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在倫敦上演了一齣慘不忍睹的鬧劇。
步出格蘭飯店後,伊澤和男旋即發現有人跟蹤,不禁微微蹙眉。
他並未轉頭,而是暗中確認跟蹤者的狀況。
(兩個人……不,是三個人嗎?)
為了謹慎起見,伊澤在《每日電訊報》的報欄前駐足,假裝閱讀陳列在櫥窗裡的報紙。
——沒錯。
一名身穿灰西裝、灰色軟呢帽、中等身材、不太起眼的男人,與他保持十米距離,正在往舊書店裡窺望。道路的另一側,一名假裝若無其事走進麵包店的男人,應該是他的搭檔。
這兩人都不像門外漢。
這麼一來,在我看不見的地方,應該至少有一或兩人在監視我。
伊澤想起剛才和他道別的那名交易物件自信滿滿的模樣,暗自咒罵一聲。
(難怪他會提醒我小心背後……)
那名交易物件早已被跟蹤。
除了這個原因,伊澤不可能會被人跟蹤。不過……
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
(接下來……)
伊澤從報紙上移開視線,吹著口哨,邁步走出艦隊街。
途中他繞往「皇冠小丑」餐廳,點了杯咖啡。他坐在靠窗的座位,喝著咖啡,神色自若地觀察路上的動靜。
原本往舊書店裡窺望的男人,已從店門前走過,繞過街角,看不見蹤影。接著不出所料,果然有第三名跟蹤者出現。
——這麼一來,就能掌握到跟蹤者的位置關係了。
伊澤喝完咖啡,步出店外。
他在一家小店前掏錢買了一份《標準晚報》,露出猛然想起某事的神情,跳上一輛剛好駛來的巴士。
來到車站前,遇上傍晚的交通高峰,他立即下車,在地鐵車站買了只坐一站的車票。
他通過檢票口,坐上駛入月臺的列車的最後一節車廂。
就在即將開車前,伊澤硬把門扒開,躍向月臺。
接著他確認過沒人跟著跳上月臺後,繞往另一側的月臺,搭反向的列車前往查令十字車站。
他等兩輛在站前廣場依序候客的計程車通過後,攔了第三輛車,到另一處場所下車。接著又改換了兩輛計程車,這才向司機告知一處離他目的地足足有兩個街區遠的地點。當伊澤來到那棟朝向牛津街的建築前時,倫敦的秋日已逐漸西沉。
他朝路燈照亮的廣告牌瞄了一眼。
「前田倫敦照相館」。
十五年前,前田彌太郎從日本前來倫敦,開設了這家照相館。當初開店時,他讓客人穿上藝妓的和服,站在富士山的背景畫前拍照,以此種「仿東方色彩」為賣點。不過這些年來,不只是在居住英國的日本人,就連當地的倫敦人也都稱他是「為人正直,技術又好的攝影師」,由此深得信賴。但前田一樣贏不過年紀,最近身體狀況欠佳,和妻子一起返回日本,把一切工作全交給他們在日本研究攝影的外甥伊澤和男。
伊澤繞到店的後門,仔細檢查後門的狀況。
先前他在門與門框間黏了一根頭髮。
頭髮還和他外出時一樣。雖然這是很基本的「防範裝置」,但像今天這樣突然被人找去,與其什麼防範都不做,這樣還聊勝於無。
伊澤從口袋裡取出鑰匙,低聲吹著口哨,開啟門。
四處都拉起黑色幕簾的照相館內,在太陽下山後一片漆黑。黑暗中,只有伊澤的口哨形成的迴音。
是舒伯特年輕時為歌德的詩所譜的曲子,極為有名的旋律。
《魔王》。
抱著兒子駕馬疾馳的父親、放蹄飛奔的快馬、因恐懼而發抖的男孩、想以甜言蜜語奪走孩童靈魂的魔王……
父親在極力安撫兒子,但回到家時,父親看到的是……
伊澤朝開關伸手,想開燈,但就在他的手指即將碰觸到開關時,屋內的燈光不約而同地亮了。
那一刻,他因刺眼的光芒而眯起眼睛。
屋內早有人在。
身穿灰色西裝,頭戴灰色軟呢帽。男人握著手槍,槍口筆直地朝向伊澤。
「找到你了。」男人面無表情地低聲說道。
「……」
伊澤不發一語,男人拿槍對著他,微微聳了聳肩。
「捉迷藏的遊戲結束了。你有間諜的嫌疑,我要逮捕你。」
伊澤的視線迅速往左右游移,想找尋出路。
但他感到有人拿槍從背後抵住了他。伊澤放鬆身體,緩緩舉起雙手。
2
「這是做什麼?我到底犯了什麼罪?!」
取下堵住嘴的口球后,伊澤馬上高聲抗議。
伊澤在照相館裡被一群神秘男人拿槍抵住,被架著帶出屋外,押進一輛停在馬路旁的汽車後座。
他在車內被矇住眼睛,戴上手銬,甚至在嘴裡塞進口球。對方的動作利落得教人驚訝。這群男人顯然對這種工作駕輕就熟。
車子發動後,坐在他兩側的男人始終不發一語。
伊澤從感覺到的道路狀況來判斷,車子似乎正穿越倫敦市區,朝郊外而去。不過,究竟會被帶往何方,對方隻字未提。
行駛約三十分鐘後,車子突然停下。
車門開啟,對方催促他下車。
他們隔著衣服搜遍伊澤全身,之後從兩旁架起他的手臂,蒙著眼睛,帶他走進建築中。
進入之後,走了一段長長的走廊。他走上櫻梯,轉了幾個彎。
突然,前方的門開啟,有人粗魯地從背後推了他一把。
背後的門關上,同時另一隻手抓住伊澤,讓他坐向椅子。
拆下眼罩一看,眼前是宛如警局偵訊室般的狹小房間。
四面被沒有窗戶的白牆包圍,腳下是短毛的灰色地毯。房間中央擺著一張沒半點花樣的鋼桌,桌子兩側則是同樣冷冰冰的鐵管椅。他被迫坐在其中一把上。
伊澤背後的兩側,各站著一名身穿英國軍服、體格健壯計程車兵。
他覺得房內還有另一個人,就在背後看不見的地方。
拆下堵住嘴巴的口球后,伊澤馬上高聲抗議,同時想轉頭望向身後,但站在兩旁的男人馬上按住他的頭和肩膀。
「可惡,怎麼會這樣!」伊澤放聲大叫,「一定是弄錯了!你們抓錯人了。求求你們,請幫我解開手銬。我不會告訴任何人,請放我回家吧!」
驀地,擺在桌上的燈發出強光,迎面照向伊澤。他反射性地想背過臉去,但士兵從兩側緊緊按住他的頭和肩膀。
他因強光眯起眼睛。背後那人似乎在屋內繞了一大圍,接著從桌子對面,即正伊澤的後方,傳來男人低沉的聲音:
「很遺憾,我們已知道你是日本陸軍派出的間諜。你死心吧。」
「間諜?你說我是日本陸軍派出的間諜?」伊澤萬分驚訝似地高聲說道,「你在開什麼玩笑啊?對了,剛才在照相館裡,也有人這麼說……我只是一般的攝影師。如果你覺得我騙人,可以去問我舅舅。」
「你舅舅?」
「最近剛回日本的前田倫敦照相館的老闆,前田先生!只要問彌太郎舅舅,就能知道我是什麼人。」
「原來如此,這也是個辦法。」男人以高姿態的口吻說道,「不過,我們從一個比你更機靈的人口中得到了和你有關的證詞,要聽聽看嗎?」
男人微微抬手,比了個手勢後,從架在房內某處的喇叭裡傳出聲音。
「……那我就跟你說吧……這可是秘密哦,你一定要保密。你知道位於牛津街上的前田倫敦照相館嗎?嗯,對對對,就是那家……經營那家店的前田老闆回日本去了,改由一名說是他外甥的年輕人到倫敦來……喂,這件事你真的不能跟別人說哦,因為這是機密……嗯,我知道。你和我的關係不比外人……對了,那名來自日本,姓伊澤的男人,你知道嗎?……對,就是那名老是在店門前玩相機,個頭矮小,看起來很親切的年輕人……你說他是個帥哥?是嗎?不過……也是啦,當然是我比較帥嘍。總之,他其實不是前田老闆的外甥,而是日軍派來的間諜……你說我騙你?我哪會騙你啊。你聽好了,日本陸軍裡頭,有個通稱‘d機關’的機密組織。外務省裡只有極少數的人知道,那名年輕人就是他們派來的。……咦,他的目的?不知道,好像是要查探英國的內情,在他們後方製造混亂……對啊,很壞對吧?話說回來,間諜本來就是品格低下的變態才會做的工作。那種人就算跑來破壞我們倆的感情,也不足為奇……親愛的,讓我們再次確認彼此的親密關係吧……」
聲音中斷。
這個渾然未覺自己被人錄音、一直講個沒完的男人……
是外村均,最近剛派駐倫敦的菜鳥外交官。
上任才兩個月不到,就被英國的性間諜玩弄於股掌之間,在床上隨口說出機密情報。外務省又送來了這種頭痛人物!不過……
「結城過得好嗎?」
男人若無其事地問道,令伊澤猛然回過神。
既然對方提到結城中校,那表示他是英國情報機關的高層。照這樣來看,伊澤應該也知道敵人的真實身份。
伊澤眯起眼睛,仔細觀察那名待在刺眼強光後方的男人。
他有一對灰色眼珠,身材瘦長,長臉。他已不年輕,頂著一頭理短的銀髮,身材結實,雖然穿著一襲不起眼的灰色西裝,但看起來比其他兩名身穿軍服的男人更有軍人的架勢。男人右臉有一道縱向的傷疤,應該是昔日在戰場上換取勳章的傷痕吧。這麼說來……
他是霍華德·馬克斯中校。
是隸屬於英國情報機關的「情報頭子」之一。
現在他或許已晉升為上校或准將,但無法從他的穿著推測其真正的軍銜。
不管怎樣,明白敵人的真正身份後,伊澤反而安心不少。
接下來將是諜對諜的交易。
諜報員培訓學校第一期。
伊澤和男在通稱「d機關」的學校裡所受的各種訓練中,包含了「被敵國情報機關俘虜時的對應方式」。
「潛入敵陣的間諜身份暴露時,就意謂他在該國的任務失敗。」
自己親自上臺授課的結城中校,暗淡無光的雙眼環視著學生。
「這當然不是我們樂見的結果。不過,不可能有絕對不會失敗的任務。倒不如說,任務失敗時的對應方式才是真正重要的。舉例來說……」
結城中校這時突然停頓了一會兒,嘴角諷刺地歪了一下,接著說道:
「現今的陸軍那班蠢才完全沒有預先設想自己的作戰或任務失敗時的情況。他們總是抬頭挺胸地說:‘我們的任務絕不會失敗。萬一真走到那一步,我會壯烈成仁。’真是蠢到極點。死,一點都不難,誰都辦得到。問題是,死並不能負起失敗的責任……」
不只那一次,結城中校總是動不動就說:
——殺人和自殺,對間諜來說,是最糟糕的選擇。
「死往往是世人最關心的事。平時要是有人喪命,一定會吸引周圍人注意,警方也一定會出動。對理應是‘隱形人’的間諜來說,一旦暴露身份……不,只要是引來周圍的注意,就意謂任務已經失敗。」
因此,對間諜來說,「死」是最該避免的情況;另一方面,這也是日本陸軍對d機關最忌諱的原因。在以殺敵或自殺為前提的軍隊組織中,間諜的存在終究只是誤放進箱裡的爛蘋果,也是會害周圍的蘋果跟著腐爛的異物。
「不過,就算你們被敵人俘虜,受到拷問,也不必害怕。」
結城中校神色自若地說明箇中理由。
人可以感覺到的痛苦有其極限。當痛苦超越極限,就會失去意識,封閉感覺。會徹底擊潰人心的,不是痛苦,而是對痛苦的恐懼和內心的想象。只要克服對痛苦的過度恐懼,拷問根本不足為懼。
除了結城中校,就算其他人說同樣的話,也完全不具說服力。可是……
結城中校當年潛入敵國時,被同伴出賣,遭到逮捕,遭受嚴苛的拷問。儘管當時他失去了一部分身體,但仍乘機逃出敵營,將重要的機密情報帶回國內。此等功績,令他說的每一句話都帶有不容質疑的真實性。
「只要心臟還能跳,就要想辦法逃脫敵營,帶回情報,這是諸位的使命。為了做到這點,你們需要的當然不是意志力或大和魂這些教人摸不著頭腦的東西。」
結城中校以彷彿會看穿人心般的冷峻眼神,環視在場每個學生,接著才切入正題。
「你們需要的是被逮捕接受審問時的應答技巧。這才是你們得事先學會的東西。」
伊澤在d機關學到的技巧如下。
——不管是何種情報,隨便就告訴敵人,並非上策。一開始要否認一切罪狀。如果當場認罪,反而會引人懷疑。
d機關從剛被逮捕時該如何對應開始教起。
——要刺探出對方掌握了多少情報。別自己主動說,讓對方開口。如果對方很快便動用暴力,反而表示他們沒什麼證據。
——激怒對方,然後以屈服於壓力的樣子,緩緩說出情報,才能取信於人。
——始終都要偽裝成是審問的一方查探出情報的模樣,因此要故意說得很瑣碎,讓對方混亂。某些部分要故意推說是忘了,保留不說。
——審問者往往都會躍躍欲試地想要進行「推理」,所以要若無其事地提供看似微不足道的模糊線索,或是乍看之下摸不出頭緒的提示,讓對方當成進行推理的契機。如此一來,對方一定會上鉤。
——審問終究是語言的交鋒。既然對手想獲取情報,我方就要製造讓對手取得情報的機會,絕不要放過機會。
d機關教導學生假想針對各種審問的應答技術,同時也訓練學生將這些技術轉化為自身「血肉」。
(沒想到真有加以實踐的一天。)
伊澤在內心微微嘆息,但他旋即佯裝若無其事,望向馬克斯中校。
審問長達一週。
所幸他未遭到粗暴的對待,身為「俘虜」,他的待遇還算差強人意。
在接受審問的過程中,伊澤確認了幾件事。
對手知道哪些事情。
不知道哪些事情。
想知道哪些事情。
誤會了哪些事情。
令伊澤意外的是,敵人還不知道他被逮捕前,在格蘭飯店見面的那名同伴。
「……應該夠了吧。」
伊澤看準時機,裝出一副心力憔悴的模樣,緩緩搖了搖頭。
「該說的,我已經都說了。我已供出一切,沒任何隱瞞,已經沒東西好說了。」
「沒錯,到目前為止,你招供的內容還不壞。」馬克斯中校往菸斗裡塞進菸草,點上火,如此說道,「我只是覺得你說的話都兜得攏,太過完美,令人有點在意。」
「當然兜得攏啊,因為我說的都是真話。」
「或許是,或許不是。」
「真傷腦筋,你疑心病可真重。」
馬克斯中校緩緩吐出白煙,自言自語般的說道:
「如果你不是結城的部下,我們就會接受你的說法。」
「結城?結城中校……媽的,那個該死的傢伙!」
伊澤突然大聲喊道,連珠炮似的將結城中校臭罵了一頓。
冷血動物。
人肉販子。
拉皮條的。
地獄使者。
吸年輕人精氣的吸血鬼。
陰陽怪氣的傢伙。
……
不久,他頹然垂首,前額抵在桌上低語道:
「你們……也差不多該饒過我了吧?到底還要我說什麼?」
「很簡單,把你知道的事全說出來就行了。」
伊澤嘆了口氣,討好地窺望對方。隔了一會兒,他低語道:
「……你願意用我嗎?」
馬克斯中校叼著菸斗,驚訝地說道:
「這麼說來,你願意當英國的雙面間諜嘍?」
「我講出那麼多秘密,已經是個叛國賊了,也回不了日本。走到這一步,我已經自暴自棄了,什麼事我都敢做。」
馬克斯中校眯起眼睛,凝視著伊澤半晌。
「好吧,那就開始下一個階段。」
「下一個階段?……你該不會是要拷問我吧?」
「很遺憾,我們不是納粹,不會拷問。」
馬克斯中校叼著菸斗,嘴角浮現殘虐的冷笑。
「不過,我得確認一下,你是否真心地想成為我們的夥伴。」
——確認……我是否真心?
伊澤背後的門開啟,走進另一名穿軍裝的男人。他在桌子上擺了一個銀色的小盒子,接著朝馬克斯中校行了一禮,默默步出屋外。
馬克斯中校開啟小盒子,從裡頭取出一支針筒。
「這是我們研發出的自白劑。」他將裝有透明液體的針筒舉至面前,以若無其事的口吻說道,「我們可以不用藉助嚴刑拷打,而是用這個方式來確認你是否真心。」
伊澤睜大雙眼。緊接著,他掙扎著想從椅子上起身。
「住手!求求你,別這樣……住手!」
隨即有四隻強健的手臂從伊澤背後伸來,硬將他按回椅子上,緊緊壓住,令他無法動彈。
他的右手衣袖被捲起。
針筒的注射針刺進手臂。
3
——這是餞別禮。你帶著吧。
結城中校微微抬眼說道,從抽屜裡取出一個包裹,拋給伊澤。
那是伊澤結束在d機關裡的訓練,準備啟程前往倫敦的日子。
基於間諜的任務性質,d機關的學生遠赴海外執行任務時,無法指望能像其他軍人那樣有盛大的送行會。家人就不用提了,連對同樣在d機關受訓的同期生也不能透露半句,在無人知曉的情況下,獨自踏上旅程。
唯一例外是結城中校。d機關的學生都私下稱呼他「魔王」,所以他當然能準確掌握新派出的間諜執行的任務、地點,以及出發日期。
結城中校拋給前來告別的伊澤一個小包裹,說是「餞別禮」。接著又以他那平時看不出心思的冷漠表情對著辦公桌,繼續處理檔案。伊澤本以為他會對餞別禮作些說明,等了一會兒,但最後結城中校只是不發一語地抬起手,告訴他可以退下了。
(傷腦筋,還以為是什麼好東西……)
沒人送行,伊澤獨自搭上開往英國的客船,隆重的開船儀式結束後,他橫身在艙房的床鋪上躺下,開啟結城中校送他的包裹。
包裹裡是一本包著紅色書套的書,裡頭是橫寫的羅馬字——好像是英文。除此之外,連張卡片也沒附。
他很不解,開啟書。確認過書名後,伊澤忍俊不禁。
《魯賓遜漂流記》。
在日本有許多名為《魯賓遜克魯索》或《魯賓遜飄流記》的節譯本,伊澤記得小時候也讀過其中一本。
(他的意思,是要我在搭船前往英國的漫長旅程中,看這本書打發時間嗎?)
伊澤露出苦笑,躺在床上看了起來。
出生在約克的魯賓遜,不顧父親的忠告,展開航海冒險。後來雖遭遇暴風雨而發生船難,但魯賓遜幸運地保住一命,獨自漂流到無人島上。在島上,他以手中的少許道具蓋房子,栽培穀物,堅忍不拔地活了下來……
在他漂流到無人島的第二十五年,發生了一起事件。
在無人島的海岸邊,有名年輕的野蠻人差點被‘食人族’殺害,而魯賓遜出手救了他。那天是星期五,所以魯賓遜替那名青年取名為「星期五」。
自從得到「另一位居民」後,島上開始有許多訪客出現。歷經許多苦難,最後魯賓遜終於回到故鄉英國。
伊澤事隔多年後重讀魯賓遜的故事,覺得出奇地有趣。
話雖如此,故事中主角常一本正經,且近乎執拗地提到「上帝和教義」以及「正義的問題」(就邏輯來說,可說是一團亂),令人吃不消,而且故事中充斥著「白人中心主義」,令人很反感。
他覺得有趣的是其他方面。
魯賓遜雖然飄流到無人島上,獨自求生,但他還是堅持保有英國人的姿態,這點與間諜一樣。
一般人常會誤以為沒有說話物件、單獨行動的人(在無人島上生活的人,或是偽裝身份潛入他國的間諜),經常會面臨精神危機。不過,間諜的欺瞞行為,其實並非是多麼艱難的事情。簡言之,那是經驗的問題,換句話說,只要能夠將這件事情視為職業,就沒有問題。
「這是很普遍的能力,也是大部分人都有的能力。」
可能每個d機關的學生都會臉上泛著輕蔑的冷笑,如此說道。
演員、詐欺犯、魔術師、賭徒。
他們也是以此當職業來欺騙他人,藉此謀生,但有時也會收起演技,混進觀眾當中。這時他們會脫離「角色」,迴歸原本的自己。
不過潛入敵國的間諜,卻片刻都不能借由這樣的救贖來讓自己放鬆,他們得時時讓自己與另一種截然不同的人格同化。舉例來說……
「伊澤和男」這個姓名和經歷,也是為了這次的任務特別使用的。
真正的伊澤和男是在倫敦經營照相館的前田彌太郎的外甥,的確在日本學攝影。目前他被陸軍徵召,應該正在一處與外界沒有任何接觸的地方服兵役。
此次伊澤被指派的任務是潛入英國倫敦,收集並分析當地的情報,送回日本。倘若有人懷疑「他應該不是真正的伊澤和男」,馬上就會影響到他的任務。
他在離開日本前便已將與伊澤和男有關的大量情報記得清清楚楚。現在無論在何種情況、任何地方、被什麼人問到,他都能做出「我是前田彌太郎的外甥伊澤和男」這樣的反應。為了扮演好這個角色,熟悉攝影技術當然是不可或缺的要素,但這對d機關的學生來說,只是小事一樁。事實上,一些更細微的情報,像伊澤和男過去的人際關係、癖好、對食物的好惡等,要將它們全部掌握,是一件更耗費心思的工作。
只要有一絲鬆懈,馬上會帶來毀滅。
這與獨自飄流到南海的孤島,卻仍極力保有英國人的自我認同的魯賓遜極為相似。
魯賓遜在無人島上讀《聖經》,向基督教的神明祈禱。
魯賓遜在無人島上栽種穀物、磨麵粉、烤麵包。
魯賓遜在無人島上作菸斗,抽菸草。
魯賓遜以山羊皮作長褲,製作英國服裝。
魯賓遜替那名土著青年取名為「星期五」,並命他稱自己「主人」,強迫他接受這種主從關係。
若光從求生的角度來看,這全都是毫無意義的舉動。在南海的孤島上,他所說的「野蠻人生活」,其實才是最適合的生存方式。
一切都是魯賓遜「為了過英國人的生活」,才需要這些步驟。
魯賓遜雖然在無人島上獨自生活,卻不會捨棄自己「英國人」的角色,並持續與自己創造出的角色同化。
這就像是個寓言故事,象徵潛入敵國的間諜為了扮演好「間諜」的角色,對自己在當地認識的朋友,甚至是妻子和家人,都不能吐露任何實情,過著假裝什麼都不知道的生活。
——當做間諜小說來看的《魯賓遜飄流記》。
話說回來,很難想象那位結城中校是因為對這種文學性主題感興趣,才丟這本書給他。
伊澤慎重地翻頁確認書中空白處是否寫有什麼指示。
但什麼都沒發現,每一頁都乾乾淨淨,他甚至懷疑是否有人在他之前翻開過這本書。
為了謹慎起見,他以d機關使用的各種試劑,甚至是紫外線燈來檢測,但完全查不出使用隱形墨水的痕跡。
伊澤將魯賓遜的冒險故事擺在面前,在艙房的床上盤腿而坐,盤起雙臂,推測結城中校的用意。
(魯賓遜被迫在無人島上生活了二十八年。難道這表示,這次任務要有心理準備,得在敵國潛伏這麼久的時間……)
伊澤沒有得到結論。當他再次重頭看這本書時,書末有關作者經歷的一行描述,吸引了他的目光。
——作者丹尼爾·笛福,是安妮女王的間諜。
接著有這麼一段描述。
十七世紀末到十八世紀初的偉大作家丹尼爾·笛福,在英國君主體制下,曾服務於「安妮女王的名譽秘密機關」。
他暗中致力於推動英格蘭和蘇格蘭的統一,近就目前所知,他會使用亞歷山大·史密斯、克勞德·基尤等假名,到各地旅行。旅途中,笛福一面整合自己隸屬的漢諾威間諜網,一面揭穿敵方的間諜身份。
笛福也精通天文學和鍊金術,並運用這些知識設計各種暗號。
另一方面,他終其一生,都是一流的知名作家。著作有《魯賓遜飄流記》、《摩爾·弗蘭德斯》、《英格蘭與威爾士之旅》等。對笛福來說,寫作活動只是他間諜活動空檔的「賺錢副業」……
(那麼,這個謎題的意思,是要我在倫敦認真從事照相館的工作嗎?)
伊澤苦笑著,將書拋到桌上,橫身倒向床鋪。
他決定放棄,不再思索結城中校這個謎題的含意。
如果結城中校有心不讓他猜出謎題,伊澤絕對猜不透。
(他設這個謎題的用意,等時候到了,一定會明白。)
現在只能這麼想了。
他閉上眼,旋即感到一陣睡意襲來。
就在他即將睡著時,猛然感到腦中靈光一閃。
(對了,原來是這麼回事……)
——可是,還差那麼一點。
還差一點就能解開這個謎題了……就差那麼一點了……
——可惡。
伊澤閉著眼睛,微微皺眉。
從剛才起,耳畔一直聽到某個讓人很不舒服的聲音,害他無法集中精神……那是……口哨?是舒伯特的《魔王》。在夜晚的黑暗中,抱著孩子駕馬疾馳的父親……
魔王要來了……魔王……害怕的男孩……小子,那不是魔王。那是……樹影……不,不對。那是……一個轉過頭來的人影……看得到臉……那是……
——結城中校。
4
他猛然一驚,睜開眼睛。
眼前所有東西的輪廓都層層疊疊,模糊不清。
宛如置身倫敦的濃霧中一般。
他用力眨了眨眼,視線才變得清晰起來。當他回過神來,這才發現……
有一雙淡灰色的眼珠正注視著他。
「感覺怎麼樣?」
馬克斯中校以聊天氣般的輕鬆口吻,向伊澤問道。
「這個嘛……還好。」
伊澤馬上微笑以對。其實他噁心作嘔,自己的聲音彷彿是從遠方傳來一般,前額直冒冷汗。
「看來是藥效退了。」
馬克斯中校的自言自語傳入伊澤耳中。
(藥效?)
迷迷糊糊的伊澤,猛然想起自己目前的狀況。
——我被注射了自白劑……
看來,剛才是在失去意識的狀況下接受審問。
馬克斯中校朝旁邊一名身穿軍服、有張東方面孔的男人努了努下巴,命他退下。對方可能是在審問時擔任口譯。
我到底被審問多久了?
已完全失去時間的感覺。不,更重要的是……
(他問了我什麼?我又說了什麼?)
伊澤眯起眼精,望向前方,下個瞬間,他發現那件事,不禁暗自發出一聲呻吟。
馬克斯中校喚來部下,悄聲下達指示,他明顯流露出滿意的神情。
「要喝水嗎?」
馬克斯中校重新轉向伊澤。
伊澤經他這麼一提才想到,自己此刻口乾舌燥。
馬克斯中校命部下端水壺和杯子來。
「這種自白劑有個讓人頭疼的副作用,就是注射之後會口渴。要說是缺點,也的確是缺點,還有很大改良空間。」
馬克斯中校親自給伊澤倒水,神情輕鬆地說道。
伊澤接過水一飲而盡後,吐了口氣,這才開口問道:
「我……說了什麼嗎?」
「放心,你不必擔心。為了謹慎起見,我會再向你確認你剛才說的話。」
馬克斯中校說完,點燃了菸斗,像是想到什麼似的,又補上一句:
「對了,我有一些新發現。」
「新發現?」
「沒錯。舉例來說,你忘了跟我們說你們無線電暗號的小秘密。以莫爾斯密碼傳達情報時,除了暗號外,還有個人打電報的習慣——訊號所用的點和線的長度,都已在國內登記過——這些和指紋一樣,每個人都不一樣,可作為暗號的防護措施……大概就是這麼回事。」
「不會吧……連這件事你都……」
「你可別見怪啊。」
馬克斯中校微微聳肩。
「這也是為你好。」
「為我好……」
「當然嘍,一切全是為了你好。」
馬克斯中校的口吻從原本的輕鬆轉為親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