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還有一項,就是迅速且安全的通訊系統的實現——也就是「恩尼格碼」。
閃電戰的要領,是在敵軍意料不到的地方快速集結起坦克部隊。一口氣突破前線的同時,於同一地點從空中以俯衝轟炸機施加攻擊,再以快速運輸車大量投入步兵,佔領陣地。
為實現這一目標所必須的條件是,攻擊命令同時傳達到所有部隊。
由於重視傳達速度,命令必然是通過無線電釋出的。但與此同時,無線電波有著不分敵我都能監聽的致命缺陷。
若是被敵方事先知道作戰地點與時間,閃電戰即無法實現了。
閃電戰的實施命令必須要把作戰意圖準確地傳達給己方,同時對敵人而言卻意義不明。換言之,所謂閃電戰,是基於無法破譯的密碼系統被開發出來而初次誕生的戰略計劃。
體型小、分量輕、易於攜帶,用蓄電池也能啟動的恩尼格碼密碼機被配置在坦克部隊乃至戰鬥機上,實現了作戰的同時開展。
有了據說擁有二百乃至三百兆種組合可能的恩尼格碼密碼,就算釋出作戰命令的無線訊號被敵方監聽到,也不會預先洩漏攻擊的地點和時間。
小型的恩尼格碼密碼機在德國海軍的秘密武器u型潛艇上也發揮了自己的威力。
在恩尼格碼之前,u型潛艇僅僅是按照其潛行於海面之下的性質,一旦離港後即開展單獨行動,埋伏在敵國商船的航路上,或是對偶然遭遇的敵船予以攻擊。
恩尼格碼密碼機的出現為u型潛艇施行「狼群攻擊」這種新戰術提供了可能。
一旦有一艘u型潛艇發現盟國運輸船隊在海上航行,就立即使用恩尼格碼密碼機與其他u型潛艇聯絡。等到十艘乃至二十艘u型潛艇在海面下完成集結,就選定各自的目標,趁著黑暗對運輸船發起攻擊。
就像是飢餓的狼群對獵物發起無情的進攻。
由u型潛艇實施的這種「狼群攻擊」,給盟軍的運輸船隊帶來了莫大的損失。運輸船隊全軍覆沒的情況也不在少數。
在軍事大國法蘭西草草投降之後,英國成了盟軍的中心。而英國的大部分資源包括糧食,都依賴於海外的英國領地及殖民地。恰如「閃電戰」消滅了前線士兵們的戰鬥意志那樣,u型潛艇發起的「狼群攻擊」奪去了身處後方的英國國民的力量,國內的厭戰情緒很快開始蔓延。
對於把英國投降作為戰爭目標之一的納粹德國而言,這正是求之不得的態勢。
是恩尼格碼密碼機促成了「閃電戰」以及更進一步的「狼群戰術」的實現。
毫不誇張地說,從這很像是小型打字機的小小裝置中生出的密碼體系,才是左右第二次世界大戰方向的基石。
——英國秘密諜報機關近期一定會招募破譯恩尼格碼密碼的隊伍。
結城中校做出這一預言,是德軍剛剛開始在歐洲展開快速進攻的時候。
這個想法本身並沒有什麼特別。
事實上,在日本陸軍參謀本部裡,也差不多是同一時期出現瞭如下熱議:
「納粹德國現在的軍事行動大多依賴於恩尼格碼密碼。已經和德國進入了戰爭狀態的英國,理論上說必然會挑戰它。」
於是陸軍參謀本部密碼班全員出動,對破譯恩尼格碼密碼的可能性進行了徹底的研究。
從所有角度進行了探討之後,他們得出的結論是——
恩尼格碼不可能破譯。
大日本帝國陸軍參謀本部的密碼班成員全都是以頂尖成績畢業於陸軍士官學校和陸軍大學的精英人才。既然他們得出不可能的結論,那就是絕對不可能。就算是英國組建了破譯隊伍,結論也不可能改變。
報告書上慎之又慎地做出瞭如下結論:
「即便由於某種意外,發生了英國拿到恩尼格碼密碼機器,甚至德軍所用密碼本的情況,由於密碼本每天都要更新,而且操作恩尼格碼密碼機的時候操作員都是隨機設定關鍵字程式碼,有了諸如此類充分的防解密措施,在實際作戰中,要想破譯密碼、或者反向利用它都是絕對不可能的。」
陸軍上層對報告書感到安心是有理由的。
日本陸軍所用的密碼是基於德國恩尼格碼相同原理開發出來的。
幾年前,納粹元首希特勒向盟友日本和義大利提供了恩尼格碼密碼機的試製品。恩尼格碼所自豪的銅牆鐵壁的機密性並不在於機器本身,而是對系統的運用。希特勒睿智地看明白了這一點,考慮到即使向日本和義大利提供了試製品,也不會威脅到恩尼格碼密碼的機密性;反之,由於日本和義大利使用了類似的密碼系統,應該會越發擾亂敵方英國的視線,因而才有了贈送的舉措。
實際上,日本陸軍運用納粹德國提供的恩尼格碼密碼機的構造,開發了被稱為「紫色密碼」的日本獨有的密碼體系。
以往,不僅日本軍方,就連外務省中也有著輕視密碼的傾向。
「日語是從神話時代流傳下來的神聖的特殊語言。」
或者,「那些不會豎寫文字而是橫著寫字的洋鬼子,不可能理解纖細微妙的日語」。
說著這種肆無忌憚的話的人們,到現在也還源源不絕。
反過來說,這只不過是給自己不擅長學習外語的事實找個正當理由而已,但是隨著諸如「神國日本」這樣的詞彙廣泛流傳,對日語的另眼相看也逐漸被視作完全正確了。
瞧不起外語學習以及密碼必要性的那些人,一再地犯下令人難以置信的愚蠢錯誤——從國際會議的現場用(不加密的)普通文給國內發電報告會議方針,向參會各國袒露著自己的底牌去開會。這當然顯著損害了日本的國家利益。可以說,日本如今落到被國際社會孤立的地步,也是因為他們這些軍人、政治家和官僚長期輕視密碼、一直實行粗糙草率的外交談判的緣故。
自從三年前,在中國大陸陷入泥沼戰以來,軍部總算痛徹意識到了密碼的重要性,對恩尼格碼進行了屬於自己的改良,並衍生出高度機密的紫色密碼。
萬一,恩尼格碼密碼能被破解,那麼紫色密碼也很難說是安全的。
恩尼格碼絕對無法破譯。
換句話說,密碼班的結論也就意味著,日本軍方從此以後完全不用擔心密碼方面的問題了。
可是結城中校拿到參謀本部的報告書只是瞥了一眼,就扔進了廢紙簍。然後把學員們集中起來,冷冷地吩咐:
「只要德國的軍事作戰依賴於恩尼格碼密碼、並且一直有效,英法就一定會在近期組成密碼破譯隊伍。他們會挑戰‘不可能’,將之變為‘可能’吧。不管怎樣的密碼,總有一天會被破譯。使用無線電的密碼命令一定會被對方監聽、破解。今後也要以此為前提開展行動。」
學員們也是理所當然地領會了結城中校的話。
——所謂絕對正確的答案,在這世界上任何地方都不存在的。
這句話,他們已經深深、深深地印在了腦海裡。
結城中校把一冊裝訂好的檔案貼著桌面滑過來。
檔案的卷名是「內海脩」。
那麼,這就是本次任務的化名了。檔案裡面,應該詳細記載了此次任務中需要牢記的偽造經歷。
從接下檔案的那一瞬間起,任務就開始了。
內海開啟檔案,一邊翻動著資料,一邊頭也不抬地發問:
「這次任務的目標是什麼?監視英國密碼破譯小組那邊,我以為已經派了別人過去了。」
若是輔助任務的話,我可不去。
話語中透著這樣的言外之意。
結城中校的表情一成不變,遞來另一份檔案。
報告書的開頭,用回形針別了一張照片。照片像是偷拍的,中央位置上側面男人的臉部劃了個紅圈。
「路易斯·麥克勞德。上一次在歐洲爆發大戰的時候,被英國秘密諜報機關僱傭,在德方密碼的破譯方面大顯身手。」
結城中校不帶感情色彩地低聲通報了要點。
他的專業是語言學。戰爭結束以後也沒有回到大學,而是繼續作為英國秘密情報機關的密碼破譯關鍵人物活躍著。代號「教授」。
「最近,他從英國國內消失不見了。好像是打算喬裝後進入日本。」
內海第一次從檔案上抬起頭來,用手指彈著照片問道:「那麼,要把這傢伙怎麼辦?」
「別讓他來日本。」
——原來如此。
內海的嘴角輕輕朝下一撇。
總之,這次的任務就是「把一個喬裝成其他人的樣子打算混進日本的英國間諜找出來,並與之接觸,斷了他來日本的心思」。
光是說說的話,真的很簡單。
問題是,他會喬裝成什麼樣子都還不知道……
內海把夾在檔案上的麥克勞德的照片拿起來。
其外形線索,就只有這麼一張被偷拍的照片。不過,反正長相會變。只要能夠抓住特徵就行了……
結城中校的雙肘撐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注視著內海。
辦得到嗎——諸如此類的問題純屬修飾,不提也罷。
「那麼,具體來說要怎麼做?」
「麥克勞德去了美國。從現狀來考慮,要來日本只能乘船走太平洋。在船上抓到他,讓他在夏威夷下船。之後你照常回日本,麥克勞德的後續工作就交給當地的人手了。」
逮住他,然後使之失效。
這是對間諜作戰的基本模式。
從讓當地人來接手後續事宜來看,也是打算讓他成為雙面間諜發揮作用吧。
內海迅速地翻閱著剩下的幾頁,看完一遍之後,原樣還給了結城中校。
所有必需的情報都裝進腦子裡。
會成為證據的書面材料一點都不能留下。
這是d機關的做法。
內海去了美國,查明麥克勞德打算以「傑弗瑞·摩根」的假名搭乘朱鷺丸號。從美國西海岸前往日本的船隻數量有限,船票全部都要預定。只要明確是乘船前往日本,不管他怎麼改變相貌,在接受過d機關訓練的內海的眼中,還是可以清楚看出「美國貿易商人傑弗瑞·摩根」其實就是英國人路易斯·麥克勞德的偽裝。
可是,朱鷺丸剛一齣舊金山港口就遭到了劇烈的暴風雨襲擊,內海始終找不到機會跟麥克勞德進行單獨交談。
當然了,原本也就沒打算依靠偶然機會與目標進行接觸。
剛上船的時候,是打算在船上的餐廳或是吸菸室裡裝出偶然的樣子接近他,瞅準時機進行兩人間的單獨交談。可是,在船體的劇烈搖晃中,因為暈船而難受的乘客們大多沒有出現在餐廳、酒吧或者吸菸室裡。然後麻煩的是,摩根,也就是麥克勞德,正是他們當中的一員。
接著,內海又偷偷地拿了行李員的衣服,試圖以提供服務為名進入麥克勞德的房間。然而,不知怎麼的麥克勞德不允許任何人進他的房間。他拒絕房間清掃。必要的東西就讓人放在房門前。而且還極端謹慎,要從貓眼裡確認過走廊上沒有人,才飛快地開門,把東西拖進房間。
要是強行把東西搬進去引起了吵鬧,那叫得不償失。
終於等到暴風雨停歇,在進入夏威夷港口之前,一等艙乘客專用的甲板上出現了最後的,也是最合適的機會。
內海利用做到一半的填字遊戲這個誘餌漂亮地逮到了麥克勞德,使他失去了間諜的作用。
任務完成。
本該是這樣的。然而——
發生了意料之外的事情。
在遠離戰場的中立地帶太平洋,夏威夷海域裡,突然有英國軍艦出現,命令朱鷺丸停船。然後緊接著,就在內海的眼前,麥克勞德神秘地死去了。
確認了麥克勞德已經死亡,內海立刻擦掉死者嘴角邊的血沫,合起他的眼簾,擺成讓人一見之下以為是睡著了的姿勢。
然後,觀察那九個為了臨時檢查而登船的英國水兵,挑選出最合適的目標。那個水兵開口對內海說話並不是偶然的。是因為內海用了一點點的小動作,在他本人並沒有意識到的情況下引起了他的注意。發現了麥克勞德的屍體以後,膽小的水兵不出所料地立刻大聲嚷嚷起來,引來了他們這次任務的指揮官,一名英國士官。
——我看守了屍體。
若是對指揮官直截了當地這麼說,他一定會覺得內海可疑,然後不得不主動提出要進行詳細的詢問。
進行了周密思考而採取的行動。
為了調查事件、找出真相,只能自己主動跳進事態的正中央。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對本該是「看不見的存在」的間諜來說,這是危險的賭博,然而除此之外,已經沒有其他辦法了。
8
跟隨著高個子的英國指揮官進入一等艙聊天室,裡面正要進行對德國乘客的質詢。
被集中起來的德國乘客大約有二十人,全都是成年男子。看來女性和兒童本來就不是調查的物件。
房間另外一邊的角落裡,坐著面色很不愉快的湯淺船長,原大副神情緊張,站在旁邊,此外還有其他幾名日本船員。
英國指揮官把內海請到房間的一角,輕聲請他稍等一會兒:「我先完成對他們的調查。」
說完,從內海的身邊離開。
朱鷺丸一等艙的聊天室原本是以裝飾藝術風格的漂亮傢俱和輕鬆休閒的氛圍而著稱。然而此刻,畢竟是聚集了這麼多的人,不得不說房間裡讓人感覺有些憋悶。再加上全都是邋遢的大男人,還個個都陰著一張臉默不作聲,於是氣氛就更差了。
英國指揮官走到並排站立的德國乘客的面前。
拿著原大副提供的乘客名冊和自己從軍艦上帶過來的一份名單對照著,視線投向一名德國乘客。那男人五十歲上下,體格健壯,留著白色的絡腮鬍。英國指揮官首先確認了對方聽得懂英語,然後以禮貌的語氣要求對方交出護照。
牆邊,若干個身配武器的英國水兵站在那裡。
拒絕是不可能的。
男人不情不願地遞上護照。
英國指揮官對比了一下護照上的照片和本人的長相,立刻冷淡地宣佈:
「你被收押了。」
沒有一句詢問。也沒有說明收押的理由。
好幾個德國乘客立刻漲紅了臉,用德語低低地發著不滿的聲音,人牆之中揚起了好幾只拳頭。
立在牆邊的英國水兵們繃緊了身體,從腰帶上拔出手槍。
室內一瞬陷入緊張。
可是,赤手空拳的那些德國人沒有做出更多的抗議舉動。他們放棄般的收了聲,縮起肩膀。
英國指揮官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似的,表情紋絲不動,對剩下的德國乘客依次要求拿出護照。
對照著名單,也不管乘客的等級,又宣佈收押了好幾人。
跟之前一樣,沒有一句詢問。同樣也不說明收押的理由。
說到底,在英德雙方,乃至作為見證人被叫來的日本船員的眼中,這些人的收押理由是明擺著的。
被宣佈收押的,全都是登船時讓朱鷺丸的船員們疑心是德國貨船「日耳曼尼亞號」船員的那些人。
應德國的迫切希望,日本政府打算把「日耳曼尼亞號」的船員秘密經由日本、再用西伯利亞鐵路送回德國——又或許,這只是希望和德國加強關係的日本陸軍上層人士的獨斷專行。不論哪種情況,英國發現了日本的意圖,於是向中立地帶夏威夷海域派出軍艦,試圖截獲這些德國船員……
所以才會有了這次史無前例的混亂。
若是如此,那麼第一個被宣佈收押的,體格健壯、有著白色絡腮鬍的男人就是「日耳曼尼亞號」的船長漢斯·耶格,下面則是大副、輪機員、廚師、無線電技師等等了吧。
最終,共有十二名德國乘客被宣佈「收押」。
他們被分成兩組各六人,要在監視狀態下回去個人的房間,只拿著隨身物品到甲板上集合。接下去,要準備把他們轉移到橫靠在朱鷺丸下方的快艇上,再送上英國軍艦。
十二名人高馬大的德國乘客在英國水兵的監視下離開,他們的身影一消失,聊天室裡突然感覺寬敞起來。
「讓您久等了。現在輪到閣下了。」
英國指揮官轉向內海,請他坐到放在房間中央的桌邊來。
在此以前,內海已經向湯淺船長等日本船員簡單地說明了情況。
內海隔著桌子與英國指揮官正面相對,坐了下來。
「很不幸,這條船上有一個人死了。」英國指揮官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內海,說道,「據說正好是我等前來打擾的時候發生,可是究竟是怎麼回事?現在,請您再詳細地把經過說一遍好嗎?」
「不管說幾遍都是一樣的啦。」內海輕輕地聳肩,說道。
在甲板上跟美國人傑弗瑞·摩根結識,兩人愉快地一起玩了填字遊戲,然後看到海上的英國軍艦。被軍艦突然放空炮嚇了一跳,離開座位去看了看情況,回來的時候就發現,摩根先生坐在椅子上死掉了。船上那時已經一片混亂。因為乘客中有不少女性和兒童,不想讓她們受到更大的驚嚇,所以就看守著屍體……
內海陳述的期間,英國指揮官一直裝著若無其事的樣子,用灰色的眼睛靜靜地觀察著他。
讓人一再重複敘述同一件事情,是調查詢問的基本技巧。
若是說話的人隱瞞了什麼,在重複過程中一定會露出破綻。說了和前面不一樣的情況。話語自相矛盾。說話時候的態度很奇怪。隨便什麼都行。優秀的問話者,能夠從針眼小的破綻中窺破說話人的謊言。
然而,當對手是專業間諜的時候,就另當別論了。間諜平日裡就生活在偽造的經歷中,當偽裝被識破的時候,任務即告失敗。根據情況,甚至有時要直面死亡。
對間諜來說,編造沒有破綻的謊言是如同呼吸一樣自然的事情。更何況是在結城中校手下的d機關接受訓練的內海,想要從他的話語中發現漏洞,除非是間諜專業的詢問官,否則沒有可能。
內海說完了閉上嘴,英國指揮官皺起眉頭,沉思了一陣子。然後搖搖頭,嘆息著說道:
「也就是說,內海先生,您除了姓名以外,對死去的摩根先生一無所知對嗎?您居然能和根本素不相識的人一起愉快地玩填字遊戲嗎?」
「因為是在船上認識的啊。沒什麼好奇怪的吧。」內海又聳了聳肩。
事實上……
——傑弗瑞·摩根。在舊金山經營一家小貿易公司。
死去的那個男人是這樣自我介紹的。
那是他為了搭乘這艘船而偽造的表面身份。
背地裡的面孔則是路易斯·麥克勞德。受僱於英國秘密諜報機關的密碼專家。代號「教授」。
可是,就算向眼前的英國指揮官說明真相也沒用。與其這樣,不如——
「摩根先生為什麼會死去的?」內海以天使般無邪的神情問道,「雖然很不想這麼說,可是我懷疑,會不會是因為你們英國軍艦突然鳴了空炮,導致摩根先生心臟病突發呢……」
留在聊天室裡的日本船員中間起了一陣騷動。如果內海說的是對的,那麼朱鷺丸上乘客的死亡就是由英國軍艦導致的。
由於蒙上了殺人的嫌疑,英國指揮官的臉上首次浮現出動搖的神色。他的目光落在之前由一名水兵拿來的檔案上,說道:「這是為摩根先生驗屍的我方軍醫和這艘船上的隨船醫生共同簽署的意見書。根據這個,他的死因是……不,等等,這怎麼可能……」
目光一直掃到檔案的最後,然後抬起頭來。「死因是氰酸化合物中毒致死……這是兩位醫生的統一意見。」
英國指揮官的話語讓聊天室陷入了一陣讓人難受的沉默。
氰酸化合物中毒致死。
那就意味著——
「你是說,摩根先生是在這艘船上被人下毒殺死,也就是,被毒死的?」
聽到這嚴厲不容妥協的聲音,所有人一起回過頭去。
聲音的主人,是湯淺船長。
「不,這個嘛……目前還沒有確定就是被毒死……」
英國指揮官的語氣含糊不清,跟之前截然不同。「比如說,也許摩根先生是因為某種理由自己服了毒,也就是自殺……」
「自殺?在眼看著就要靠岸夏威夷的這種節骨眼上?」湯淺船長皺著眉,滿臉無法置信地低語,「不管怎麼說,事情變成了這樣,我們就不能在這裡互道再見了。」
英國指揮官頗顯為難地說道:「在美國人摩根先生的死亡原委查清之前,我們要留在這艘船上。可以吧?」
「當然。」湯淺船長站起身,態度乾脆地說,「就是以我的立場,在事態清晰以前,也會要求任何人都不得離船。船隻在海上的期間,作為船長我對船上發生的事情負全部責任。有一位重要的客人過世——而且還可能是被人謀殺。那麼,我絕不容許那個可能是兇手的人從這艘船上離開。」
說完,兩艘船的負責人互相瞪視著,四目相對火光迸射。
9
協商的結果,是日英雙方展開聯合調查。
第一步要徵得英國方面的理解,向給摩根先生頒發護照的美國領事館發無線電報,確認其身份。
由於死者是美國人,事態因而變得越發麻煩。
目前階段,不管是在歐洲的「世界大戰」,還是在中國大陸的「事變」,美國對兩處戰場的雙方都表明了中立的立場。
對於正艱苦對德作戰的英國來說,打動美國的輿論,使其參加在歐洲發生的世界大戰是唯一的突破口。
另一方面,日本也正陷於中國戰場的泥沼,說是中國大陸「事變」的方向取決於美國的一個態度,也一點都不誇張。
對英日雙方而言,對美外交都是個極其敏感的問題。在這種情況下,美國公民在中立海域謎一般地死去。那麼把確認美國方面的意向作為最優先的事項,可以說是理所當然吧。
只是,這裡有一個問題。
按照美國時間,今天正好是星期天。
可以預料,在聯絡到領事館的負責人之前,需要花費相當長的時間。
在這陰沉的氛圍裡,內海利用雙方的不和與互相溝通不充分的狀況,一臉若無其事地混在調查隊伍裡,委婉地提出了檢查摩根先生房間的建議。
「包括我在內,這裡沒有一個人知道摩根先生實際上是個怎樣的人。他也許,說不定是個罪犯呢。若是檢查下房間,會不會他死掉的原因也就自然而然清楚了呢?」
對於這個建議,日英雙方都立刻動心了。
自殺是最容易接受的結果。
死去的摩根先生其實是窮兇極惡的罪犯。若是被帶回本國,會有嚴厲的處罰在等著他。所以他震動於英國軍艦突如其來的臨檢,整個人陷入恐慌,最終自己服毒自殺了。
通過在言外之意暗示了那樣的可能性,內海控制了搜查的方針。
不是自殺。
對此,內海心知肚明。
就在事件發生之前,內海揭穿了美國貿易商摩根先生的真實身份是英國間諜路易斯·麥克勞德,完成了讓他在夏威夷下船的前期準備。然而,英國軍艦的出現使得兩人立場為之一變。摩根,也就是麥克勞德,帶著誇耀勝利的表情舉起杯子說道:「內海,撒喲娜拉。乾杯!」
說完,把杯中飲料一飲而盡。
肯定是那隻杯子裡被下了毒,不會有錯。
從當時的狀況來考慮,麥克勞德不可能會是自殺。若是那樣的話,還不如說,他是想趁著混亂殺死內海,結果失敗了——他弄錯了飲料杯,自己端起了已經秘密投下毒藥的內海的杯子,這種可能性倒還算說得過去。
可是,內海不會犯下拿錯杯子的這種錯誤。對間諜來說,記住自己喝過的杯子有什麼特徵,那是入門的入門。擺在桌上的杯子,若是方位或者裡面盛的液體量哪怕有了再微小的改變,再把那隻杯子放到嘴邊就意味著死亡了。當然,使用一些簡單的花招讓對方去拿起別的杯子也是可能的,但當時內海並沒有使用任何花招。
英國軍艦的出現是意料之外。但即便如此,再次控制住麥克勞德的方法依然多得是。他可以再度逆轉形勢,只要麥克勞德沒有死——
有人在摩根也就是麥克勞德的杯子裡下了毒。
他是被某個人謀殺的。而且,兇手一定就在朱鷺丸號的船員和乘客之中。
在麥克勞德謎一般地死去的如今,檢查他的房間,對內海來說也成為必須履行的程式了。
朱鷺丸的事務長用萬能鑰匙開啟了艙室的房門。
死去的那個男人的房間,一眼看過去被收拾得極其乾淨,乾淨到了驚人的程度。
衣服全部整整齊齊地疊好放在衣櫃裡,或是掛在衣架上並收在壁櫥裡。房間地板上不要說吃剩的麵包屑,就連灰塵都一點不落。
完全沒有生活的氣息,根本讓人想不到自從離開舊金山港口以來,他幾乎都是在房間裡面度過的。雖說是隻要房間裡吃剩的東西以及其他垃圾、待洗衣物等,都裝進專用袋子裡掛在門前,就會有服務生過來拿走,可是男性乘客的房間裡整潔到這種地步,還是有些異常吧。
寫字檯上有一本填字遊戲的書,所有的頁面大體上都填滿了。床邊也放著幾本書,有填字用的兩本辭典、《白鯨》《大衛·科波菲爾德》《愛倫·坡詩集》……
遺憾的是,可能成為線索的日記、筆記、信件之類,在房間的任何地方都沒有找到。
「……好奇怪啊。」
在內海身邊跟他一起檢查房間的原大副頗為疑惑地低語。他環視著為了調查而翻檢出來的各類物品,皺起了眉頭。「衣服,皮包,還有零零碎碎各種東西,全部都是新的……有的上面都還掛著價格牌。看來就好像是,摩根先生在上船的時候把身邊所有東西都重新買了一遍……到底是為什麼要做如此浪費的事情啊?」
原大副的臉上浮現出困惑的表情,自己嘀咕著。內海斜眼看著他,心裡嘖嘖咂舌。
——連外行人都懷疑起來了可怎麼行。
終歸也就是二流的間諜。
就是因為這樣,麥克勞德才會被英國秘密諜報機關當成麻煩掃地出門啊。
10
路易斯·麥克勞德在上一次世界大戰中,受僱於英國秘密諜報機關,在密碼破譯方面大展身手。這是事實。
中世紀以來,在歐洲,密碼破譯方面主要是運用語言學和統計學。代號「教授」的麥克勞德的專業是語言學。事實上,他的語言學知識和經驗破譯了德軍的諸多難解密碼,多年間為英國贏得了不少的戰果。
然而,恩尼格碼密碼的出現一下子改變了麥克勞德的地位。
對於德國的新密碼恩尼格碼,他常年研究、構築起來的密碼破譯手法幾乎都派不上用場。調查的結果表明,要對付恩尼格碼,比起語言學,其實純數學以及機械工學的專業知識和技術才是真正所需要的。
被稱為「教授」,一直以來廣受尊重的麥克勞德的存在意義一下子煙消雲散了。
他被視作「老式密碼專家」,不再是密碼破譯的領導人。
密碼破譯成了他無法插手的事情。麥克勞德十分焦慮,試圖捲土重來,採用了強硬的手法。
比如,在《每日電訊報》上刊登的填字遊戲。
結城中校一眼就看穿了那與英國秘密諜報機關相關。
把內海召來,完全不是為了讓他去監視那些在規定時間內解開謎題然後被英國的密碼破譯組織錄用的人。
只要恩尼格碼還是德國的王牌,理論上說英國就必然要去挑戰破譯密碼。
如是思考的各國間諜首腦,自然都會密切關注英國的動向。
在這種時候,通過在報紙上登載填字遊戲來募集人手的做法實在是愚蠢透頂。就像是在向全世界的間諜機構展示著自己的意圖。
無法認為,這會是以謹慎為宗旨的英國秘密諜報機關使用的手段。
隨即在監視中發現,原來的密碼工作領導人路易斯·麥克勞德從英國消失了。
據此推斷,《每日電訊報》上的人員招募,以及近期其他一些不符合英國秘密諜報機關風格的蠻幹做法都是麥克勞德的獨斷所致。於是英國秘密諜報機關沒法兒處理麥克勞德,乾脆把這個麻煩給打發掉了。
在英國國內消失了蹤跡的麥克勞德,看來像是打算來日本。
在日本陸軍內部,日本的特殊信仰依然根深蒂固。沒有任何依據,就僅僅只是因為「日語是縱向書寫」這樣一個理由。純粹的迷信。然而與之相應,對於密碼機密的防範也是粗疏的。日軍使用的是紫色密碼,來源於對從前獲贈於希特勒的恩尼格碼密碼機的改良,也可以稱之為日式的恩尼格碼。英國秘密諜報機關為了甩掉麥克勞德,一定是在場面上裝了個樣子,給了他破解日式恩尼格碼的任務……
當然了,已經被英國秘密諜報機關拋棄的麥克勞德根本不足為懼。
結城中校是打算反過來利用此次機會,所以命令內海接觸麥克勞德的。「橫濱有憲兵隊在等著你。」只要在他的耳邊低語出這句話,正被組織冷遇的麥克勞德心中一定會浮現對英國秘密諜報機關的懷疑。之後只要讓他在夏威夷下船,作為雙面間諜利用起來就好了。
可是,由於麥克勞德的死,計劃不得不變更。
有人挫敗了結城中校的計劃。
那究竟是什麼樣的不確定因素呢?
一個謎題。連魔王般的結城中校都矇騙了的謎題。
越出了任務的範圍,內海打算無論如何都要解開這個謎。為此,無論需要付出多大的代價。
從麥克勞德的房間裡,沒有找到任何可能成為線索的東西。
不,沒有找到的還不只是這些。
內海誘導著英國指揮官,讓他收回麥克勞德喝過的杯子,調查上面的指紋。(「船醫室裡放著的那種藥品,應該可以用於檢出指紋的吧?」)
麥克勞德用過的,是那種窄口的高玻璃杯。
在難以站穩的船上,而且又是在強烈的暴風雨長時間搖晃司掌平衡感的半規管之後。內海和麥克勞德離開座位的時間很短,如果是有人急急忙忙把毒藥放進了杯子,那麼當時,他碰到杯子的可能性很大。
然而,從杯子上檢出的指紋只有三個人的:死掉的麥克勞德、送來飲料的服務生,還有調變飲料的酒保。
「還有一個碰到了杯子邊緣的指痕,雖然是有痕跡,但從上面提取不到指紋。」
回到了聊天室,聽到指紋調查的結果,內海暗暗地皺起了眉。
沒有指紋的指痕?是說兇手戴了手套嗎?可是——
他環視四周,眯起了眼睛。
窗外,是一望無際的蔚藍大海和湛藍天空。海平面上,漂浮著堪稱美妙的積雨雲。
再過幾個小時,就將駛入常夏之島夏威夷的海港。
這種環境下,要說戴了手套而不會被人嘲笑的,應該也就是湯淺船長了吧。
可是內海瞄了一眼正神情嚴肅聽取報告的湯淺船長,立刻搖了搖頭。
不對。不是他。
湯淺船長他有不在場證明。自從英國軍艦出現在洋麵上以後,湯淺船長一刻也沒有離開過駕駛艙。他沒有機會往放在一等艙甲板上的麥克勞德喝了一半的飲料裡投毒。
不在場證明嗎……
想到這裡,內海的臉苦了起來。
在那個時段可能出入一等甲板的,是朱鷺丸的船員和包括內海的一等艙乘客五十二人。而這些人,全部都沒有不在場證明。
「沒辦法了。既然如此,就只能對本船船員和一等艙乘客的物品全部進行檢查了啊。」
不出所料,英國指揮官提出了這個想法。他轉向湯淺船長,彬彬有禮地說道,「湯淺船長,這艘船的負責人是您。因此,麻煩您把大家都集中到一等甲板來吧。」
一等艙的甲板上,擠滿了表情不安的人們。
年齡和性別各有不同,但共同點是服飾都很精良。其中也有帶著小孩的年輕母親,以及胸前抱著愛犬的貴婦……
船長下了指示,要請集合在甲板上的一等艙乘客們出示衣服口袋及手提包裡的所有物品。
「一定要特別特別小心,千萬不能失禮。」
聽著湯淺船長再次向船員下達這樣的命令,旁邊的一名英國士官露出了苦笑。
對於英國方面提出的對全體船員和乘客搜身,並且對所有房間進行入室搜查的要求,湯淺船長態度堅決地不肯答應。
「客人之中還有女性和兒童,不可以進行強制的入室搜查。對隨身攜帶物品的檢查,也只能在得到乘客自發協助的形式下進行。除此以外的情況,我都不會允許。」
他的態度堅決,完全不在意對方全副武裝的事實,最終,英國方面讓步了。
結果是,朱鷺丸的船員加英國的水兵兩人一組,對集合在甲板上的一等艙乘客逐一以「懇切拜託」的形式,對隨身攜帶物品展開檢查。檢查的結果——
不要說毒藥了,就連可疑物品都沒有發現一件。
一開始就知道會是這樣。
就算有人帶著毒藥和其他證物,也應該早就處理掉了。在亂鬨鬨的間隙走到甲板上,揹著手扔到海里的話誰都不會注意到。搜身也好,入室檢查也好,都是沒用的。
這種事情英國方面也是明白的。是在明白的基礎上提出強行檢查,然後再在湯淺船長的主張面前主動讓步。
要求對全體船員和乘客搜身以及進入所有房間檢查,其實是在無法查明真相的時候製造的藉口。「我們做了所有該做的事情。錯在朱鷺丸一方。」確實是姑息的權宜之計,但反過來說,實在是完全的軍人做派。
來回打量著集合在甲板上的一等艙乘客,內海從剛才開始就有個疑問揮之不去。
為什麼?為什麼他一定要被殺掉?
對內海來說,被殺的人是英國秘密諜報機關的密碼專家,路易斯·麥克勞德。以間諜這樣一個職業來說,麥克勞德不論在何時何地被誰殺掉都沒什麼奇怪。
但是,對於內海以外的其他人來說,被殺掉的應該是美國貿易商,傑弗瑞·摩根。檢查房間的時候,原大副已經注意到了,摩根先生攜帶的東西全都是新的。也就是說,傑弗瑞·摩根是一個匆匆忙忙構造出來的人物。虛構的人格。虛構的經歷。應該還沒有招致什麼人的怨恨。
那麼,他是被錯當成別人而被殺掉的?
但這種想法也很難站得住腳。自從登上朱鷺丸以後,摩根,也就是麥克勞德,幾乎一步都沒有走出過房間。在人前露臉的次數遠不足以被錯認成其他什麼人。剩下的可能性——
除了內海,難道還有別人看穿了美國貿易商傑弗瑞·摩根的真實身份是英國秘密諜報機關的間諜——路易斯·麥克勞德?
內海搖頭。
就算是老朋友或者家人都不會認得出來。
正如他本人所說,麥克勞德的喬裝是完美的。
頭髮的顏色和髮型、鬍子之類的姑且不論,連眼睛、鼻子和嘴唇的形狀都改變了。甚至還用茶色鏡片改變了眼睛的顏色,又特意改變了下巴的骨頭形狀。
以在d機關接受過訓練的內海的眼睛來看,是一眼就能看穿的喬裝。但這種事,別人應該是做不到——
想到這裡,內海霍然一驚。
弄反了嗎?
說起來,麥克勞德為什麼一定要喬裝到那種程度呢?
還有,登上朱鷺丸以後他那些難以理解的行動——決不讓任何人進入他的房間,必要的東西都讓人放在門前,他從貓眼裡確認過外面沒人以後才迅速地把東西拿進房。原本以為是暈船的緣故,但是從那房間被收拾得異常整潔的情況來看,他根本就沒有暈船……
內海此刻在腦海中再現了那一局填字遊戲,歪著頭思考。
那是他為了吸引麥克勞德靠近而設下的陷阱。就在死亡之前,麥克勞德幾乎已經填完了所有的空格。剩下的題目。直到最後都沒填上的空格。填字遊戲裡空著的地方。
冥府的看門狗。八個字母,第一個是k……
並不是那麼難的問題。交叉的字母已經填上了。不可能不知道答案。可儘管如此,他偏偏沒在空著的格子裡填上字母。
kerberos。
這個單詞,他到最後都沒打算填進格子。不,不如說,看起來他像是從心底抗拒寫下這個詞。
「渾蛋……果然……刻耳柏……」
最後那個沒有聽清的,麥克勞德最後的話語是「刻耳柏洛斯」。這樣想是很合理的吧。
「有著三個頭的可怕的怪物。它被拴在冥府的門前,不許生者進入,也不許死者外出。」
麥克勞德是被某個以冥府看門狗「刻耳柏洛斯」作為代號的人盯上了。所以,他才會改變容貌,上船以後也不讓任何人靠近自己身邊。
但是,嚴重的暴風雨平息了,距離抵達夏威夷港只有幾小時,在這樣的時候,麥克勞德大意了。或許,是南洋耀目的陽光弄花了他警戒的眼。結果就是,某個人識破了他的喬裝,將他殺死——
內海在腦海中對照著乘客船員名冊和集中在甲板上的乘客們的身影,咬著唇。
這些人裡,誰都可能是「刻耳柏洛斯」。
可是要想識破他,內海卻沒有得到一點點的線索。
突然,他聽到了原大副對著某個人說話的聲音。回答的是個女聲。
內海慢慢地抬起頭。人群之中,好像只有那一個地方有光線照到一樣,一張臉浮現出來。
好幾個原本看似互不相干的零散瑣碎的片斷翻滾著捲起旋渦,很快就被聚合成一個假設。
內海再次在腦海中檢查起乘客名單,發現了那個奇妙的吻合點,終於確信。
深深地吸了口氣,他嘬起唇,吹出聲響亮的口哨。
「喂!你幹什麼……」
站在身旁的英國士官吃驚地回過頭來。內海毫不在意地提高了聲音:
「來吧,弗拉迭!到這兒來!」
下一個瞬間,從暗處出現了一個烏黑的身影,筆直地朝向內海飛撲過來。
11
「這是您的狗吧?」
內海坐在聊天室的一角,膝蓋上抱著一團黑色,問道。
被提問的物件是坐在斜對面座位上的一位年輕的金髮女子,身材嬌小,皮膚白皙,淡藍色的眼眸讓人聯想起北國的天空。她的臂彎裡抱著一個小孩。
根據乘客名單,她的名字是辛西婭·格萊恩。手中抱著的,是兩歲的女兒艾瑪。
內海記在腦中的朱鷺丸乘客名單的備註欄裡,還記著一條資訊。
膝蓋上的那團黑色伸展起來,內海的面頰上傳來一陣溫熱。
「不可以,弗拉迭。坐好!」
手指抵在鼻尖上下了指示,全身黑毛的小獵犬立刻跳到地板上,伏低身體,乖乖地坐在腳下不動了。
弗拉迭(小獵犬,黑色)
乘客要帶上船的寵物全部都需要登記。高十英寸、重十七磅的小型犬。這個在義大利語中表示「修道士」的奇怪名字,是把它那全身的黑毛比作修道士的斗篷而命名的吧。
內海從口袋裡取出手帕擦了擦臉,再次轉向辛西婭。
「關於這個,能請您給我解釋一下嗎?」
看到內海遞過來的東西,辛西婭的眼睛瞪大了。手帕下面變戲法一般冒出來的是一張照片。之前抱起弗拉迭、讓它舔舐自己臉頰的時候,內海從小狗的項圈裡抽出了對摺放在裡面的照片。
照片上,兩個男人友好地並肩而立。
穿一身合襯的白色水手服、個子高高相貌英俊的年輕男人不知道是誰。但,和他並肩的展露著笑顏的五十歲上下的男人是——
路易斯·麥克勞德。
在這艘船上被毒死的英國秘密諜報機關的間諜。
是在整形改變了面容之前拍的照片,可是耳朵的形狀清晰地拍了下來。要確定相同之處並不是太有難度。
「能讓我看下您的手嗎?」
對於內海的請求,辛西婭猶豫了一瞬。最終放棄般地搖搖頭,如同允許騎士親吻的貴婦人那樣,向內海伸出了左手。
「失禮了。」內海碰到辛西婭的手,將手心翻過來。
確認她的指尖。
辛西婭的五指纖細,指尖上都塗了像是透明指甲油的東西。這樣一來就算碰到了杯子,也只會留下碰觸的痕跡,但不會沾上指紋。可是——
諷刺的是,正是這為了不留下指紋而花工夫的五根手指,成了間接證明她就是兇手的證據。那個時候待在一等艙甲板上的人裡,除了用指甲油塗覆在指紋上的她以外,再沒有其他人能碰到杯子而不留下指紋。
——不出所料……嗎?
不知怎麼,對於自己的推測是正確的這件事,內海反而感覺到了沮喪。
產生疑念,是在甲板上聽到她的聲音的那個瞬間。
根據英國方面的要求,一等艙的乘客全部被集中在甲板上。在客人自願接受的對隨身物品進行檢查的過程中,聽到了原大副向某個人說話的聲音。接著,是應答的女聲。
那個聲音,內海是有印象的。
在德國的u型潛艇——其實是抹香鯨——黑黝黝的影子出現在海面上的時候,包括內海在內,幾乎所有的一等艙乘客都聚集到了甲板上,屏息注視著開始朝向朱鷺丸筆直進發的黑影。從舊金山港一齣航就遭遇了嚴重的暴風雨,乘客們大多一直都悶在房間裡。一等艙的乘客全員露臉,那時大概是第一次吧。
「不行!停!……別過來!」
高亢尖銳的,響徹了甲板的女聲。
使得內海飛奔過去檢視究竟的那聲驚叫的主人,就是辛西婭·格萊恩。
誰都以為那是看到沿著海面襲來的u型潛艇而發出的驚叫。可是,如果她那句話是朝著別的物件而發的呢……
內海的目光投向蹲坐在腳下的弗拉迭。
它輕輕地搖著尾巴,黑黑的圓溜溜的眼睛向上望著自己。
「不行!停!……別過來!」
那些話是對著從暗處跳出來準備跑來身邊的弗拉迭做出的指示。
騷亂過後,辛西婭簡直好像大白天見了鬼一樣地蒼白著臉,看上去馬上就要昏倒。原大副上前跟她說話,接過了小孩,然後攬著她的肩膀送她回了房間。
曾經親歷過u型潛艇襲擊的人的情景閃回。
當時,內海是這麼以為的。可是,由於麥克勞德的被毒殺,這件事產生了其他的可能性。
即——會不會是她在朱鷺丸的甲板上發現了自己想要殺掉的物件,麥克勞德,所以才會激動到那種程度?
在找到了登記在乘客名冊上那個奇妙的吻合點的瞬間,內海確信了。
「三個頭」和「黑色的狗」。
辛西婭,正是麥克勞德所恐懼的殺手「刻耳柏洛斯」。她看穿了麥克勞德完美的喬裝,殺死了他。但是——
內海皺起眉。
不能理解。
坐在眼前的年輕女子,無論怎麼看都不像是職業間諜。她究竟為什麼要追蹤英國秘密諜報機關的密碼專家麥克勞德,然後一定要殺了他……
吹響口哨招呼弗拉迭過來的時候,正和原大副交談的辛西婭瞬間面色蒼白。但立刻就聽天由命了似的,分開人群走近內海。
「是我在杯子裡下了毒。殺掉麥克勞德的是我。」
懷抱著小孩的年輕女性突然出來自首,從旁邊站著的英國士官為首,周圍的人全都愣住了。關鍵是——
麥克勞德?被毒死的不是傑弗瑞·摩根嗎?
不去理會周圍人的困惑,內海若無其事地護送著辛西婭,引她走進一等艙聊天室。之前從暗處跳出來的弗拉迭被他抱在懷裡。
在房間角落裡坐下來的辛西婭對湯淺船長和英國指揮官請求道:「我想和這位先生單獨說會兒話。」面對著年輕女性認真的神情,兩艘船的負責人對視了一眼,最終聳聳肩同意了。
他們此刻正聚集在聊天室的另外一邊,窺伺著這邊的情況。
「為什麼你知道那是他?」內海的臉靠近辛西婭,以旁人聽不到的音量小聲詢問,「麥克勞德改變了外貌,可你竟然也認出了是他。沒想過可能是認錯人嗎?」
「我一眼就認出來了啊。」辛西婭依然面色蒼白,斬釘截鐵地說道,「我每天都瞪大了眼睛看著那張照片的。我聽說過麥克勞德變了外貌。但就算他改變了長相,耳朵的形狀也不會變,所以我一直都很注意留心地看著。」
也就是說,一眼識破了麥克勞德的喬裝的,果然不是內海一個人。
「為什麼不把照片扔掉?」提這個問題純粹是出於好奇,「您已經實現了目標。只要把拍攝了目標人物的這張照片扔進海里,就再也沒有任何物證了。機會應該多得是吧。」
辛西婭沒有立刻回答問題,只是靜靜地正面注視著內海問:
「您的名字是?」
「內海。我叫內海脩。」
「日本人?」
「是,日本人。大致算是吧。」內海不由得苦笑著回答道。
「這張照片……我沒有辦法扔掉。」辛西婭輕輕地搖頭,嘴角浮起笑容,說道,「這是雷蒙德拍得最英俊的一張照片。就算是和最可恨的仇人拍在一起,我也無法丟掉它。」
辛西婭說著,指向照片上個子高高的身穿合襯水手服的年輕人。「他是我的丈夫,這孩子的父親……跟您有點兒像。」
「跟我?」
內海感到意外,眨了眨眼。辛西婭輕輕頷首,目光再次落到照片上。
「這個男人,」她的指尖點在並肩站立的麥克勞德臉上,「這個男人是英國秘密諜報機關的間諜。他殺死了我心愛的雷蒙德。這個男人,奪走了我的丈夫,和這個孩子的父親。殺死他,是為我的丈夫報仇。我不後悔。」
看著辛西婭斬釘截鐵說話的樣子,內海點了點頭。
麥克勞德,就從他用刀子的情況來看,也跟外行人沒區別。說是英國秘密諜報機關的間諜,始終只是個密碼專家。他殺死了辛西婭的丈夫雷蒙德·格萊恩?
兩個事實無法在腦海中順利地拼接起來。
不,說到底,辛西婭為什麼會知道麥克勞德是英國秘密諜報機關的間諜?
內海搖頭,嘆了口氣。
沒辦法。已經決定了無論付出怎樣的犧牲都要解開謎題。
內海決然地抬起頭,毫不躲閃直視著辛西婭的眼睛,問道:「在您丈夫的身上發生了什麼,然後,您又是怎麼知道真相的,可以告訴我嗎?」
辛西婭和剛才一樣,正面靜靜地凝視著內海,忽然間好像明白了什麼,微微一笑。
12
我的丈夫雷蒙德·格萊恩是英國貨船達魯莫爾號的大副。我不知道他和路易斯·麥克勞德這個人是什麼時候認識的。麥克勞德接近我的丈夫,贏得了他作為朋友的信任。可是之後,他卻背叛了雷蒙德的信任,為了他的作戰計劃犧牲了我的丈夫。
大概距今半年以前,我接到訊息,丈夫所在的貨船達魯莫爾號在大西洋上遭遇了德國的偽裝巡洋艦,受到攻擊之後沉沒了。
船在最近的距離上受到德國偽裝巡洋艦的炮擊,嚴重損毀。船體爆炸起火,船上的人全部死亡。這是我聽到的訊息。
得到訊息以後我哭了。可是,我們的祖國正在經歷戰爭。丈夫是在英國的船上,很好地完成了自己的任務,然後不幸遭遇敵艦而死去。我這樣說給自己聽著,努力地支撐著自己。
直到後來,在達魯莫爾號的集體葬禮上,我知道了那些都是謊言。
在一片忙亂的葬禮現場,我眼睛只離開了一下,艾瑪就不見了。
我在會場裡到處找,然後在一個小房間裡,掀起蓋在桌上的布簾往桌子下面看,發現艾瑪在那裡跟弗拉迭一起呼呼大睡著。
我安下心來,自己也鑽到桌子下面去,想要輕輕地把艾瑪抱出來。
就在這個時候,我聽到有人走進了小屋。我立刻抱著艾瑪和弗拉迭,屏住了呼吸。
走進房間的,一個是身穿英國海軍制服的年輕人,還有一個是作為丈夫的朋友前來參加葬禮的麥克勞德。
穿海軍制服的年輕人好像情緒極其憤怒。
「不管怎麼說這樣的計劃是不可原諒的!竟然用普通百姓做誘餌……你們這些秘密諜報機關的人都是沒有良心的嗎!為了破譯密碼就付出這樣的犧牲,到底是怎麼想的!」
年輕人連珠炮似的質問,麥克勞德卻是支支吾吾地搪塞。那些專業的、詳細的內容,我都聽不懂。可是,躲在桌子下面聽著那些斷斷續續傳到耳中的話語,我終於聽明白了一個可怕的事實。
英國貨船達魯莫爾號並不是偶然遭遇德國的偽裝巡洋艦的。達魯莫爾的航線,預先讓德國人知道了。說是利用了雙面間諜,故意把情報洩露給了德國方面。
我完全矇住了,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英國秘密諜報機關非得把情報傳遞給德國,故意安排讓達魯莫爾遭到攻擊?
我的腦子一片混亂,整個人陷入恐慌,可是耳朵裡卻聽到麥克勞德自信滿滿的聲音。
「這是為了破譯恩尼格碼而採取的必要策略。」
那個瞬間,我覺得好像被人狠狠敲了頭。這個男人裝出朋友的樣子來接近雷蒙德,都是為了那個什麼策略。我最深愛的丈夫……不,不止是我的丈夫。和達魯莫爾一起沉沒的二十名船員,都是被麥克勞德為了那個什麼策略而殺掉的!
我只能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勉強不讓自己尖叫出聲。
清醒過來才發現,不知什麼時候那兩個男人已經不在房間裡了。我雙手抱著艾瑪和弗拉迭從桌子下面爬出來,託一個女友幫我照看艾瑪,然後走到了大街上,向戰爭開始之前德國大使館所在的那個地方走去。在那座建築面前不知道站了多長時間呢。回過神來的時候,有個陌生人在跟我搭話。我把所有事情都告訴了那個人。然後說,我不會原諒麥克勞德,若是能親手殺了那個男人,什麼事我都會做。對方好像挺吃驚的,但是他看著我的眼睛,知道我是認真的,於是就把我介紹給了某個人。
就這樣我做了德國的間諜。作為德國間諜,我觀察著麥克勞德,尋覓著殺死他的機會。處理毒藥的方法,還有消去指紋的方法,都是他們教我的。麥克勞德突然從英國消失的時候我很驚慌。但是德國的諜報機關很快就告訴我,麥克勞德改變了容貌,像是打算去日本。
我不會讓他逃掉。不管他怎麼改變容貌,我都有自信肯定可以認出他。然後我就乘上了船,找到了喬裝過的麥克勞德。
上天是站在我這邊的呢,麥克勞德留下喝了一半的飲料就離開了座位。我照他們教我的那樣,用甲油蓋住指紋,把毒藥放進了杯子。
我沒有看到麥克勞德死去的情形。若是可能的話,我希望他死得無比痛苦……
——愚蠢的傢伙……
聽著辛西婭的講述,內海皺起了眉頭。
他指的不是辛西婭,而是麥克勞德。
這麼說起來,麥克勞德在做填字遊戲的時候曾經說過這樣的話。
「假設,是假設哦,有一篇已經預先知道其內容的文章。若是能拿到和這篇文章內容一樣的恩尼格碼密碼電文,通過對兩者的對照就可以得到解碼的線索。」
預先知道其內容的文章。
比如,英國海軍的絕密作戰指令。
常年培養積累起來的密碼破譯手法隨著恩尼格碼的登場全都白費了。明白這一點的麥克勞德焦慮不已,使出了各種各樣的蠻幹做法……
內海被結城中校召來,接受了任務以後,順便調查了一下那些像是麥克勞德擅作主張採取的行動。
在《每日電訊報》上刊登填字遊戲什麼的,真的只是騙小孩的玩意兒。
麥克勞德所實施的規模最大同時也最草率的計劃,是以「園藝」這個乍看悠閒寧靜的詞彙作為代號的行動。
他把一隻裝有秘密資料的公文包交由民間貨船運送,資料中還包括英國海軍的絕密作戰計劃;同時又透過雙面間諜,暗暗地把這個資訊透露給德國。對於一心籌劃著在海上佔據完全壓制優勢的德國來說,這是他們極度渴求的情報。不出所料,德國海軍在貨船的航路上秘密派出了偽裝巡洋艦。他們攻擊了非武裝的民間貨船,強行奪取了裝有秘密情報的公文包,同時又為了湮滅證據,爆破了貨船使之沉沒。如果作戰指揮檔案被奪取的事實為人所知,恐怕英國海軍會改變作戰計劃。為了讓外界認為檔案只是丟失而不是被搶走,整艘船連同所有船員都被沉入了大海。
那以後,德軍使用恩尼格碼密碼把強行奪來的英國海軍作戰指揮檔案的內容發報給了友軍。英國監聽了他們的發報,將原本記錄的作戰內容與恩尼格碼密碼電文對照,以之作為破譯的線索——
種瓜得瓜,種豆得豆。
麥克勞德將這個計劃命名為「園藝」。
內海查出了這個計劃的概要,愕然搖頭。
完全就是爾虞我詐啊。
可是為了這個計劃,讓那些完全被矇在鼓裡的船員成了犧牲品,這也是事實。
一口氣講完了事情原委的辛西婭好像終於放下了長期壓在肩上的重擔,臉上是鬆了一口氣的表情。
作為德國間諜不斷背叛著祖國,這樣的行為對她來說應該也不容易。
可是,她在葬禮現場偷聽到的那些資訊,就算是公之於眾,結局也只是被置之不理。就算是那位在葬禮現場激於義憤而質疑麥克勞德的英國水兵,由於擔心被追究洩露國家機密的責任,在公開場合也絕對不會承認吧。
所以,辛西婭才橫下了心與祖國為敵。她加入了德國的秘密諜報組織,接受了作為間諜的訓練。可是——
終究是外行人的臨陣磨槍。遇到突發狀況,就隨機應變靈活改變做法,這種事情辛西婭是做不到的。
——我照他們教我的那樣,用甲油蓋住指紋,把毒藥放進了杯子。
諷刺的是,正是按照教科書進行的這種隱藏犯罪行為的方法,證明了她就是兇手這一事實。
不止如此。
——不行!停!……別過來!
是這句指令引起了內海的懷疑。
恐怕德國秘密諜報組織給了辛西婭兩個指示吧。
一是每天仔細辨認目標人物麥克勞德的照片(「就算外貌改變耳朵的形狀也不會變,所以要用心觀察」)。
再一個就是,為了不讓目標察覺,要把照片藏在一個誰都不會發現的地方。
兩個很可能發生牴觸的指示,辛西婭卻都忠實地遵循了——她把照片藏在了弗拉迭的項圈下面。
辛西婭在朱鷺丸的甲板上,看到了刻骨憎恨的仇人麥克勞德。她同時也注意到了要從暗處飛撲出來的弗拉迭,於是不由得大聲發出指令。要它別過來。
冷靜想想的話,麥克勞德不可能會注意到藏在弗拉迭項圈裡的照片。可是,在每天都要觀察照片的辛西婭的眼中,也只有在她眼中,那照片是清清楚楚擺在那裡的。她很害怕,目標人物會不會注意到照片的存在呢。所以,才會不由自主地朝著弗拉迭大喊起來……
內海搖搖頭。
若是自己,或是d機關的人,看過一眼之後,就不再需要照片了。對間諜來說,要經常有意識地去揣摩目標人物眼中的世界,這是理所當然的功課。所以,什麼誤以為對方能看到本該不可能看到的東西,這種錯誤原本就不可能發生。
太勉強了。對外行來說,要做間諜確實是太難了。
對出賣並且殺害了自己丈夫的英國秘密諜報機關的報復。
僅僅是這個念頭驅使著辛西婭。而在已經殺死了始作俑者麥克勞德的如今,支援她的東西,恐怕——
「艾瑪,我的女兒就拜託給您了。」
辛西婭的臉貼著抱在手中的孩子,說道。
——我會負責。
沒有出聲,單單以口型來回答。
「還有,這小傢伙也是。」
辛西婭說著,目光轉向腳下的弗拉迭。
內海微笑著點頭,臉朝向艾瑪:「過來,跟叔叔去那邊玩兒好不好?」
他伸出手去,一直被母親緊緊抱著、怯生生打量著四周情形的艾瑪第一次露出了笑臉。
內海從辛西婭的手中接過艾瑪,再一次沉默地頷首。
站起身,給了個訊號,弗拉迭搖著尾巴跟上了他。
如同和內海輪班一樣,英國指揮官帶著幾名部下圍住了辛西婭。
他們聽到了一部分的對話吧。所有人都嚴肅地板著臉。
即便是自稱紳士國度的英國,要是面對著殺死了本國間諜的人,也不可能會有紳士的態度。
現在開始,對辛西婭的訊問會極度殘酷。
——不,不會那樣的。
內海抱著艾瑪開啟聊天室的門,走到了甲板上。
他無視背後傳來的混亂氣息,橫穿過甲板,向著大海走去。
剛才,辛西婭正面靜靜地凝視著內海,忽然間微微一笑。就好像從長時間低垂籠罩的厚厚的雲層中間,有久違了的微弱陽光照射出來。
那個瞬間,辛西婭明白了。
內海打算對解開的謎題承擔起責任。
對於死去的麥克勞德而言,解謎不過是單純的智力遊戲。在他看來,刊載在報紙一角的填字遊戲也好,德軍的新密碼恩尼格碼也好,全都是一樣的跟自己毫不相干的東西。所以他才會為了破譯密碼而制訂「園藝」這種草率計劃,並且實施。為了解開謎題,對於犧牲貨船及船上的全部人員,他沒有絲毫的猶豫。
但是,無須例舉解開了斯芬克斯之謎的俄狄甫斯的命運,解謎原本就不是僅僅解開了謎語就意味著完結。被解開的謎題,會在解謎者的眼前擺出相應的責任。
「謎解開了,那麼,你打算怎麼做?」
那是與謎題對抗的人被賜予的祝福,被施加的詛咒。內海是在d機關學到了這件事。
辛西婭在那個時候,明白了眼前的這個日本年輕人已經打算無論付出怎樣的犧牲都要解開謎題。她明白了他會對解開的謎題承擔起責任。
所以,她把一切都告訴了內海。
為了把愛女和愛犬託付給他……
德國的諜報機關給所有工作人員都配發了速效毒藥。
辛西婭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
內海臂彎裡抱著辛西婭託付給他的小女孩,對著南國炫目的陽光眯起了眼睛。
——哎呀哎呀,我今後到底要打算怎麼辦啊。
在迄今為止的人生裡,原本是打算把橫亙於眼前的謎題全部解開的。可是,唯有剛才與那個初次見面素不相識的女子瞬間交換的承諾,還有竟然交換了那種承諾的自己,看來今後也只能作為無法解開的謎題一路相伴下去了啊……
目光轉向緊緊摟著自己脖子的艾瑪。
與母親很相像的藍色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看樣子已經完全被船身周圍跳躍不停的一群海豚給迷住了。
感覺腳下碰到了什麼東西,目光轉過去,弗拉迭正拼命地搖著尾巴,黑黝黝的眼珠仰視著自己。
「是哦,還有你也一起啊。」
內海苦笑著低語,把腦海中浮現出來的結城中校的面孔驅趕到了巨大的積雨雲的遠方。
「……夏威夷……嗎。」
也許是教養孩子的好地方呢。
「唔,總是會有辦法的吧。」
為了不讓艾瑪聽到背後逐漸變響的嘈雜,內海嘬起唇,開始以口哨大聲地吹起了《謎的變奏曲》。
節是表示船速的單位,一節為一小時前進一海里的航速。
即勞埃德保險社(lloyd’s),英國的私人保險業組織,起源於17世紀後半葉勞埃德經營的咖啡館,從事海運、保險業的商人常在此聚談、交易。
根據劇情,此處應為英語「no!stop……stay!」
此處內海說的原本是「pomorze」(波莫瑞),因為之前的填字剛剛出現過這個詞,此刻就看見了原產該地的寵物犬博美,所以是帶有玩笑意味的一句話。之後摩根回答的「波美拉尼亞」,也是填字時說過的「pomerania」。
此處原文的用詞是「軍屬」,指軍隊中除了軍人以外的工作人員,包括文職人員、享受文職人員待遇者、僱員、勤雜人員等。
根據法規,有關國家可以在公海上行使一定的管轄權。登臨權(臨檢權)即為其中之一,指一國的軍艦、軍用飛機和其他得到正式授權、有清楚標誌和識別的政府船舶或飛機,對公海上的外國商船(軍艦和國家公務船舶享有管轄豁免權)有合理根據認為其犯有國際罪行或其他違反國際法行為嫌疑時,擁有登船檢查及採取相關措施的權利。所以此處湯淺船長要求英國士官告知其艦名。
即容克八七型(junkersju87)俯衝轟炸機,通稱斯圖卡(stuka),是俯衝轟炸機的德文寫法「sturzkampfflugzeug」的簡稱。納粹德國自一九三五年起將該機型投入使用,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
根據劇情,此處應為英語「comeon!frate!comehe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