢。就在那時,他說出了某個名字。
——草薙行仁好像就在那個陸軍秘密組織內。
在陸軍省主計課任職的友人,一時說溜了嘴,說出這項秘密。
對鹽冢而言,草薙行仁是他從帝大時代起,便一直無法忽視的人物。草薙聰明過人,而另一方面,草薙從不交朋友,總是喜歡獨來獨往,充滿神秘色彩。他有著一張白皙、冷峻、宛如能劇面具般的臉。當他走在校園內時,周遭的溫度彷彿會降低一兩度。
沒人知道草薙是在什麼樣的家庭中長大的。有人得意洋洋地說「他是某個大人物在外頭和藝妓的私生子」,但此事真偽難辨。
聽說他以優異的成績自帝大畢業後,到外國某所大學留學去了……
——草薙行仁是陸軍秘密組織的一員?
鹽冢一開始也沒當真。向來不和人往來的草薙,會主動投入對人際關係有很高要求的陸軍,實在教人難以置信。
他說出自己的感想後,陸軍省主計課的朋友再次搖了搖頭。
「不是。」環視四周後,他就像在說什麼秘密似的悄聲說了下面的話。
鹽冢聞言,這才使勁往膝蓋一拍。這麼一來他就懂了。
那名喝醉的友人悄聲對他說:
——草薙待的單位,是間諜培訓機關。
「你的意思是……」聽完鹽冢的說明後,本間略顯不耐煩地開口說道,「你大學時代的朋友草薙行仁,此時以陸軍間諜的身份潛入上海……沒錯吧?」
「不愧是本間先生,一點就通。如何?這情報有點價值吧?」
「不過,這項情報有幾個疑點。」
「疑點?」
「我沒聽說過最近陸軍內部設立間諜培訓機關的事。」
「這也難怪,因為那是高度機密的組織。」
「如果真的是機密,那麼,你那位在陸軍省主計課任職的友人告訴你這件事,也太奇怪了吧?」
「那是因為我和他是帝大時代的同窗啊。跟別人不能說的事,也會對我說……就是這樣啊。」鹽冢嘻皮笑臉地應道。
本間望著他那平坦的五官,不禁蹙眉。
知識分子之間這種莫名其妙的親近感,過去讓本間吃過不少苦頭。
「東京帝國大學畢業」,這句話在他們這群人當中,有著魔法咒語似的功能,不管什麼門都打得開。就這層意涵來看,或許真如鹽冢所言。不過……
「在上海的情報活動,有一部分是由我們上海憲兵隊負責。就算陸軍設立了極機密的間諜培訓機關,而且已經送出很多間諜,他們還是不可能在上海活動的。」本間信心十足地說道。
鹽冢聞言,一臉錯愕地說道:
「……您是認真的嗎?」
本間頷首,鹽冢見狀,眨了眨眼,嘆了口氣道:
「本間先生,您聽好了。間諜原本就是秘密行動,派遣上海的憲兵隊根本就是在大門前高掛廣告牌,光明正大地進行活動,實在很難稱得上是間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