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在此時節,眼前開闊的大海,藍得炫目。
早從明治開港以來,可一眼望盡橫濱港的山手一帶便建造了許多漂亮的洋館。其中有一座外觀為白色、極為搶眼的建築,是前年由英國技師建造的英國總領事官邸。
蒲生次郎前往英國總領事官邸,正好是一星期前的事。
他是橫濱馬車道的一家老店「寺島西服」的店員。上個星期天送西裝去官邸時,人在官邸的總領事歐內斯特·葛拉漢正好無事可做,就找他一起下西洋棋。今年六十五歲的葛拉漢認為,日本的年輕人光是會下西洋棋就已經是奇蹟了,完全沒想到對方竟能和以棋藝為驕傲的他下得棋鼓相當。
第一盤,蒲生輕鬆獲勝。
葛拉漢大吃一驚,就此認真起來。
那天下到最後,三勝兩敗兩和,葛拉漢勉強獲勝。從那之後,葛拉漢只要在面對港口的領事館裡完成當天的工作,回到位於山手的領事官邸後,便一定會叫蒲生來和他下棋。
今天是星期天,蒲生一早就被叫去。
此刻,坐在官邸二樓窗邊的兩人中間擺著格子棋盤,上頭擺好了棋子。
「將軍。」
蒲生移動騎士,如此宣告。葛拉漢皺著眉頭,一臉不甘。
「嗯,原來有這麼一招……」
他移開叼在口中的雪茄,即使菸灰掉在地毯上也不在乎,朝棋盤凝視了半晌,最後還是隻能將手中的棋子拋向棋盤。
"這麼一來,我就十五勝十七敗六和了。」
蒲生莞爾一笑。
「您應該有事要忙,今天就到此為止……」
「等一下。難得的星期天,就再下一盤吧。」
說著說著,葛拉漢已開始擺棋子。這時,總領事夫人珍·葛拉漢走了進來。
「親愛的,可以和你談談嗎?」夫人走向葛拉漢。
她今年四十五歲,與葛拉漢相差將近二十歲。與略顯肥胖的領事相反,她身材苗條,有雙琥珀色的眼珠,氣質出眾。不知為何,此時她淡褐色的眼瞳浮現出不安之色,柔美的柳眉緊蹙。
「你看也知道,我現在抽不開身。有事待會兒再說吧……」葛拉漢話說到一半,似乎也發現夫人神色有異,便停下手中的棋子問道,「怎麼了?發生什麼事?」
夫人不發一語地指著窗外。
轉頭望去,一名身穿工人服的男人站在前庭的樹後,像是故意藏身樹後似的,打從剛才就一直往屋裡窺探。
「那個人昨天也曾來到後院。」夫人悄聲道,「女僕前去詢問,對方說‘我是橫濱自來水局的人,來檢查有沒有漏水’,但我聽說他根本沒有檢查自來水,而是一直試著偷看屋裡的樣子。我覺得有點可怕……」
「我看看。」葛拉漢從椅子上站起,直接望向窗外。夫人從丈夫身後探頭望了一眼,旋即縮著脖子低語道:
「啊,那種眼神真討厭,就像間諜一樣……」
葛拉漢轉頭望向蒲生。「你怎麼看?」
「可能是日本憲兵吧。」
蒲生在棋盤上擺放棋子,同時應道。
「憲兵?你怎麼知道?」
「這是很簡單的推理。」蒲生抬起頭,望著窗戶說,「他的臉曬得很黑,但額頭以上的部分卻很白,還有,從我這裡都看得出來他頭頂毛髮稀疏。從以上可推測出他因為工作的緣故,得常在外頭行走,而且平時都戴著帽子。那麼為什麼他現在沒戴帽子?一定是因為他只要戴上帽子,任誰一看都知道他的職業是什麼。總是戴著特徵如此明顯的帽子,而且不想讓人知道的職業,想來想去,就只有憲兵了。」
過了一會兒,葛拉漢晃動他那渾圓的肥肚,笑出聲來。
「哈哈哈,我猜也是這樣。」葛拉漢向夫人眨著眼說道,「很驚訝吧。這位青年這麼年輕,而且還是日本人,但他不僅英語說得好,又很聰明。否則,我怎麼可能會輸給他呢。」
語畢,他輕拍了幾下夫人的手臂,再次坐回椅子上,與蒲生迎面而對。
「既然明白了真相,那我們再下一盤吧。」葛拉漢一面擺著棋子,一面搖頭低語,「真傷腦筋,那樣也算是間諜啊。」
接著,他猛然抬起頭,像突然想到什麼似的。
「對了,我大英帝國有一句俗諺,說‘間諜是件卑鄙的工作,只有紳士才能從事。’舉例來說,那位貝登堡男爵,昔日在南非爆發戰爭時,曾經喬裝成昆蟲學家,隻身潛入敵區,目的當然是當間諜。男爵為了順利進行間諜工作,不僅事先學會如何使用捕蟲網,還在事前備好畫有蝴蝶的素描本。換句話說,只要將敵區的詳細情形寫在蝴蝶翅膀的圖案中,萬一接受調查,也不會讓人起疑。貝登堡男爵還為了防範被敵人逮捕,特地做了一項驚人的準備,他竟然事先將身上穿的襯衫浸泡在白蘭地裡。多虧這招,在他真的被敵人逮捕時,對方心想,像這種渾身酒臭的人應該不會是間諜,只是一般的醉鬼,當場就釋放了他。還有,男爵他啊……」
葛拉漢說到一半,才猛然發現自己話多的老毛病又犯了。
「總而言之,」他聳了聳肩,「所謂的間諜,可是‘紳士的工作’。那名現在站在前院、一臉蠢樣的男人,根本沒有當間諜的資格,沒必要理他。」
「可是,親愛的……」夫人直直地盯著葛拉漢,「話雖如此,之前大戰時,那個有名的德軍間諜瑪塔·哈里,她就不是紳士啊。」
「咦?瑪塔·哈里?經你這麼一說也對……不過,因為她是女人嘛……」
葛拉漢結巴起來。
接著,夫人望向蒲生。
「蒲生先生,因為是您,我才敢直說。日本現在一路往不好的方向走,特別是日軍最近在中國大陸的行徑,實在太囂張了。再這樣下去,日本將會被全世界孤立。還是說,日本真的打算與全世界為敵?現在甚至還派間諜來這裡向我們示威,真是太不知廉恥了……」
「no!珍!no!別再說了。」葛拉漢罕見地厲聲斥責夫人,「蒲生先生是寺島西服的店員,與日本政府和軍隊無關。他只是來當我的下棋對手而已,你別拿他出氣。」
「啊……說得也是。真對不起,蒲生先生,我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
「沒關係的,您別忘在心上。」
「一定是因為不習慣日本的氣候,才會有點神經緊張。你去休息一會兒好了。」葛拉漢站起身,摟著夫人的肩膀說道,「至於站在庭院裡的那傢伙,吩咐下人趕走他就行了。要是他們再這麼緊纏著不放,我就向日本政府提出嚴重抗議……」
葛拉漢送夫人走到門外,又坐回到椅子上,搖了搖頭。
「唉,我老婆也真教人頭疼。不好意思啊……那我們繼續下吧。這次換我先了吧?」
葛拉漢把手伸向棋盤,將步兵移至自己的王前方。蒲生則用正面的步兵加以抵擋。葛拉漢還是老樣子,用雙王前兵開局,是他最拿手的開局方式。接下來大概會展開蘇格蘭陣式(scotchgame)。
「哼,間諜?傻瓜,間諜是紳士的工作。間諜的工作總是伴隨著冒險與浪漫……像那種髒兮兮的傢伙,怎麼可能會是間諜。」
葛拉漢一面下棋,一面還意猶未盡地喃喃自語。
蒲生的目光落向棋盤,他假裝思考著下一步棋,同時在不讓對方發現的情況下竊笑。
——要是葛拉漢知道此刻他眼前的人才是真正的間諜,不知會作何表情?
蒲生壓抑著想知道答案的衝動,以手中的城堡吃掉對手的主教。
2
兩個小時後。
離開英國總領事官邸的蒲生,徒步走向港口附近的公園。
他在入口處停步,若無其事地左顧右盼。
公園中央,有一座巨大的圓形噴水池。它理應定期噴水,但今天卻沒有。
強烈的陽光灑向公園,十幾名手持木棒的小孩,高聲喧譁,四處亂跑。每個人都頂著光頭,皮膚黝黑,幾乎快要分不出是正面還是背面,而且都穿著長長的運動服和短褲。幾名像是這群孩子母親的婦女,正站在角落的樹蔭底下聊天。有一名像是散步路過的老人,將柺杖擺在噴水池邊的長椅旁,正坐著休息。
蒲生慢步走向噴水池,在那張背對背擺放的長椅上坐下,正好坐在老人背後。
似乎是時間到了,噴水裝置啟動,池子開始噴水。到處亂跑的孩子叫得更大聲了。
隔了一會兒,背後傳來一個冰冷的聲音。
——開始報告。
蒲生望向前方,臉上微微露出苦笑。
那是幾乎沒開口、只有對方才聽得見的特殊發聲法。背後這名老人發出的聲音,完全控制住了其傳播方向。就算周圍跑來跑去的孩子碰巧在附近停步,應該也不會發現眼前這名老人正在說話。
不過,老人還是刻意等到噴水裝置啟動後才開口。
話說回來,坐在公園長椅上的這名老態龍鍾的老人是結城中校喬裝的一事,就連聯絡物件蒲生也沒能一眼看穿。
小心翼翼。
行事謹慎。
這是結城中校在「d機關」裡對蒲生的教導。
d機關——
是結城中校提議,在帝國陸軍內設立的間諜培育學校。
結城中校無視陸軍內部的強烈反彈聲浪,獨力創設了d機關。
蒲生是值得特別紀念的d機關第一期學生。
「就我個人看來,他是無辜的。」
蒲生面向前方,和對方一樣,用控制方向的低沉聲音說道。
「蒲生次郎」是這次執行任務時所用的假名。
d機關的學生通常以假名和偽造的經歷掌握彼此的狀況,隨著任務的不同,會再換上更適合的面具。
「我不認為那位老先生和事件有關。」
「……理由是什麼?」
「您也知道,西洋棋是很單純的遊戲,玩家的個性會反映在遊戲中。」
蒲生迅速地逐一列舉自己通過和葛拉漢下棋,瞭解到的對方個性。
單純,但又喜愛玩弄策略。
迷信。
不敢違抗傳統和權威。
保守。
重臉面。
喜歡各種雜學知識。
「從這些特徵來推測,關於他的嫌疑,以及向周圍眾人隱瞞此事的可能性……」
「……不到百分之五,是吧?」
結城中校自己講出可能性,然後沉默了半晌。
蒲生當然也理解他沉默的含意。
百分之五。
這樣就不行了。
——只要可能性不是零,就不要認為對方是無辜的。
這也是蒲生在d機關裡學到的間諜原則。
對隱瞞身份、隻身潛入敵國的間諜來說,只要讓周圍產生百分之一的懷疑,就會丟了性命。
反過來說,此次蒲生的任務也一樣,只要還留有百分之五的可能性,就不是事後說一句「弄錯了」可以了事的。
事件的開端要回溯到一個月前。
橫濱的憲兵隊在深夜巡邏時,扣押了一名一看到他們便急忙逃跑的中國人。
既然對方看到他們就逃跑,那麼背後一定有什麼隱情。
憲兵對他展開嚴厲審問,發現了一項驚人的陰謀。
男人是進行抗日活動的秘密組織成員,坦承他們將會在即將到來的皇紀兩千六百年的紀念典禮上,用炸彈暗殺重要人物。
憲兵隊高層接獲報告後,嚇得面如死灰。
皇族也要出席這場祭典,倘若真有什麼炸彈,負責警備工作的人可不是「引咎辭職」就能了事的。
——無論如何,都要查明計劃的全貌。
在上級近乎歇斯底里的壓力下,調查現場瀰漫著一股殺氣。
結果反而造成反效果。
為了讓嫌犯招供,拷問的手段比平時更加殘酷,嫌犯被刑求致死。
負責調查的人沒問出任何關於計劃的具體內容,只知道秘密組織聯絡用的幾處通訊地點。
外國公司的大樓、海關、通訊社、銀行、餐廳、咖啡廳……
設定在這些地點的組織會發出「指示書」,男人就是根據它行動的。
憲兵隊馬上在各個通訊處派人監視,同時封閉建築的所有出入口,連日展開徹底的內部調查,結果發現兩份像是指示書的暗號便條。
——指示書到底是誰放的?
他們逐一訊問可疑人物,但始終一無所獲。
憲兵隊愈來愈焦急,就在這時,一名年輕憲兵在清查出入各監視地點的人員名單時,意外發現一件事。
開始監視的十天內,有人出現在每一處場所。
那就是派駐橫濱的英國總領事歐內斯特·葛拉漢。
只有他的名字出現在每一份名單上。
查出嫌疑犯令憲兵隊雀躍不已,他們馬上徵求外務省的同意,要偵訊葛拉漢。然而——
得知這個情報的陸軍參謀總部,卻臨時喊停。
倘若日本憲兵沒有掌握確切證據,便偵訊英國總領事……如果這只是一場誤會,對原本就已略顯緊張的英日關係,不知會造成何種影響。這和今後軍方的作戰方針也息息相關。
陸軍參謀總部一方面壓制憲兵隊的行動,一方面暗中請d機關展開調查……
「‘確認英國總領事歐內斯特·葛拉漢是否與此次計劃有關’,這是委託內容。」結城中校遞出一份寫有憲兵隊調查內容的檔案,冷冷地說道,「不過,要在兩週內查清楚。參謀總部的人說‘由於情況特殊,我們無法再繼續壓制憲兵隊’……辦得到嗎?」
「不是已決定要執行了嗎?」
他接過檔案,迅速看過一遍後聳了聳肩。
在他被找來時,結城中校就已判斷出有可能完成這項任務。
——辦得到嗎?
這個問題不過是早已明白答案是什麼的修辭罷了。
他看完檔案後,結城中校暗淡無光的雙眼動也不動,接著問了一句:
「你打算怎麼做?」
「既然時間有限,就不能像一般的臥底任務,小心翼翼地展開攻勢,得直接大膽地深入虎穴。」
結城中校似乎早已料到他會這樣回答,不發一語地從抽屜裡取出厚厚一疊檔案,從桌上滑向他。
「蒲生次郎」。
檔案封面寫著這個名字。
「他是常在英國總領事官邸出入的一家西裝店店員。這次沒多少時間,你要在三天之內完全複製起來。」
「兩天就夠了。」
他抬起頭,微微一笑。
所謂複製,意指間諜完美地模仿某人的外貌,乃至於其經歷、人際關係、動作、口頭禪、嗜好、對食物的好惡等所有資訊。
根據結城中校交付的檔案所述,真正的蒲生次郎似乎早在數年前便已是寺島西服的店員,而且就住在店內。
他花了兩天覆制蒲生,和後者調換身份。
真正的蒲生在他行動期間,受到陸軍的嚴密保護,待在一處不會被人發現的場所。
知道內情的人就只有僱用蒲生的寺島西服的老闆。由於此事涉及軍方的機密計劃,老闆被下了封口令。但就連知道內情的老闆,也常分不清眼前的人是否為正牌的蒲生次郎,足見他模仿得有多徹底。
蒲生以寺島西服的店員身份送西裝到橫濱英國總領事官邸時,正好遇上總領事歐內斯特·葛拉漢邀他一起下西洋棋。
這一切看似因緣巧合,但事實上,葛拉漢是個棋迷,而且他的下棋對手最近剛返回英國,所以這段時間領事在官邸裡閒得發慌——這些事前都已調查得一清二楚。在這種情況下,送西裝來的蒲生,便若無其事地透漏自己也很愛下西洋棋。
葛拉漢邀蒲生下棋,並非偶然,這是蒲生刻意安排的結果。
蒲生贏了第一局後,便故意放水輸棋。
結果一如預期,葛拉漢連日邀蒲生到官邸陪他下棋。
葛拉漢可能認為「是我主動邀蒲生下棋」,之後更認為「是我硬要他陪我」。
控制對手的想法,讓對手以為是自己採取的行動,這是相當常見的手法。對掌握眾多資訊的人(例如優秀的間諜)來說,並非難事。
這一個星期以來,蒲生連日充當葛拉漢下棋的對手,同時冷靜分析他的個性。
「他應該是無辜的。」
這是蒲生最後的心得。
但根據之後憲兵隊的調查,他們在監視地點發現的書信,用的是英國總領事館專有的特殊信紙。
以目前的證據來看,葛拉漢涉嫌重大。
「無辜」與「涉嫌」。
無辜的白與涉嫌的黑,這正反兩種可能性不管怎麼相加,結果都是灰色。軍方該如何處置英國總領事葛拉漢,此事一直爭論不出個結果。
既然蒲生被賦予的任務就是確認葛拉漢有無嫌疑,那麼,再這樣耗下去,只能視為任務失敗了。
離最後期限還有五天。
不,考慮到憲兵已開始出現在目標身邊,那更意謂時間所剩不多了。陸軍參謀總部還能壓制橫濱憲兵隊的時間,頂多只剩三天。結城中校應該也已察覺到這件事了。
——怎麼辦?
蒲生自問。
眼下只有一個辦法。
——只好碰碰運氣了……
這時,他突然感覺結城中校從他背後起身。
他轉頭望了一眼,發現噴水已經結束,而原本在周圍來回奔跑的孩子正逐漸往結城中校坐的長椅聚集。
結城中校認為不該再繼續冒險談下去了。
拄著柺杖的老人以蹣跚的步伐繞過樹木,從蒲生坐的長椅前走過,朝公園出口走去。從蒲生面前通過時,老人停頓了片刻。他換了隻手拿柺杖,接著傳來他的低語聲。
——不管怎樣的調查,都不可能面面俱到。別忘了這點。
結城中校留下這句話後,慢步走出公園。
3
間諜的日常生活中,既沒冒險,更沒浪漫。
蒲生進入d機關後,便馬上被灌輸這個觀念,聽到他都快不耐煩了。
例如,在葛拉漢夫婦對話中提到的那名女間諜「瑪塔·哈里」。
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她以天生的美貌和近乎全裸的豔舞為武器,迷惑法國外交部、軍方、各國大使館的要員,從他們那裡取得機密情報,再偷偷傳給德軍。
瑪塔·哈里這名美豔女間諜名聲大噪,甚至傳進了日本。
事實上,她傳給德軍的只是些二流情報,與新聞報道相差無幾。
早在開戰前,瑪塔·哈里就已豔名遠播。就算在床上,那些政府和軍方的高官也不可能向她洩露機密情報。從事相關工作的人,在接掌職務時便已受過警告,要提防「性間諜」。話說回來,被這種程度的誘惑制服的人,根本沒資格被託付重責大任。
不同於一般人以為的帥氣和華麗,間諜的本質是「看不見的低調」。
隱瞞身份,隻身潛入敵國的間諜,絕對不會讓周圍的人知道自己的身份。
間諜行為的本質是在敵方中找出可以利用的人,暗中接近那個人,通過收買或脅迫等手段,讓對方成為「內應」。之後,間諜要歸納從內應處取得的情報,判斷其具有何種含意,有多大價值。而且,還要使用不會被敵人發現的方法,偷偷將情報送回國內,不能讓人知道自己是間諜。
諜報活動的成果會成為外交角力的王牌,或是體現在軍事作戰中,這時敵人才知道自己的機密情報早已在不知不覺中洩露了。
——有人在黑暗中行動,但無人知曉他的身份。
就這層意涵來說,真正的間諜近乎幽靈,或者是灰色的小人物。
總之,「不顯眼」是間諜的必備條件。
蒲生回到「寺島西服」,走進自己的房間後,回想起白天的事,皺起了眉頭。
白天那名令總領事夫人畏怯的男人,身穿工人服,在進行監視。前天他還佯裝成橫濱自來水局的人,刻意到後院拜訪。
——門外漢就是這樣,只會給人添麻煩。
蒲生不禁暗罵了幾句。
那種不入流的裝扮,連夫人也能一眼看穿,這樣只會讓目標起疑,使得情況更加混亂。只學會一招半式就想闖江湖,會害自己送命。如果真要監視,與其用這種三流的喬裝,不如光明正大地亮出憲兵隊的身份,還比較有效果。
最近有部分憲兵隊隊員對間諜活動很感興趣,看來這項傳聞不假。不過,他們或許是以「瑪塔·哈里式間諜」為目標,與真正的諜報活動完全扯不上關係。
蒲生再次暗罵一聲,決定回到原本的工作上。
原本的間諜工作上。
蒲生在這次的任務中,直接出現在目標眼前展開調查。不過這是因為時間有限,才不得已採用的特殊手段。大部分情況下,間諜都不會直接在目標或內應面前露臉。
這次也是,陪對方下棋,觀察對方形成心證,只是任務的一小部分。他花了更多時間在看不見的地方。
其中一項就是調查目標的經歷。
每個人的行為都不是突如其來的,過去累積的經驗造就了個性,進而驅使人們展開行動。因此,間諜在執行任務時,得先徹底查明目標的過去。
此次也一樣,倘若葛拉漢和這起陰謀有關,他的過去經歷中很可能會出現某些徵兆。
蒲生使用各種手段,徹底調查葛拉漢的經歷。
歐內斯特·葛拉漢。
出生於英格蘭中部一戶貧苦人家,年輕時遠赴印度,就此致富。他現在英國總領事的地位,以及出身名門的夫人,都是運用他在印度賺取的龐大資產取得的,也就是所謂的「買官」。
如今他一派紳士模樣,但在印度時,卻是什麼黑心生意都敢做。
——看起來豪爽磊落,其實是個狡猾的老狐狸。
有幾名認識葛拉漢的英國人,語帶輕蔑地提供這樣的證詞,而自從蒲生開始陪他下棋後,也馬上理解了他們話中的含意。
在下棋時,葛拉漢經常會被夫人叫開,或是離席如廁。這時,葛拉漢絕對不會讓蒲生獨自留在房內。他離席時,一定會若無其事地叫用人來,在他回來前監視蒲生的一舉一動。
葛拉漢雖然找蒲生來下棋,但還是暗中調查過他的身份。蒲生在英國總領事官邸下棋時,有人曾去打聽他的底細。這是蒲生事後從監視「寺島西服」的d機關同伴那裡聽說的,不過這早在他的預料之中。葛拉漢在得知蒲生早已在店內工作多年,應該會安心許多。
葛拉漢乍看像是位慈祥的老爺爺,也像是個大好人,但他其實擁有令人意外的雙面性格。
英國的等級制度遠比表面看來要嚴苛,如果葛拉漢沒有這麼狡猾,不可能爬到今天的位置。
——若真要說他有什麼弱點……應該是夫人吧?
整理腦中情報的蒲生,暫時中斷原先的思緒,眯起眼睛,回想夫人的模樣。
葛拉漢夫人有著琥珀色的眼瞳,一頭金色秀髮總是梳理得整整齊齊,也許是未曾生育的緣故,看起來遠比實際年齡還要年輕。葛拉漢相當疼惜這位出身名門、氣質出眾的美麗妻子,此事毋庸置疑。
而夫人顯然對日軍在中國大陸的行徑深惡痛絕。
歸納以上幾點,要在短短兩週裡,完全否定葛拉漢有任何嫌疑,絕非易事。反之,要從葛拉漢的經歷中,找出和這項陰謀有關的關鍵證據,同樣也很困難。
他的嫌疑依舊處於灰色地帶……
老實說,蒲生並不討厭葛拉漢。
由於貧窮,葛拉漢未能接受良好教育,但後來他白手起家,並以財富娶得名門出身的夫人,最後甚至坐上英國總領事的位子。他那慈祥老爺爺的外表背後,有一張狡猾的臉。蒲生對葛拉漢這種生存方式感到既有趣又興奮。不過……
對間諜來說,個人好惡與任務是兩回事。
偽裝身份潛入國外的間諜必須花上數年或更長的時間,獨自留在陌生的土地上執行任務,有時還得和當地的女人結婚生子。為了瞞過的周圍人,這麼做是很自然的。
一旦完成任務,間諜會不告而別。
如果家人發現了自己的秘密,就算是妻子和孩子,也非殺不可(當然,必須佯裝成事故或自殺)。
這次蒲生的任務是確認葛拉漢有無嫌疑。
為此,他不惜動用任何手段。
打從任務一開始,蒲生便一直跟蹤葛拉漢。
從一早葛拉漢離開官邸,搭車前往領事館開始,接下來整天造訪各地洽公,一直到傍晚返回官邸,幾乎沒有一刻離開過蒲生的視線。
間諜以外的人要察覺d機關成員尾隨在自己身後,其可能性微乎其微,但蒲生為了謹慎起見,跟蹤時會採用幾種不同的喬裝。
連日來,葛拉漢一回到官邸,便打電話到「寺島西服」邀蒲生陪他下棋。
蒲生確認過此事後,便若無其事地接受他的邀約,前往官邸。
在先前的跟蹤調查過程中,蒲生查明瞭他很感興趣的幾件事情。
暴發戶共通的特徵就是隱瞞自己的過去,徹底偽裝成保守主義者,葛拉漢也不例外。他絕不會忘記英國紳士該有的裝扮,帽子、上過漿的白襯衫、人字斜紋花樣或是藏青色的三件式西裝、在口袋裡放條手帕……外出時,手臂上一定會掛著一把用來代替柺杖的雨傘。
遠離英國,來到習俗和氣候都大不相同的日本,穿上這一身服裝的葛拉漢,就像一幅英國紳士的諷刺畫,甚至略顯滑稽。葛拉漢常是這身打扮外出,而他的去處……
英國公司的辦公室、銀行、海關、通訊社、咖啡廳……
與那名男人死前供出的組織的通訊處,有多處重疊。
而他外出的頻率,以一般總領事的工作來看,確實也太多了點。
此外,葛拉漢在日本仍堅持給小費的習慣,也是件麻煩事。
開門、拿行李、服侍……
每次只要一接受服務,葛拉漢就會給對方小費。
這時候他只是給對方小費,還是連帶給了其他東西(例如書信)?在後頭跟蹤的蒲生無法馬上確認。他甚至懷疑這種給小費的習慣,該不會是英國間諜為了可以很自然地交換情報而想出的生活習慣吧?
從葛拉漢的行動狀況可以判斷,他在日本有某個秘密任務。
這樣就能對他可疑的行動給出合理解釋。
然而,派駐外國的領事或大使其實就是兩國間彼此認可的「公開間諜」,這並不是什麼讓人大驚小怪的事。
問題在於他們所處理的情報內容。
只要不是會給日本帶來嚴重傷害的情報,就不該嚴格限制他們的活動,因為從某個角度來看,大家彼此彼此。
但倘若他與那起打算利用炸彈暗殺政府要員的恐怖事件有所牽連,就另當別論了。在現階段,英國以政府立場發動針對日本政府要人的恐怖襲擊的可能性很低。另一方面,萬一真的發生恐怖事件,並確認與英國總領事有關,日英兩國便會就此斷交,甚至發生戰爭。
無論如何都得避免因為一些無謂的組織活動,導致兩國發生戰爭的狀況。
——既然有嫌疑,就該抓起來加以調查。
蒲生倒也不是不能理解憲兵隊那班人的主張。
但如果葛拉漢確實是冤枉的,以涉及恐怖事件的罪名審問他,恐怕會對已經略顯緊張的日英關係造成致命傷害。
展開為期一週的調查後,葛拉漢的嫌疑依舊模糊不明。
——要繼續用這種方式調查嗎?還是要想別的辦法?
蒲生躺在榻榻米上,雙手盤在腦後,望著天花板。
他也曾想過設下陷阱,等葛拉漢自投羅網;但如果他真是無辜的,只會讓那名看不見的敵人看出我方行動。
——而且已經沒時間了。
蒲生眉頭緊蹙。
看目前的情況,陸軍參謀總部已無法再壓制憲兵隊。後者已經開始蠢蠢欲動,在事情演變到無法處理前,一定得想辦法解決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