蠅王

1

「我們從天津到這裡,一路都和我們的國軍弟兄一起搭貨車。」

「是啊,全部都貼上‘戰地慰勞品’的標籤。」

「只有你才這樣。」

「只有我?真的嗎?好,下次我就偷偷把那張標籤貼在你背後,上面寫著‘這個人是貼了標籤的大壞蛋,請勿靠近’。」

「你可千萬別這麼做。」

「從早到晚,一直走在空無一物的遼闊大地上,整天搖啊晃的。屁股底下的木板上面只鋪了一片草蓆……噢,屁股痛死了,難怪猴子的屁股會那麼紅。」

「喂喂喂,竟敢拿軍人和猴子相提並論。」

「真是對不起!吱吱!」

「別理這個傻瓜。那就是所謂的無蓋車,坐在上面,狂風猛吹,冰雨狂飄,冰雹迎面打來,甚至還有子彈飛來呢……」

「哪是什麼無害車,根本就有害車嘛。」

「說什麼無害有害,我說的是無蓋車,蓋子的蓋,也就是沒頂的貨車。」

「咦,是這樣啊?沒頂可真教人頂不住啊。」

「你在搞笑是吧?真拿你沒轍。你就別再挑三揀四了,這裡可是戰場呢。」

「咦,你說這房間有一千張榻榻米大?沒想到這麼寬敞。各位,這裡可真寬敞呢。」

「笨蛋,不是那個一千張榻榻米。我說的戰場,指的是國軍打仗的地方。對了,你昨天不是才和弟兄們一起四處參觀過嗎?」

「是啊。敵方計程車兵正在挖壕溝,我就算不用雙筒望遠鏡,也看得一清二楚。途中還被對方發現,朝我開槍呢。不過我馬上就挖了個洞藏起來,一點事也沒有。哈哈哈。」

「還笑呢。你可真是好膽識,真了不起,讓我對你刮目相看。你剛來這裡時,還常說:‘怎麼辦?怎麼辦?這裡到處都是屍體,而且臉和手都被野狗啃得好慘,怎麼辦?’嚇得直髮抖呢。」

「經你這麼一提,確實有這麼一件事呢。」

「瞧你說的……你已經都習慣了嗎?」

「你是傻瓜啊?難道你沒聽說嗎?那些全是中國軍人的屍體,沒有日軍的。」

「說得也是。」

「裡頭偶爾也有頭和四肢都完好的屍體吧?」

「有啊。」

「那是離家時和妻子吵架的傢伙。」

「什麼?」

「別叫我說那麼多遍好不好。你聽好了,‘那些頭和四肢都完好的屍體,是離家時和妻子吵架的傢伙。’」

「哈哈,你是指‘夫妻吵架,連狗都不理’那句俗語,對吧?」

「你是要逼著我把什麼都講明白吧?!」

「抱歉,抱歉。那我告訴你一件有意思的事,當做是賠罪。從前一陣子起,日本的商店不是將所有商品都標上價目牌了嗎?」

「是有這麼回事。從那之後,都不能打折,很傷腦筋呢。」

「話不是這麼說,那價目牌和戰爭關係可大著呢。」

「價目牌和戰爭有關係?真的假的?」

「你仔細想想。要是沒標上價目牌,商人就會哄抬價格,而買方也會開口殺價,‘喂,輸一下啦。’」

「原來如此,戰爭時說‘輸一下啦’,太不吉利了。」

「要是標上價目牌,商人就能正大光明的做生意了,會對客人說‘儘量贏吧。’」

「那我可真是長知識了,趕快記下來。」

「順便再告訴你一件事吧。前年東京奧運會不是取消了嗎?那也是為了打贏這場戰爭。」

「這話怎麼說?」

「比起五釐,這一錢更重要。」

「說得好。既然這樣,我也想到一件事。這裡計程車兵都是帥哥,而且又很擅長挖洞,你知道原因嗎?」

「士兵個個都是帥哥,這是理所當然的事,因為古諺有云‘當花應為櫻木,當男人應該為武士’。不過,很擅長挖洞?這點你怎麼知道?」

「因為壕溝比花香啊。」

「什麼?」

「我說,壕溝比花香……」

「應該是丸子比花香才對吧。」

「啊,對喔。」

「哈哈。難怪從前一陣子開始,你一有空閒就拼命挖洞。對了,你昨天挖洞藏身的那段時間,竟然都沒被敵人的子彈打中,真不簡單。」

「說什麼呢!這是當然的。那種東西不是那麼簡單就能打中我。」

「這又是為什麼?」

「因為子彈只是偶爾才會打中人。」

這對漫才搭檔妙語如珠,機關槍似的說個不停。

藤木藤丸是這對搭檔的名稱。聽說原本名叫「luckychucky」,但昭和十五年三月,內務省將電影和唱片公司的主事者喚至警保局,指示他們「因時局之故,舉凡有違風紀、不敬,或是崇洋媚外者,一律改名」,所以這對組合也改了名。

那聽不太習慣的關西腔,起初令其他地方的人聽得一頭霧水。不過現在他們似乎已對這個二人組節奏明快的「漫才」頗為著迷,朗聲大笑,甚至有人笑到流淚。

「各位弟兄。」漫才搭檔退場後,單獨表演的藝人十德五郎手持小提琴登場,環視會場說道,「我在此先宣告一點。很感激各位嘴巴笑得這麼開,但也請各位小心,可別讓好不容易縫合的傷口再裂開。請各位忍一下。」

接著,這名藝人開始演奏小提琴,中間空檔時說些滑稽的笑話,會場馬上又被笑聲籠罩……

身穿白衣、在屋內角落觀看錶演的陸軍軍醫脇坂衛的臉上掛著微笑,暗中環視四周。

這是在野戰醫院簡陋的房間臨時設立的表演會場。

舞臺周遭擺著病床,無法自行站立的傷兵們正在享受表演。第二列則是頭纏繃帶、拄著柺杖,或是以三角巾懸吊手臂的傷兵。

觀眾當然並非只有傷兵。會場裡擠滿許多身穿軍裝的日本兵,擠不進屋內的人都站在通道和窗外。

他望向從剛才就一直傳出嘎吱聲的頭頂上方,似乎有人爬上屋頂,從天窗往裡頭觀望。每次會場內響起鬨堂大笑,便會有漆面剝落,讓人很擔心牆壁和天花板是否會崩塌。他身為管理野戰醫院的「隨隊軍醫」,或許是時候該建議部隊長停止這場公演了。可是……

勞軍團到前線部隊勞軍的情形並不常見,而且這次的勞軍團還是「爆笑隊(わらわし隊)」。

爆笑隊。

由東京的各大報社與大阪的興業公司聯手,為了慰勞前線士兵而組織派遣的團體。它那古怪名字的由來,是各家報社看日軍的航空部隊經常使用「海上猛鷹」和「陸上猛鷹」這樣的稱呼,一般民眾的接受度頗高,所以也仿效「猛鷹隊」起了這個名稱。

想逗猛鷹隊笑。

就是這麼回事。

脇坂再次環視現場,微微搖了搖頭。所有聚集在會場裡的軍人,全都緊盯著舞臺,像孩子似的笑得東倒西歪,無比天真。

在這種氣氛下,他實在無法開口提出中止演出。

脇坂泛著苦笑的雙眼,突然停在一名以三角巾懸著手臂、在舞臺附近發笑的年輕士兵臉上。

陸軍二等兵西村久志,是入伍剛滿一年的新兵。

他在昨天的戰鬥中左臂中彈,被送往野戰醫院,由脇坂親自為他治療。那是被子彈貫穿的傷口,所幸沒擊中主血管,並無大礙。但西村二等兵因為初次在戰場上受傷,情緒很激動,脇坂陪他稍微聊了一會兒。

他出生於山形,是一戶貧農之家的第四個兒子,自願入伍。

「總之,我想要領退休俸。」脇坂問他為何要自願從軍,西村聳了聳肩,意興闌珊應道,「我只有小學的學歷,要當警察和教員得通過艱深的考試,我沒那個本事。看來看去,就只有從軍不用考試。聽說只要當幾年兵就有退休俸,所以我就來從軍了……不過,那也得像這樣大難不死才領得到啊。」

他語帶自嘲地說道,當時他那灰暗的側臉,至今仍深深烙印在脇坂眼中。

貧農家的第三、第四個男孩,為了「餬口」而自願從軍,這在現今的日本一點都不稀奇。

如果從軍戰死,政府會將這筆退休俸支付給死者的親人。為了這項權利,親人們互相爭奪從戰地送回的遺骨的難堪場面,最近紛紛在全國各地上演。西村二等兵當初被送往戰地時,難保前來送行的親人當中,沒人在心中祈禱他「早日戰死」。

西村二等兵此刻專注地看著舞臺表演,甚至忘了手臂的傷痛,像孩子般笑得天真爛漫。

——一定要打造一個可以讓這些人歡笑度日的社會。

脇坂緩緩將視線移回在舞臺上表演的漫才,如此暗忖。

他再次於心中堅定地告訴自己。

——為了這個目的,一定不能讓日本在這次的戰爭中獲勝。

2

脇坂大他五歲的哥哥過世時,他才剛進當地的高中。

當時,離家到京都帝國大學法學院就讀的哥哥脇坂格,於二月某個冷冽的寒夜,被闖進出租屋的特高警察逮捕。

罪名是違反治安維持法。

這種事件嚴禁報道,脇坂的家人有半個多月都不知道這件事。半個月後,出租屋的房東寄來一封信,他的父母這才得知孩子被捕的事,大為錯愕。而且據信中所言,脇坂格在拘留所裡染上肺結核,每況愈下。

脇坂的父親以前受地方人士推舉,當過村長,算是地方上的名士。

父親接獲通報,先是對「家中名譽」受損感到怒不可抑。「斷絕父子關係」、「這和脇坂家無關」——家中痛罵聲此起彼落。擔心哥哥病情的母親淚流不止,一再出言說服,最後終於奏效。父親心不甘情不願地請一名熟識的警方人士幫忙,將哥哥接了回來,讓他在家中療養。

看到三個月沒回過家的哥哥,當時只是高中生的脇坂嚇得說不出話來。哥哥兩頰瘦削,顴骨高聳,只有那對像是因高燒而迷濛的眼珠,始終左右張望——教人不敢相信與之前活潑開朗、總是笑臉迎人的哥哥是同一個人。

當時哥哥已無法自己行走。醫生診斷,這是極度營養失調所致。此外,脫下衣服一看,哥哥全身都是遭人拷打的傷痕。父親對返回老家的哥哥一句話也沒說,不,是避而不見。父親不許脇坂靠近哥哥,就只有母親一人負責照料。母親既沒說什麼,也沒問什麼,就只是在一旁照顧哥哥。半個月後,哥哥在家中過世時,她只是一味地哭。

哥哥的喪禮辦得很隆重。

由於此事未對外公開,所以當地人都認為前村長的兒子不幸因肺結核而死,感到不勝唏噓。

辦完喪禮後,身穿高中制服的脇坂,被喚至家中的客廳。他坐在父母面前,父親告訴他哥哥這次犯下的醜事,並提醒他現在是脇坂家的繼承人,不能再辱沒脇坂家的「名譽」,要他好好反省,奮發上進。脇坂默默聆聽父親訓示。他之所以什麼也沒說,是因為不忍再看到母親那憔悴、悲傷的模樣。

當時脇坂心裡想的是另外一件事。

哥哥以前回家時都會對他說的事。

目前社會的實情。

都市的繁榮景象與農村貧困的落魄光景,可說是天差地別。財閥與軍部掛勾。獨善其身的高階官員。利用國家中飽私囊的政治家。為了獲取微薄的退休俸,父母祈求兒子戰死,或是陸續把女兒賣給娼寮。理應報道實情的新聞記者,如今卻靠軍方的機密費吃香喝辣,最後甚至還開口閉口尊稱「皇國」、「皇軍」,淨寫些歌功頌德的報道,充當軍方的走狗,一點都不以為羞恥……

「這社會不能一直這樣下去。現在的狀況實在太悲慘,正因為如此,我們非得進行改革不可。」

他想起先前哥哥說這些時,那明亮有神的雙眸。

為什麼結果會是這樣?

「衛,你聽好了。你哥他走了歪路,他那是鬼迷心竅。你千萬不能學你哥那樣,你就把他忘了吧。」

父親說的話,聽起來無比遙遠。脇坂不發一語地頷首,心中卻在吶喊。

——才不是!哥哥並沒有錯,他的想法是正確的,殺害他的世人才有錯!

喪禮結束後不久,他偶然在閣樓房間裡發現哥哥私藏的書籍和筆記本。

脇坂瞞著父母,貪婪地閱讀著。

裡頭所寫的,是「有形」的人類歷史。

原本人類是藉由勞動而結合在一起。人類通過勞動才能成為「相似的存在」,進而結合在一起。自發性地交換借由勞動創造出的價值,能「塑造」出更富裕的社會。但這當中存在著一種不好的結構,會奪走勞動的意義,那就是資本主義。在資本主義社會下,勞工必定會遭到打壓,人就此成為物質的奴隸。人們疏遠勞動的成果,會使自己變得像沙粒般渺小。

這正是現今在這個國家四處蔓延的諸惡根源,也是一切矛盾的主因。

到底該怎麼做才好?

得從資本家手中奪回權利,由勞工獨佔各種生產資料。驅逐軍部、財閥、官僚,進而打倒天皇制,這樣才會有一個理想的社會——由勞工親手建立的社會。

唯物史觀。

那些把單純的颱風稱作「神風」而大驚小怪的傢伙,看起來愚不可及。

照唯物史觀來看,共產主義社會的實現,是歷史必然的結果。

脇坂茅塞頓開。

在這黑暗的現實前方,應該有個光明的未來在等著他。

這種想法在現今的日本,是被嚴格禁止的危險思想,這點連身為高中生的脇坂也很清楚。

他知道自己就讀的高中裡,也有個研究共產主義思想的圈子,但脇坂完全不想和他們有所接觸。這當中有兩個原因。一是因為同學們組成的圈子相當排外,而且個個都擺出一副精英的模樣——但這個組織既脆弱,又幼稚(事實上,他們不久便被警方逮捕,離開了校園);二是因為他不想再讓母親難過。

哥哥死後,母親明顯蒼老許多。她變得沉默寡言,不時獨自落淚。

——如果現在我和哥哥以同樣的嫌疑被逮捕,她一定會精神崩潰。

這個念頭阻止了脇坂參加政治運動。脇坂在不被任何人發現的情況下,一方面暗中研究共產主義思想,一方面在學業上也沒怠惰,以優異的成績自當地的高中畢業。之後他決定到東京的醫科大學就讀。

脇坂決定走和哥哥完全不同的路,似乎令父母鬆了口氣。

但實際上其中另有原因。

脇坂研究哥哥遺留的筆記,發現當中有一段耐人尋味的文字。起初他不懂當中的含意,但有一次他無意中發現,那是哥哥遺留的暗號。脇坂回想起小時候,他曾和哥哥沉迷於暗號遊戲。

暗號就像死去的哥哥寫給他的信。

上頭寫著東京某個地址和暗號。

到東京醫大就讀後不久,脇坂便下定決心,去拜訪筆記上所寫的地址。

沒過多久,他便與一位名叫「k」的人接觸。他馬上明白,k不像其他學生那樣是半遊戲心態的左翼運動家,他是如假包換的革命家。為了實現理想,就算捨去生命也不在乎,擁有鋼鐵般的意志。

經過幾次謹慎的稽核後,脇坂終於獲得認可,成為k的同志。

脇坂衛就這樣成為莫斯科的間諜。

3

第一次的勞軍公演結束時,脇坂悄悄離開擠滿士兵的簡易表演會場。

在槍林彈雨的最前線,不可能所有士兵同時離開工作崗位,輕鬆地欣賞勞軍表演。這次預定分三場進行公演。

會場上的觀眾開始交換,似乎馬上就要展開第二場公演。

繞到建築後方,士兵爆炸般的鬨堂笑聲也跟著變小。

他倚在灰泥塗成的牆壁上抽菸。抬眼一看,太陽正逐漸西傾,放眼所及,地平線完全被夕陽染紅。

天就快黑了。

太陽下山後,仍打算繼續表演嗎?

這裡是隔著一個山丘、與中國軍隊對峙的最前線。入夜後,別說建築的燈火了,就連像這樣在外頭抽菸的火光,都可能成為狙擊的物件。不過,現在要是中途喊停,士兵們一定會大為不滿。

——小野寺部隊長應該也很頭疼。

脇坂叼著煙,露出嘲諷的唇形,這時他突然想起一件討厭的事,皺了皺眉頭。

聽著勞軍藝人節奏明快地說笑,士兵個個天真地放聲大笑。然而……

「那些全是中國軍人的屍體。」

「子彈只是偶爾才會打中人。」

剛才藝人說的笑話,全都經過審慎挑選,不會影響前線士兵計程車氣。不,這種事無關緊要。重要的是……

脇坂嘴裡叼著煙,眯眼望向那愈來愈紅的晚霞。

他志願擔任陸軍軍醫已經兩年。

——你要志願擔任前線的部隊隨行軍醫。

透過k接獲莫斯科的指令時,脇坂並未問為什麼。

理由不難想象。

昭和十二年七月,日軍與中國軍隊在盧溝橋附近起了小衝突。事件本身沒什麼,人們本以為這起事件或許會就此不了了之。

但日本陸軍卻藉著這件小事與中國正式開戰。戰火旋即延燒至上海,日軍大舉朝南京進軍。

情報傳來後,對莫斯科造成不小的衝擊。他們感到震驚的,並不是日本對中國正式開戰這件事。

莫斯科方面老早便已在日本政府及軍方中樞內佈下間諜網,準確掌握他們的一切動向。根據東京傳來的許多可以信賴的情報,陸軍參謀總部、內閣,以及天皇親信所下的判斷,對這起事件都是抱持「避免擴大」的態度。他們理應會對前線部隊下達立即締結停戰協定的命令。

但日本陸軍別說是「避免擴大」了,甚至還火上加油。

而且事後才知道,東京傳來的情報,全都正確無誤。

簡言之,似乎是「現場的部隊無視中央的指示,自行判斷,擅自行動」。

蠢事接二連三發生。面對前線部隊失控所造成的狀況,政客和報社都搭上順風車,獲得了國民的極力支援,而理應反對事情擴大的參謀總部和官員,甚至是身為最高掌權者的天皇,也推翻先前的說詞,改為承認現況。

對於蘇聯來說,這一切是無法想象的。

自從這件事發生後,莫斯科馬上對潛伏在日本國內的同志提出了新指示。

為了查探參謀總部、政客,以及官員的意圖,他們縮小集中在東京的間諜情報網。也就是要求「同志」儘快將日軍前線部隊在大陸各地的動向回報給莫斯科,如果可以的話,要比東京的日本參謀總部更快。

脇坂志願擔任華北前線的隨隊軍醫。

過了兩年看慣生死、苦樂參半的生活。

如今他深受士兵景仰,也常和部隊長一同喝酒。

他得到的情報,都會通過其他同志傳回莫斯科。對於和前線部隊一起行動的間諜來說,最大的問題就是情報的傳遞方式,不過,脇坂用自己獨特的方法解決了這個問題。

脇坂想出的特殊通訊法,至今在莫斯科仍頗獲好評,人稱「脇坂式」通訊法。不過這得藉助許多「素未謀面的同志」幫忙,才有可能成功。

想到這點的時候,脇坂才覺得自己很幸福。

皇軍。

即人稱「天皇軍隊」的日本陸軍內,究竟有多少同志,或是支援者?如果日本陸軍的高層得知此事,一定很錯愕。

——沒錯,在那之前,一切都很順利。在那場獵捕間諜的行動展開前……

那封信是在一個月前寄達的。

寄件人是脇坂勝,是脇坂在東京一所大學就讀的表弟。由於來信者模仿了勝的筆跡,乍看之下無法分辨真偽。不過。在空白處有個小小的塗鴉標記,那表示這不是表弟寄的信,而是k下達的指示書。

信中寫著時節的問候以及共同的友人近況,乍看像是閒談,但要是噴上特殊溶液,各行中間便會浮現細小的數字。只要使用藏在字典裡的暗號表來核對這些數字,便能轉換成俄語寫成的通訊文。

脇坂利用深夜時分,趁沒人注意,暗中進行解讀作業。在看過內容後,他簡直不敢相信信中的內容。

據k的聯絡信所言,最近派往前線的同志陸續消失。他們突然失去聯絡,之後完全不見人影。

——有人暗中在「獵捕間諜」,你要多加留神。

k向他提出警告後,接著透露下一個機密情報。

日本陸軍內設立了秘密諜報員培訓機關,通稱「d機關」。只有陸軍高層裡的一小部分人知道其存在,但明顯有龐大的機密費流入這個組織。機關所在地以及那裡培訓什麼樣的人當諜報員,一概無人知曉。只知道d機關似乎是由一名陸軍中校設立,之後也是由他親自指揮,進行各項任務。此人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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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陌生的文字排列,令脇坂皺眉。他本以為是自己解碼錯誤,所以針對這個字又重新「翻譯」了一遍,但結果還是一樣。

蠅王。

在《聖經·舊約·列王紀》中登場的異教神,是率領眾惡魔將人類拉入地獄的魔王。

k應該不會使用誇大的言詞。

「有個人稱‘魔王’的可怕人物,率領著d機關進行這次的獵捕間諜行動。」——應該要這樣來看待這項情報才對。

脇坂接著往下看,感覺到一股恐懼感順著背後往上爬。

對方以什麼方式獵捕間諜?k目前也無法掌握具體的內容。不過,雖然不確定,但極有可能和四處慰勞前線部隊的「爆笑隊」有某種關聯。k還透露了一點,間諜獵人好像用「不笑的男人」當做暗號。

解讀完畢後,脇坂照規定將通訊文撕碎。這時,他突然想到某事,開啟記事本。

記事本中有他盜閱寄給小野寺部隊長的通訊檔案之後,寫下的機密情報。

上面記載了「爆笑隊」一個月後將會前來總隊勞軍。

4

從那之後,他不知度過了多少個不眠之夜。

「魔王」所率領的日本陸軍秘密諜報機關。就算他們已察覺莫斯科很重視前線部隊動向情報的意圖,也不足為奇。甚至猜測得出,他們極可能暗中讓間諜獵人混進到前線勞軍的「爆笑隊」中(因為這兩個組織乍看之下相去甚遠)。

不只是前線計程車兵,對隱藏身份潛入「敵陣」中的間諜而言,勞軍團來訪也是鬆口氣的好機會。潛入其他前線部隊的同志要是被藝人風趣的笑話給逗笑,鬆懈大意,進而被人得逞,肯定下場悽慘。

所幸脇坂事前已接獲k的警告。

只要做好萬全準備來面對「爆笑隊」,至少不會被人從背後偷襲。相反,將潛伏在勞軍團裡的日本間諜獵人揪出來,將他的真正身份告訴莫斯科,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到底是誰?

脇坂眯著眼凝望那即將慢慢變色的天空,腦中一一過濾「嫌疑人」。

這一個月來,脇坂並非一直被動等候「爆笑隊」前來。他人在前線,用盡一切手段,對他們展開調查。

調查的結果,只知道參加這次勞軍團的所有藝人全都出道多年,個個身份清白。藝人的世界遠比外人想象中來得狹隘。間諜獵人要混進藝人的圈子中,雖然不能說完全不可能,但確實很難想象。以下這些人反而還比較值得懷疑。

勞軍團的經理(戴黑框眼鏡,個頭矮小,看起來有點神經質的男子。)

口譯(細眼、圓臉的男子。雖然有個日本名字,但看起來像中國人。)

搬貨工(一矮一胖兩個人。四處吹噓說他們是藤木藤丸的徒弟,還很年輕。)

巡迴公演時,以保安要員的身份與勞軍團隨行的憲兵伍長(此人體格壯碩,少言寡語,總是戴著憲兵帽,看不出他的表情)。

自從勞軍團抵達部隊後,脇坂一直不動聲色地觀察他們,但現在還是無法確認哪個人行徑可疑。

想到k傳來的另一項情報——「不笑的男人」這個暗號,就屬勞軍團裡那名負責保安的陸軍憲兵最為可疑。不過,正因為對手不是泛泛之輩,絕不能隨意猜測。

想不出好辦法。

既然這樣,那我就先下手為強吧。

小野寺部隊長現在正和士兵們一起望著舞臺發笑。

脇坂左手舉至面前,確認手錶的時間。

——就快了。

小野寺部隊長每天都會親自操作無線電,向東京參謀總部定時報告。現在時間就快到了。

等小野寺部隊長回到房裡,面向桌上的無線電時,應該會發現上頭夾了一張陌生的字條。

豬熊中士是莫斯科的間諜。

用文字定規寫下這張不會讓人看出筆跡的字條,是脇坂精心安排的假情報。部隊長應該不會對此視而不見。

豬熊中士會馬上被傳喚,展開審問。

豬熊中士是從小兵幹起的老士官,是一位對軍隊忠心耿耿的人物。一旦他知道自己被懷疑,一定會引發不小的騷動。

這就是釣間諜獵人上鉤的餌。

眼前發生一件意料之外的間諜騷動,間諜獵人一定會拆下面具,展現出某種特殊反應。脇坂已鎖定嫌疑人,絕對不會錯過對方拆下面具的那一刻。

——我要反過來對間諜獵人設下陷阱。

他的嘴角露出滿意的笑容,將煙丟向地面踩熄。

他接著轉身,想回表演廳確認嫌疑人的反應。

這時,突然有個黑影躥出,站在他面前。

5

他大吃一驚,呆立原地。

背對著紅豔如火的晚霞,黑影停下腳步,望向脇坂。接著,對方突然開口道:

「啊,太好了,趕上了。醫生,你果然在這裡,謝天謝地,果然和那個人說的一樣。哎呀,真是好險……」

眼前這人說話宛如連珠炮,音調略顯尖銳,而且操著一口關西腔,脇坂覺得頗為耳熟。

是剛才站在舞臺上表演詼諧漫才的「藤木藤丸」二人組的其中一人,好像是藤丸。

脇坂懷著戒心,謹慎地問道:

「……找我有事嗎?」

「哎呀,你大可不必這麼緊張。」對方似乎有點驚訝,聳了聳肩,「說有事,確實是有點事;說沒事,其實也沒什麼事……不好意思,醫生,可以跟你要根菸嗎?」

「煙?」

「真是不好意思。」

他如此說道,低頭鞠了個躬。

脇坂不發一語地遞出煙盒,男子從裡頭抽出一根菸,等不及似的自己點火。

「譁,香菸果然還是goldenbat才夠味,其他牌的香菸味道都不對。」男子似乎抽完煙後好不容易才靜了下來,吁了口氣如此說道,「真是不好意思,我是個老煙槍,要是沒抽goldenbat就渾身不對勁。這次巡迴公演,我應該是帶了好幾盒來才對,但剛才我到舞臺旁邊想抽一口,這才發現一根也沒有了。我把負責搬貨的徒弟臭罵一頓,叫他去找,但怎麼都找不到。正當我大傷腦筋,不知如何是好時,有人對我說醫生就是抽這個牌子的,可以去找醫生要,還很好心地叫我到這裡找你。哎呀,真是幫了我一個大忙。對了,聽說最近上頭認為goldenbat這個名字太西化了,要他們換個名字。雖然藝人也一樣,但我認為,不是什麼東西都改成日本名就會比較好……啊,醫生,這件事你可不能告訴別人喔,否則我可就麻煩大了。老實說,我們自從改名成‘藤木藤丸’後,總覺得好像連段子的味道也跟著變了。香菸就算改名字,味道也不會變吧?段子姑且不談,要是連香菸的味道也變了,那可就傷腦筋了。會變成什麼名字呢?goldenbat……金棒嗎?金棒可不好聽,就像妖怪似的,俗話說‘妖怪配金棒’。嘿嘿嘿……」

他滔滔不絕地說個沒完。就像壞掉的水龍頭似的水流個不停。面對這樣的人,脇坂只能微微苦笑。

此人生活在這個小圈子裡,是個背景清清楚楚的藝人,而且沒煙可抽,就兩手直髮抖。這種人不可能勝任間諜獵人的工作。

——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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