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OKER GAME

1

「我熱愛日本文化,到目前我已經看過藝妓、富士山,就只剩切腹秀了。我十分期待你的表演,請!」

美國技師約翰·高登不懷好意地笑著,擋在門口的身軀側向一旁。

「上!」

佐久間低聲發號施令,背後待命的憲兵隊馬上衝進家中。

「噢,我家嚴禁沒脫鞋就進來。隊長先生,請交代你的部下脫鞋!」

佐久間無視高登的抗議,自己也穿著鞋走進屋內。

佐久間經過高登身旁時,從他壓低的憲兵帽帽緣底下,斜眼窺望這名站在門邊的高大的美國人。金髮、鷹鉤鼻、藍灰色的眼瞳,典型的外國人長相,卻偏偏穿著純正的日本服裝。

親日人士。

就佐久間出發前看過的報告書來看,這點確實毋庸置疑。

約翰·高登三年前接受了日本一家大型貿易公司的聘請,來到了日本。從那之後,他成了「日本文化的俘虜」,在日本長住下來。他在貿易公司裡負責檢查進口的精密機械,在神田租下一間傳統日式住宅。他端出和室桌,過著用筷子吃飯的生活,晚上喝的是日本酒,就寢時睡在榻榻米上,還學習了三絃琴,和藝妓同樂,徹底融入日本生活。

佐久間之前閱讀的報告書甚至還確認到,他「早晚都會合掌膜拜天皇夫婦玉照」,鄰居也對他讚不絕口。除了一激動起來,便連珠炮似地猛說英語的老毛病外,他所過的生活比現今一些洋腔洋調的日本人更有日本味。

然而,這位高登如今卻突然被懷疑是間諜。原因在於,有名因其他案件被逮捕的男人禁不住嚴刑拷打,供出了他的名字。據說高登暗中偷拍陸軍使用的暗號表。

這樣已算有充分的嫌疑,不過……

「去扣押證物。」陸軍的武藤上校似乎又宿醉了,以相當不悅的沙啞聲說道,「這傢伙肯定是間諜。不過像這種卑鄙齷齪的傢伙,只要沒把證據攤在他眼前,便會一直敷衍搪塞。你要帶回確切的證據,讓他無話可說。」

佐久間前陣子到參謀總部報到時,武藤上校指著他的鼻子下了這道命令。

他經過高登身旁,一腳踏進光線昏暗的日式住宅後,突然莫名覺得有哪裡不對勁,停下了腳步。他轉過身,再次確認「目標」。

——這傢伙肯定有鬼。

佐久間領軍的憲兵隊不只是日本人,就連居住在日本的外國人也聞之色變。然而,當「惡名昭彰」的憲兵隊已經闖進家中的此刻,高登卻只是搖著頭,佯裝困惑,那對藍色眼珠仍舊泛著笑意。

(他到底是哪來的自信?)

佐久間像是要尋找答案似的轉頭望向這次任務開始後,便如影隨形緊跟在他身後的三好少尉。

三好的憲兵帽戴得特別深,看不見他的雙眼,只能勉強看見下半張臉——就像能面一樣面無表情,完全看不出情緒。

(難不成我剛才犯了嚴重的錯誤……)

他清楚感覺到在略嫌緊繃的制服下,一道冷汗從背後滑落。

驀然間,那名人稱「魔王」的男人的黑影,從他腦中掠過,復又消失了。

2

佐久間是在一年前的昭和十三年(一九三八)四月,首次見到那名男人。

「你真是太蠢了。」

站在窗邊的黑影突然如此說道。

清晨的陽光正好從幾乎佔去一面牆壁的窗戶射進屋內。

佐久間不發一語,因逆光而眯起眼睛。這時,黑影突然從窗邊移開,以略顯生硬的動作繞過擋在兩人中間的大辦公桌,來到面向他立正站好的佐久間身旁。

「有人會穿著西裝敬禮嗎?」

黑影在他耳邊低語。

佐久間猛然察覺對方話中含意,急忙解除敬禮的姿勢。

感覺到對方離開後,佐久間緩緩吐出口中的冷氣,這才轉頭望向之前只能看見一團「黑影」的男人背部。

男人渾身無一處贅肉,窄細的身軀顯得異常瘦削。以日本人來說,他算是高個子,一頭長髮在腦後綁成一束,身穿一襲質樸的灰色西裝。

結城中校。

堂堂大日本帝國陸軍的高階軍官。

佐久間方才會覺得他「動作生硬」,是因為結城中校拄著柺杖,拖著左腳行走。

結城中校在一張有椅背的大椅子上坐下。

「這麼說來,你是參謀總部派來的間諜?」

對方冷不防說了這麼一句,佐久間馬上反駁:

「不,我才不會做出像間諜般卑鄙的……」

佐久間話說到一半,又硬生生吞了回去。

「間諜很卑鄙,是吧?」

辦公桌對面的結城中校再度化為黑影,冷然一笑。這時,佐久間想起參謀總部裡的流言飛語,一陣寒意在背後遊走。

——結城中校以前是位優秀的間諜。

傳聞結城中校曾多年潛伏敵國,將該國重要的內部情報帶給日本陸軍。但後來因自己人的背叛,使得他身份敗露,遭到逮捕。經過一番嚴厲審問和嚴刑拷打,最後他伺機逃脫,並且偷偷將敵國情報機關的機密情報帶回了日本。

可這終究只是傳聞。

(又不是小孩子看的冒險小說,現實世界哪有這種人……)

初聞這個傳言時,佐久間只是一笑置之……

他瞄了一眼結城中校擺在桌上、微微交錯的十指。儘管在屋內,結城中校還是戴著白色的皮手套。

聽說他右手的五根手指,在敵國情報機關的拷問下嚴重扭曲,為了掩飾傷痕,右手始終戴著白色的皮手套。那次拷問也廢了結城中校的左腳,讓他得靠柺杖才能行走。而且,他隱藏在西裝底下的背膀,至今仍留有令人看了發毛的傷痕。

(這怎麼可能?現實世界裡應該沒有這種人才對……)

佐久間莫名出現了一種非現實的感受。

在結城中校的提議下,陸軍於昭和十二年秋天設立了全新的「情報勤務要員養成所設立準備事務室」。

情報勤務要員養成所。

那是諜報員培訓所,即「間諜培訓學校」。當眾人明白其設立的用意後,內部頓時引發強烈爭議。

「陸軍已經有參謀總部第二部第四班,以及第五課到第七課組成的‘三課一班’來分擔秘密作戰,不需要其他組織。」

這是對外的藉口;實際的原因是陸軍內部有一股強烈地認為「情報活動是極其卑鄙的行為」的風潮,十分瞧不起這種作戰方式。

——間諜只是一種權宜之計,本質上有違日本傳統的武士道精神。

有不少軍方高層人士毫不避諱地公開表明這種態度。

就現實情況來說,他們所謂「分擔秘密作戰」的「三課一班」,其實只是少數幾名參謀將領像是在進行某種見不得人的行為似的,勉強支撐著罷了。

而在這時候,陸續發生了外國間諜引起的機密情報外洩事件。軍方為了解決這個漏洞,便修正陸軍省法規,使得「間諜(及間諜培訓所)無用論」也一時消聲匿跡。

不過,在培訓所接受間諜訓練的「學生」並非陸軍士官學校或陸軍大學的畢業生,而是從一般大學畢業生中挑選。這項決定在陸軍內部又引發了軒然大波。

——除了軍人以外,其他的人都不是人。

對這個想法早已深入骨髓的軍人來說,這是很自然的反應。

「怎麼能將軍中的重大機密交給半調子的地方人來處理?」有人不屑地如此說道。

所謂的「地方人」是陸軍用語,意指軍人以外的平民百姓。

倘若是在學習期間被徹底灌輸過軍人精神的陸軍士官學校畢業生,倒還另當別論,但如果要他們信任在「外面的大學」受教育的學生,根本就是天方夜譚。

還有另外一個眾人不願明說,卻在陸軍內部引發強烈反對的原因。

過去在陸軍士官學校和陸軍大學以優秀成績畢業的「軍刀組」,一律會被任命為各國日本大使館的隨行武官。任期通常為兩年,最長也不會超過五年,一旦任期結束,幾乎都會被調回參謀總部。

可以說是出人頭地的最佳捷徑。

——要是真設立了間諜培訓所,我們會不會就此失去擔任武官的可能?

不可否認,他們心中都在擔憂。

不管再怎麼抬頭挺胸地主張自己是「偉大的大日本帝國陸軍」,但既然軍隊是一種官僚組織,努力要保住自己的既得利益,也是組織化的必然結果。

之後的「高層」展開何種角力,下面的人就不得而知了。

一年半之前,武藤上校將佐久間陸軍中尉喚至跟前,當場命他調任至「情報勤務要員養成所設立準備事務室」。他被指派的任務,是負責與參謀總部進行聯絡。

看來,陸軍高層同意讓結城中校開設「間諜培訓學校」(檔案上記載為「d機關」)的條件,是他得同意接納參謀總部派來的人。

不管怎樣,對軍人來說,上級的命令就是一切。

佐久間也沒問清楚緣由,一接到任命,便準備動身前往新的任務地點,但告訴他這項命令的武藤上校卻板著臉叫住他。

「你有西裝嗎?」

「西裝?」佐久間不禁反問。

「如果沒有,就去張羅一件。還有,用不著那麼急著去。對方吩咐過,‘在頭髮留長前不必過來’。」

武藤上校從辦公桌的檔案中抬起頭來,注視著佐久間的頭頂。

不看也知道,既然是陸軍的職業軍人,一定是頂著一顆「小平頭」。

「這是對方提出的要求。他說‘我們是諜報員培訓學校,那些身穿軍服,理著小平頭的人,只要一看就知道是軍人。不管是誰,一律不準在我們這裡進出’。換句話說,只要你頭髮沒留長,沒穿西裝,就不能去。在那之前,你就暫時在家裡待命吧。」

說完後,武藤上校從椅子上站起,隔著辦公桌,趨身湊向立正站好的佐久間。他吐出燻人的酒氣,壓低音量說道:

「你聽好了……他們要是出了什麼差錯,馬上向我報告,再小的差錯也不能例外。只要一齣差錯,他們就完了,但如果沒有的話……」

——這樣你懂了吧!

那幾乎不成聲的恫嚇,在佐久間耳中迴盪。

3

「佐久間隊長!」

轉頭一看,一名憲兵隊的隊員在佐久間右前方,在與他間隔三步的距離朝他敬禮。

「隊員已完成在屋內的配置,隨時都能展開調查。」

「嗯。」佐久間沉吟一聲,再次轉身望向身後的三好。後者還是深戴著憲兵帽,完全看不出他的表情。他膚色蒼白,配上以男人來說過於豔紅的薄唇,嘴角輕揚,泛著冷笑……

佐久間將視線移回前方。那名身穿制服朝他敬禮、等候他命令的男人,也同樣深戴著憲兵帽。別說表情了,佐久間就連此人的身份也無從分辨。

——他是波多野……不,是神永嗎?

佐久間咬緊牙關,強忍住想問清楚他是誰的衝動。

「……開始。」

佐久間一聲令下,各就各位的憲兵立刻同時展開調查。

分散於各個房間的男人分別拉開衣櫃和抽屜,丟出裡頭的東西;開啟壁櫥;往閣樓裡查探;扯開拉門……

「喂,你們怎麼這樣!這裡是我家,那是我的東西。擅自破壞他人的東西,是不對的!」

屋主高登馬上誇張地提出抗議。

他們不予理會。高登變得面紅耳赤,開始連珠炮似的說起了英語。

過了一會兒,耳邊傳來一陣低沉輕細的聲音。

「……我嚴重抗議……日本憲兵隊……擅自破壞我的物品……此事就算是負責人‘切腹’也不可原諒……我要向大使館提出抗議……一定要讓它成為國際問題……」

三好逐一翻譯高登連珠炮似的英語。

佐久間在事前就知道「目標」一激動起來就會猛說英語,因此才特地帶來三好擔任隨行口譯,然而……

——好吵。

佐久間不禁蹙眉。

就算沒有口譯,他也聽得懂高登的英語。

用英語和日語連聽兩次同樣的抱怨內容,只會更加痛苦。

但是他現在不能表現出情緒。

佐久間儘管心裡不耐煩,仍不忘環顧四周。

現場有十一名男人身穿憲兵制服,深戴著憲兵帽,動作利落地在屋內調查。

連佐久間看了,也覺得煞有其事。

應該沒人會認為他們是假憲兵吧?

(這群怪物……)

他將遛到嘴邊的咒罵吞回腹中,內心苦澀不已。

諜報員培訓學校第一期生——即「d機關」第一代的考生,打從他們接受選拔考試的時候起,佐久間便見證了一切。

那真是一場稀奇古怪的考試。

舉例來說,有人被問及從他走進這棟建築一直到考場,總共走了幾步,走過幾個階梯。

也有人被要求開啟世界地圖,從中找出塞班島的位置,不過塞班島已在事前由考官巧妙地從地圖上移除。如果考生明確指出這點,接下來則是被問,在地圖和桌子中間放了什麼東西。

還有一種測驗方式是先讓人念幾段沒有任何意義的句子,過了一段時間後,要人倒背出那些句子。

看在佐久間眼中,他只覺得這些測驗真是「荒唐」,因為他不認為有人受得了這種問題。

但吃驚的是,這些考生面對這些莫名其妙(就某些層面來講,還相當荒唐)的問題,竟然還有不少人可以若無其事地回答出來。

正確回答出從走進這棟建築到考場間的步數和階梯數的人,甚至還沒等考官問,便自己指出途中走廊窗戶的數目、是開還是關、有無裂痕。

被問到地圖和桌面中間放置何種物品的人,非但正確答出墨水瓶、書、茶碗、兩支筆、火柴、菸灰缸等十種物品,甚至連書背上所寫的書名,乃至於抽了一半的香菸是什麼牌子,也準確地說了出來。

至於那名被要求將沒意義的句子倒背出的考生,則是一字不漏地念出所有內容。

佐久間也是以優秀成績畢業於陸軍士官學校的,稱得上所謂的「精英」,對觀察力和記憶力都有相當的自信;但他也只能以「異常」來形容這些人的能力。

——這些人到底是何方神聖?他們之前都藏身何處?

佐久間的疑問馬上被一道高牆反彈回來。

考生的經歷,甚至是姓名年齡,一切都是「最高機密」。

單憑服裝和態度來判斷,考生當中沒有任何人是陸軍士官學校的畢業生,似乎都是東京或京都的帝大、早稻田、慶應等普通大學的畢業生,個個看起來都像是生長環境優越、沒吃過苦的青年。佐久間後來甚至聽說考生當中不乏有帝大教授、上將、高官的兒子,以及有留學經歷的人。

不知結城中校憑著什麼標準,從這些考生中挑出了十幾名人選。

這些被選中的人全部一起生活,並接受間諜培訓。

不過他們受訓的這處場所,實在很難稱得上是什麼了不起的設施。它坐落在九段坂下的愛國婦人會總部後方,是一棟老舊的雙層建築。這棟建築會讓人聯想到鄉下小學,牆上的油漆已經斑駁脫落,古意盎然的入口門柱上很不自然地懸吊著一小塊木牌,上頭寫著「大東亞文化協會」。

作為「未來間諜」的培訓處,這裡實在太過簡陋。

佐久間一開始造訪此處時,甚至還懷疑過,「就像間諜一樣,難道這棟建築本身也是一種偽裝?」但真相揭曉後才知道根本沒那麼複雜,就只是缺乏經費罷了。

陸軍內部似乎依舊對設立諜報員培訓所一事極為反感,因而刪減原本的預算。這棟建築是接收昔日陸軍使用的老舊鴿舍,加以臨時改建而成。

後來陸續有人加入或退出,最後留下十二名學生。

——不,是十二名怪物。

這是這一年來,看著他們訓練的佐久間唯一的想法。

d機關的訓練內容非常多樣化。

舉例來說,有炸藥和無線電的使用方法,汽車和飛機的駕駛,學習多種方言和外語,還請來知名大學教授擔任講師,就國家體制、宗教學、國際政治,乃至於醫學、藥學、心理學、物理學、化學、生物學等方面,進行授課。而學生之間,也會針對孫子、康德、黑格爾、克勞塞維茨、霍布斯,以及佐久間連聽都沒聽過的思想家和戰術家,展開艱深的討論。另一方面,也會從監獄帶來專業的小偷和開保險箱的慣犯,指導學生這方面的技巧。除了傳授靠一根鐵絲開鎖的方法外,也教授魔術手法、舞技、檯球技術等,並找來歌舞伎女優指導變裝術,以及請專業的「小白臉」示範如何對女人花言巧語……

所有學生都被要求穿著衣服在冷水中游泳,之後徹夜不眠地前往他處,而且被要求將默背的複雜暗號使用得猶如平日所用的語言。

d機關還訓練他們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光憑指尖的感覺來分解短波收音機,再組裝回可以使用的狀態。還要求他們用一根竹片不留痕跡地拆開信封,以及一眼便能看出鏡中左右顛倒的文字,並牢記腦中。

命令信不管怎麼複雜,都得在看完後當場撕毀——而他們也受過如何復原被撕毀的命令信的訓練。

所有學生都能輕易地完成這些耗費精神與肉體能力極限的訓練。

不只如此。

在這些艱深的課程和超乎想象的嚴格訓練結束後,這群學生還經常晚上出外逛街。d機關為學生準備的宿舍沒有門禁時間,晚上是否要出去,是個人自由。佐久間總是心有不甘地目送那些學生晚上三三兩兩結伴出遊。

——這和我畢業的陸軍士官學校簡直就天差地別。

話雖如此,他可一點都不羨慕這些學生。

對佐久間而言,陸軍士官學校時代的同學和他親如兄弟。他們一起忍受教官和學長的磨練,一人犯錯,同期的全體學生都甘願一起連帶受罰。接受完嚴格的訓練,返回宿舍後,大家掏心挖肺,無話不談。對一些說喪氣話的同學,大家會一同出言勉勵,熱淚相對,而最後一定是相互立誓,要為保家衛國貢獻心力。

佐久間至今仍可馬上在腦中浮現幾名同學的臉。為了他們,就算失去生命也願意,至少他是真的這麼想。就某個層面來說,他們比親兄弟還要親,他們是一起吃大鍋飯的兄弟。

而這裡的學生則是……

三好、神永、小田切、甘利、波多野、實井,佐久間知道的這些名字全是假名。儘管大家也是一起吃大鍋飯,但卻以假名互相稱呼。一旦有人問起,大家便以d機關事先準備好的假經歷來回答——雖然一起接受嚴格的訓練,卻連同期受訓的同伴真名也不知道。

——他們怎麼受得了這種生活?

佐久間替他們感到悲哀,而且一點都不羨慕他們。

某夜,佐久間行經餐廳前,突然停步。

所有學生罕見地聚在餐廳裡,不知在討論什麼議題。當佐久間聽清楚他們的討論內容時,馬上臉色大變。

——日本真的需要天皇制嗎?

佐久間猛然拉開餐廳大門,打斷了發言者。

「你們這些傢伙!」

當中幾名學生緩緩轉向佐久間,每個人都處之泰然。令人驚訝的是,他們甚至不像喝了酒。

「你們到底在胡說些什麼……竟然說出如此大逆不道……」

他氣得說不出話來。

眾人望著佐久間,臉上浮現出掃興的神情。

「我們只是在討論它的可能性。」在場的三好開口道,「我們剛才在確認天皇制的正統性與合法性的問題。」

——正統性?

佐久間為之愕然。

他差點就反射性地立正站好,好在極力忍住了。

軍中的常識是隻要提到或聽到「天皇」二字,就得「立正站好」。如果有人一時疏忽,保持「稍息」的姿勢,一定會被賞耳光,有時就算因此被關禁閉,也不敢有怨言。但在這裡,反而是聽到「天皇」二字時,若是「立正站好」,就會被罰款。

「一聽到天皇會馬上立正站好的,就只有軍人了。」

佐久間前來報到的當天,結城中校以極其冷冰的口吻向他說明這裡的規則。

「就算穿西裝,留長髮,但只要一聽到‘天皇’,便馬上做出讓周圍的人明白‘我是軍人’的動作的人,我可不想讓他在這裡進出。我之所以立下這項罰款規則,就是這個用意。」

說完後,結城中校露出冷笑。

「不過坦白說,因為軍中的大人物看我不順眼,所以我拿不到足夠的預算。如你所見,我們只是個窮單位,所以我打算用你支付的罰款,有效地利用在其他方面。」

佐久間也的確支付過幾次金額不小的罰款。

不,比起罰款,更刺激佐久間的是每次罰款時,學生的嘲諷眼神。

——你那是單純的反射性動作吧?怎麼會連自己的反應都沒辦法控制?

甚至有人一臉詫異地當面對他這麼說。

最近他聽到「天皇」二字,終於不會再立正站好了。然而……

這是兩回事。

佐久間隔了一會兒後問道:

「這麼說來,你們正在討論現人神天皇陛下的正統性,是嗎?」

「還有其合法性的問題。」

眼角餘光到處,一名膚色蒼白的學生也神色自若地頷首。

「因為現今亞洲各國並不接受天皇制所表現出來的特殊性,所以我主張應該回歸美濃部教授提倡的天皇機關說,從最基本的原理加以重新建構。不知佐久間先生您的看法是……」

「你給我跪下!」

當佐久間回過神來時,他已經發出了這聲咆哮。他把手伸向腰間打算拔刀,這才發現自己穿的是西裝而不是軍裝,因此氣得咬牙切齒。

「別那麼激動,和我們一起討論吧。」

「混賬東西,我和你們沒什麼好談的!我明天就要向參謀總部報告此事,到時候總部就會決定你們的處分,在那之前,你們就先準備好受死吧!」

佐久間放聲咆哮,這時,一道黑影悄然無聲地從他背後冒出。

黑影戴著白手套,以柺杖支撐斜傾的身體。

「怎麼回事?」

結城中校環視在場眾人,如此問道。

三好一臉掃興地說明始末後,中校抬起手,在面前輕揮幾下,說了一句:

「你們繼續。」

「怎麼會這樣……」

佐久間啞口無言,結城中校轉身對他說:

「你說天皇是活神明?日本人真的會講這種話,也就這十年間的事。在明治之前,京都以外的人甚至已經忘了天皇的存在。現在突然將他尊奉為‘活神明’,想必他也很困擾吧。」

「你……」

「你要信仰什麼,是你的自由。管它是基督、穆罕默德,還是沙丁魚頭,你愛信就信吧——如果這真的是你用自己的腦袋想通後,而決定要相信的話。」

因為衝擊過大,佐久間震驚得喘不過氣來。

如果在「外面」說這種話,肯定馬上會因為大逆不道的罪名而被逮捕。

結城中校的雙眼眯成一道細縫,接著說道:

「你別忘了,這裡是間諜培訓學校。這裡的學生離開這裡後,會分散至世界各地,勢必得讓自己成為‘隱形人’。他們和那些跟在外交官身後,在國外待兩三年就回國的武官不同,不像他們那般輕鬆自在。要獨自在陌生的土地待上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要融入當地,化身為‘隱形人’,收集該國的情報,將情報送回國內。不能讓任何人知道自己的身份,就算情況有變,也無法和任何人商量。間諜讓人知道了身份,也就是被敵人發現的時候,就只有失敗;不想失敗,就不許有片刻的鬆懈。你能想象那是什麼樣的生活嗎?」

佐久間答不出話來。接著,結城中校緩緩將目光移向餐廳裡的學生。

「未來只有一片漆黑的孤獨在等著你們——孤獨與不安。不久,你們甚至會懷疑起自己的存在。這時,由外部支撐起的一切虛幻之物,會像沙堡一樣,隨時間慢慢崩毀。到那時候,大部分人都會放棄任務,被敵人發現,或是投靠敵人,要不就是發瘋。」

結城中校說到這裡停頓了片刻,再度向佐久間問道:

「如果你是間諜,被敵人識破身份時,你會怎麼做?」

「到時候,我不是殺了敵人,就是當場自盡。」

佐久間馬上抬頭挺胸回答。

武士道就是要看慣生死。

重視名譽。

死得壯烈,是武者的榮譽。

在軍中,一開始便會被徹底灌輸這種精神。不是殺敵,就是自殺。除此之外,沒別的選擇,應該是這樣才對……

但餐廳裡的學生一聽到他的回答,紛紛笑出聲來,令佐久間無法理解。

「對間諜來說,殺人和自盡是最糟糕的選擇。」

結城中校搖著頭說。

——殺人和自盡……是最糟糕的選擇?

軍人不是一群可以接受殺人和自殺的人組成的集團嗎?

「我不懂您這番話的意思。」

「間諜的目的是將敵國的機密情報帶回國內,有利於推動國際政治。」

結城中校始終維持著同樣的表情。

「而另一方面,死亡無論是對個人還是對社會,都是重大的不可逆的變化。要是有人死亡,該國的警察一定會出動,而警察組織的特性就是必須將秘密完全攤在陽光下才肯罷休,有時會使之前諜報活動的成果全部化為烏有……不用想也知道,間諜殺死敵人,或是自盡,只會引來周遭的查探,是既沒意義又愚蠢的行為。」

——自盡……是既沒意義又愚蠢的行為?

佐久間只覺得氣血直衝腦門。

"這是怯懦的想法!」

他回過神時,話已脫口而出。

「我還是覺得間諜是卑鄙的存在。」

結城眼中浮現一絲笑意。

「那我問你,你自盡之後會怎樣?」

「要是我死了……」佐久間思考片刻後,回答道:「就能在靖國神社裡,抬頭挺胸地和我昔日的同學見面。」

「哦,這麼說來,你是為了能夠驕傲地在靖國神社和同學見面才去死嘍?不過,要是見不到怎麼辦?」

「不可能見不到。」

「為什麼?」

「為國捐軀的烈士,都會被供奉在靖國神社裡。」

「原來如此。」

結城中校微微頷首,轉身面向所有學生。

「三好,你怎麼看?」

「居然一再重複同樣的內容,好厲害的沙丁魚頭,調教得真徹底……」

三好瞄了瞄佐久間,聳了聳肩。

「這就和新興宗教一樣,只要離開那封閉的集團,這種觀念就不會維持太久。」

三好一面說,一面冷靜地觀察佐久間的反應,那眼神就像是要喂老鼠新的飼料。

「神永,你呢?」

結城中校問。

「我的看法和三好一樣。例如日後日本敗戰時,他們也會馬上很輕易地就相信這種完全相反的結果。」

(竟然還說日本戰敗……)

這次佐久間真的驚詫得說不出話來。

這些人到底在想什麼?他們的腦袋是怎麼回事?

「金錢、名譽、對國家的忠誠,甚至是死亡,全是虛幻之物。」結城中校對茫然自失的佐久間視若無睹,朝所有人說道,「在未來等著你們的,是一片漆黑的孤獨。當中支撐你們的,不是外部給你們的虛幻之物。你們要成功執行任務,唯一需要的,是在變化多端的各種情況下,馬上能作出判斷的能力,也就是在各種場合中靠自己的頭腦去思考……天皇制是對是錯,這個題目很好。你們就好好地徹底討論吧。」

語畢,結城中校以柺杖支撐著他傾斜的身軀,像影子般步出餐廳。

佐久間掃視著這群為了調查證據,而在屋內來回走動的假憲兵,回想起昔日那段對話,心裡很不是滋味。

(他們擔任間諜的目的,甚至不是為了名譽和愛國。)

想到這裡,一股厭惡感從他的心底湧現。

但真的有可能做到嗎?一輩子不愛任何人,什麼也不相信,這樣有辦法活下去嗎?

到頭來,真正驅策這群人的動力,竟然是……

——如果是我,我一定辦得到。

就只是這種近乎可怕的自負。

就佐久間所知,只有無情無義的人才能過這種生活。

4

兩天前,佐久間傳達他從參謀總部帶回來的命令後,結城中校詫異地眯起眼睛。

「要我們調查這個人?」佐久間遞出約翰·高登的資料,結城中校也沒細看,就直接拋向辦公桌地說道,「說出個理由吧。」

「如同我剛才所說,這個目標目前有間諜嫌疑。」

不得已,佐久間只好再說明一遍。

「武藤上校很期待能搜出明確的證據,以證實目標的嫌疑。」

「證據?愚蠢透頂,找出那種東西要做什麼?」

結城中校如此回答。

「咦?您剛才說什麼?」

「就算不調查證據,只要放著他不管,不久他就會自己消失。」

——自己消失?

佐久間懷疑是自己聽錯了。

「高登有可能偷拍我大日本帝國陸軍的暗號表,嫌疑重大。您剛才說他會自己消失?意思是要‘放他逃脫’嗎?」

「當間諜被人懷疑時,一切就結束了。被人懷疑的間諜還有什麼意義?現在才逮捕一名形同殘兵的對手,又有何用?」

「或許是這樣沒錯,可是……」佐久間一時為之語塞,但他馬上加以反駁,「只要逮捕他,加以審問,或許能逼他說出這次洩露機密與何人有關,或是查出一些我們不知道的相關人士。」

「從他的做法來看,是單獨犯案。就算逮捕他,也問不出結果。」

「目前參謀總部對我們不只要求訓練,也要求要拿出實際的成績來。」

不得已,佐久間只好進一步說出實情。

「武藤上校說‘這是個好機會,一定要帶回證據來’。換言之,這是對d機關正式下達任務命令。」

「真是個沒意義的任務。」

「不過,命令終究是命令。」

結城中校暗淡無光的雙眼,望向緊纏不放的佐久間。

「我明白了。只要扣押證據就行了,對吧?」

結城中校面無表情地說道。

他叫來了「d機關」第一期的其中一人——三好少尉。

三好在佐久間面前,以驚人的速度將高登相關的調查書看過一遍後,馬上歸還資料說道:「那麼,要怎麼處理?」

「偽裝成憲兵隊,闖進屋內調查。」結城中校神色自若地說道,「三好,你擔任現場總指揮。取得證據後,馬上離開現場。在真正的憲兵抵達,引發騷動之前,約有四十分鐘的時間。辦得到嗎?」

「只要三十分鐘就夠了。」三好微微聳肩,轉頭對佐久間說道,「那麼,就請佐久間先生擔任憲兵隊隊長。」

「我擔任憲兵隊隊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