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支那大作戰

摺好的報紙內,貼著一張不太起眼的小紙片。是一張白紙,乍看之下什麼也沒寫。但他遵照吩咐,以筆芯在紙張表面輕劃後,浮現出幾個字。

是機密的電報內容,以及下次見面的時間和地點。

高林看了一眼,將內容記在腦中,接著按照指示把紙浸入水中。

那張薄紙旋即在水中溶解,消失得無影無蹤。

高林取出密碼錶和亂數表,立即著手製作密碼電報……

坦白說,剛開始的第一個星期,他一直都戰戰兢兢。

——傳送非正式管道提供的電報內容。

這對通訊士而言,是最大的禁忌,而此時他觸犯了這項禁忌。

在不被周圍的人發現的情況下,偷偷製作密碼文,混在一般的電報文中,暗中傳送。既然受僱於陸軍,傳送非上級命令的電報,是明顯違反契約的行為,甚至可能會受到軍法審判。

高林之所以甘冒危險遵從永瀨的指示,一來是因為先前自己在危難時,曾蒙他解救,覺得欠他一份恩情;但原因不只如此。因為永瀨曾經說,「各國間諜現在虎視眈眈的物件,就是你。」

高林之前在日本時,從沒想過會有這種事。他第一次發現自己身處於秘密的核心,對這樣的狀況產生了某種快感——這當然是因為他對永瀨懷有一份信賴感。

——萬一發生什麼事,永瀨會保護我。

說到底,這是因為永瀨的言行和人品有種能夠說服別人的神奇魅力。

他接受委託的「機密任務」有二。

一是將永瀨交付他的便條轉成密碼電報文。

二是將製作好的密碼電報文傳給參謀總部。

交付他的便條,全是看起來莫名其妙的文章。這表示永瀨與接收電報的一方(參謀總部),事前已達成某種默契。

另一方面,永瀨對他打電報的方法也下達了古怪的指示。

「一般通訊文的最後一定會加上‘通訊結束’的暗號,請接在後頭打出機密電報。」

第一次見面時,永瀨如此吩咐。

——可是,在「通訊結束」的暗號後面打上電報,參謀總部不就什麼電報也收不到了嗎?

面對高林的疑問,永瀨只是微微一笑,神秘地說了一句,「關於這點,你不必擔心。」

不管怎樣,可以確定的是,這是陸軍參謀總部認可的機密任務。

高林並不想進一步細問。

5

「你知道我們的工作最需要的是什麼嗎?」

高林突然被問了這麼一句。

和之前一樣,在洲際酒店的酒吧裡。

距離高林被暴徒襲擊的那一晚,已過了將近兩個星期。

在上次交換報紙獲得的指示下,今晚高林被喚至洲際酒店。

照指定的時間抵達後一看,永瀨早已在吧檯等候。高林遵照吩咐,與他隔一個座位坐下,向酒保點了一杯名為「樂園」的雞尾酒。這是「沒有異狀」的暗號。

永瀨望著前方的鏡子,確認背後的狀況,接著緩緩移向隔壁的座位,臉仍朝向前方。他沒有直接看高林,但低聲向他道了辛苦。之後他突然問高林,我們的工作——也就是間諜的工作,最需要的是什麼?

問完後,永瀨馬上自己回答道:

「是運氣。」

「運氣?」

高林頗感意外。

他滿心以為永瀨的回答會是「勇氣」或「行動力」這類的答案。

「準確來說,是運氣和加以利用的能力。或者該說是將眼前的偶發事件,轉換成自身運氣的臨機應變的能力。」永瀨說到這裡停頓片刻,朱唇浮現一抹笑意,接著道,「舉例來說,高林兄,前些日子你遭敵方間諜襲擊時,我也在場。就某個層面來說,這是個偶然。但我掌握那次機會,決定委託你執行機密任務。和身為民間人士的你接觸,原本是違反規定的。但我接受訓練的機構曾教導我‘想要活命,就得打破成規,善用自己的頭腦’。所謂的運氣,就是這個意思。」

高林頷首,覺得他言之有理,甚為欽佩。

「託你的福,我在這裡的任務已有卓越的成果,就快結束任務了。很遺憾,我不能向你透露詳細的任務內容,但我很感激有你的幫助。」

永瀨說完,舉杯向高林致敬。

「可以問你一件事嗎?」高林戰戰兢兢地開口道,「為了作為日後參考,希望你能告訴我,有沒有什麼秘訣,可以分辨敵人的間諜?」

「這很困難呢……」永瀨一臉為難地眯起眼睛,如此應道,「間諜原本就不能太過顯眼。反過來說,什麼人都有可能是間諜。例如飯店的櫃檯人員、酒保、新聞記者、神父、醫生、警察,或是軍人。無論是誰,都不足為奇。他們究竟採取何種偽裝,一般人很難加以區別,特別是在這個國家……」

永瀨微微蹙眉,轉頭望向背後的舞池。

高林馬上便明白他話中的含意。

他的視線前方有當地常見的法國軍官、逃亡的俄國人、英國新聞記者、美國觀光客、富裕的華僑、經商有成的本地人,以及歷經長達六十年的法國殖民、混雜了多種血統、並在南國的烈日照曬下擁有古銅膚色、乍看根本分不清是何許人種的居民,來回穿梭其中。

在這塊土地上的日本人並不多,日本間諜要潛入其中並不容易。經高林詢問後永瀨才說,他之所以總是打扮得如此講究,是因為「在這裡打扮成馬賊出身的‘一旗組’最不顯眼」。

相反,如果是中國或英美方面的間諜,則可以輕鬆混在人群中,採取各種偽裝……

「就算是對當地人也不能大意。雖然沒有確切證據,但高林兄,現在每天和你碰面的人當中,也可能有敵方的間諜。」

「這怎麼可能?」

高林半信半疑,反射性地轉向永瀨。

「從那起事件發生後,我也開始留神。可是你說每天碰面的人當中,有敵人的間諜混在其中?再怎麼說也不可能有這種事吧?」

「舉個例子吧,有了……」永瀨微微皺眉,猛然想到什麼似的說道,「你知道那個叫郜的男人吧?」

「郜?怎麼可能?」

高林腦中浮現那名年輕男子黝黑的臉龐,驚訝地頻頻眨眼。

郜是當地的商人,每天都在視察總部出入,替眾人準備日常用品。每次遇見他,他總是報以開朗的笑容,主動打招呼,為人親切。

郜會是敵人的間諜?

但是能在總部出入的人,應該都已經被調查過經歷。

高林會在偶然的機會下看過郜的調查表。那份報告說,郜已在這塊土地經商多年,深受別人的信賴。他用動力船在河上載運商品。他是華僑與泰國人的混血,所以看起來哪種人都像,但又都不太像。如果連他都可疑,那每個人就都有嫌疑了。

「不管怎樣,說郜是敵方的間諜,這實在太……」

「目前還沒有確切的證據。」永瀨搖著頭說道,「不過根據調查,郜暗中出入於印度支那司令總部,而且每次好像都被請進司令官的房間,不像只是有生意上的往來。問題在於,他負責的是何種程度的任務……」

永瀨這番話,聽起來感覺無比遙遠。

——郜是印度支那的間諜?

高林覺得自己眼前的世界,一切都開始變得可疑了起來。

6

隔天,河內一早便是萬里無雲的晴天。

高林在上班的途中,一如平常先繞往印度支那的郵務電信局。

「allo(你好)。」

他朝一名熟識的法國通訊員打招呼。

那名身形矮胖、頭頂光禿的男人慵懶地抬起頭來。他的名字好像叫雷蒙德。看他那浮腫的眼袋,昨晚肯定又喝多了。高林曾多次在夜裡目睹雷蒙德喝得爛醉如泥。

「有沒有來自東京的電報?」

經他詢問後,雷蒙德不發一語地開啟桌子的抽屜鎖,取出幾份電報,拋在桌上。

「merci(謝謝)。」

高林向他道謝,但雷蒙德還是一樣嘴角下垂。

起初高林懷疑雷蒙德之所以總是如此沉默寡言,是因為法國吃了敗仗,要不就是對日本比較反感。但後來才發現,法國人在工作時,一般來說都心情不太好。

高林迅速將手中的密碼電報看過一遍。

沒看到緊急電報的標記,全是一般的定期聯絡。

高林將密碼電報收進公事包裡,確認上鎖後,步出屋外。

曬得令人隱隱作疼的烈日從頭頂灑落。雷陣雨來時,藍天馬上烏雲密佈。河內每天都會降下宛如瀑布般的傾盆大雨,有三十分鐘到一小時之久,接著立刻放晴。雷陣雨的時間,幾乎每天都會準確地提前一個小時——倘若今天下午三點下雨,明天就會從下午兩點開始下。只要記住這樣的時間,就不必擔心會淋成落湯雞。

接收東京參謀總部傳至印度支那郵務電信局的密碼電報,並送往總部,也是高林的工作之一。這工作不像通訊士,反倒比較像郵差。但話說回來,密碼電報絕不可能請印度支那的人代送,所以高林自然得每天多次往返兩地。

來到總部後,他馬上窩在總部的辦公室裡,開始解讀東京傳來的密碼電報,將它轉換成明文後,再呈交土屋少將。接著從土屋少將那裡接下幾份明文,以相反的步驟,使用密碼字典和亂數表將它轉成密文。如果不是緊急電報,可以等累積到一定數量後,再帶往郵務電信局,借用那裡的裝置傳送電報。

自從到印度支那就職後,這已成為他平日的工作。

根據小道訊息,中國大陸此刻激戰正酣,被徵召的同事中似乎有愈來愈多的人命喪沙場。而印度支那全無戰事,看起來平靜祥和,目前視察團內也沒出過人命。

置身在印度支那的燦爛陽光下,高林只覺得之前在洲際酒店聽永瀨提到的另一個充滿陰謀的世界,實在教人難以相信。然而……

在總部的走廊轉角處,高林差點與一名年輕男子撞個滿懷,他感覺到自己的臉馬上一僵。

是常在此出入的商人郜。

從那天起,高林便常躲著郜。

遠遠看到郜的身影,他便馬上躲進自己在總部的辦公室內;如果來不及躲,就索性別過臉去。

「你好。」

郜那張黝黑的臉泛著柔和的笑容,向他問候;高林卻只是僵硬地回以一笑。

數天後……

結束工作的高林,一如往常,於固定的時間離開視察團總部。

來到馬路上後,他陡然停步。

眼下可以回到位在黎利街、有燕在等候他的家;也可以到常光顧的舞廳玩樂,或是到湖邊那家新開張的餐廳嚐鮮。

雖然下班時間是六點,但在河內,這時候天色還很亮。

高林心想,稍微散步片刻,應該會有好主意,於是他朝市街走去。

南國的每個地方差不多都一個樣,河內的街道從傍晚開始便熱鬧非凡。當夕陽西下,白天的暑氣減緩後,人們才走出戶外開始活動。

男人將桌椅搬到家門前的步道上,擺出老舊的撲克牌或棋盤,天南地北地閒聊。另一頭的女人則是使用類似日本陶爐的器具,開始張羅晚飯。老占卜師背倚牆壁而坐,口中唸唸有詞。在路旁開店做生意的理髮師,站在樹下替客人理髮……

高林並不排斥當地人這種營生方式。他從小生長的高知,也有類似的味道。當地人對於混在他們當中的高林,也只是多打量了他幾眼,並沒把他當外人看。

神清氣爽地享受散步之樂的高林,突然覺得背後有股奇怪的感覺,不禁停下了腳步。

——有人在看我。

他有這種感覺。他小心翼翼地環視周遭,但始終沒發現有誰正盯著他看。

——也許是我自己多心。

高林露出苦笑,但緊接著下個瞬間,他猛然一驚。

在巨大的懸鈴木下,理髮師背對著馬路,正在替客人理髮。

有一塊鏡子碎片用繩子垂吊在樹枝上,正隨風搖曳。高林覺得那名映在鏡中的客人,有個短暫的瞬間與他目光交會。

鏡子隨風搖擺,清楚地看見男子的臉。

是郜。

在當地經商的郜在這裡理髮,並不是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事。但郜一面開朗地和理髮的男子交談,一面卻以幾欲將人貫穿的銳利眼神緊盯著映在鏡中的高林。

高林感覺背後冷汗直流。

待他回過神來時,郜已理完髮,正要從椅子上站起。

高林急忙轉身,快步離開現場。

他心想,得趕緊擺脫郜那可怕的眼神才行。

永瀨曾經說「郜也許是敵方的間諜」。坦白說,之前高林一直半信半疑,但現在他已經確定。郜在鏡中緊盯他的眼神,實在非比尋常,他果然是敵方的間諜。也許那天晚上襲擊自己的男子,就是郜……

正當他一面走一面思忖時,突然發現一件事,不禁駐足。

從剛才起,背後便一直傳來同樣的腳步聲。

河內的街道是石板地。這裡到處都配合法國人的喜好,鋪設石板,若穿著皮鞋走在上頭,一定會發出聲音。高林是通訊士,對聲音特別敏感。走在石板地時,人們的腳步聲會隨鞋子的種類或步行方式而帶有獨特的波長。聽慣莫爾斯密碼的高林,可以清楚分辨腳步聲的特徵。

他的耳朵向他透露——

那名跟蹤者現在正停下腳步,站在他背後。

高林全身寒毛直豎。

他提不起勇氣回頭看。

當他邁步前行,背後也再度傳來腳步聲。

他加快步伐,努力想甩開那個腳步聲。背後的腳步聲也跟著加快速度。沒用,距離還是維持不變。他繞過一個又一個街角,但還是沒用,終始無法擺脫對方。

他一面集中精神注意背後的腳步聲,一面在黃昏的河內街道徘徊。

他已不清楚自己走過哪些地方。

當他發現時,已被逼進無人的死衚衕。

——怎麼會這樣……

高林伸手抵向那擋在面前的光滑石牆,擦拭額頭的汗水,這才發現一件事。

他為了甩開跟蹤者而四處徘徊,但事實上,是那人將他逼入這裡。

死衚衕的入口處傳來緩緩靠近的腳步聲。

腳步聲突然停住。

高林吞了口唾沫,使出他所有的勇氣,轉頭望向身後。死衚衕的入口處,矗立著一個背光的黑影。

「……郜……你是郜,對吧?找我有什麼事?」

他以喘息般的聲音問道,覺得黑影彷彿露出冷笑。接著……

對方突然消失無蹤。

高林被嚇傻了,茫然呆立。

——沒事了嗎?

他惴惴不安地走出死衚衕。

他左右張望,但眼前只有一路綿延的石板地,連一隻小貓也看不到。

——怎麼回事?到底發生什麼事?他跑哪兒去了?

高林腦中一片混亂,但同一時間,他感覺到自己的思緒正在不斷轉動。

這處倉庫比鄰而建的場所,道路左右兩側是綿延的高牆。無論對方走往哪一邊,都不可能聽不到腳步聲。既然這樣,對方應該是藏身在某處才對,但這又是為什麼?

咦?

他莫名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最近有過同樣的情況。不,並非完全一樣,但當時好像也……

突然有種可怕的想法浮現在腦中。

緊接著下個瞬間,高林直視前方,在石板地上全力往前疾奔。

7

詐欺集團的黨羽出現在交易現場時,被現場埋伏的日法聯合憲兵隊當場一網打盡。

他們假借日本某商社的名義,想騙取滯留在印度支那國界的大量援中物資。

集團的主謀是永瀨則之。

長期在上海替日本軍人和歐美人士當皮條客的永瀨,從他在神樂坂料亭當藝伎的妹妹那裡得知印度支那有援中物資的情報後,便渡海來到印度支那,打算大幹一筆。

英美諸國為了支援國民政府所運送的物資,目前應日本的要求,從火車上卸下,大量滯留在印度支那和中國的國界附近。有大量的汽油、卡車及其他運輸車、便攜乾糧等。如今戰局擴大,這些物資價值連城。

要是永瀨的詭計得逞,他們應該可以賺取上億元。

「看來,是出入參謀總部的一名陸軍軍官,和藝伎枕邊細語時,洩露了我們處理援中物資的情報,給我們捅了這麼大的簍子。」

土屋少將擺著張臭臉,忿忿不平地咒罵著。

立正站在辦公桌前的高林,別說是點頭了,就連看也不敢看一眼。

等候處分。

這是高林現在的處境。因為……

永瀨想到的詐欺手法委實驚人。他假裝參謀總部發出的電報,向印度支那下達「移交物資」的指示,想在光天化日之下接收物資。

為此,他只需要進行一項作業。

那就是製作假的密碼電報。

日本陸軍的密碼號稱「無法解讀」,但這世上沒有絕對無法解讀的密碼。如果是為了取得上億元暴利,絕對值得放手一試。

永瀨最先看中的,是留在印度支那的法國人極度頹廢的一面。他們的祖國在納粹德國的閃電攻勢下舉白旗投降,首都巴黎被德國人的軍靴踐踏。面對如此的屈辱,當地許多法國人都不能接受。之前在法屬印度支那的社會里,法國人鄙視其他人種的程度近乎異常。如今,他們的高傲自尊突然被粉碎,這股反作用力極為強大。當地的法國人當中,有人變得自暴自棄。長期在上海和歐美人打交道的永瀨,冷靜地看出這一切。

永瀨先接近在印度支那郵務電信局擔任通訊士的雷蒙德。就像先前對高林那樣,永瀨有一種特殊才能。坦白說,他確實能口吐蓮花,而且天生有語學天分。無論對手是誰,只要他有心,便能取得對方的信任。永瀨在夜晚接近這名在酒中沉浮的法國人,激起他的自尊心,藉此拉攏他。雷蒙德在日本視察團利用印度支那的裝置打密碼電報時,暗中加以影印,交給永瀨。

但從結果來看,他這項嘗試進行得並不順利。

光是盜閱密碼電報,終究還是無法破解人稱「無法解讀」的日本陸軍密碼。要製作假的密碼電報,一定得對照日語寫成的通訊文才行。

永瀨馬上使出對策,那就是……

「你這傢伙也真是夠可悲的。」土屋少將望著高林,眯起銀色細框的圓型眼鏡底下的雙眼,說道,「被自己迷戀的女人給騙得團團轉。」

這句殘酷的話直刺進高林胸口。

燕。

那宛如春燕般順從、惹人憐愛的燕,是那群被逮捕的詐欺集團的成員之一。

燕其實一點都不愛高林,她真正愛的是永瀨。她是奉永瀨之命,在舞廳主動接近高林,和他一起生活。

目的是高林可能會帶在身上的日語通訊文——就只是為了這個目的。儘管她沒有半點愛意,卻只因這是永瀨的命令便委身高林。

燕可能連日來都趁高林外出時查探他的東西,但高林完全遵照上級的指示,從未將通訊電報帶回家中。

再這樣下去,根本無法解讀密碼。不久,真正的日本大商社(他們的鼻子特別靈敏,很快便能嗅出哪裡有利可圖),或許就會私下與軍部交涉,拿走那批物資。

焦急的永瀨最後決定親自現身,與高林接觸。

這就是那天晚上高林被暴徒襲擊的真相。當他被襲擊時,永瀨出手相救。以此博得他的信任後,假裝是軍方秘密機關的人,將高林捲入其中,設計讓他製作機密電報。

既然不能取得日語的通訊文,那就反過來讓對方將自己所寫的日語轉為密碼。在這種情況下,已不需解讀密碼,只要取得命令他們交出物資的假密碼電報密文即可。

永瀨先將假密碼電報所需的幾個單字分別藏在幾份乍看毫無意義的通訊文中,而且還佯裝在執行機密任務,刻意使用交換報紙這種神秘兮兮的方法,將通訊文交給高林,讓他轉成密文。

永瀨會透過雷蒙德取得高林打的密碼電報,而他早就知道原本的日文內容,這麼一來要猜出對應的密文就不是難事了。

當然了,在他假冒陸軍少尉的這段時間,要是被接收電報的東京參謀總部懷疑,一切將會前功盡棄。於是,永瀨一再叮囑高林「一定要在通訊結束的暗號發出後再打上機密電報」。高林在打上「通訊結束」的同時,雷蒙德伸手關閉桌下的電源,切斷通訊線路。

就這樣利用分幾次取得的密碼,永瀨假冒陸軍參謀總部發了一封假的密碼電報,由雷蒙德將它混在真正的密碼電報中,交給高林。不知情的高林按照平時的作法解讀密碼電報後,呈交給土屋少將。

也就是今天。

來路不明的跟蹤者消失後,高林全力衝回總部。

那名神秘的跟蹤者沒發出任何腳步聲,就這麼消失無蹤。思考個中原因的高林,突然想到某件事。

對了,和那時候一樣。

被暴徒襲擊的那晚,高林確實聽見襲擊他的人離去的腳步聲,但他完全沒聽到永瀨「急忙跑來」的腳步聲。

位於紅河河岸的那條路,左右分別被河流和倉庫的高牆「包夾」,腳下是一路綿延的石板路。永瀨總是一身講究的打扮,腳下還穿著晶亮如鏡的皮鞋。如果他真是「急忙跑來」,身為通訊士的高林不可能沒聽見他的腳步聲。

換言之,永瀨是事先藏在附近某處,看著高林被襲擊,然後看準時機慢慢現身,朝他走近。

只能如此猜測。

但永瀨為何要這麼做?

高林如此思索時,想到了一個可怕的念頭。

永瀨該不會是假的間諜吧?如果他說的全是謊言……

當他回過神來時,已全力往前疾奔。他抵達總部時,全身熱汗淋漓,上氣不接下氣。高林要求見土屋少將,說「事態緊急,希望能與將軍面談」。土屋少將聞言,雖然神色平靜,但還是看得出來全身為之緊繃。

土屋少將聽完他的說明後,只簡短地對高林說了一句,「你到其他房間等著。我事後會下達處分指示。」接著馬上起身離席,不見蹤影。

三個小時後……

土屋少將找來高林,告訴他以永瀨為主謀的詐欺集團一行人,出現在他們以假密碼電報指示的地點,佯裝是日本大商社的人,要求軍方交付物資。永瀨的偽裝相當完美,檔案也樣樣具備,倘若只有管理物資計程車兵在場,肯定會聽從他們的要求。但就在詐欺集團準備拿走物資時,早已埋伏在現場的日法聯合憲兵隊現身,將他們一網打盡。逮捕的一行人當中,包括了法屬印度支那的通訊士雷蒙德,以及和高林同居的那名年輕女子——燕。

土屋少將以極其開朗的口吻告訴高林事情的始末。

土屋少將先前說的話是否會有什麼改變,高林完全無從猜測。

——我事後會下達處分指示。

三小時前,他是這麼說的。

雖然高林並不知情,但解讀假造的密碼電報,並呈交土屋少將,罪行恐怕不輕。不,在這之前,高林被永瀨所騙,曾多次替他製作非上級下令的密碼電報,並傳送給東京的參謀總部(雖然實際上都沒送達)。

無論土屋少將下達何種處分,他也沒有任何怨言。

「製作非上級命令的密文,並加以傳送,你這種行為原本應該重罰。」土屋少將表情嚴肅起來,以嚴厲的口吻說道。隔了一會兒,他輕咳幾聲,接著說:「不過,你察覺那群不法之徒想奪取軍方物資的陰謀,並於事前通報,這點還是必須給予肯定。多虧有你的通報,才能將他們一網打盡。因此,功過相抵,決定不予追究。」

這意想不到的「處分」,令高林大為驚愕。

土屋少將接著低聲道:

「但此事絕不能向他人提起。那偽造的密碼電報,從沒存在過,知道了嗎?特別是海軍那班人,絕不能讓他們知道。」

——原來是這麼回事……

高林這才明白。

此次事件,是因為作為印度支那視察團核心的陸軍,太過相信自己的密碼系統,連通訊裝備也沒帶,才釀出大禍。海軍則是攜帶了自己的通訊裝備,如果向他們借用裝備,就不會有這種事發生。當然了,陸軍與海軍之間多年不睦,這也是事實。陸軍方面不可能向他們低頭懇求。

絕不能向同行的海軍那班人公開此事。

這是土屋少將的判斷。不過……

高林感到納悶。

的確,正因為高林事前察覺永瀨等人的陰謀,並在他們騙取物資前加以逮捕,此次的事件才能當做「從沒發生過」。但高林是在三小時前才通報,要組成日法聯合憲兵隊,並前往執行任務,未免排程得太過完美。

高林認為早在他報告前,便已安排妥當。

到底是誰……

驀然有個詞從他腦中閃過。

「d機關是……」

他還沒細想,就已脫口而出。

永瀨的妹妹與某名陸軍高階軍官枕邊細語時,從他口中問出的情報,就只有援中物資嗎?

當時——

先前永瀨在焚燒寫有「d機關」的紙條時,流露一種從未見過的自信神情。倘若陸軍內部真有名為d機關的機密諜報機關,那會怎樣?就算有人對永瀨他們的行為產生質疑,但d機關這個組織畢竟只有陸軍高層中極少部分人才知道,要確認他們現在從事什麼任務,得花不少時間——只要趁這段時間奪取物資即可。如果永瀨是打了這個主意的話……

他這個想法並非毫無根據。

那名來路不明的跟蹤者憑空消失,而且沒留下腳步聲。託他的福,高林才會懷疑永瀨的真實身份。但那人究竟是誰?在逆光下只有短暫一瞥的輪廓,看起來像是常出入於總部的那名當地年輕商人——郜。

如果郜才是真正的d機關成員呢?

永瀨說過「間諜不能太過顯眼」;還說,「在這裡打扮成馬賊出身的‘一旗組’最不顯眼。」

但真要這麼說,自稱是華僑與泰國人的混血兒,以商人身份完全融入當地人之中的郜,才是真正的「不顯眼」。

難道他早已察覺永瀨他們的陰謀?會不會其實是他下達指示,聯合憲兵隊才會在事前便已組織好待命?

不過,真的要派遣憲兵隊,需要「有人通報」,高林就是被利用的那顆棋。為了利用他當通報人,郜調查了永瀨和高林接觸的情況,讓他察覺當中的矛盾。會不會,這才是那場詭異的跟蹤事件真正的用意?

「忘了這件事。」土屋少將突然從辦公桌上趨身向前,把臉湊向高林,以不同於先前的低沉嗓音說道,「d機關根本就不存在。我不知道你是從哪兒聽到這個稱呼,不過,在你走出房門之前,得忘了它。知道嗎?」

正當高林不知如何是好時,土屋少將已縮回身子,靠向椅背。接著他突然以輕鬆的口吻笑著說道:

「不過,換個角度想,這樣的結果也不錯,不是嗎?」

「……也不錯?」

「告訴你一件事,你可別傳出去。我們就快離開了,否則到時候,這裡的女人可能會吵著要錢,或是惹出更大的麻煩來。反正你也沒打算要帶那個女人回日本吧?」

「這個……」

高林一時語塞。

他是真心愛著燕,但問到是否真有帶她回日本的打算……

高林自己也沒想過這個問題,覺得彷彿有隻冰冷的手朝他心口摸了一把。

兩週後,留在河內的日本人接獲全部撤離的命令。

緊接著,日軍大舉進攻印度支那北部。

印度支那指當時被法國殖民、「夾在」中國和印度之間的一些國家,以越南、寮國、柬埔寨三國為主。

當時日本軍國主義在中國東北設立的「偽滿」政權的行政中心。

指二戰前在中國東北致富的日本人。

作者「柳廣司」的其他小說

代號D機關:第四部》《代號D機關:第三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