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OKER GAME

這句話令佐久間大感意外。

「不是由你擔任現場總指揮嗎?」

「我會以口譯的身份與你同行。從資料來看,要和目標直接對話,這麼做比較好。」

「可是……」

「如果是真正的憲兵隊,闖進外國人家中卻不帶口譯隨行,那太不自然了。因為那些人不可能聽得懂外語。」

經他這麼一說,佐久間無法反駁。

「那麼,就決定在兩天後的八點執行。我會轉達所有人。」

三好輕鬆地留下這麼一句後,就準備開門離去,佐久間急忙叫住他:「要是闖進屋內後,查不出證據怎麼辦?」

三好驚訝地望著佐久間。

「……應該有吧?」

三好像童話故事裡的貓一樣,咧嘴一笑,消失在門後。

任務當天。

d機關的學生按照預定計劃偽裝成憲兵隊,突襲目標的住家。

約翰·高登一開始頑強地拒絕憲兵隊進入屋內。

「我沒做任何壞事。我明明沒做壞事,為什麼要調查我家?我不能接受!」

這名高大的美國人擋在門口,高聲大叫。

他們想強行進入屋內,但高登張開雙臂在門口昂首而立,不讓佐久間一行人進屋。

高登比包圍他的人足足高出一個頭。他因激動而漲紅的臉,看起來活像赤鬼。如果硬闖,肯定會引發不小的騷動。事實上,左鄰右舍已開始陸續有人從門口探頭張望這場意想不到的騷動了。

——沒時間再繼續僵持下去了。

正當佐久間內心開始焦急時,高登突然飛快地講了一串奇怪的話。

「你們不要太過分……只有一次的話還好說……但第二次就不可原諒了!」

——什麼?他剛才說什麼?

佐久間不禁轉頭詢問三好。

三好就像要替他的提問口譯般,低聲朝目標說了些話。

驀地,之前還板著臉,堅持拒絕他們進屋調查的高登,此時突然雙目圓睜,接著拍手大笑。

「噢,我明白了,你可真敢說,真有膽識。日本武士說到做到,對吧?」

他的態度驟變,令佐久間大為吃驚。

「怎麼回事?你對他說了什麼?」

三好神色自若地應道:

「我跟他說‘如果調查後找不出證據,隊長會當場切腹’。」

「什麼……」

佐久間啞口無言,他事前完全沒聽說這回事。

美國技師約翰·高登泛著冷笑,原本擋在門口的身軀側向一旁。

「我熱愛日本文化,到目前我已經看過藝妓、富士山,就只剩切腹秀。我十分期待你的表演,請!」

只能先做好心理準備了。

「上!」

佐久間低聲下令,這群假憲兵衝進屋內……

「隊長先生,你怎麼了?臉色不太好看呢。」高登對佐久間說道,「你的部下還要繼續搜我的房子嗎?你們再怎麼搜,也搜不出的。」

他還是一樣自信滿滿。

——他到底打算怎麼善後?

擔任現場總指揮的三好,一樣面無表情,沒任何反應。

該不會……

佐久間突然想到某個可能性,暗自咬牙。

(我又抽到鬼牌了嗎……)

和那時候一樣……

那是大約半年前的事。

佐久間發現學生聚集在餐廳裡玩撲克牌,馬上也加入其中。坦白說,佐久間並沒有其他興趣,撲克牌是他唯一的嗜好。

他對自己的牌技頗有自信。

但玩了幾輪下來,佐久間始終沒贏過。

並不是因為發到的牌太差。

每當佐久間拿到一手好牌時,其他人便會以低額的賭金下注;反之,當他拿到一手爛牌時,其他人一定以高額賭金下注。偶爾拿到好牌,提高賭金時,對手卻一定打出比他更好的牌。

儘管牌桌上的對手不斷更換,但佐久間還是輸個不停。

——這也沒辦法,有時就運氣就是這麼背。

佐久間聳了聳肩,拿出口袋裡所有的錢,放在牌桌上,這時學生才一臉歉疚地向他說明當中的玄機。

原來他們是串通好的。

站在後方的人偷看佐久間的牌,然後向牌桌上的人打暗號。

佐久間為之愕然。

由於大受打擊,他甚至沒想到卑鄙這個字眼。

「你們耍詐贏牌,有什麼樂趣可言?」

佐久間低聲反問,學生彼此對望。

「我們不是玩牌。」

「什麼?那你們在幹什麼?」

「我們稱它為‘鬼牌遊戲(jokergame)’……」

「鬼牌遊戲?」

「也就是說……」

他們介紹了一套極為奇妙的遊戲。

在牌桌上玩牌不過是一種假象。玩家會把出入餐廳的人看作自己的同夥,再由同夥偷看對手的牌,以暗號通知玩家;但是參與的人都不知道誰站在哪一邊。所謂同夥的暗號,也許有假。玩家要看穿敵方的暗號,改變出牌方式,或是讓敵方的間諜背叛,改站在自己這邊。除此之外,似乎還有許多複雜的規則,但佐久間無法理解。

「為什麼規則一定要這麼複雜?」

「其實談不上覆雜。」一名學生聳肩應道,「充其量,不過就像國際政治罷了。」

「國際政治?」

「請把牌桌想成是國際政治的舞臺。」另一人從旁插話,「如果情報完全洩露,絕對贏不了遊戲,就像幾年前,在倫敦舉辦縮減軍備會議時的日本一樣。當時談判桌上的其他各國玩家,早已事先掌握所有情報,明白日本讓步的最大限度。像這種遊戲怎麼可能贏得了?沒錯,真要比喻的話,當時日本的外交團,就像你一樣,明明不知道遊戲規則,卻自己跑來參加。」

語畢,學生彼此看了一眼,放聲大笑。

日後佐久間就算看到學生在玩牌,也不再靠近。

他們這次又是在什麼規則下,玩著什麼遊戲?

光在一旁觀看,根本瞧不出任何端倪。

但至少佐久間非常清楚一件事。

——對這群人來說,一切不過只是遊戲。

也許就算是冒著生命危險執行的間諜任務,對他們來說,也不過是好不容易才發現的「有趣遊戲」罷了。

除了自己,都是不相信任何人的虛無主義者。

無情無義。

個個都是怪物。

國家的未來絕對不能交到這些來路不明、陰森可怕的傢伙手上。

這次參謀總部下令執行的任務,應該是用來打垮這些傢伙的藉口。

要是能找出確切的證據,證明約翰·高登是美國派來的間諜,那就好了。這麼一來,d機關的學生才會真切感受到「我們日後也會像這樣遭人逮捕」的恐懼與不安,明白這是現實,而不是遊戲。

而另一方面,如果他們未能發現證據,參謀總部應該會大肆抨擊d,進而出手毀了這個機關。可是……

身上穿著假憲兵服的學生,結束屋內的調查,陸續來到佐久間跟前報告結果。

「廚房查無所獲!」

「庭院查無所獲!」

「壁櫥查無所獲!」

「閣樓查無所獲!」

聽完報告後,佐久間不發一語地邁步前行,環視已整理乾淨的屋內。他不得不承認,學生的調查確實既利落又徹底。

——這裡原本就沒有想要的證據。

跟著佐久間到處走的高登,滿懷期待地開口道:

「隊長先生,怎麼啦?表演時間也該到了吧?」

佐久間停步。

難道最後又是我抽到鬼牌?

佐久間閉上眼,已做好心理準備。

——既然這樣,那就沒辦法了。我就好好做給你們看吧。

他睜開眼,再次轉頭望向身後。

三好在壓低帽簷的憲兵帽下,微微一笑。

5

「你說找到證據了?」

聽完佐久間的報告後,坐在辦公桌後方椅子上的武藤上校,浮腫的臉頓時浮現驚愕之色。

「怎麼會,不可能啊……」

「您沒告訴我,這是第二次調查。」佐久間以立正姿勢說道。在報告時,他的視線始終定在武藤上校頭頂牆壁上的一點。

「什麼?」

武藤似乎對佐久間主動開口一事感到驚訝,目不轉睛地瞪著他。

「你剛才說什麼?」

「您前幾天親自下令‘派d機關調查約翰·高登這名美國間諜’,但當時我完全沒聽您提起憲兵隊已經到高登家調查過。」

「那還用說!」武藤的模樣讓人聯想到鬥牛犬,他下垂的雙頰顫動著,放聲咆哮,「你聽好了。你不過是我們和那班人之間的聯絡人罷了。難道我都什麼得跟你說清楚才行嗎!少往自己臉上貼金!」

佐久間默默聽著對方的劈頭痛罵,職業軍人原本就不許對長官回嘴。

「這種事一點都不重要。證據到底藏在哪裡,快說!」

武藤上校不悅地問。

佐久間簡短有力地應了聲「是」,接著說出了答案。武藤上校聽後,血色立即從臉上退去。

「竟然有這種事……難道連你也一起……」

「不,我完全沒碰。」

武藤這才放心地吐了口氣。

「那麼,扣押起來的微縮膠捲在哪兒?」

「我並未扣押證據。」

「什麼?」

「我只是確認了證據,並未扣押。」

「什麼意思?」

「我故意讓微縮膠捲流傳出去。」

「你竟然做這種蠢事……」

武藤上校濃眉下的一雙大眼圓睜,露出充血的眼白。

「這麼說來……原來如此。你們找到的微縮膠捲,裡頭拍攝的內容不是陸軍的暗號表吧?」

「不,就像您之前說的一樣。」

「既然這樣,哪有你這種故意將資料交給敵方間諜的蠢才!」

武藤上校一拳打向桌面。他的怒吼聲肯定已經響遞整個參謀總部。其他人紛紛露出畏怯的神色望向他們,但佐久間仍舊不動如山地說道:

「既然已經知道是哪一本密碼錶被偷拍,只要更改密碼就不會帶來危害。而且,讓敵人使用已失去意義的密碼,對我方的暗號通訊反而有利。」

「什麼?這樣說是沒錯,可是……」

武藤上校面相那群轉頭看向他們的人,像驅趕蒼蠅似的對眾人揮了揮手。

「那個間諜呢?」他壓低聲音問,「你們該不會也放他走了吧?」

「高登目前被結城中校扣押,當做教材。」

「教材?」

武藤上校發出怪叫,頻頻眨眼。

「是,結城中校說要將他‘調教成雙面諜’。」

停頓了片刻,武藤上校才漲紅著臉大吼:

「可惡!結城那傢伙!這麼一來,他不就人證、物證、功勞全都拿去了嗎!還說什麼教材?媽的,他把別人當什麼啊!我可不是他的玩具!」

佐久間仍舊立正站好,待他罵完後,才接著說道:「這裡有個您忘記的東西。」

「我忘記的東西?」

武藤上校驚訝地接過佐久間遞出的煙盒。

「這確實是我的……你在哪裡拿到的?」

「聽說這東西掉在‘花菱’的走廊上。」

「花菱?」

武藤上校詫異地眯起雙眼。

「你去花菱幹什麼?」

佐久間先說了一句「請容我私下報告」,接著繞過辦公桌走向武藤上校,湊近後者耳邊低語。

「就算對方是您熟識的藝妓,但您說出派憲兵隊到間諜嫌疑犯家中調查的事,也算是洩露軍機。」

接著佐久間回到原位,重新立正站好。

「另外,結城中校表示‘他不會對外公開這次的事情’。報告完畢!」

武藤上校臉上血色盡失,沉默了半晌。他似乎一直兇狠地瞪著佐久間,但後者始終注視著牆上的一點,不與他的目光交會。

不久,武藤上校才咬牙切齒地從齒縫間硬擠出低沉的聲音:

「……你從什麼時候投靠他們的?」

佐久間不覺莞爾。

——背叛的人是你吧?

這句話浮現在他腦中。

一發現對方有間諜嫌疑,武藤上校便親自率領憲兵隊前往約翰·高登家調查。武藤上校很少離開辦公桌,這次居然親臨現場,足見情報非常準確。

在武藤上校的指揮下,憲兵隊強行闖入高登家中,展開徹底的調查。

結果一無所獲。

當時高登對一臉愕然的武藤上校說,「你這是非法搜尋民宅,我要通過大使館正式提出抗議」。

他不清楚高登此話是否當真。

不,既然已知道自己被懷疑是間諜,他應該不想真的將事情鬧大,但武藤上校卻因為高登那番話陷入不安。若是高登真那麼做,自己過去辛苦累積的資歷,將就此留下汙點,今後恐怕高升無望……

百般焦急下,武藤上校心生一計。

為了掩飾自己的失敗,只要讓人重蹈覆轍就行了。只要讓某個人犯同樣的過失,就可解決此事。

就算高登向大使館提出抗議,比起第一次,他應該會將第二次的非法搜尋民宅說得更為誇張。

——就讓d機關去做吧。

武藤上校會想到這個點子,也是理所當然。

如果是向來便在陸軍內被疏遠的間諜培訓學校,即d機關犯下第二次調查疏失,那麼自己先前所犯的過錯,在陸軍內就不會過於突出。不僅如此,只要能借這次機會,指出d機關的處理失當,進而鬥垮他們,那麼自己所犯的疏失,也就算不上是什麼過錯了。

真是一箭雙鵰。

武藤上校對自己想出的妙計竊笑不已。

但這計劃需要有人當犧牲品——在不讓對方知道我方意圖的情況下,能夠準確傳達命令的善意第三者,一個隨時可以犧牲的棋子。

——那就是我。

這是口頭命令,沒有證據。就算日後出了問題,武藤上校肯定也打算以一句「我沒下過這樣的命令」裝蒜,來個死無對證。

佐久間緊緊咬牙,這才勉強忍住差點表現出來的嘲諷表情。

「我只是遵照您的命令,擔任一名聯絡的角色罷了。」

佐久間極力保持面無表情的狀態。

武藤上校就像看著自己的殺父仇人般,狠狠瞪著佐久間。

「……你退下。」

「咦?」

「我叫你退下!」

「我明白了。佐久間中尉,就此告退。」

佐久間雙腳併攏,舉手敬禮。

他向後轉身,背後傳來有人狠狠踹了桌子一腳的聲響。

6

佐久間穿過參謀總部昏暗的走廊,來到建築外,眼前滿是盛開的櫻花。

參謀總部四周築起高牆,阻擋平民百姓的視線;但盛開的櫻樹,仍舊越過圍牆往外延伸枝楹。

佐久間眯起眼睛,深深嘆了口氣。

——季節與人的一切行為無關,始終輪替不休。

他深深體會到這理所當然的事實。

猛一回神,他發現影子竟然自己動了起來。

他大吃一驚,原本正要深深撥出的一口氣,被硬生生吞入了腹中。

那不是影子。

白色的皮手套,拄著柺杖,拖著左腳,踩著生硬的步伐。

結城中校從他背後無聲地走近,然後越過了他。

佐久間微微搖了搖頭,不發一語,與走在前頭的黑影並肩而行。

結城中校對走在身旁的佐久間視若無睹,一直望著前方。

佐久間朝他那黑影般的身形瞄了一眼。

——仔細一想,那件事打從一開始就很奇怪。

結城中校常說「間諜是隱形人」,而他卻刻意讓理應是「隱形人」的d機關學生組成醒目的憲兵隊,在白天登堂入室。

為什麼?

因為要執行這次的計劃,非得假冒憲兵隊才行。

以前憲兵隊曾經調查過目標約翰·高登的家。「高登是間諜」是準確度很高的情報,連武藤上校都親自出馬,但憲兵隊還是沒能找出任何證據。

這次憲兵隊再次前來請求要進屋搜尋時,高登完全沒把他們放在眼裡。

——同樣是憲兵隊前來調查,這次一定也搜不出結果。

所以便鬆懈大意了。

儘管是第二次非法調查民宅,但高登一開始就只是敷衍地抵抗了一下,甚至是自己請憲兵隊進入屋內。開始調查後,他也只是嘴巴上發發牢騷,既沒妨礙調查,也沒偷偷將證據移往他處。最後被d機關當著他的面搜出證據,陷入百口莫辯的窘境中。

不過……

憲兵隊確實曾經徹底地調查過。

「惡名昭彰」的憲兵隊所做的調查絕對是地毯式的,鉅細靡遺的。

因此,佯裝成憲兵的d機關學生這次展開的調查,只是表面上做做樣子。他們一開始就不打算搜尋民宅,只打算檢視「真正的憲兵隊絕對不會調查的地方」。

真正的憲兵隊絕對不會調查的地方。

在高登家只有一處真正的憲兵隊絕對不會調查的地方。

報告書上記載:

——確認他早晚都會向天皇夫婦的玉照合掌膜拜。

高登將微縮膠捲,貼在崇高的天皇陛下玉照後面。

在此時的日本,直接碰觸天皇的照片是絕對的禁忌。前些日子報紙上還有一篇報道,提到一名小學校長不小心伸手碰觸天皇玉照,受盡周遭指責,最後自殺。報上的評論也認為此事理所當然。

此種心理制約著搜尋民宅的憲兵,形成了一處「看不見的地方」。

而另一方面,若無其事地讓學生討論天皇正統性的結城中校,儘管沒親眼看過現場,卻早已明白當中的玄機。

——到這裡為止,佐久間都還能理解。

但是要做到這點,至少結城中校得事先知道憲兵隊已到過高登家調查。

佐久間面向前方,朝那名像黑影般悄悄走在一旁的男人問道:

「你那根柺杖也是偽裝的吧?」

「你調查過了嗎?」

黑影似乎在喉部深處微微發笑。

佐久間輕輕將下巴往裡收,幾乎看不出他的動作。

佐久間被參謀總部叫去,奉命對高登展開調查的當天,他一看就知道武藤上校又宿醉了。他前天晚上肯定在某處喝酒。一想到這點,佐久間馬上想到某個可能性,於是他四處造訪以前武藤上校帶他去過的酒店。

「花菱」的老闆娘看見佐久間留了一頭長髮,大為吃驚。不過,當佐久間告訴老闆娘,他正在進行軍方的秘密調查後,不愧是專做陸軍將官生意的店家,馬上不再多問,而且有問必答。

武藤上校前一天晚上果然在花菱和藝妓喝到三更半夜。

而且,據說武藤上校喝酒的隔壁包廂,有個酒醉睡著的客人。

「那名客人是什麼樣的人?」

佐久間急切地問道,但老闆娘卻很肯定地向他保證,說對方絕不是什麼可疑人物。

「是家小貿易公司的社長,從以前就常到店裡光顧,為人親切又風趣,還常逗年輕的藝妓笑呢……」

她說到一半,佐久間打斷她的話,進一步問道:

「那名客人有什麼明顯的特徵嗎?」

「特徵?這個嘛……他年約五十,膚色略黑,身材清瘦,不過說到有什麼特徵的話……」

「我舉個例子,他是不是左腳不太方便,拄著柺杖?或是右手總戴著白色皮手套?」

老闆娘搖頭。

——難道是我猜錯了?

他正準備道謝離去時,老闆娘像是突然想到什麼,叫住佐久間。

「對了,經你這麼一提我才想到,那天晚上,那位客人撿到了武藤上校忘記的東西。是個煙盒,但裡頭是空的,就寄放在我這兒。日後您如果要去參謀總部的話,否可幫我歸還武藤上校?」

老闆娘苦笑著將煙盒交給佐久間。

但在佐久間前往參謀總部的路上,他腦中突然浮現一個非比尋常的念頭。

「你的左手是假手吧?」

面對佐久間的詢問,結城中校只是微哼一聲,沒有答話。

佐久間拿著煙盒到參謀總部內的調查室委託他們調查,結果從煙盒表面驗不出指紋。

準確來說,上頭除了武藤上校、花菱的老闆娘,以及佐久間的指紋外,再也驗不出其他指紋。

——上面沒有撿到煙盒的那名客人留下的指紋。

在得知這點時,佐久間腦中的線索全部串在一起。

結城中校過去在外國被當做間諜逮捕時,因嚴刑拷打而失去左手。據說歐洲製造的假手的手指甚至還能活動。如果是握柺杖,或是拿碗端杯子,只要經過訓練,動作可以流暢到不被人發現。在酒店的昏暗的光線下能矇混過去,但目前還找不到曝露於眾目睽睽之下還不會穿幫的假手。

——被人懷疑的間諜還有什麼意義?

結城中校曾經這樣說過,指的是他自己。

失去左手留下明顯特徵的結城中校,已不可能在國外進行真正的諜報活動,於是他設立d機關,投入可以取代自己的「隱形人」的培育工作中。另一方面,他則是右手戴著白色皮手套,拄著柺杖,拖著左腳走路,賦予了自己特徵極為明顯的外表。

——就像變魔術。

佐久間相當肯定自己的想法。

人們的目光會被他誇張的動作所吸引。總是拄著柺杖,右手戴著白色皮手套的男人,一旦少了這些東西,便很容易被當做是另一個人。結城中校其實可以正常行走,不需要拐杖,而且他右手的白色皮手套下,應該是一隻完好無缺的手。花菱的老闆娘還替他作證,說他是個「親切又風趣的人」。一旦卸下白手套、柺杖、拖著左腳走路的誇張偽裝,再改變他平時刻意裝出的冷峻表情,任誰都不會想到這是同一個人。

倘若對手是外國的情報機關,倒還另當別論;若是對付門外漢,這樣已綽綽有餘,例如武藤上校。

「武藤那傢伙喝得酩酊大醉,把機密都告訴了藝妓,最後還在走廊上掉東西,我真沒想到他是這種蠢蛋。武藤回去後,我到走廊一看,那傢伙的煙盒就掉在我面前。當時跟在我身邊的藝妓挽著我的右手。在那種情況下,我如果不用左手撿起,反而顯得不自然。雖然我將煙盒交給老闆娘後就離開了,但我萬萬沒想到,你會去調查指紋……」

黑影發出輕笑。

d機關的創始人一直隱瞞身份,暗中觀察著武藤上校。

武藤上校為了掩飾自己犯下的疏失,想利用d機關。

但事實上,結城中校一直在等待這個機會。

他的目的是……

我們是拿不到足夠預算的窮單位。

結城中校以前會這樣說過。

不過,被抓住把柄的武藤上校,今後只能應他們的要求,從參謀總部握有的龐大機要費中提撥預算……

「三好很佩服你,你當時是真的打算當場切腹吧?」

結城中校說著,似乎覺得有趣,莞爾一笑。

——沒錯,現在我可明白了。

那是某個晚上,學生在討論天皇制,佐久間加以訓斥時,三好所開的玩笑。那也是三好針對微縮膠捲的藏匿處,給佐久間的提示。

「你想不想接受我們的間諜訓練?」

面對結城中校的提議,佐久間不發一語地搖了搖頭。

當時佐久間做好心理準備,回頭一看,發現三好嘴邊泛著淺笑,便馬上明白他的意圖。於是佐久間馬上以英語下達指示,命人檢查天皇玉照的背面。

三好應該是真心地佩服佐久間。

不過,他也只是佩服一半而已。

佐久間並未當場發現三好等人老早就察覺的後半部分——武藤上校為了掩飾自己的疏失,刻意安排了這件事。

像自己這種人,不可能在結城中校底下擔任間諜……

「我始終都是軍人。」佐久間就像要揮除心中浮現的奇妙妄想般,斬釘截鐵地說道:「只要需要,我隨時都有切腹的心理準備。只不過……」

接著,他差點說出連自己都意想不到的話。

——只不過,我不想當一顆被人用完就丟的棋子……

在複雜的思緒下,他將浮現心中的這句話硬生生吞回肚裡。

這是身為軍人不該有的觀念。不過,一旦在心中萌發這樣的想法,便不可能再消除。

佐久間就像被釘在原地般,就此停下腳步。拄著柺杖的結城中校留下他一人,以生硬的動作邁步離去。

佐久間目送結城中校清瘦的背影轉過街角,消失在眼前。

他仰望藍天,彷彿有人正在竊笑。

日本戰前的政府機關之一,為大日本帝國陸軍的行政機關,首長為陸軍大臣,存在時間為一八七二年至一九四七年。

大日本帝國陸軍培養參謀將校的養成學校,存在時間為一八八三年至一九四五年。雖有大學之名,但只有軍人才能入學。

對天皇的尊稱,意指天皇是以人的姿態現身的神明。

美濃部達吉(1873-1948),日本戰前的憲法學者、政治家,以天皇機關說和大正民主的代表理論為人所知。

大日本帝國憲法下確立的憲法學說,主張統治權在於國家,天皇為最高機構,在內閣及其他機關的輔佐下行使其統治權。

日本的諺語,意思是隻要信仰夠虔誠,就算是沙丁魚頭也會受人景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