駕駛艙內呈現出地獄般的景象。
從緊挨著舷側的超近距離上發射出來的幾枚炮彈完全破壞了駕駛艙,使得之前在場的人們都呈現了極其可怖的慘狀。
由於直接遭到炮轟,死傷者的大部分都肢體破碎。船長的半張臉被炸飛,倒伏在展開的海圖上,死去了。靠坐在牆邊、按著鮮血流淌的腹部呻吟著的是大副吧。地板上滾落著也不知是誰的,一條斷裂的胳膊。
天花板和艙壁被破壞了一部分,露出藍色的天空,崩塌的殘垣斷壁之下埋了些人,上半身都已被砸得稀爛,只有雙腳還露在了外面。
火舌開始在四處升騰蔓延……
步入駕駛艙的指揮官瞥了一眼狀況,微微地皺起眉。
稍微有點過分了嗎?這個樣子的話,或者——
「找到了!」
去檢查船長室金庫的一名部下興奮地跑了過來,手裡抱著的綠色皮包看上去沉甸甸的,側面開著好幾個小孔,實際分量比外表沉重是因為底面加入了鉛的分量。若是把它丟進海里,一定很快就會像石頭一樣沉入深不可測的海底。
指揮官的臉上瞬間浮起一絲微笑。立刻又恢復了面無表情的樣子,語氣冷淡地命令部下:
「給船艙裝上炸藥,定量的兩倍。快點兒!我們撤退以後,立刻讓船沉了!」
「可是……活著的人怎麼辦?」
接到命令去安裝炸藥的部下盯著腳下,戰戰兢兢地發問。地板上,受了傷的人們正低聲求救。
「活著的人?哪裡有啊?」
臉上毫無血色的大副一直盯視著這邊,兩人的視線相遇了。但是,指揮官彷彿什麼也沒看到似的繼續說了下去:「由於遭到炮擊,我們登船的時候,已經全員死亡。什麼證據都別留下——知道了嗎?」
「啊……是的遵命!」
部下挺直脊背敬了個禮,逃跑般地飛奔而去。
「活著的人嘛……」
指揮官的口中低低地呢喃,輕輕搖了搖頭,轉過身。片刻之後,船艙裡響起鈍鈍的轟響。
兩聲,三聲。
船體慢慢地傾斜,不久就被大海整個兒地吞噬了。
1
從剛剛起航就開始的暴風雨令人難以置信地停息了,一早起來,頭頂上就是一望無際的耀眼晴空。
昨天夜裡都還把船像片樹葉似的隨意擺弄的風暴終於平息下來,海面上翻著層層疊疊的白色浪花,只留下一點點暴風雨的餘韻。
離開舊金山以來的第六天。
「朱鷺丸號」繞過洋麵上生成的強低氣壓帶,行程比預定計劃遲了一天,現航行在海面上。
全長一百七十八米,總噸數一萬七千噸,最大速度二十一節。
由於身姿優美也被稱為「海上聖母」的朱鷺丸號,是大日本極為自豪的豪華客船。
四臺引擎,並且採用了節省燃料的內燃機,劃時代的經濟船型。船上的特一等客房配置成日本客廳的純和風樣式,極其引人注目。與此同時,一等客房、走廊、休息廳、閱覽室、吸菸室、餐廳等部位的內裝委託了英國一流設計師,不惜工本地使用了英國古典樣式的最高技術和裝飾材料。此外,船上還配備了美容室、攝影暗室、健身房、游泳池甚至電影院等娛樂設施,取得了倫敦勞合社的最高船級資格自然不用說了,其他諸如換氣、供暖、通訊、醫療衛生,幾乎在所有方面都使用了最新技術,是貨真價實的世界最高水準的客船。
臨近中午,極目遠眺的水平線上,遠遠地已經可以望見黑魆魆的山脊,和已經看膩了的雲層成為鮮明對照。
夏威夷群島。
舊金山與橫濱之間以最短十二天能走完的太平洋航線上,火奴魯魯是唯一的中途停靠點。
午飯時候的一等艙餐廳裡,船員宣佈了預計的登陸時間,由於終於得以踏上久違了的堅實土地,作為提前的祝賀,開啟香檳瓶塞的聲音很快就此起彼伏地響起在各個角落。南國的陽光灑滿了甲板,出航以來由於嚴重暈船而一直縮在艙室裡的人們動作迅速地做著上岸的準備,興奮激動得連動作都走形了。
一等艙甲板上交錯四起的語聲中,英語和日語各佔一半。乘客的國籍和比例差不多也就是這樣吧。其中,還有懷抱犬隻的外國貴婦們的身影。
身穿雪白制服的湯淺船長出現在甲板上,指著海平面上島嶼的輪廓,向一等艙的客人們做起了介紹。
「您不過去看看嗎?」
聽到有人說話,內海脩抬起頭來。
眼前,站著一個身穿制服的高個子——他叫原,是船上的大副。
過去看看?內海以眼神反問道。原的臉頰微微有些發紅了:「大家都去了左舷甲板,所以……」
環視四周,發現來到甲板上的客人全都去了船的另外一邊,聚集在開始看得見島嶼輪廓的左舷甲板上,聽著船長的解說。右舷這邊,除了坐在躺椅上攤開了報紙的內海,再看不見其他乘客。
「現在,正好有點兒忙著呢。」內海苦笑著回答,指向船上發放的英語報紙的某個位置。
「是……填字遊戲?」原大副探頭看著報紙,略有些驚訝似的低語。
「海神。」
「啊?」
「八個字母,其中第三個是s。知道是什麼嗎?」
「……poseidon?」
內海彎著指頭數了數字母,心滿意足地回以微笑。「果然海上的事情就應該問海上的男兒,對吧。」一邊嘀咕著一邊把字母填進空格里。
「這麼,這個是什麼呢?‘什麼什麼變奏曲’。」
「提示呢,只有這麼多?」
「六個字母,最後一個大概是a。」
原稍微想了想,結果還是搖頭:「抱歉,這個我有點兒……」
「那就先把這個縱向的暫時放放好了。下一個是……」
正說到這裡,內海在視野一隅中注意到大副的表情陰沉了下來。
他抬頭,順著對方的視線望過去。
之前還看不見人影的右舷甲板上,不知何時有幾個男人集中站在了一起。他們的額頭湊得很近,小聲地交談著什麼。因為隔開了一些距離,聽不到交談的內容。
「但願什麼事都沒有——」
大副原依然沉著臉,自言自語般地低聲嘀咕。
內海好像什麼都沒聽見的樣子,目光落在了填字遊戲上,開始下一題:
「冥府的看門狗。八個字母,第一個是k……」
這是一九四零年六月。
上年九月,在歐洲,以德國入侵波蘭為契機,爆發了第二次世界大戰。
但是在那之後,連線「中立國」日本和美國的太平洋航線卻依然因著貨客船業務而熱鬧著。不,不如說由於開戰以後大西洋變成了「作戰海域」,人員和物資都需要經由太平洋-歐亞大陸來運送,於是太平洋的貨客船航路反而呈現出一種奇特的盛況,應該稱其為「戰時行情」吧。
在太平洋上穿梭往來的「中立國」日本與美國的船隻在夜間航行時也亮著明晃晃的燈,通過清楚顯示中立國的標誌,來努力確保航行中的安全。
在「世界」被戰爭一分為二的今天,為確保不受到兩方敵對陣營的錯誤攻擊,中立國一方有義務做好小心防範。反過來說,這也意味著,若是船隻裝載了對其中某一方陣營有利的物資和人力資源,那麼遭到炮擊,甚至有時被擊沉也都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六天前。
「朱鷺丸號」的各等船艙都裝載了大大超過客艙平均入住率的人數,從舊金山起航了。尤其是二等客艙,幾乎滿員,不過這其中是有原因的。
就在離港前夕,有一行超過五十名的德國人提出搭船申請。
起初,湯淺船長對他們的要求面露難色。
德國人,目前交戰的一方——並且還有五十人之多,若是允許他們上船,很可能會對其他乘客的安全帶來威脅。
做出了這樣的判斷,湯淺船長要求大日本商船舊金山分公司拒絕這些德國人的登船請求。
但沒想到節外生枝。日本總領事直接來船拜訪,聲稱:「他們是到美國來打工的德國勞工及其家屬,為希望攜帶家屬一起出國的人們提供幫助,是作為中立國理所當然的行為,就算從人道主義的立場來看也合乎情理。」他強烈希望船長能為這些人的登船提供便利。
日本總領事。換言之,這是大日本帝國的強烈希望。
作為受僱於民間公司的區區一名船長,他沒有可能拒絕。但是——
快要出發的時候,看著這群好像被什麼東西追攆著一樣登上舷梯的德國人,朱鷺丸上以湯淺船長為首的高階船員們無聲地交換著眼神。
乘客名錄上寫著「德國勞工及其家屬」。
大多數人的情況確實是吧。
但是,他們之中明顯還混入了一群氣質迥異的男子。
雖然穿著勞工樣式的不起眼的衣服,但是他們走路的姿勢、眼神以及言行舉止,在常年操船的朱鷺丸號的船員看來,一眼就能認出他們是同行——也就是船員。
自然而然地,這讓人想起了在舊金山聽到的關於德國貨船「日耳曼尼亞號」的傳聞。
「日耳曼尼亞號」在航行於大西洋上的時候得知了戰爭爆發的訊息,立刻逃進墨西哥灣韋拉克魯斯港,精心偽裝成普通船隻潛伏了下來。之後尋找到機會,試圖載著大量燃料返回本國,但很快就被英國驅逐艦發現,擺脫不了追蹤,最終自沉。
沉船點附近恰好有美國巡洋艦游弋,船員得到了他們的救助,作為失事船隻的船員被收容。
所謂傳聞,說的就是現在德國和英國都對美國提出了引渡船員的強硬要求,美國當局左右為難,十分困擾。
目前,大西洋航線事實上遭到了封鎖。
從美國前往歐洲的話,通常路線是乘坐「中立國」日本的船隻度過太平洋,再利用同為「中立國」的蘇聯西伯利亞鐵路,橫穿大陸。
「朱鷺丸號」的船員起了疑心,這些舉止可疑的男子會不會就是「日耳曼尼亞號」的船員呢。有很大可能是德國、美國、日本之間進行了秘密交涉,三方在利害關係上達成一致,從而促成了此次「緊急避難登船」。又或者,說不定是最近緊跟德國的日本陸軍方面施加了壓力。
不管怎麼說,交戰的另一方,英國,都是被排除在外的。
德國船員一旦歸國,立刻就會被海軍徵召。從交戰國英國的立場來看,為增強敵人兵力而出手協助就是敵對行為。因此,他們才要隱藏原本的船員身份,並且混在另外一大批勞工及其家屬中間登上朱鷺丸吧。那其中,幾個看上去像是高階船員的人成了一等艙的乘客。不過——
萬一被英國方面發現了會怎樣?
以湯淺船長為首,原大副等朱鷺丸號的高階船員們自然都心懷不安。
然而朱鷺丸從起航一開始就遭遇了嚴重的暴風雨,這讓船長以下的船員們都是真心有種「雪上加霜」的感覺。
「什麼啊,那是?」
左舷甲板上揚起一陣喧嚷。
「……不會吧?」
「怎麼可能……怎麼會有這種蠢事……」
夾在風中斷斷續續傳來的聲音中都帶著不同尋常的跡象。
內海從填字遊戲上抬起頭,和原大副面面相覷。
就在此時,傳來了一聲特別高亢的女聲尖叫:「不!停下……別過來!」
內海驚得立刻站起來,跟在已經衝了出去的原大副的身後追了上去。
穿過通道跑到左舷甲板,異樣的景象立刻衝入視野之中。
之前還三三兩兩散佈在甲板、餐廳以及閱覽室等各個地方,悠然眺望著左舷前方剛剛開始出現在南洋上的島影的乘客們,此刻都聚集在了靠近船頭的一個地方。所有人都從欄杆上探出了身體,屏息注視著海面上的一點。
內海與原大副無聲地交換一個眼神,腳步迅速地橫穿過甲板,從聚集在一處的乘客們的旁邊眺望著藍色大海。
稍遠的海面上,看得見一個黑色的影子。
突然間,黑影活動起來,開始朝向朱鷺丸號筆直前進。
可是,那個黑影,不會吧——
不知是誰,發出了絕望般的呻吟。
「是……u-boat……」
2
u-boat。u型潛艇。
德語「untersee-boot」的簡稱,原本是「潛艇」的意思。但是在使用英語「u-boat」的時候,其中必然蘊含著某種情緒。
一種情緒。
也就是,恐懼。
u型潛艇原本是為了破壞海上通商而開發出來的德國海軍的秘密武器。
第一次世界大戰中,u型潛艇在大西洋上擊沉了將近五千三百艘的敵國客貨船,把協約國,尤其是島國英吉利推入了恐懼的深淵。
u型潛艇的登場,從根本上顛覆了在此之前的海上戰爭的概念。
在那以前的戰爭裡,軍人和平民、前線與後方、交戰國和中立國,好歹總還是有區別的。但是u型潛艇只要對上了航行於洋麵的船隻,根本不管是敵國還是中立國,全部施以無警告、無差別、無限制的攻擊,將之擊沉。
戰爭,進入了不再有任何差別的所謂「總體戰」的未知局面。
海面以下悄然潛近的黑影。
直到發動攻擊的那一瞬間才會出現,u型潛艇是宛如幽靈一般的「看不見的存在」,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對往來於大西洋的所有船員和乘客而言都只意味著恐怖。
一九一八年,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以德國和奧匈帝國為中心的同盟國一方敗北。
戰敗國德國被禁止保留以及新造任何u型潛艇。
可是,一九三三年,納粹奪取了政權,開始秘密建造u型潛艇。
一九三九年九月一日,與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同時,納粹德國在大西洋部署了五十七艘u型潛艇,開始實施對敵國貨客船的無差別擊沉攻擊。
神出鬼沒。比起上一次世界大戰,新型u型潛艇的效能更加優越,盟軍一方對此束手無策。
特別是從英國殖民地開往本國的補給船,陸續在英國的近海地帶遭到伏擊,沉入海底。據傳,英國國內早就已經處於嚴重的物資短缺的狀況……
可是,那全部都是目前戰爭正在進行的大西洋上的事情。
在這遠離歐洲的太平洋,在地球背面的夏威夷近海區域竟然會有u型潛艇出沒?這怎麼可能——
腦子裡飛快地思索著,內海的目光始終被吸引在海面上。
就在海面正下方,肉眼可見的巨大黑影,此刻如同滑行一般筆直地向著朱鷺丸號開來。
距離大約八百米。
如今,黑影的輪廓已經清晰可見了。
那是——
黑影急速上浮,躍出了海面。
「是鯨魚!」
甲板上轟然響起歡叫。
屏息已久的人們個個發出安心的嘆息。是因為極度緊張忽然一下鬆懈的緣故吧,也有人當場就地坐了下去……
內海不由得苦笑。
巨大的抹香鯨衝著朱鷺丸衝過來。想來它自己是覺得好玩兒吧。只是那樣的情形,恰好看上去像是u型潛艇。
疑心生暗鬼。
因著恐懼而畏怯的人心裡生出的可笑的錯認。
明白了這一點,乘客們當中立刻蔓延開一派和睦的氣氛。
互不相識的人們彼此拍著肩,哧哧地笑著,將自己驚慌失措的狼狽模樣付之一笑……
「哎呀呀,想不到還有這種餘興節目啊。」內海回頭看著原大副,很不愉快地說道,「雖然覺得不可能,不過那條鯨,該不會是大日本商船僱來的吧?」
聽著他滿是諷刺意味的指摘,性情和善的大副臉上泛了紅,頗為尷尬地扭捏起來。
以船長為首,習慣於太平洋上生活的「朱鷺丸號」的船員們,應該一見之下就能知道,之前那黑影其實是鯨。
可是,他們卻都保持了沉默。
平安無事地穿過了暴風雨,幾小時後就能進入火奴魯魯港口,如今一切盡在掌握,在沒有太多娛樂專案的海上為了乘客開心,稍微來點兒即興節目好了。他們是這麼想的吧。最近歐洲正進行著血肉橫飛的戰爭,所以,恰是在這片被稱為「和平之海」——即太平洋——的海域,這樣的玩笑是可以原諒的。但是——
「剛才的玩笑,可能對有些人來說稍微有點兒刺激過頭了啊。」
視線跟著內海所指的方向看過去,原大副嚇了一跳。
一個懷抱小孩、身材嬌小的年輕金髮女子,藍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背靠在船艙壁上站立著。她的肩頭劇烈起伏,面色蒼白,和板壁上塗刷的白漆一個樣。那表情,簡直好像大白天裡見了鬼——
對於真正在大西洋上經歷過u型潛艇的恐怖,並且因為運氣好而「九死一生」的倖存者來說,那看來是個並不好笑的玩笑。
「啊啊,不好!」
原大副急急慌慌地轉身向那女士跑過去。
他對女子說著話,高高的個子彎下身去,一再向對方低頭致歉。
然後把小孩接過來,攬住女子的肩頭,送她們返回到客艙裡去……
一直目送著原的背影,內海此時再回過頭去,視線轉向洋麵。
無邊的晴空和蔚藍的大海。飄浮在水平線上的雪白的積雨雲。因為靠近了海島的緣故吧,桅杆上不知何時停駐了許多的海鷗,在上面歇歇腳。
南洋的樂園,夏威夷島的山脊如今已經清晰可見。
內海忽然輕笑了一聲,搖搖頭。
此刻這個瞬間,在世界的另外一邊正在激烈交火,子彈紛飛,炮火炸裂,許許多多的人失去著生命,所有那一切,都好像是假的一樣。
3
離開依然人聲鼎沸的左舷甲板,內海獨自一人無所事事地回到了右舷甲板。
忽然,看到之前自己坐著的那張躺椅旁站著箇中年男子,他停下了腳步。
這個人五十多歲。打理得整整齊齊的灰色髭鬚,突出的下巴上有著凹坑。白色襯衣熨燙筆挺,像新的一樣。深褐色的眼睛。不,那些都無所謂啦。關鍵是——
內海眯起眼觀察著對方,嘴角浮起一絲微笑。
「請問有何貴幹?」他走上前去,一開口,男人嚇了一跳地回過頭來。「抱歉。這是您的嗎?」說著,他指向桌上的報紙,「我正好經過,無意中看了一眼,然後就,唔……」
男人口中不安地嘀咕著,聳了聳肩,朝內海伸出手來。「傑弗瑞·摩根。在舊金山經營一家小貿易公司。」
「內海脩。日本的技術人員。」
完成了船上初次見面時特有的簡單的自我介紹,摩根有些不好意思似的搖著頭,說道:「我天性就是看不得有做到一半的填字遊戲放著不管。哎,以前就一直這樣,沒辦法,真是壞習慣。」
「那正好啊,可以藉助您的智慧嗎?其實我之前是被卡住了。」
內海微笑著,邀請摩根在旁邊坐下。
在椅子上落座的摩根迫不及待似的搓著手心望向報紙:「那麼,要從哪邊開始呢?」
「這個嘛……這怎麼樣?波羅的海沿岸的湖沼地帶。因為之前已經出了‘波塞冬’,所以第一個字母是p。」
「pomerania?」
「唔——這樣就是九個字母啊,很遺憾,空格只有七個。」
「這樣啊,那肯定就是pomorze了。」
「原來如此,是波莫瑞啊。這個我沒想到呢。」內海頗為佩服地一拍手,在空格里填上字母,「然後這個呢?住在水裡的怪物。一共五個字母,第一個是——」
兩個大男人頭挨著頭專心致志地研究,原本醒目地大片空白著的格子陸續填上了字母。
「呼——」內海吐出一口長氣,抬起頭向對方建議道,「有點累了哪。先到此為止休息一下怎麼樣?」
「這樣啊?我倒還……不過,好吧,既然您這麼說了……」
摩根不情不願地說著,視線依依不捨地從剩下的題目上挪開。
叫住正好從旁邊路過的服務生,要他送些冰的飲料過來。
兩人隔著圓桌,舉起表面浮著冰塊的高腳杯,碰杯。
「剛才的騷動還真是嚇人一跳啊。」內海手裡端著杯子,笑眯眯地說道,「本來還想著剛出航就遇到的暴風雨好不容易停了,沒想到這回又來u型潛艇。」
「其實,那玩笑真是讓人笑不出來。」
摩根喝了一口飲料,然後皺起眉。「船員們應該立刻就知道那是鯨了,可是卻都不出聲,就算開玩笑也要有個限度。真是的,還以為這次肯定要完蛋了呢。」
「您這是第幾次遭遇u型潛艇了?」
內海一發問,摩根疑惑地皺起眉,直視著他問:「什麼意思?」
「沒啊,因為您剛才說是‘這次’……」
「哦。」摩根看來認可了他的回答,點頭說道,「上次大戰的時候有過一次。因為生意,在前往歐洲的途中遇到的。當然,那是在大西洋。還好有運氣,那次總算是逃了過去……」
看樣子不怎麼想講。
應該換個話題。
內海想著,指向甲板上遠遠可見的一位貴婦,玩笑般地說:「哎呀,看那邊,小博美。」
像是美國人的胖胖的中年婦女腳下,廝纏著一隻茶色的小狗。
「波莫瑞,英語裡是波美拉尼亞,波蘭北部、波羅的海沿岸湖沼地帶歷史上的叫法。現在的博美犬,原本是原產波莫瑞的大型犬種改良而來——應該是這樣的吧?」
「是的……」摩根飛快地瞥了眼帶著小狗的貴婦,皺著眉說道,「不過,波莫瑞——也就是現在的波蘭的命運,看來她們是不會懂的了。真是的,有錢的美國女人太過分,竟然還要把愛犬帶到船上來!對她們來說,比起現在正在歐洲發生的戰爭,逗小狗開心才是更重要的事情呢。一說到這些女人炫耀顯擺那些可憐小狗的膩歪樣子,簡直就讓人目瞪口呆。」
「確實,您說得一點兒不錯。」
內海極其認真地表示同意。「而且,若是哪天那同一位女士帶著她那行動乖巧好像教養良好的寵物那樣走動,就是丈夫出現的時候了。」
摩根露出了一瞬思考的表情,隨即和內海對視一眼,輕輕地笑起來。
「不過話說回來,您知道得真多啊。」內海的眼角殘留著一絲微微的笑意,開口說道,「剛才那道題,‘什麼什麼變奏曲’。想不到答案會是enigma。enigma變奏曲,之前沒聽過呢。若是隻有我自己,肯定到最後也還是空著填不出的。」
「《謎的變奏曲》,是英國作曲家艾爾加的代表作之一。」摩根表情帶著些得意地說完,口中哼了一段旋律,「你沒聽過嗎?這樣啊,有點遺憾呢。enigma,恩尼格碼,希臘語中是‘謎’的意思。據說艾爾加在這部作品的主題中佈設了一些謎題,那其中有好幾個至今都還沒有解開。」
「原來如此。無法解開的謎題嗎。」內海點著頭,目光投向波光粼粼的海面,自言自語般地低聲道,「一樣的呢。」
「您說的‘一樣’,是指?」
「喏,就是德軍使用的最新的密碼系統啊。」內海重新轉向摩根,若無其事地悠然說道,「鐵壁。無敵。絕對無法解開的謎。德軍使用的密碼機就叫‘恩尼格碼’——他們不就是這麼說的嗎。」
摩根的臉上浮現起困惑的神色:「抱歉,內海先生,您的工作是……」
「跟剛才自我介紹的一樣,就只是個技術員啦。」內海輕輕地擺擺手,繼續說下去,「摩根先生這麼淵博,我還以為您肯定是知道的……不過看錶情,好像是不知道啊?恩尼格碼密碼機原本是作為商用被開發出來的。在萊比錫舉辦的萬國郵政貿易博覽會上推出,我們公司嘗試地進了一臺使用來著。但那之後,它突然從市場上消失,我們都覺得奇怪,然後就聽說是被德國軍方採用了。對手是德軍的話,就沒有辦法了。那種密碼機相當地出色。當然了,若是變成軍用,會進一步加以改良吧。」
「若是這件事的話……沒錯,我有聽過。」摩根表情苦澀地開口,「說起來,恩尼格碼密碼機後來在德軍手中被怎樣改良,我也是聽說過的。」
德軍通過電氣化手段,成功地把已有的商用恩尼格碼密碼機開發成了小型行動式密碼機。
原本用作商業用途的恩尼格碼密碼機使用三個旋轉式圓筒,實現了百萬次以上的換字型系。德軍在此基礎上追加了可拆卸圓筒,再加上使用了插入式塞子,使得密碼機內部的佈線得以輕易變更,由於這樣的改良,密碼組合搭配方式的種類可能達到一個天文數字。這個數字,根據某種說法,是在二百兆以上……
「二百兆種……那麼多嗎!」聽著摩根的解說,內海咻地吹了聲口哨,「這麼說,現階段要想破譯德軍密碼是絕對不可能的對吧?接受恩尼格碼密碼指示的德國u型潛艇神出鬼沒,所以不可能預測到行蹤。」
摩根內心很是糾結,沉默了片刻,但很快,再也忍不下去了似的,笑了笑說道:「真的是那樣嗎?我相信,這個世界上並不存在什麼‘絕對不可能’的事情。」
「可是……那可是兩百兆種的組合啊?」內海吃了一驚似的瞪圓了眼睛說道,「而且,不同的密碼機會根據不同目的使用不一樣的呼叫號吧?總不可能把全部的組合可能一個一個試過來啊。真要這麼做的話,密碼還沒解開,戰爭就已經結束了。」
「就算這樣,只要是人類做出來的東西,不管什麼樣的密碼理論上都一定是可能解開的。要做到這點,只要有一點點啟發就可以了。」
「一點點啟發……你的意思是?」
「比如說,嗯,這個嘛……」摩根用食指抵在眉心,繼續說下去,「假設,是假設哦,有一篇已經預先知道其內容的文章。若是能夠拿到和這篇文章內容一樣的恩尼格碼密碼電文,通過對兩者的對照就可以得到解碼的線索,具體來說,就是能夠得到破解恩尼格碼密碼轉換結構所必需的,所謂的‘三字母程式碼’。您明白了嗎?歸根到底,不管怎樣的密碼都取決於使用它的人——就是如此。」
「總而言之您的意思是說,就算是現在被譽為最強無敵鐵壁的德軍的恩尼格碼密碼,終究也是和這個填字遊戲一樣,是嗎?只要稍微有點線索,就能解開謎題?」
「填字遊戲!正是如此!」摩根一拍手,臉上寫著你深得我意,「使用二十六個字母的填字遊戲裡,若只是算組合,六個字母的單詞大約有三億。七個字母的話,理論上存在著八十億種以上組合。可是我們卻能從那八十億種以上組合的汪洋大海里,輕易地找出比如pomorze這麼一個正確答案。要做到這一點,所需要的就只是稍微一點點的提示而已。」
內海搖著頭,哎呀呀地嘆著氣說道:「摩根先生,您果然真的是頭腦十分出色啊。再複雜的密碼,碰到您也只有丟臉的份兒了。真是不想和您這樣的人成為敵人呢。希望我們兩國的關係別再繼續惡化了。」
「嗯,內海先生,關於這一點,我和您的意見完全一致。」
說著,摩根的雙手在身前誇張地開啟。「前幾天,日美之間的通商條約失效,對我而言也是極其遺憾的。這麼一來,日美兩國的貿易就陷入事實上的無條約狀態了啊。以後彼此要做生意也變得困難了……咦,這有什麼好笑的?」
意識到內海在苦笑,摩根好像生氣了似的問道。
「抱歉。我根本不是在說那件事情。」內海在面前擺擺手,輕輕地縮縮脖子。他從桌上拿起報紙,熟練地唰唰幾下捲成圓筒,垂下眼睛說道,「我希望關係不要再繼續惡化下去的,不是日美關係,而是日英關係啊。因此,要是被身為英國人的您偽裝成美國人、使用假護照進了日本的話,我會很困擾的。」
「日英關係?假護照?」摩根頗為不解地眨著眼,「內海先生,您好像有很嚴重的誤會了。我是美國人,跟英國完全一點關係都沒……」
「不要再說了,摩根先生——哦不對,真名是路易斯·麥克勞德先生。演出結束了。」
內海抬起眼,衝著發愣的對方露出個爽朗的笑容。「或者說,用貴國秘密諜報機關使用的代號‘教授’來稱呼您更好呢?」
4
麥克勞德的臉上眼看著失去了血色,面色變得蒼白。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緩緩地搖著頭。然後,像是受了嚴重的打擊,耷拉了腦袋,雙臂軟軟地垂下去……
突然間,麥克勞德的上半身有若彈簧一般彈了起來。
內海用捲起的報紙接住對方氣勢洶洶揮來的左手,順勢按在了圓桌上。
「看來,英國秘密諜報機關裡有教人用刀防身的那個傳言是真的啊。」內海身體靠近過去,在對方的耳邊語氣平和地細聲低語。
雖然從外部看不見,但內海用手中捲成筒狀的報紙,正正套住了一把出鞘的利刃。
麥克勞德之前彎下上身,是為了拔出藏在褲腿裡的刀。
可是內海預料到了他的行動。用預先捲成筒的報紙裹住刀鋒,然後就勢把麥克勞德的左手按在了桌上。同時他越過桌子伸出手去,兩根手指抵住了對方的頸動脈。
波光閃動中,一瞬的白日夢。
就算有人偶然目擊,也肯定不會明白兩人之間發生了什麼。
「要切斷頸動脈都不需要用刀。指甲就足夠了。」內海好像完全變了個人,語氣冷漠地在對方耳邊低語,「既然受過訓練,那麼當時應該有聽過吧?拔刀的瞬間,勝負就已註定。遇到對手是專家的時候,刀子一旦出鞘就已不再成為威脅。」
麥克勞德咕嘟嚥下一口唾沫,傳遞出輕微頷首的意思。
同時,他全身倏然鬆懈了力量。
內海從捲起的報紙中抽出刀來,拿在手上快速地檢視了一下。小型的,做工精良非常適合手持的軍刀。研磨鋒利的短刃,不要說皮膚,看著就連骨頭都能一刀斬斷。
在手上輕快地打了個轉,持著刀刃的一端遞還給對方:「請收好。」
麥克勞德無言搖頭,並沒有伸手的意思。內海順手往海中一丟。刀鋒瞬間閃出一抹亮光,隨即就消失在了波浪中。
「……為什麼?」麥克勞德的臉上仍是沒有半分血色,喘息著問道,「為什麼知道是我?」
「因為有情報啊。」內海若無其事地輕輕聳肩,回答說,「英國秘密諜報機關的密碼專家‘教授’在英國國內消失了蹤跡,其去向多半是日本——情報收集可不是英國的特許專賣。我們對各種可能進行了研討,結果是,您搭乘這條船的機率是最高的。所以,我就這樣恭候著了。」
「可是……那不可能。他們跟我說沒問題的……說我絕對不會暴露……跟我說就算是老朋友或者家人都不會認得出來……可是……到底為什麼……」
「哦,您說的一定是外表吧?」內海輕輕聳肩,語氣悠然地反問,「確實,麥克勞德先生,和我之前看到的照片相比,您的樣子完全改變了。頭髮的顏色和髮型,還有鬍鬚的化妝這些都不說了,就連眼睛、鼻子以及嘴唇的形狀都不一樣了,還有那個有著凹坑的突起的下巴。哎呀呀,對於英國的醫療整形技術,我要表達敬意呢。不過,經過上一次在歐洲的大戰,許多人失去了身體的一部分,因此醫療整形在假肢方面取得了長足進步,這可真夠諷刺的。說到這個,您連下巴上的骨頭都處理了,也是夠難受的吧?然後為了改變音質連聲帶都進行了手術?哎呀,真是辛苦您了。一英寸的身高差是穿了厚底靴對吧?唯一讓我想不通的是,竟然連眼睛的顏色都改變了——」
他眯起眼,從正面仔細打量著麥克勞德的臉。「原來如此,為了遮蓋特徵明顯的綠色眼睛,是用薄型材料做成褐色鏡片放到了眼睛裡面嗎?英國秘密諜報機關還真是花了不少心思啊。確實,外形改變到了這種程度,只是看一眼的話是認不出來。正如您所說的,我想就算是老朋友或是家裡人,也都不會認出是您的。」
「可是,你一眼就看穿了我。」麥克勞德幾乎嗆咳起來,追問道,「雖然在同一艘船上,但是我從出發以來幾乎一直都躲在房間裡,今天跟你在這裡應該是第一次見面。可還是暴露了,為什麼?為什麼連朋友和家人都應該認不出來的我,你卻能夠看穿?」
「請不要誤會。外表的變化,是迷惑那些以往認識您的人的。」內海又聳聳肩繼續說了下去,「我不認識過去的您。我所獲得的,是關於您的詳細情報——關於外表方面,只有讓我很快地看過一眼照片而已。那也跟其他的材料一樣,立刻就要求歸還了。說到底,照片這種東西,根據拍照片的人不同,被拍的物件可能呈現出極大的差別。所以,我接受的訓練是別太相信那個。比起照片,更重要的是對情報進行綜合判斷——」
他正視著麥克勞德,笑了笑說道:「比如說,受僱於英國諜報機關的密碼專家‘教授’有著無法坐視做到一半的填字遊戲放著不管的癖好,諸如此類哦。」
麥克勞德「啊」地叫了一聲。
放在空無一人的甲板桌子上的做到一半的填字遊戲。
就是說那是個圈套?
不管什麼人都會有著某種癖好。
擁有特殊技能的人,特別是有著遠超普通人的能力和感覺的人,往往會對某種刺激給出特別的反應。麥克勞德的情況,就是對於做到一半的填字遊戲心存執著。
為了從那麼多人裡面鎖定麥克勞德、引他上鉤,不動聲色且周到細緻地佈設了圈套。但是——
麥克勞德眯起眼睛。
即便如此,也還是有著認錯人的可能。也許會有完全無關的人對做了一半的填字遊戲有反應……
填字本身就是個測試?問題裡設定了關鍵詞?內海是根據對方對那個關鍵詞的反應做出了確認?在填字的時候,自己究竟說過些什麼?
彷彿看出了心懷不安的麥克勞德在想什麼,內海哧哧地笑著說道:「說實在的,麥克勞德先生,在遠遠地看到您的瞬間,我已經一眼就知道那是您了。和您一起填字只不過是為了讓您放鬆下來而已。請不必擔心那麼多了。」
麥克勞德咬著唇,最終,還是回到了最初的問題:
「為什麼你知道是我?之前一次都沒有見過,為什麼你一眼就能認出我來?」
「是耳朵的形狀。」內海泰然自若地回答。
「耳朵?」
「耳朵跟指紋一樣,每個人都有著他特定的形狀。我看到的那張照片上,恰好清晰地拍下了您的耳朵。我記住了那個形狀。」
怎麼可能……
麥克勞德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說是就只匆匆看過一眼的照片。多半是偷拍的吧,應該不會是清晰的畫面。準確地記下那張照片上的耳朵的形狀,然後還根據它一眼認出特定的物件?這種事情真的有可能嗎?
問題是,內海剛才說過「跟其他的材料一樣,立刻就要求歸還了」。不管是照片還是其他什麼情報,都要求在拿到檔案以後當場記在腦子裡。這種事情……可是,難道——
記憶的一隅,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
這麼說起來,曾經聽到過一個奇妙的傳言。
幾年前,日本陸軍內部成立了秘密的情報機構。
據說此處聚集的,全都是以優異成績畢業於普通大學的軍隊體系以外的人,這簡直就像是公然嘲笑日本陸軍歷來以地地道道的職業軍人為尊的普遍認知。
d機關。
聽說在日本陸軍內部,人們都懷著半嫌惡半畏懼的心情如此稱呼它。
麥克勞德想起來的,是關於這個「d機關」的選拔考試的傳言。
參加考試的某人,被問起從進入建築到抵達考場走了幾步路,還有上了幾個臺階。另一個人則被要求在攤開的世界地圖上指出一個太平洋小島的位置,可是在那張地圖上這個島嶼是被巧妙抹掉了的。考生指出這一點後,隨即就被問到展開的地圖下面,桌子上放了哪些東西。還有讓考生朗讀幾篇毫無意義的文字,過了一會兒之後要求把這些文字從尾到頭背誦出來……
實在是「unique」。
這是聽到傳聞的時候,最先浮現在麥克勞德腦海中的感想。六個字母。
若是十個字母,就是「remarkable」。
填字遊戲的話應該是正確答案吧。
可是,以現實而言,實在無法相信真能有人通過這種與眾不同的考試。肯定和「漂泊的荷蘭人」(這也是在填字遊戲中經常出現的詞語)一樣,是經過了誇飾的傳說。原本是這麼想的。可是——
如果真的進行過那種「獨一無二」並且「值得關注」的選拔考試呢?
傳言中還有後續。
正確回答出從進入建築以後到抵達會場的步數以及臺階數的考生,在並沒有要求回答的情況下,又說出了途中走廊上有幾扇窗戶、開著還是關著,甚至連有沒有裂紋都指了出來。
被問到地圖下面桌子上有什麼東西的人,完全正確地說出了墨水瓶、書、茶杯、兩支鋼筆、火柴、菸灰缸等多達十來種東西,然後甚至講出了印在書脊上的書名,以及吸剩下的菸蒂上的商標。而拿到反序背誦無意義文字這道題目的考生,最終也一字不差地完成了要求。
十多個人輕輕鬆鬆就通過了奇特的選拔考試。他們都是超乎常規的擁有特殊能力的人。經過了挑戰肉體與精神能力極限的各種各樣的訓練,他們成了d機關的間諜。如今,這些人被賦予偽造的身份、經歷與姓名,被派往世界各地執行任務——
麥克勞德慢慢地抬起頭,目光轉向坐在旁邊躺椅上的內海的側臉。
以亞洲人而言他屬於輪廓深邃的型別吧。年齡差不多二十五六歲。五官端正,長相很不錯。肌膚細膩白皙,簡直宛若女子。
一點都不像是在跟敵國的間諜正面相向短兵相接,內海此刻正心情極好地哼著歌——
麥克勞德死心地合上了眼。
眼簾剛一合上,竟然就已經想不起來坐在旁邊的內海究竟長得什麼樣了。給人留下的印象如此之單薄,也是有意識地營造出來的效果吧。內海這個名字,想必也是個假的……
已經沒什麼可懷疑的了。
內海——不,這個自稱「內海」的身份不明的年輕人,就是在日本陸軍內部成立的獨樹一幟的秘密諜報組織出來的間諜。這樣的話,可就不是雖然隸屬於英國秘密諜報機關,但終究只是個密碼專家的麥克勞德所能應付的對手了。
「總覺得有點不可思議啊。」
內海的目光望著海平面的遠方,語調輕鬆地說道,「你覺不覺得,像這樣在海上度過的時間越長,就越會覺得所謂國家之間的戰爭都蠢透了?特別是這次航行,暴風雨把整條船如同樹葉一樣肆意擺弄的最嚴峻的時候,對於人類為什麼要互相爭鬥、彼此廝殺,真是完全無法理解了。在這茫茫大海之上,國籍什麼的根本無關緊要。一起乘上了船的所有人都是一蓮託生,是休慼與共的命運共同體。」
內海說著,朝麥克勞德露出個微笑。
可是麥克勞德看樣子已經連開口說話都做不到了。他的面色蒼白,額頭上滿是大顆大顆的汗珠。
「拜託請一定不要誤會。」內海輕輕地一聳肩,兩手在身前張開,顯示自己並沒有敵意,「我完全沒有想過要對您施加傷害。相反,‘教授’,我是來幫助您的。」
相反?
日本的間諜,來幫助英國秘密諜報機關的密碼專家麥克勞德?
「你究竟……是什麼意思?」
麥克勞德聲音沙啞地詢問,忽然間,腦海裡浮現出另一個奇特的傳聞。
不準死,不準殺人。
據說這是d機關的間諜被要求恪守的第一戒律。
在以「殲滅·自決」為信條的日本陸軍,這本是不該有的方針。自己的存在意義被針鋒相對地完全否決,不難想象,日本陸軍內部必然會對提出這種行動規範的d機關心生厭棄,冷眼相待。根據傳聞,d機關是由一個被稱為「魔王」的男子組建、統率的。那個男人的名字應該是——
「我的上司有話帶給您。」內海的臉靠近過來,打斷了麥克勞德的思考,低聲說道,「日本官方已經做好了準備,在到達橫濱的同時,就安排人登船,目的是逮捕您。建議您在夏威夷下船。」
內海自顧自地說完這番話,又回覆了原來的姿態,靠回到椅背上。
麥克勞德眯起眼睛,凝視著內海神色平靜顯得若無其事的臉。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
麥克勞德心裡低語著。
儘管有著煞費苦心的喬裝,可是自己的真實身份還是被日本間諜內海識破了。但那也是有前提的,即是事先獲取了麥克勞德改變容貌、喬裝之後上了前往日本的船這一情報。問題是,為什麼情報會洩露給日本方面。這也就意味著——
麥克勞德咬著唇,很快,死心似的搖搖頭,重新望向內海。「你上司的帶話我已經收到了。我會——嗯,是的,雖然很遺憾,但是我會改變計劃,在夏威夷下船。」
「那樣很好啊。肯定會是次不錯的休假呢。」
面對含笑點頭的對方,麥克勞德輕輕舉起手,繼續說下去:「還有,請務必原諒我剛才的舉動。我還以為——我一心以為是‘刻耳柏洛斯’來著的。」
刻耳柏洛斯?
內海微微地皺起眉。
「沒什麼,請你忘了吧。」麥克勞德說著聳了聳肩。
就在這時,甲板上聚集著的人群中再次揚起了激動的叫嚷。「是船!軍艦在靠近!」
在這「和平之海」,夏威夷的近海區域有軍艦?怎麼可能……
內海和麥克勞德兩人同時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隔著伸手指指點點的人群望向海面,出現在前方的小小的船影劈開波浪,朝著朱鷺丸筆直地靠近過來。
眼看著,塗成灰色的船體越來越大。
船的前部與後部可以看出各有著兩座三連裝炮塔。
「是日本軍艦!」
「因為擔心遇到暴風雨的朱鷺丸,出來迎接的!」
乘客的日本人當中發出了興奮的歡呼。
軍艦筆直前進的路線略微變為斜向,船尾飄揚的白色艦旗首次進入人們的視野。
「不對啊!那不是日本的軍艦旗!」
甲板上響起一聲驚叫。
「哪裡的船?該不會……」
「喂!怎麼回事啊。」
身旁年輕的外國乘客用德語喘息般地低語道:「那是……」
英國軍艦朝向朱鷺丸號開啟了白天裡愈發顯得刺眼的探照燈,後部的炮塔突然對空射出了一發空炮。
5
朱鷺丸的甲板上,瞬間好像時間靜止了似的一片寂靜,接著,就被女性乘客發出的尖聲慘叫包圍了。
來到甲板上享受登岸前平靜時光的乘客們,一下子全部驚慌失措地四處逃散。留下來的,除了身穿制服的船員之外,就只有包括內海和麥克勞德在內的幾位男性乘客了。原大副的神情也頗為緊張。
留在甲板上的人們屏息注視著,英國軍艦的桅杆上咻咻咻地升起一面旗幟。
l旗。
——立刻停船。
訊號旗表達了這一意思。
甲板上的男人沉默著,如同商量好的一樣同時抬頭看向駕駛艙。
此刻在駕駛艙裡,湯淺船長應該正拿著望遠鏡,亦步亦趨跟蹤著英國軍艦的行動吧。
在收到停船命令的情況下使用無線電,是被國際法禁止的。無線聯絡一定會受到監聽。就算能用密碼隱藏內容,但是,「使用了無線電」這件事本身也一定會暴露。
不要說向日本國內了,就算向近海區域的日本海軍以無線電申請救援都是不可能的。若是敢於使用無線電,將被視作「遭受炮擊亦在所不惜」。
眼下,一切都取決於船長的判斷。
根據湯淺船長做出的決斷,指向朱鷺丸的英國軍艦這次從炮塔中發射的可能不是空彈,而是實彈了……
朱鷺丸的四臺內燃機引擎發出的輕微——若是平時都不會讓人注意到的——震動,這再次讓人們的心裡產生不祥的感覺。
忽然間,震動聲停止了。
從起航以來就已經變成了如同空氣一樣理所當然地存在著的引擎聲消失了,怪異的寂靜籠罩著船體。
關閉引擎。
湯淺船長做出了苦澀的選擇。
確認引擎已經停止,英國軍艦的桅杆上這回升起了另一面旗幟。
d/l/1旗。
——我方放汽艇登臨。
英國軍艦改變了方向,讓船體與已經停止活動的朱鷺丸號平行。在這過程中,前後各兩座炮塔始終穩穩地對準朱鷺丸的駕駛艙。
從這邊已經可以清楚看見,軍艦上的英國水兵們正手腳麻利地準備著汽艇。
剛夠船舷相接的超近距離。
如果現在,有一發炮彈射過來,駕駛艙一下子就完蛋了……
不可能逃得掉。
不管他們的意圖究竟是什麼,英國軍艦上「不請自來的客人」登上朱鷺丸號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了。
「哎呀呀,這還真是讓人吃驚啊。」站在內海身邊的麥克勞德突然輕輕嘆了口氣,搖頭道,「所謂始料未及的變故啊,這是。」
內海斜眼打量著麥克勞德,懷疑地皺起眉。
英國軍艦的出現,看來對麥克勞德而言,其實也是預料外的情況。
「這樣的狀況在日語裡用諺語該怎麼說來著?砧板上的鯉魚?」
麥克勞德向著內海細聲低語,臉上浮現出與剛才判若兩人的因著勝利而得意揚揚的表情。
「現在這樣,也著急不來,只能等著了。既然如此,待在這裡也沒辦法。不如回到座位上繼續吧。」
繼續?你是說……
內海沉默著,以目光反問。
「忘記了可真叫人頭疼吶。」麥克勞德故作幽默地說道,「填字遊戲還沒有完成呢。趁著他們沒來,我們趕緊填完它吧。」
「接下來,還有哪裡空著呢?」
回到之前的狀態,麥克勞德在躺椅上坐下來,把還沒完成的填字遊戲攤開在桌上,樂滋滋地搓著手唸叨:「啊,是這裡,這個。提示語‘伏特加、櫻桃、番茄’。十個空格,第三和第四個字母都是‘o’。嘿,你知道是什麼嗎?」
他問內海——後者終究也還是隔著桌子坐了下來。
「……bloodymary。」
「英國女王嗎。燈下黑啊,這可真的是。」
在空格里仔細地填進規規矩矩的字跡,麥克勞德頗為滿足地嘀咕,「那麼,這樣可就逆轉啦。只要我表明身份,你不管怎麼說都會被英國軍隊抓起來的。」
「逆轉,倒還談不上吧。」內海面無表情地回答,「他們到底是為什麼要登上這艘船,也要取決於那個目的吧。關鍵是,為了抓我,你必須先要公開自己的身份……這算是平局吧。」
「哎呀哎呀,你可別小瞧人哪。」麥克勞德填完了格子,抬起頭來笑了笑,「我想,如果是你的話應該早就注意到了。英國軍艦的目的,是這艘船上的那些德國乘客。前幾天,英國向日本政府發出了通告,內容是‘希望不得允許德國的技術人員、徵兵適齡者以及有從事宣傳謀略工作嫌疑的物件登船’,也就是說,現在在這艘船上的德國乘客中,至少那些符合相關條件的人,一定會被英軍帶走。
「可是,中立國日本的客船受到英國軍艦的臨檢,又有日本友好國家德國的乘客被強行帶走多人。這麼一來,日本國內的反英派肯定會開始吵鬧。等進入橫濱港的時候,日本國內已經一片大亂了吧。只要沒有你,對付日本官方那些人,有的是辦法可以矇混過關。趁亂混入國家很簡單的。藏身的辦法也已經準備好了。我也是有自尊的,不會任憑你們擺佈。進了日本國內、成功隱藏下來以後的事情嘛——唔,我再重新想想好了。」
內海沉默不語地皺著眉。確實,麥克勞德的理論沒有錯。只是——
「然後剩下的地方……不對,等下,這個是……」
麥克勞德的視線停在了馬上就要完成的紙面上的一處,忽然變了臉色,皺起眉頭丟下鋼筆。「好吧,這種事情也是有的。」
他很不愉快地低聲嘟囔著,卻不知道這話究竟是針對什麼事情所說。
麥克勞德站起身來,端起留在桌上的飲料,衝著內海舉起冰塊已經融化了的玻璃杯,用日語說道:
「內海,撒喲娜拉。乾杯!」
內海依然面無表情,拿起自己那杯也同樣化光了冰塊的飲料,玻璃杯舉到自己眼睛的高度。就在此時——
異變突起。
一氣喝乾了杯中飲料的麥克勞德,忽然大吃一驚地瞪大了眼睛。
不,不只是眼睛。似乎想要叫喊什麼,麥克勞德的嘴巴也張得老大,隨即沉默地閉了起來。他充滿憎恨地瞪視著內海,緊咬牙關。瞪大的眼眶裡,似乎馬上就要有眼球飛出來。
微微開啟的雙唇之間,擠出了斷斷續續的話語。
「渾蛋……果然……刻耳柏……」
之後就再也聽不到了。
取代話語的,他的唇角冒出了血沫。下一個瞬間,麥克勞德的身體如同斷了線的木偶,軟癱在椅子裡。
6
下午一時十八分。
從橫靠在左舷舷門下方的英國軍艦的汽艇裡,身穿救生衣的男子一個接一個攀上繩梯,出現在朱鷺丸的甲板上。
從著裝來判斷,這些「不請自來的客人」有士官三名,水兵九名,合計十二人。全員都佩帶了手槍或輕機槍武裝。停在左舷下方的汽艇上留有同樣裝備計程車官一名,水兵五名。
湯淺船長從駕駛艙裡出來,在一等艙甲板上與三名英國士官正面相對。船長的身後,是原大副等兩名船員。遺憾的是,他們都沒佩帶武器。
「為什麼要求停船?煩請解釋一下好嗎,究竟是什麼事情?」
湯淺船長沒有一點畏懼的模樣,操著格調高雅的純正英語,語氣強硬地詢問。
一個灰眼睛、高個頭的英國士官上前一步,作為代表開口回答:「在航行過程中以這種形式要求停船,我感到非常抱歉。不過,我們收到情報說,貴船上有我們大英帝國的敵國公民。若情況屬實,希望您能把那些人引渡給我們。」
雖然措辭禮貌但態度卻是不容拒絕的強硬——果然不愧是英國人。
湯淺船長毫不畏懼地繼續說道:「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您所說的敵國公民到底是誰?」
「這可不好啊。敵國公民,一般就是指現在正和我們大英帝國交戰的德國國民,這是不言而喻的吧。我再問您一次,這艘船上,是否有德國籍的乘客?」
「的確有德國國籍的客人在船。」
「那麼,請立刻把他們引渡給我方。即便按照國際法,我方亦有權利提出引渡要求。」
「我方沒有理由進行引渡。根據國際法,可以要求引渡的物件應該只限於軍人及其他隸屬於軍隊的人員。」
「我們已經確認,乘上這艘船的德國人就是隸屬於軍隊的人員。」
「沒理由因為是德國人就說他們隸屬於軍隊。原本那些德國國籍的乘客就大多是婦女和兒童,說他們隸屬於軍隊,就算從國際法的角度來說也不合理。」
「那麼這樣好了。我方會逐一訊問德國乘客,只帶走那些我們判斷為軍隊成員的人。這樣能得到您的許可嗎?」
「不行。我是不會同意的。」
聽到如此斬釘截鐵的拒絕,英國士官吃驚地瞪圓了眼睛:「您這話說得可是奇怪了。說起來,貴船當下應該沒有立場拒絕我方的臨檢吧?」說著,目光迅速地瞥了一眼浮在海面上的英國軍艦。
軍艦上配備的四臺十二門大炮露出黑沉沉的炮口,直接鎖定了朱鷺丸。
「既然打算用槍炮來威脅,強行實施臨檢,那一開始就不要拿國際法什麼來說事吧。」
湯淺船長神情憮然地說道,目光銳利地瞥向士官身後。「說起來,我方連貴艦的名稱都還不知道,無法給予許可。」
九名英國水兵斜持著輕機槍,面色緊張地肅立。他們的帽子上,原本應該顯示所屬艦名的,但現在標誌被取掉了。
海面上的軍艦也一樣,船身側面塗了油漆,蓋住了艦名。
「我是朱鷺丸號的船長,湯淺。」湯淺船長拉回視線,悠然開口,「現在輪到閣下報上姓名了。貴艦的名稱是?」
「無名。」英國士官泰然自若地回答,「作戰情況下,不可以告知艦名。至於我個人的姓名,也是一樣。」
「哼,那就是不報名字、用槍炮威脅、再把人強行帶走嗎——簡直就是海盜嘛。」
「我國目前正處於戰爭狀態,情非得已。」
士官說完聳了聳肩,轉過身去向水兵下達命令:「現在開始對德國乘客進行訊問。拿好乘客名冊,跟我方名單對照。凡德國國籍的全部都要問到,把他們帶過來,一個也別漏掉!」
說完再次回過身來,從腰間拔出手槍對準原大副。「麻煩您交出這艘船的乘客名冊。」
依然措辭禮貌,但是冰冷的聲音清楚地顯示了,若是拒絕命令,會有什麼後果。
為了訊問德國乘客,朱鷺丸的一等艙聊天室被徵用了。
英國水兵們在船內四處奔忙,一旦發現德國人,就用槍指著對方帶去聊天室——
內海把白色巴拿馬帽的帽簷壓得很低,坐在右舷甲板的躺椅上,靜靜地傾聽他們的動靜。
眼前步道上,英國水兵們急匆匆地跑過了好幾回。
這時,有人停下了腳步,命令內海:「露出你的臉!」
他抬起帽簷。
「你是日本人吧,姓名?」
內海。內海脩。
報過名字之後,內海的食指抵在唇上,提醒對方注意說:「輕一點兒。」
經他提醒,英國水兵才剛剛注意到旁邊的躺椅上還有一個男人。
男人閉著眼睛,低垂著頭,深深地陷在椅子裡,一眼看過去是美國人——至少,看不出是日耳曼人。似乎是因為坐在那裡太安靜了,所以之前一直都沒人管他。
水兵的目光投向睡著的男人,這時忽然產生了一種奇怪的感覺。太安靜了。這男人簡直就像……不,不會的……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
「他真的只是睡著了嗎?」水兵小聲地向內海確認,「都已經亂鬨鬨地吵成這樣了啊。會不會是身體有哪裡不舒服?」
內海探出身體,也是小聲地回答:「再怎麼吵嚷,也已經打擾不到他的睡眠了。畢竟他已經死掉了呢。」
說笑。對方是這麼想的吧。
水兵伸出手碰了碰男人,然後發現他是真的已經死掉,頓時發出了一聲簡直能把死人都吵醒的大叫,連滾帶爬地跑去找他的同伴了。
槖槖槖槖,幾個人的腳步聲走近,忽然遮住了太陽。
越過帽簷抬起眼來,內海看清了站在眼前的高個子英國士官。他的身後,帶著兩名英國水兵。
「打擾了,您是內海先生嗎?」
內海默不作聲地點頭。
英國士官的視線轉向旁邊空著的椅子問道:「我可以一起坐下來嗎?」
「唔,怎麼說呢。」內海以裝糊塗的口吻嘀咕著,衝對方一笑,「本來應該是隻有付了船資的人才可以坐這椅子,但那又怎樣呢,無所謂,請坐吧。只是,不要告訴船員哦。」
看他調侃著表示了同意,英國士官在內海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
「那麼,」他立刻就開口詢問,「內海先生,我有幾件事希望能聽到您的解釋。」
「是什麼呢?」
「我就單刀直入吧。死在那邊的那位先生是誰?」
「傑弗瑞·摩根,美國人。在舊金山經營一家小貿易公司。他本人是這麼說的。」
「他是您的朋友嗎?」
「那要取決於‘朋友’的定義了。」內海的眉心裡蹙起皺紋,「我和他是剛剛在這裡認識的,一起開心地做了填字遊戲。他呢,嗯,在這方面是非常厲害的。從這意義來說可以算是朋友吧。但是,除了自我介紹的內容以外,我對他一無所知,照這個意思又很難說是朋友了。」
「也就是說,您為了這種程度的朋友,特意留在這裡……呃,該怎麼說來著……」
「看守他的屍體,您是這個意思吧?」
「準確地說,是這樣。」
「我和摩根先生,之前也說過了,在這裡結識,然後一起開心地做了填字遊戲。但是,就在要填完之前,被人打斷了。就是你們。」
「那還真是非常抱歉。但是,我們的打擾,和摩根先生死亡有什麼關係呢?」
「那我就不清楚了。」內海聳聳肩,「我們兩人各自離開了座位,然後,等我再回來的時候,摩根先生就已經坐在椅子上去世了。」
內海停下話頭,徑直打量著對方的神色,然後繼續說下去,「因為各位的緣故,船上本來就已經亂作一團。我不知道摩根先生是因為什麼事情去世的。可是,在奇怪的時間點上又發現了奇怪的屍體,這種事很可能會引起更大的混亂。這艘船上有很多的女性乘客,我可不希望產生不必要的忙亂,所以就留在了這裡,看守屍體——嗯,事情就是這樣。」
英國士官眯起了眼睛,灰色眼眸疑心重重地望著內海。從他的表情中,可以清楚讀出心中的懷疑。保持著這樣的視線,他彬彬有禮地開口:「內海先生,多虧了您,得以避免產生不必要的混亂。非常感謝您的幫助。我們就當摩根先生是發了急病,送去船上的醫務室吧。」
「那很好啊。」內海輕輕地聳著肩,說道,「接下去就拜託你們了。那麼,我就此告辭。」
說著站起身來。英國士官慌忙把他叫住:「請等一下,希望您能跟我們一起來。對於發現屍體時候的詳細情況,還要再請您詳細地說一遍。」
「哎呀真是的,還要再來一遍?」內海說著拿下了帽子,撓著頭,「真麻煩啊。不過算了,沒辦法。就跟你們一起吧。」
他跟在士官後面,被夾在兩名帶著武器的水兵中間,邁步走出去。
——目前為止,全跟計劃的一樣。
隱在極其自然地扣回頭上的帽子下面,內海瞬間露出了一個心滿意足的笑容。
7
接到傳召是在四星期前。
敲了敲門走進房間,背對著明亮的窗戶,桌子後面的黑色人影迎面坐在那裡。
眯起眼睛,調節著光線量,讓焦距對準眼前的人影。
這是個五十歲上下的瘦削男子,長髮梳理得整整齊齊,穿一套樸素的灰色西服。完全看不出是軍方人士。但——
結城中校。
統領著設立於大日本帝國陸軍內部的秘密諜報機構,毫無疑問的高階軍官。該機構通稱「d機關」。結城中校一意選拔錄用在軍隊體系之外接受教育的人員,將之培養成能力卓著的間諜。在習慣於把軍人以外的人都蔑稱為「地方人」的日本軍隊裡,他的行事方針是史無前例的。
軍隊的上層中,至今都還有不少人對d機關避如蛇蠍,慷慨陳詞說:「使用軍隊體系以外的人!這種間諜組織,就好像是混進箱子裡的爛橘子。那幫傢伙,肯定會把整個軍隊都拖垮!」可是,結城中校看上去對此全不在意,只是不斷地拿出成果,一路踏踏實實地把組織的活動範圍不斷擴大……
立刻就在腦海中整理起了情報,內海嘴角不覺浮起微微的苦笑。
條件反射地對進入視野的所有人物資訊進行整理,是在d機關接受訓練的副作用。說起來,就算對於隸屬d機關的這些人,直屬長官結城中校也是一個大大的謎團。公開出來的都是用於掩護的偽造經歷,即使他平時讓學員們看到的外表,恐怕也不是本來面目。
魔王。
d機關的學員們,懷著一半畏懼一半敬意,這樣稱呼結城中校。
走近桌子,結城中校揚起銳利的眼神,輕輕地一擺下巴,指向放在桌上的報紙。
《每日電訊報》。
在英國發行的日報。日期是一週以前。
內海拿起報紙,目光迅速地掠過版面。
頭版頭條是英國政府關於戰爭推進的決定。可是,不對。不是這個。結城中校不會為了詢問他對已經人盡皆知的新聞報道有什麼意見而特意把他叫來。頭條之下是戰時狀態的英國國民的想法……也不是這個。翻過一頁。……戰爭對手德國的宣告……配給資訊……王室緋聞……哪一條都不讓人覺得會有足夠的價值來引起結城中校的興趣。那麼,是什麼呢?接下去……
視線被翻開的版面上的一角吸引住了。
乍一看沒什麼,只是個填字遊戲。
世界上大概再沒有哪個國家的民眾會像英國人這樣喜歡填字了吧。即使祖國正在經歷戰爭,即使正面臨著亡國的危機,英文報紙上還是一定會登出新編寫的填字遊戲。可是,這個——
腦海中再次確認了一遍資訊。
沒有錯。
作為本次填字答案的那些英語單詞,遠遠超過了《每日電訊報》普通讀者的智力水平。不僅是報紙的填字,任何謎語的難度設定都需要符合看到該謎語的讀者的智力水平。無論太難,還是太簡單,都會失去意義。
填字格下方以不起眼的小字印了一句附註:
「十分鐘內完成此填字者請洽編輯部。」
不見於一般填字遊戲的附加內容。那麼——
他抬起頭來,開口道:「出題的恐怕是英國秘密諜報機關,是為了組建密碼破譯隊伍招募人員的一個環節吧。」
他語氣淡然地說完,結城中校依然沉默著,輕輕點了點頭。
在歐洲大陸,德軍持續著勢如破竹的快速進擊。
面對被稱作「閃電戰」的德國新戰略,盟軍幾乎束手無策,逼不得已之下一再敗退。
「閃電戰」。
高速移動的坦克部隊突然出現,突破前線。坦克同時開炮的同時,空中有最新式的轟炸機「斯圖卡」組成編隊飛來,依次施以俯衝轟炸。那之後,再由以快速運輸車載來的步兵大部隊一口氣拿下敵方陣地——
特別是斯圖卡急速俯衝時發出的撕裂空氣的尖銳呼嘯,明顯使得盟軍士兵喪失了戰鬥意志。
使得閃電戰成為可能的,是德意志的兩項近代工業技術成果。
第一個不用說,是對高速移動的坦克部隊和實施俯衝轟炸的高效能戰鬥機的開發(在殺人武器的開發方面,德意志民族的勤勉和高能得到了完全的發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