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搜過我上衣口袋。
恢復意識後,他最先發現的就是這件事。
右臉頰感受著堅硬石板地的溫度……看來,他是伏臥在地上。
他想起身,但腦袋一陣麻痺,手腳不聽使喚。別說出聲叫了,就連睜眼都有困難。
這段時間,有人毫不客氣地將手伸進他上衣口袋裡,拿出裡頭的東西。臉旁傳來零錢散落一地的聲響。
驀地,在口袋裡探尋的那隻手停了下來。
對方從他口袋裡抽出手,緊接著下個瞬間,快步奔跑的腳步聲遠去。
他被粗魯地拉起,甩了幾下耳光。
臉頰的刺痛令他意識清晰。
他微微睜眼。
眼前出現一名年輕男子的臉龐。此人雙目細長,鼻樑高挺,有著當地少見的白淨膚色。男子窺望著他,眉宇間泛著擔心之色。
「喂,你不要緊吧?」對方以日語問道。
他心中的不安和恐懼旋即消失,一股安定感向全身擴散開來。
接著他眼前一黑,不省人事……
1
昭和十五年(一九四〇年)六月二十一日。
在中央無線電信所任職的高林正人,突然被上司傳喚。
望著上司隔著辦公桌遞來的人事令,高林不禁蹙起眉頭,接著抬頭道:
「要我出差到印度支那?」
「陸軍要我們派出一名電信專員,三天後就要出發。此事有點突然,要辛苦你了。」
上司就只說這麼一句,沒能進一步問出任何詳情。不,就算追問,但此事終究和軍方有關,上司肯定也不清楚詳情。
高林回到住處後,只對房東太太說了一聲「我因為工作的關係,得暫時到外地出差」,便動手打包行李。
他的身份是軍方相關人員。
算是一半軍人,一半民間人士,身份尷尬。
利用出發前短暫的時間,高林用自己的方式思考自己為何會突然被派往法國殖民地——準確來說,是法屬印度支那聯邦。
他今年已二十九歲,單身,若深入追究原因,可能是他大學第二外語選修過法語。但事實上,軍方不可能考慮這些瑣碎的問題。
最後,隔天他才從新聞中得知「詳情」。
——派遣視察團赴法屬印度支那。
在這斗大的標題後,緊接著是以下這篇報道。
日本政府很支援法屬印度支那此次禁止援助中國政府的物資(即援中物資)通過法屬印度支那的決定……因而對駐日法國大使亨利(henri)提議,要派遣視察團監視封鎖狀況。
亨利大使欣然接受日本的提議……近日,以我國陸海軍軍事專家為主組成的視察團,將遠赴法屬印度支那。
報道大致是這樣的內容。
「看來,我也是視察團的一員。」高林在住處面對著攤在榻榻米上的報紙,盤起雙臂,低聲沉吟。
不管怎樣,自己不久也會被派往外地,他心中早已做好準備。同事當中,已有不少人被軍方微調,派往北京、新京、大連等地的無線電信所。在中國大陸的戰爭已逐漸陷入長期拉鋸戰,被派往大陸擔任通訊專員的同事中,甚至有人運氣不佳,被捲入戰鬥中,「壯烈成仁」。
那麼,印度支那的情況又是怎樣?
在歐洲,德國納粹派出機械化部隊,以閃電般的速度衝破號稱「鐵壁」的馬奇諾防線。十七日,傳來巴黎被攻陷的震撼訊息。法國已向德國投降,而且由親德的貝當(henriphilippepetain)建立了新政權。法屬印度支那當局這時突然決定接受日本政府老早便提出的「阻斷援中路線」的提議,表示他們已接受了法國的現狀。
——只要不前往中國大陸,待在印度支那也不壞。
高林這麼覺得。
——至少在印度支那不會有生命危險。
高林如此思忖,鬆開盤起的雙臂。
我又不是軍人,坦白說,我才不想「壯烈成仁」。
從東京車站搭火車來到下關,接著又轉搭船和飛機,最後終於抵達了目的地。他對印度支那的首都河內的第一印象,就是酷熱難當。與日本的夏天迥異,這裡熱得就像待在蒸籠裡似的。
同行的人叫苦連天,而高林則是隔天便獨自騎著腳踏車在河內市區四處遊逛。
雖然高林出生在南方的高知,但要說不覺得熱是騙人的。不過更重要的是,高林第一眼看到河內的市街,便深感著迷。
法國佔領此地已六十載。法國人憑自己的喜好,隨意更改昔日李氏王朝的首都,如今這個法國人稱之為「東洋小巴黎」的河內,滿溢著歐亞風格交融的奇特風情。
石板大路的兩側,設有露臺的洋房立林,酸豆和椰子樹這些彷彿要與歐式建築競高的南國巨樹,在地上投下慵懶的樹影。街道上飄散著南國濃郁的花香。在豔陽下,有一群頭戴斗笠、上身穿著五彩繽紛的絲綢、下身穿著長褲的妙齡女郎。街上到處都是法語看板,大路一律是以法國將軍或總督的名字來命名。法國人、越南人、中國人,或是歷經漫長歲月、擁有複雜血統、乍看之下無法分辨的居民,各自以不同的步調穿梭於市街中。
從未離日本這麼遠的高林,在眼中看到的一切都是既新鮮又驚奇。
他當然不是一味玩樂。
抵達河內後,高林這才被告知他的業務(與軍方有關的「任務」)內容。他被指派的任務大致可分為兩項。
一是將視察團製作的通訊文轉為密碼。
二是將製作的密碼電報傳回東京的參謀總部。
高林起初不懂這命令的含意。
兩項作業?
將通訊文轉為密碼傳送的作業,通常都視為同一項作業。
但他很快便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這次日本政府派遣至印度支那的視察團,是以陸軍少將土屋昭信為團長,有三十名軍事專家、十名外務省職員,以及若干名口譯及僱員,總人數達五十多人。附帶一提,高林算是「僱員」,但問題是,根據一開始的區分,他被歸為「三十名軍事專家」的其中一員。
當中陸軍二十三人,海軍七人。
奇妙的是,陸軍和海軍派遣來的專家之間,沒任何交流。
他們的總部設在印度支那提供的一棟兩層的建築內。在分配好房間後,陸軍、海軍,以及外務省的視察成員便各自獨立行動,彼此別說是交換資訊了,甚至連照面的機會都很少。
而且,這次視察團根本沒有攜帶無線裝置(在聽聞此事時,高林驚訝得合不攏嘴),好像只有海軍自行帶來小型的無線裝置。高林的直接僱主陸軍沒帶任何無線裝置,正在納悶陸軍作何打算時,才知道是要使用印度支那方面的設施向東京參謀總部傳送電報。可是……
這麼一來,印度支那當局不就對視察團活動了若指掌了嗎?
高林惴惴不安地提出詢問後,土屋少將轉動他銀框的圓眼鏡下的那雙大眼,就像在瞪著高林似的說:
「所以才要使用陸軍的密碼電報。我帝國陸軍最近才剛更新過密碼錶,就算有人盜閱密碼電報,也不可能解讀內容。」
接著他又以自信滿滿的口吻說:
「法國已對我們的盟友德國投降,法屬印度支那不過是法國的一個殖民地,不敢對日本採取任何敵對行為。」
總之,高林被賦予的任務有二。
一、根據土屋少將所寫的日語通訊文,製作密碼電報。
二、帶著這份密碼電報到位於河內市中心的印度支那郵務電信局,使用印度支那方面的設施,向東京傳送電報。
看來他們打從一開始就不考慮使用海軍的小型無線電報機。
由於海軍與陸軍的暗號表互異,所以使用同一臺無線電報機傳送不同的密碼,接收的一方恐怕會產生混亂。
這是對外的說法,但是從技術人員高林的角度來看,這是個很容易解決的技術性問題。
——看來傳聞不假,陸軍與海軍確實各執已見,互不相讓……
高林覺得自己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急忙移開目光。
2
工作時間是早上八點到中午,以及下午三點到六點,中間有三小時的午休時間(有午餐及午睡)——住在日本的人聽了,一定羨慕得不得了。但實際的問題是因為這段時間太熱,根本無法工作。
在河內的工作,完全不像高林原本的預期,實在稱不上輕鬆。
高林設在總部內的辦公桌上,連日不停送來土屋少將親筆寫的通訊文。高林依序將這些日語寫成的通訊文(通稱「明文」)轉成密碼電報,這是一項很花時間的工作。
日本陸軍所採用的密碼方式,是用厚厚一本密碼字典(所謂的暗號表),將日語寫成的通訊文轉換成四位數字的數字文,再依照亂數表所規定的數字對這份數字文進行加減,製作成另一份數字文,需要兩次變換作業。
相反,收信者這邊在收到密碼電報後,得用亂數來進行加減,轉換成數字文,然後再以密碼字典轉換成日語明文。
全部都靠人工。
站在保密的觀點來看,這或許是套傑出的系統,但是對實際製作密碼電報或解讀的通訊文而言,這需要高度的專注力和許多繁瑣的作業,相當棘手。
多虧這項麻煩的作業,就算不想看通訊文的內容,也會很自然地記在腦中。例如……
派遣至國境沿途監視點的視察團報告。
根據報告,印度支那很忠誠地遵守和日本之間的約定。
原本被視為援中通路主幹線——連結河內與昆明的滇越鐵路,境內部分的鐵軌已被拆除,列車無法通行。之前經由印度支那北部,對中國政府提供支援的英美諸國的物資,如今已因為這項措施而被阻斷在運往中國的通路上。龐大的物資滯留在國境附近,通訊文中有部分內容是要求上級指示該如何處理這些物資。
基本上,通訊內容全都是表達「法屬印度支那當局對日本充滿誠意的應對態度」,連高林看了,都不禁感到光火,心想,這也算是機密情報?用得著如此大費周章轉成密碼傳送嗎?
但高林很快便發現自己實在太容易上當了。
隨手放在他辦公桌上的通訊文當中,不久便開始夾雜了與印度支那軍裝備及配置狀況有關的機密情報。
看來,這次的視察團雖然對外宣稱是「監視阻斷援中物資的情況」,但背地裡似乎另有目的。
發現這點後,高林便刻意不讓自己對通訊內容涉入太深。
——沒必要知道的事,最好別知道。
這是高林的座右銘。
高林機械性地將轉成密碼的通訊文帶至位於河內市中心的印度支那郵務電信局,向日本打密碼電報;或是將收到的密碼電報帶回,以翻譯用的亂數加減後,再以暗號表恢復成日文,呈交給土屋少將。
他提醒自己不要看內容。
只要不看,就不會有任問題。
他心裡這麼想。當時他萬萬沒想到自己會被捲入那起事件中。
被襲擊的事,來得很突然。
當時他來河內已滿一個月。事後回想,或許是自己一時大意了。
在街上遇見的越南人,個個都很友善,常有陌生的越南人笑咪咪地朝高林打招呼。另一方面,長期殖民此處、統治當地的法國人,也許是還沒能從祖國已向納粹德國投降的衝擊中清醒過來,一直瀰漫著一股消極的氣氛。法屬印度支那當局以近乎卑躬屈膝的態度接待日本視察團,一點都感覺不到敵對的氣氛。
不管怎麼細看,都找不到一丁點危險。反而是「要時常提高警覺,不能大意」這句話聽起來比較強人所難。
高林在抵達河內後,剛開始也是懷著戒心,避免晚上外出;但不久後,他便在日本軍人的帶領下,出入於河內最熱鬧的欽天街,以及位於市郊、宛如朝著湖心而建的舞廳。
起初他沒什麼興致,是硬被人拉去河內的舞廳,但那舞廳的奢華氣氛命高林心醉神迷。越南的女舞者個個美若天仙,那些白天死氣沉沉的法國軍官,夜裡來到這裡後,卻像換了個人似的神采奕奕。在這裡,高林用他記憶模糊的法語和生硬的越南話,便勉強能與人對話。他連夜光顧舞廳,認識了幾名越南人和法國人,從他們那裡得知各種從未聽過的酒名——那些酒名古怪的雞尾酒,令他酩酊大醉。
真是天差地別,這句話浮現他腦中。
在日本本土,奢侈是必須引以為戒的壞事,甚至還禁止女人燙髮。這些事在這裡看來,宛如一個笑話。
當時,他就在從舞廳返回的路上。
一如平時,獨自漫步在紅河河岸路的高林,腦後突然捱了一棍。
不,他只是事後認為是被棍棒之類的東西擊中,但事實為何,他並不清楚。當時他甚至不知道發生了何事。
當時的感覺,與其說是疼痛,不如說是因衝擊而導致整個腦袋麻痺。他眼前一黑,雙膝發軟,癱倒在石板地上。
他只記得這些。別說抵抗了,甚至連回頭看清楚對方都辦不到。
看來,才一眨眼的工夫他就失去了意識。
他感覺到有人伸手朝他上衣口袋摸索,這才清醒過來。
右臉頰感受著堅硬石板地的溫度……看來,他是伏臥在地上。
高林努力想憶起自己目前的狀況。
對了,我漫步在紅河河岸路時,被人襲擊……道路有一側是一整排像倉庫般的建築……新月高掛夜空……前後都沒有行人……
他想起身,但身體不聽使喚。別說出聲叫了,就連要睜眼都有困難。頭痛欲裂。
這段時間,有人毫不客氣地將手伸進他上衣口袋裡,拿出裡頭的東西。臉旁傳來零錢散落一地的聲響。
——是搶匪嗎?
高林以迷糊不清的腦袋如此思索。
——早知道會這樣,真應該找人和我一起回去。
他如此反省,但為時已晚。人總是在事發後才後悔。
高林閉著眼睛苦笑,身體依舊無法動彈。既然這樣,也只能聽天由命了。
驀地,在口袋裡摸索的那隻手就此停住。
對方從他口袋裡抽出手,緊接著下個瞬間,快步奔跑的腳步聲就此遠去。
他被粗魯拉起,甩了幾下耳光。
臉頰的刺痛令他意識清晰。
他微微睜眼。
眼前出現一名年輕男子的臉龐。此人雙目細長,鼻樑高挺,有著當地少見的白淨膚色。男子窺望著他,眉宇間泛著擔心之色。
「喂,你不要緊吧?」對方以日語問道。
他心中的不安和恐懼旋即消失,一股安定感向全身擴散開來。
高林朝這位在遙遠異邦解救自己的年輕男子微微頷首,接著馬上又不省人事……
3
「您回來啦。」
一開啟門,旋即有人以生硬的日語迎接。
緊跟在聲音之後,出現一名身材嬌小的年輕女子。
她眼若點漆,令人印象深刻,烏黑油亮的長髮,垂落雙肩。儘管天色已晚,但她還是整齊地穿著白色的絲質長褲和鮮花圖案的絲綢衫——因為她一直在等候高林。她立領上的粉頸微傾,嘴角總是帶著一抹溫柔的笑意。
女子名叫燕,在越南話中是「燕子」的意思。
「我回來了,燕。」
高林張開雙臂,將她纖細的身軀抱入懷中。
高林是在舞廳認識燕的。一開始見到她時,燕穿著一件高叉直開到腰際的藍色絲綢衫,在舞池中如同飛燕般,展現著輕靈的舞姿。高林一眼便為她著迷。他每天都來找燕,極力追求。照理說,競爭者應該不少。當燕答應和他同居時,高林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竟然這般幸運。
之所以在黎利街租下這間漂亮的洋房,也是為了能和燕一起生活。高林那為愛痴迷的模樣,引來周遭人的訕笑。不過,許多到外地生活的日本軍人,都是將妻小留在日本,自己在外地另組家庭,過著雙重生活,處之泰然。高林是貨真價實的單身漢,他們根本沒資格批評他。不過,好不容易才和燕一起生活,但最近高林卻將她留在家中,又開始頻頻光顧舞廳——連他自己也感到驚訝。
後腦突然感到一陣刺痛,高林身子一震——因為懷裡的燕伸長手臂,輕撫他的頭。
「怎麼了?會痛嗎?」
燕從他懷中移開,一臉擔憂地望著高林。
「我沒事,只是撞到頭而已。燕……」
高林緊摟燕的香肩,雙手上下游移,但剛才和他道別的那名神秘男子,始終盤踞腦海,揮之不去。
永瀨則之。從暴徒手中拯救高林的那名年輕男子,如此介紹自己。
在河內市中心,有家名叫洲際酒店的酒吧。
高林不太記得自己是如何從紅河河岸路走到洲際酒店的,只斷斷續續記得自己好像是扶著某人的肩膀行走,後來坐上車。
高林在酒吧的高腳椅上坐下後,聽對方的話,將遞在面前的酒杯一飲而盡,差點嗆著。杯裡裝著滿滿的烈酒。
「兩眼終於可以聚焦了吧?」
高林抬起他那眉頭緊皺的臉,眼前是那名年輕男子帶著淺笑的臉龐。此人五官端正,膚色白淨,給人的印象就像能劇面具般。
「這時候來一杯烈酒最有效了。」年輕男子嘴角輕揚,如此誇口,接著對高林問道,「有沒有被搶走什麼東西?」
高林這才回過神,急忙摸了摸自己的口袋。似乎少了一些零錢,不過,他原本就不太記得正確的金額數目——反正也算不上什麼大錢。長褲口袋裡的鑰匙串還在。後來他想了又想,只知道少了一條手帕。
高林松了口氣,抬起臉來。
「所幸沒被搶走什麼東西。多虧你及時趕來,真是幫了我一個大忙。」
「聽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
年輕男子眯起眼睛,把臉湊近,在高林耳邊低語道:
「……關於密碼電報,你的確照上級的命令,在打完電報後當場撕毀了吧?」
高林彈開似的身子往後一縮,朝對方不住打量。
關於密碼電報的處理方式,上級下了幾項嚴格的命令。
土屋少將所寫的日語通訊文絕不能帶離總部半步,轉成密碼的工作,全都是在總部的辦公室內進行。密碼錶和亂數表全部由總部嚴密管理,使用時得一一徵求土屋少將的許可。經過亂數處理的密碼電報文,會使用印度支那位於河內郵務電信局的裝置,打電報給東京,而打完後的密碼電報文,上級要求得當場撕毀。相反,東京參謀總部傳來的密碼電報,在河內總部解讀完後,也必須立即撕毀。
高林剛抵達河內時,移送密碼電報文之際,一定會有陸軍人員陪同。但最近可能是判斷沒有危險,總是由高林帶著密碼電報獨自行動。不過……
為什麼這人知道軍方的內情?
高林眯眼細看對方那端正的五官,隔了一會兒後低聲問道:
「……你是什麼人?」
「抱歉,忘了先自我介紹。」
永瀨則之。男子報上自己的姓名後,微笑了一下,說了一句匪夷所思的話。
「我們彼此要是沒有名字,會有諸多不便,所以就這麼湊合著用吧。」
永瀨不讓高林有機會詢問這句話的含意,立刻以只有後者才聽得到的聲音說:
「你不用擔心,我是軍方的人。」
「你是……軍方的人?」
「別看我這樣,好歹也是位陸軍少尉。啊,不好意思,請稍等我一下。」
永瀨說完後,以流暢的動作從高腳椅上滑下,攔住一名正好從背後走過、有點年紀的法國軍官,悄聲與他交談。看來,他一面與高林談話,一面藉由面前的鏡子觀察背後的人來人往。
雖然不清楚他們的對話內容,但至少永瀨的法語說得很流暢,與高林生硬的法語相去甚遠。經這麼一提才想到,剛才在飯店大門,永瀨和人以流暢的越南話交談,走進大廳後,還隱約聽見他和別人以中文討論事情。高林現在仍無法和當地人好好對談,在他眼中,只覺得永瀨是位令人瞠目的語學天才。不,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
——他是陸軍少尉?
這位笑容滿面地與法國軍官交談的年輕男子,別說是陸軍少尉了,看起來甚至不像是日本陸軍的相關人員。
首先,日本陸軍在入伍時,全部都理小平頭;外出之際,應該也都規定得穿軍裝。永瀨卻留著梳理整齊的長髮。質地輕柔的全套奶油色西裝、露在衣領外的時髦領巾、露出的白襯衫,一看就知道都是高階貨。他腳下的皮鞋也擦得光可鑑人。這身無可挑剔的裝扮,與其說是軍人,不如說是經商有成的青年企業家,或是某位名門望族的少爺,還比較貼切。高林過去接觸過不少軍人,但他從永瀨身上完全感受不到他們特有的「軍人味」。
結束與法國軍官的對談返回後,永瀨劈頭就向高林問道:
「你今晚遭人襲擊的原因,心裡可有數?」
「遭人襲擊的原因?」
突然被這麼問,高林想起那件事,捱了一棍的後腦再度疼了起來。
「我心裡完全沒數……應該是拿棍棒搶錢的搶匪吧。之前聽說河內治安良好,沒想到這麼危險……」
高林皺眉說到一半,猛然驚覺。
「難道是……」
「你剛才說‘沒被搶走什麼東西’。」永瀨說道,「襲擊你的傢伙一度從你口袋裡取出錢包,將裡頭的零錢灑落一地。如果是搶錢的搶匪,應該會直接把錢包拿走。襲擊者擺明是為了搶奪其他東西而襲擊你。也就是說……」
「等一等!」高林急忙揮手,打斷他的話,低聲問道,「在這之前可以請你先回答我的問題嗎?你今晚為何會出現在那裡?聽你的口吻,你好像不是碰巧路過吧?話說回來,你看起來一點都不像軍人。你到底是什麼人?」
永瀨眯起眼睛,自言自語似的說些和提問無關的事。
「說得也是。還有上次那件事。或許該透露些事讓你知道……」
接著永瀨轉身面向高林,說出令人驚訝的事。
正如高永所推測,永瀨今晚並非碰巧路過該處。
永瀨今晚在跟蹤某個男人。對方數日來一直跟在高林身後,他見高林今晚正好路過那處行人稀少的場所,覺得機不可失,便下手襲擊。
「我跟蹤的男人叫……算了,你聽了也沒用。因為那一定是假名,你就算聽了也不知道是誰。而且,他應該已經逃出這個國家了。」
「……真教人不敢相信。」高林搖著頭如此低語,「這麼說來,我連名字都不知道的那個男人,已經跟蹤我好幾天了?我卻渾然未覺?而你則是在監視他?」
「沒錯。我也沒料到他會突然拿棍棒襲擊你。為了不讓他發現,我與他保持距離,一路尾隨,結果卻弄巧成拙。所以我才急忙趕向前去……晚了一步,請勿見怪。」
永瀨表情不變,以流暢的口吻回答。
「可是……可惡,真搞不懂。那傢伙為什麼要跟蹤我?」
「當然是為了奪取你可能帶在身上的密碼電報嘍。」
永瀨聳了聳肩說道,接著簡短地朝眉頭微蹙、一臉狐疑的高林說明事情經過。
目前英美諸國都繃緊神經,十分關注日本「南方政策」的走向,而這次日本的視察團也確實來到印度支那。視察團的存在不僅對中國政府是個威脅,對之前都經由印度支那支援中國政府的英美諸國來說,同樣也威脅不小。他們正暗中策劃各種手段,想打聽出印度支那視察團與東京參謀總部之間有何訊息往來。
「我跟蹤的那名……也就是今晚襲擊你的男人,是直接受僱於國民政府的間諜,但他背後可能與英美其中一方的間諜組織有關。各國間諜現在虎視眈眈的物件,就是你。要是你今晚沒遵照命令撕毀密碼電報,而將它帶在身上,日本的密碼電報就會被他們奪走了。真是好險。」
高林聽得目瞪口呆,頻頻眨眼。
之前他眼中充滿異國風情、平靜祥和的河內,到底是什麼?
滿是醇酒和美女,令他為之沉醉的河內背後,有個陰謀重重的可怕世界正蠢蠢欲動……而偏偏他就被投入那旋渦之中……
由於他發起呆來,沒聽見永瀨接下來說的話。
「不好意思,可否麻煩你再說一次?」
「你聽好了,高林先生。」永瀨停頓片刻後,很仔細地對他說道,「事態比你想象中還要來得急迫。既然這樣,今後你也必須承接機密任務才行。」
「機密……任務?」
「我不會委託你從事困難的任務。不過,此事在陸軍內部算是極機密的案件,絕不能讓周圍的人發現,就算是視察團團長土屋少將也一樣。」
「你在開玩笑吧?」高林露出不置可否的曖昧笑容,說道,「我是受陸軍聘僱才來到河內。連對土屋少將也不能透露秘密?我怎麼可能接受這種工作……」
「你放心,陸軍參謀總部已知道此事。」
永瀨筆直地望著高林雙眼,向他點了點頭,要他放心。
「萬一發生什麼事,你只要說出這個名字,包準你平安無事。」
永瀨說完,以鋼筆在餐巾紙上寫了幾個字,出示給高林。接著,他一把火將它燒成灰燼,丟進菸灰缸中。
高林躺在床上,輾轉難眠。
打從剛才起,身邊便傳來燕平順的呼吸聲。
高林嘆了口氣,感覺在眼前這片黑暗中,彷彿看得出一排浮現在火焰中的文字。
d機關。
在永瀨指尖處燃起的紙片,清楚浮現出這三個字。
4
隔天午休時間,高林婉拒同事的邀約,獨自出外用餐。
那是面向竹帛湖的咖啡廳pavilion。
這裡離總部有點距離,所以視察團的人很少光顧。
他只要了一份雞肉河粉,吃完後正在喝法國風味的濃咖啡時,永瀨出現在咖啡廳門口。儘管外頭豔陽高照,他仍是那一身無可挑剔的西式打扮。他腳下那雙皮鞋晶亮如鏡,很難相信他是從佈滿塵埃的馬路上走來。令人驚訝的是,他額頭一滴汗也沒流,右手拎著一份折成四折的報紙。
高林看了一下時鐘,剛好一點。
正好是約定的時間。
在咖啡廳門口停步的永瀨,就像要挑位子似的左右張望。
他緩緩地將拿在右手的報紙換到左手。
警戒解除。
高林將小咖啡杯湊向唇邊,緩緩吐出先前憋在胸中的那口氣。
——就算看到我,你也絕不能主動叫我。
昨晚永瀨在洲際酒店的酒吧裡,一再叮囑高林。
「我會先確認四周是否有可疑人物。當我右手的報紙移向左手時,就表示警戒解除,也就是沒有可疑人物。如果我右手一直拿著報紙,那就請你立刻離席走出店外,絕不能開口叫我。」
永瀨走向桌邊,向他叫大叫,那模樣就像是這才發現高林在店內似的。
「咦,你在這裡吃午餐啊?真是難得。」
「偶爾想換個地方用餐。」
高林照他昨晚教的臺詞應道。
——我這邊也沒任何異狀。
這才是話中真正的意思。如果有狀況,則是反問一句,「不好意思,請問您是哪位?」
「可以一起坐嗎?」
永瀨如此詢問,並在對面的椅子坐下。剛才高林在看的報紙,已折成四折擺在桌上,一旁擺著永瀨帶來的報紙——法語的《時報》。
兩人喝著法國風味的濃咖啡,閒話家常,聊了十分鐘後,高林先行起身。
「我也差不多該回去工作了,恕我先告辭,改天再見。」
高林行了一禮,拿起桌上的報紙。不過他拿的不是自己的報紙,而是永瀨擺在桌上的那份。
他將報紙帶回總部,確認四下無人後,開啟來檢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