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X

1

不好意思,可以給我杯水嗎?因為他竟然就這麼死了,實在太令人意外了……

謝謝,我現在冷靜多了。沒事……我已經沒事了。我會把我知道的事,全部說出來。

那天,我和他約在我住的公寓見面。

我已事先將公寓鑰匙交給他。他因為工作的緣故,總是很忙碌,我常獨自在家,所以自然約在家裡見面。

那天,我看練習的時間可能會比平時來得久,於是從外頭打了通電話回家。時間應該是下午兩點左右吧?是他接的電話。

……現在回想,當時他很罕見地表現出消沉的模樣,說話的聲音很陰沉。但當時我有事要忙,所以只跟他說我會晚點回家,就結束通話電話。要是當時我能察覺的話,也許就不會發生那種事了。

我記得好像是三點過後,練習才結束。

然後我馬上打電話回家,但沒人接聽。

我心想,這麼晚回來,他可能已經生氣離開了,因為之前也常發生這種事,所以我決定邀好友美代子一起回家。因為家裡還有吃剩的蛋糕,所以我想和她一起享用。

我開啟門一看,他那雙大皮鞋就脫在玄關。

美代子見狀,很識趣地說了一句「那我先走吧」,打算離開。我留住她,朝屋裡叫著。

但沒人回答。美代子可能也覺得古怪,我們面面相覷,一起走進屋內。

走進廚房後,最先映入眼中的,是地上那攤鮮紅的血水。

然後是他躺在椅子旁的身影。他臉上露出痛苦的表情,樣子真是可怕至極!

膚色變成紫色,圓睜的雙眼翻著眼白……

一看就知道他已經死了。

我恐怕一輩子都忘不了那幕光景,但當時因為太過可怕,我腦中一片混亂,六神無主……

接下來,一直到美代子替我報警,我好像都呆立原地,雙手掩面,放聲尖叫。

2

「死者是德國人卡爾·施奈德。對外的身份是德國知名報社berlinallgemeine的海外特派記者,但他同時也是一名十分特別的間諜。」

飛崎一面報告,一面環視四周。

那是一處約五坪大小,四面都是白牆的小房間。在房間中央,設有一張細長的書桌,數名參與會議者圍坐在桌子四周。

在座的幾乎都是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和飛崎年紀相仿。他們中有人嘻皮笑臉,也有人一臉認真地聆聽飛崎報告。

長桌的一角,一般稱之為「上座」的地方,一名年長的清瘦男人坐在那兒。那人年約五十,以日本人來說,他的五官深邃,面容端正,打從會議開始就一直閉著雙眼,不發一語,乍看還讓人以為他是在打瞌睡。不過……

現場沒有一樣東西「表裡如一」。

這時候要是有個不清楚實情的人偷看這個房間的話,光憑每名與會者的髮型,以及西裝筆挺的模樣,一定會以為這是某個民間企業在進行商務會議。

但事實上,包括報告人飛崎在內,與會者全都是隸屬大日本帝國陸軍的高階軍官。

飛崎弘行少尉。

原則上是如此。

不過,他的職位以及隨口說出的資歷,其實也都是刻意安排的偽裝。此刻在聆聽飛崎報告的「同期」,例如葛西、宗像、山內、秋元、中瀨等人,也都是一樣的情況。

而那名年約五旬,坐在上座閉眼聆聽報告的清瘦男人,是結城中校。他是飛崎等人的直屬長官。昔日是一名優秀間諜的結城中校,在退去間諜的身份之後,不顧陸軍內部的強烈反對,獨力創設了「陸軍間諜培訓學校」,通稱「d機關」。

最初的一年缺乏預算,用陸軍停用的鴿舍改建成的破房子充當培訓場所,但過了不久,他們已能隨意使用參謀總部一直扣住的龐大機密經費。如今他們在東京郊外擁有一棟三層大樓,以此作為根據地。

大樓一樓只掛著一塊不起眼的招牌,寫著「大東亞文化協會」。

結城中校甚至對掌控其財源的陸軍參謀總部嚴格下令,「不管是誰,都不準穿軍裝進出。」所以外面的人根本不可能知道「大東亞文化協會」其實是陸軍的間諜培訓學校。

而這種近乎神經質的偽裝,正表現出結城中校培訓的間諜初衷。

——間諜是隱形人。

這是結城中校的口頭禪。

獨自一人留在陌生的外國土地上,融入當地,不讓別人知道自己的真實身份,完全依靠自己的判斷收集該國的情報,加以分析,暗中送回國內。這正是一名傑出的間諜應該做的。

「執行任務的時間為五年、十年、二十年,視情況而定,有時甚至得接連好幾代人執行任務。間諜讓人知道自己的存在,就是任務失敗的時候。」

飛崎當初在接受d機關的稽核考試時,結城中校凹陷的眼窩深處閃動著晦暗的光芒,如此說道。

你們絕對要捨棄出人頭地這種世俗的觀念。

成為間諜,就是這樣。

低調,不起眼,像影子般的存在。如果這是間諜的一種理想形態,那麼卡爾·施奈德就是有著強烈反差的另一種型別。

三年前,卡爾·施奈德以德國知名報社海外特派員的身份赴日,在東京市區內租了一棟兩層建築,連日邀請許多人在家裡舉辦派對。

酒食徵逐,縱情狂歡。留聲機的音樂一直響到三更半夜,許多藝妓和來路不明、國籍與性別形形色色的自由藝術家,頻頻在他家中進出。

在這形勢緊張的世道,日本憲兵隊全面監視著住在東京的外國人,製作了一份詳盡且機密的「外國人名錄」。

憲兵隊對這名行徑誇張的德國人相當有意見,他們對施奈德展開了非比尋常的嚴密調查。最後,憲兵隊製作了一份詳細的報告書,裡頭記載了許多不會對外公開的事實,諸如他是極為秘密的納粹黨員,與蓋世太保有接觸,除了德語外,還能流暢地使用英語、法語、俄語、日語、北京話、廣東話,是個語學天才。

「卡爾·施奈德被派來日本,是為了撰寫迎合納粹政權的報道。」

憲兵隊員在報告書最後寫下一針見血的意見。不過,他們似乎做夢也沒想到,這名酒量過人、沉迷女色、喜好奢華、行事作風特別引人注目的德國人,竟然會是一名優秀的間諜。

施奈德之所以會被安上間諜的嫌疑,完全是一個偶然的契機。

一名被懷疑是共產黨員而遭到逮捕的日本人,因耐不住特高警察的嚴刑拷打,供出了「施奈德」這個名字。

——卡爾·施奈德是為蘇聯效力的間諜。

起初沒人相信他的證詞。

施奈德在德國大使館內有多名好友,常在大使館進出。而且,他是秘密納粹黨員,還與蓋世太保有接觸。

像他這樣的人,如果是為德軍效力的間諜倒還另別論,現在卻偏偏說他是蘇聯的間諜,這怎麼可能?

這一定是被逮捕的人受不了痛苦,為了逃避拷問隨口亂說。

這是憲兵隊下的結論。

但為了謹慎起見,他們還是嚴密監視施奈德,結果查出令人驚訝的事實。

施奈德的目的似乎是要查探德國在遠東的動向。對日本來說,此時揭發施奈德雙面間諜的行徑,並無多大的利益可圖。倒不如說,此事若公諸於世,反而會被認為日本憲兵隊這三年來一直沒察覺施奈德的間諜行為,能力大有問題。

還有其他問題。

施奈德不只在德國大使館吃得開,就算在日本陸軍高層也人脈甚廣,而且他在各國大使和高階軍官的妻子當中,也頗受歡迎。要證明他是雙面間諜,不僅困難重重,而且一旦證明此事屬實,想要保住德國大使和陸軍高層的顏面,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而另一方面,蘇聯大使館表面上應該也會採取一概不知的態度……

相關人士是「橫跨」三國的間諜,「處理」起來得格外謹慎。這已是政治問題,遠非憲兵隊所能處理。

憲兵隊與陸軍參謀總部和外務省一再進行秘密會議,最後達成協議,認為暗中逮捕施奈德,私下拿他與目前被蘇聯逮捕的日本俘虜交換,這樣的做法就算不是最好,也說過得去。

但在那之前,至少得先掌握施奈德是雙面間諜的確切證據,並「找出」他在日本的聯絡人和內應。問題是……

要由誰來處理。

這是不能公開的任務,而且一旦失敗,要揹負的責任,光想想就教人害怕。

最後,燙手山芋丟給了d機關。

——這是清理間諜的工作,就由間諜來處理吧。

他們將這棘手的任務丟給d機關時,只說了這句話。

3

「這件事由你處理。」

飛崎被結城中校召見時,馬上察覺出上司的言外之意。

——畢業考。

一定是這樣。

d機關既然是一所間諜培訓學校,在此接受訓練的人,勢必得「畢業」,成為獨當一面的間諜。事實上,和飛崎一起受訓的學生當中,已經有幾人從d機關「畢業」了。

不過,這些人接獲何種任務,被派往何處,或是因為什麼理由離開d機關,在校生一概不知。

他們會在某天突然不見蹤影,也許再也無緣相見。

不過,在他們消失前,結城中校一定指派給他們某項任務。

——地點和任務,視畢業考的結果而定。

這是留在d機關裡的人心中都明白的事。

他遵照先前的訓練方式,迅速看完指示書。

結城中校那凹陷的眼窩深處,一雙細眼微睜,問道:

「你知道該怎麼做嗎?」

飛崎默默頷首。

結城中校閉上雙眼,深深靠向椅背,一臉疲憊地開口:

「……既然知道,就馬上著手進行吧。」

不用他說也知道。

飛崎步出辦公室外,馬上開始進行。

首先要掌握證明施奈德是雙面間諜的關鍵證據。

既然已經確定目標,就某個角度來說,這是項簡單的工作。

從事諜報活動,交換情報是最重要的工作,施奈德應該也會以某種形式將到手的情報送回國內。

只要是從日本國內發出的國際電報,都會被遞信省接往d機關的秘密線路記錄下來;而打到國外的電話,則是全部集中在牛込電話局,電話線同樣也接往d機關,留下記錄。

這當然是不能對外公開的非法竊聽,但既然d機關本身的存在就是一項機密,質疑其合法性根本毫無意義。

飛崎調閱施奈德的發信記錄,成功挑出幾份可疑的通訊。

他同時也確認過施奈德的書信。

寄往國外的信件,包括從大使館寄出的書信,全部都會先集中到中央郵局,再統一寄往d機關。d機關以完全不留痕跡的特殊方法拆信,影印其內容後,於兩個小時後將它恢復原狀,送還中央郵局。

不用說也知道,這同樣是非法的行為。

經仔細的調查後得知,施奈德在乍看之下平凡無奇的文字中暗藏密碼,以極其巧妙的方式書寫機密情報。

另外在調查過程中,還扣押了一項關鍵性的證據。

他們老早便知道東京地區有一處非法的無線電傳送所,會傳送密碼檔案。透過三角定位法,雖然鎖定出目標處兩公里範圍內的地區,但由於對方發信時間很短,無法進一步追蹤。不過,持續在暗中監視施奈德的飛崎,某天終於確認了施奈德從租借的漁船中傳送出的無線電。

與蘇聯情報機關所用的波段相吻合。

這麼一來就很確定了。

不進行情報交換的間諜,無法稱之為間諜。但是就算再優秀的間諜,在傳送情報或接收情報的瞬間,也非得脫下偽裝的面具,暴露出真面目。

——間諜一旦被人懷疑,一切就結束了。

結城中校常掛在嘴邊的話,此刻就呈現在面前,讓飛崎感到背脊發涼。反過來說,這項證據也顯示出過去施奈德有多麼受人信任,不被懷疑……

「卡爾·施奈德選擇的‘偽裝’前所未見,如果不是被安上間諜的嫌疑,別說是憲兵隊,恐怕就連我們也不會發現他的間諜行動。」

飛崎持續對與會者報告——不,倒不如說他是對閉著眼的結城中校報告,因為與會者手中沒任何檔案資料。在d機關裡,報告書和資料一律都是看過之後便馬上歸還,嚴禁筆記。

「對施奈德來說,酒、女人、連日的派對狂歡,正是他瞞過日本憲兵隊的手段。他與秘密工作員見面時,一定會舉辦盛大的派對,讓他們混在其中。他整晚將留聲機的音量開到最大,為的是讓屋內裝設的竊聽器失去作用。」

以明目張膽的作風來消除別人對他的懷疑。

這是顛覆間諜常識、出人意表的奇招。

施奈德來到日本,這三年來一直都用這項奇招,成功躲過日本憲兵隊多疑的目光,有效率地在東京架起機密的間諜網。同時,他與德國大使館以及日本陸軍保有緊密的關係,提供一些無關緊要、不會損及蘇聯利益的情報,並持續向蘇聯傳送德國方面的重要情報。

放長線釣大魚。

雖然他是敵人,但手腕過人,連飛崎也不禁佩服。

但施奈德身為間諜,既然遭人懷疑,就如同赤身裸體暴露在敵人面前。

他苦心建立的日本間諜網,已被掌控。

接下來就是秘密逮捕施奈德,避免打草驚蛇。飛崎持續監視施奈德,找尋下手的最好時機。然而……

結城中校仍舊閉著眼,從飛崎走進屋內後,第一次開口。

「發現被人監視的施奈德,有沒有可能是因為認定自己無法逃脫而自殺?」

「這個……

飛崎吞吞吐吐,與會者的目光全往他身上招呼過來。

眾人的視線中完全感受不出任何情感。

——目標在被逮捕之前死亡。

這是d機關的學生絕不該有的疏失。

4

「首先,」隔了一會兒,飛崎這才緩緩開口道,「就當時的狀況看來,我不認為施奈德已發現我在監視他。」

那天……

在飛崎持續進行監視的公寓裡發生了一場騷動,而飛崎得知施奈德死在房裡的訊息之後,愣在當場,幾乎動彈不得。

不可能。

這是他的第一反應。

他的第一個反應不是不能發生這種事,而是不可能發生這種事。

之後,飛崎多次回顧自己的行動,他始終不認為自己犯過什麼疏失。

那麼,又怎麼會發生這種不可能的情況?

他百思不得其解。

經過一番痛苦的抉擇後,飛崎主動向結城中校提議,召開這場有可能成為批判大會的會議,為的是公開那「看不見的真相」。

「可是還有遺書的問題。」坐在飛崎對面的葛西,以冷漠的口吻說道。雙眼細長、雙唇豔紅、個頭矮的葛西,在同期學生當中,素以「精明幹練」聞名。

「目標物在自殺時留下遺書,沒錯吧?」

眾人的目光再次往飛崎那裡聚集。

正如葛西所言,剛才傳閱的資料中,包括一份像是施奈德留下的遺書。

我對人生感到失望,決定一死。

在信紙上以平假名寫成的遺書,整齊地放在施奈德自殺的公寓餐桌上。

正因為有這份遺書的存在,警方才斷定施奈德是自殺。可是……

對警方來說,死者不過是「德國一家知名報社的海外特派員」。

憲兵隊、特高,以及一般警察處理的案件的分界非常模糊,三者互爭地盤的情況相當激烈,所以彼此不可能分享情報。

警方並不知道施奈德的另一面,既是如此,他們自然沒理由懷疑他不是自殺。

結城中校發問後,便深深靠向椅背,盤起雙臂,閉目瞑思。

飛崎瞄了他一眼,繼續說道:

「施奈德是個很傑出的間諜,發現我在監視他,就選擇了自殺,未免不太自然。」

與會者應該都能理解他話中的含意。

除了戰場,再也沒比有人喪命更吸引周圍人注意的事了。

——不自殺。不殺人。

這是進入d機關的學生一開始便被灌輸的「第一戒律」。

聽說當初設立d機關時,在陸軍內部引發了一股異常猛烈的反對聲浪。

其中一項原因,當然是日本陸軍認為間諜行為「卑劣」、「變態」的傳統價值觀造成的。

不過,原因恐怕不只如此。

在軍中,殺敵或是被敵所殺向來被視為一種默契,而公然否定殺人與自殺的d機關,是會讓周圍跟著腐敗的「危險異物」。陸軍肯定是在無意識裡發現了它的本質,才會本能地感到厭惡,而有了這麼大的反感。

「不過,」葛西等到飛崎停頓的空檔,再次開口道,「如果不是自殺,就可能是意外事故或他殺。倘若是意外事故,應該不會留下遺書。換句話說,你的意思是施奈德是他殺,而遺書也是偽造的?」

「我只是說,為了謹慎起見,應該確認是否有這個可能。」飛崎不悅地回答,「施奈德是德國與蘇聯的雙面間諜。以他的身份,不管什麼時候被蘇聯或德國的情報機關所殺,都不足為奇。當他意外死亡時,確認是否有他殺的可能,並非無謂之舉。」

「不過,真要這麼說的話,你的行動早就否定了施奈德遭到他殺的可能性。」

葛西的嘴角輕揚,露出嘲諷的唇形,指出這點。

「你剛才說過,‘那個女人和朋友一起回家,接著馬上發生了一場騷動。一人衝出屋外,帶回附近警署的一名警察。’;而另一方面,你還說‘施奈德進屋後,一直到女人回來前,都沒人進出。這段時間,屋內一片死寂。’從公寓的平面圖來判斷,那房間的出入口就只有那扇門。如果施奈德是他殺的話,兇手又是如何在現場進出?」

——他說得一點不錯,引用的話一字不差。

不過話說回來,這種程度,d機關的每個人都辦得到,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飛崎沉默不語。

坐在牆邊,雙臂盤胸,靜靜聽他報告的宗像那對濃眉底下的大眼陡然一亮地,開口道:

「施奈德是死在公寓的二樓,對吧?有沒有可能是某人從建築的另一側視窗進出?」

「另一側視窗面向人來人往的大路。如果白天有人從二樓的視窗進出,應該馬上會有人報警才對。」

「這麼一來,就沒人會在命案現場進出。」葛西不懷好意地笑著說,「也就是說,這是不可能的密室殺人案件。

飛崎聽出他話中帶刺,雙眉微蹙,不發一語。

密室殺人,或是不可能的殺人案件,終究只算是「文字遊戲」,不可能成為正式討論的前提。

結城中校仍閉著眼睛,突然插話:

「……目標的死因為何?」

「解剖的結果得知,施奈德的死因是氰化物造成的窒息死亡。」飛崎腦中浮現他暗中取得的驗屍報告書後,回答道,「用的是很普遍的氰化鉀,要鎖定來源有些困難。」

「咦,不是失血致死嗎?」坐在飛崎身旁,身材高大的秋元驚訝地出聲問道,「根據現場照片,施奈德看起來像是倒臥在血泊中……」

「那不是血,是紅酒。」

「紅酒?」

「從灑滿廚房地板的紅酒中也驗出了從屍體中驗出的毒物。留有施奈德指紋的酒瓶和玻璃杯散落一地,所以他應該是喝了有毒的紅酒而死,不會有錯。」

「哦,加了氰化鉀的毒紅酒。順便問一下,是哪個牌子?」

「瑪歌酒莊(chateaumargaux),是施奈德喜歡的牌子,他通過大使館拿到的。在命案發生的前一個星期,他帶進了那名女人的公寓裡。」

「法國酒嗎……」宗像猛然抬頭,像是想到什麼似的問道,「等一下。施奈德好像很擅長外文,他到底會幾種語言?」

「有德語、俄語、法語、日語,還有北京話和廣東話……」

「那英語呢?」

「英語當然也很在行,應該說得和母語一樣流利。」飛崎如此回答,接著反問宗像,「你為什麼這樣問?」

「我剛才看了施奈德的遺書後,很在意一件事。」宗像環視著眾人,說道,「除了‘我對人生感到失望,決定一死’這句話之外,他還在信紙右邊角落的空白處寫了幾個小字,對吧?」

「你這麼一說我才想到,信紙的右下角看起來有些髒……」

葛西略帶困惑地插話:

「可是,那不是在寫字前用來試筆的痕跡嗎?」

「也許吧。」宗像點了點頭,接著說道,「但我看那像是兩個並排的羅馬字x。」

「兩個x?」

「在英語裡頭,兩個x是表示‘背叛’的意思。」

「這麼說來,你的意思是施奈德想在遺書裡傳達他被某人背叛,或是他背叛某人的訊息?」

「有這個可能,搞不好施奈德除了德國和蘇聯外,還可能替英美其中一國效力,是個三面間諜。」

「三面間諜?太離譜了。」

葛西聳著肩,一臉驚訝,宗像不予理會,轉身面向結城中校。

「您怎麼看?」

結城中校微微睜眼。

「為了謹慎起見,先排除這個可能……」

他低聲說道,接著開始向每個人下達指示。

「宗像鎖定施奈德身邊以英語為母語者,或是擅長英語的人展開調查。秋元去調查遺書原件,也許他用隱形墨水寫了些什麼。葛西去確認德國和蘇聯的大使館動向,如果有哪一國的情報機關有所動作,應該會留下什麼痕跡才對。山內去調查紅酒的進口通路,必須將有可能碰觸紅酒的人全部列出名單。中瀨……」

接受指示的人,紛紛不發一語地起身離去。

飛崎看出在這些面無表情的人的面具下,有著難以壓抑的好奇心,不禁緊緊咬牙。

對他們來說,施奈德死後,反而成為更令他們感興趣的狩獵物件。

不,應該說是同類才對。

飛崎在監視施奈德時,一再從他身上聞出和d機關的人同樣的氣味。

——教人受不了的自尊心。

就這點來說,施奈德和他們是同一類人。

根據調查,施奈德在來日本前,會與納粹高層的某人接觸。他的目的是成為納粹黨員,加入蓋世太保。在這樣的隱身衣下,在日本為蘇聯政府行動。

極其複雜的偽裝。

如果是頭腦簡單的人,甚至無法理解他這麼做有何意義。不用說也知道,當有人懷疑他身份時,他會被納粹拷問,甚至處死,是相當危險的行為。同時,蘇聯當局也會將他印上「不可忽視的雙面間諜」的烙印(馬上被寫進蘇聯秘密警察的「暗殺者名單」中),真是如同走高空鋼索般危險。

站在蘇聯這邊,在日本收集德國的情報;反之,則是得站在德國這邊,將蘇聯的情報送回德國。

無論是哪一個,如果只是為了達成目的,根本沒必要讓自己置身在如此危險的立場下。施奈德的行為,到頭來只是一種近乎異常的興奮感,或是他個人過度膨脹的自尊心所追求的「危險遊戲」罷了。

而就這個角度來說,d機關的學生可以說正是施奈德的同類。

d機關那稀奇古怪的測驗,以及賜予學生超乎想象的訓練(而且只有「默默無聞」的未來在等著他們),他們都能欣然接受。

——能完成這項任務的人只有我。

——如果是我,這種小事一定辦得到。

一切都是出自這種過人的自負。

(我不能輸給這些人……)

飛崎強忍心中燒灼的烈火,以挑釁的眼神望向持續下達指示的結城中校。

然而,理應接受這項任務的飛崎,卻遲遲沒接到結城中校下達的指示。

他以餘光望著其他人一個接一個離去,獨自站在一旁咬牙切齒,幾乎都可以聽到自己的磨牙聲。

他這才明白,自己在這裡算是個「異類」……

5

——d機關用人的物件是「地方人」。

當初設立d機關時,結城中校的這項方針在陸軍內部引發強烈反對,但飛崎是個例外。他一路從陸軍幼年學校念起,經歷陸軍士官學校,最後官拜陸軍少尉,算是「血統純正」的陸軍軍官。

飛崎從小不知父母是何長相。他的父親是名三流畫家,在他出生前遠赴巴黎。後來聽人提起才知道,原來父親跟另一個年輕女人私奔了;而母親也在生下飛崎後不久,跟另一名年輕男人離家出走。他的父母后來如何,飛崎一直都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這個被父母拋棄的嬰兒,被送回祖父母身邊,由他們養育。不過當時祖父母年事已高,不可能親自照顧像他這樣的嬰兒,所以實際照料他的,是從附近貧窮農家到家裡幫傭的一名未婚女性。

——千鶴姐。

年幼的飛崎總是這樣叫她,緊黏著她。在祖父母那寬廣的老宅裡,只有在她身邊,飛崎的內心才能感到安寧。

幾年後,她已不再到家裡幫傭,於是祖父母便命飛崎去參加陸軍幼年學校的入學考試。年邁的祖父母,面對與他們有所隔閡的飛崎,應該是不知拿他如何是好吧。也許對身為鄉下望族的祖父母來說,看到飛崎,總會讓他們想起自己兒子與媳婦的醜事。如果讓飛崎到陸軍幼年學校就讀,只要花少許的學費,一切問題就都解決了。

飛崎在陸軍幼年學校和後來的陸軍士官學校,幾乎都是以第一名的成績畢業。這與大人的想法無關,是他與生俱來的能力與自尊心造就了這一切。

自陸軍士官學校畢業後,他一路擔任過連隊裡計程車官預備生、見習士官、少尉。

連隊少尉最初的工作是對新兵進行初期教育訓練。

簡言之,就是讓通過徵兵體檢加入陸軍的新兵,牢記直屬長官的官階和姓名。這項訓練得從直屬長官,即中隊長的官階和姓名開始默背,然後是上面的大隊長和連隊長。接著再從師團長一路到天皇陛下,從下到上全部灌輸進新兵腦中。這個訓練的主旨就是「喚起身為天皇子民,同時也是皇軍一員的自覺與感動」。

天皇的子民。

皇軍的一員。

日本陸軍這個組織如同以天皇為一家之長的大家族,要求每個人為了家長,更為了家族,自願捨命奔赴戰場。然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