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蹤

1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的?

英國《泰晤士報》遠東特派員阿隆·普萊斯心底一片迷茫,耳邊吵吵嚷嚷的刺耳日語聽起來顯得極其遙遠。

放在桌上的雙手戴著結實的鋼鐵手銬。

為什麼?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到底是哪裡出錯了?

找不到答案的疑問,一直在腦海中翻滾不停。

忽然,臉上感覺到了涼風,他抬起頭來。

躍入眼簾的,是晃眼的晴空。

——對哦……已經是夏天了呢。

普萊斯呆呆地想著,目光投向那處唯一能讓他離開這個房間的地方。

憲兵隊總部,最高一層的審訊室。

通過大大敞開著的五樓窗戶,外面的蟬鳴是如此聒噪——

2

普萊斯第一次聽到那個傳言,是在那家望得見橫濱港的酒吧「gaslight」。

伴隨著日英關係的惡化,日本普通國民之中最近也突然反英情緒高漲。在酒吧裡有時會被尋釁吵架,所以也不能去隨隨便便的場合悠然喝酒了。不過,只要在這家由在日英國人經營的立式酒吧,還是可以毫無顧忌地一醉方休的。

所謂的傳言是說,「幾年前,日本陸軍內部秘密地成立了間諜培訓機構。從這個機構出來的優秀的日本間諜們最近活躍在國內外,開展著各種秘密活動」。對此,普萊斯一開始是嗤之以鼻,根本沒當回事的。

在重視武士道精神的日本軍隊裡,從來傾向於把間諜行為視作「卑鄙怯懦的行為」。尤其在帝國陸軍,這種傾向更加強烈,間諜被視為「骯髒的工作」,「有辱皇軍英名」,其存在備遭嫌惡。以前,普萊斯曾經採訪過的一位陸軍大佬在他不動聲色引出話題時是這樣說的:「間諜?那些混賬,就是些喜歡偷窺的、不要臉的色鬼下流胚!」聽他的語氣,就像呸出一口什麼骯髒東西似的。

在這種精神氛圍裡,就算是成立了培訓機構,也不可能訓出什麼「優秀的間諜」——

他挑起一邊眉毛,露出輕輕的一笑,對方焦躁不已地皺起了眉:

「我沒跟你開玩笑。」

光線昏暗的吧檯最靠裡面的位置,普萊斯在人聲嘈雜的店裡縮著肩膀以不引起周圍人的注意,跟他一起喝酒的,是就職於英國駐日大使館的辦事員休·莫里森。他有著出色的語言才能,在大使館專職從事日語檔案的翻譯工作。

「希望你別把事情傳出去。」莫里森壓低了聲音,繼續說下去。聽著他的敘述,普萊斯皺起了眉頭。

前些天,莫里森無意間看到一份國內發給英國駐日大使館的絕密檔案。檔案裡有著「密切注意日本間諜」和「收集該神秘機關的情報」的指示。

「總之,那個培訓機構裡好像是集中了軍隊系統以外,也就是畢業於東京和京都的帝國大學,或者外國大學的出色的年輕人,在那裡進行間諜培訓。事實上,現在世界各地的英國殖民地,甚至在英國本土,都好像已經出現了像是由於他們的活動而導致的情報損失。」

聽著莫里森的話,普萊斯眯起眼睛,靜靜地沉思起來。乍聽之下難以置信,但是,如果這個情報是真的——

他搖搖頭,嘆了口氣,向莫里森道了謝,在吧檯下面悄悄地把錢遞過去,然後離開了酒吧。

普萊斯回到深夜裡悄無人聲的事務所。身體深深地靠進椅子裡,點起一支香菸,目光追逐著升騰而起的白煙。

那種事可能是真的嗎?

普萊斯半信半疑。

作為官僚組織的常態,日本陸軍裡有著重視「血統」的傾向。組織內的人事就是很好的例證。掌握人事大權的陸軍省人事局補任課在傳統上來說,課長和課員的位置,全都被出身陸軍幼年學校的「元老級」將校把持著。總而言之,就是從陸軍幼年學校開始,到陸軍士官學校,再到陸軍大學,只有以優異成績畢業的人才能在組織中出人頭地,執掌大權。

反過來說,無論多麼優秀,只要不是從幼年學校開始就在體系內,「中途插班生」在之後的人事方面就會遭到差別對待。

他們理所當然地把軍人以外的人都稱為「地方人」,心存蔑視。

在這樣的氛圍中,又何況是在極端厭惡間諜行為的陸軍組織內部,集中起一群畢業於普通大學的人——他們在陸軍裡幾乎被視為「異教徒」——組成間諜培訓機構,真的能有成果嗎?這種驚人的業績,真的可能實現嗎?

嘴角叼著香菸,普萊斯的視線回到寫字檯上攤開的便箋紙。

結城中校?

白色便箋的中央,寫著簡短的、打了問號的幾個字。

據說,就是他在日本帝國陸軍內部一手打造起了間諜培訓機構,是統率那些異端間諜的首腦人物。

——有意思。

普萊斯輕輕一笑,把變短了的菸蒂在菸灰缸裡掐滅。

去追蹤他。追蹤那個完成了不可能完成的任務、謎一樣的男子結城中校的過去。

對於英國《泰晤士報》遠東特派員阿隆·普萊斯而言,這是個有著足夠魅力的採訪主題。

3

普萊斯來日本已經十年了。

五十六歲。

日本恐怕應該是他最後的工作地了。

來日本之前,他曾經歷任孟買和香港的記者。十年前,由神戶港初次登上日本的土地。

普萊斯很快就被這個國家的美麗給迷住了。

從前,對於雖然充滿活力但又同時有著下流、雜亂、混沌、旁若無人氛圍的亞洲,他總是有著些許的心頭犯怵。可是在日本,街道打掃得一塵不染,人們都認真而親切,臉上總掛著溫和的笑容,這些特徵,讓他感到簡直宛若上天賜予的神蹟。

從來到日本開始,普萊斯就陸續向國內發回了友好地介紹日本的報道。櫻花、藝伎、武士道、忍者、廟會、花火、獅子舞,還有菊人形。報道登載在國內的報紙上,大致收到了廣泛的歡迎。日本通。不知何時開始,在駐日的外國記者當中,他有了這樣的稱號。普萊斯自己也拼命學習著人說難懂的日本文字,如今甚至都用了日語漢字「阿龍」來作為自己的簽名。

回顧著以往的普萊斯,忽然間扭曲了神情。

和那時相比,日本社會的氛圍現在已經完全變了。

剛來的時候,這個國家裡身穿軍裝的政治家們還沒有如今這樣神氣十足飛揚跋扈。最近幾年,以政治家和財界人士為目標的恐怖事件頻頻發生。與此同時,對思想和言論的管制則越來越嚴厲。

現在,仍然居留在日本的外國記者全都處在政府的監視之下。報道全部都要接受檢查,特別是涉及天皇與皇族的內容,不要說侮辱性言論了,就連作為略微打趣的物件都不允許。這類管制之中並沒有明確的規定。大體上從維多利亞時代老舊的自由主義一直到最先鋒的無政府主義,所有一切都會成為被刪除的物件。

外國記者中,憤然甩出「這種情況怎麼可能寫得了像樣報道」的話語,然後離開日本的不在少數。

但是,也有普萊斯等幾個外國記者依然留在了這個國家。

我不留下來還能有誰留?

普萊斯覺得,正因為是在這樣的情況下,自己留在日本才有用武之地。有些事情,是隻有愛著日本、完全瞭解了日本的自己才能做到的。對此他很自負。

在大日本帝國陸軍的內部,僅憑一己之力構築起了奇特的間諜組織的男人——

這個「結城中校」,究竟是什麼人?屬於哪裡的部隊?話說回來,他到底叫什麼名字?

開始取材的普萊斯很快就撞上了不可解決的障壁。

他從一開始就沒想過和能結城中校本人接觸、或是進行採訪。

對方是現役的間諜頭目。不可能接受敵對國家記者的訪問。從普萊斯的立場來說,他原本打算的是通過整合認識結城中校的人們的證言,讓他的形象浮現出來。

可是,無論怎麼打聽,都沒能找到哪怕一個人真正地「認識」結城中校。「有聽說過來著,不過不知道是個什麼樣的人。」所有人都異口同聲,而且大都很不高興地皺著眉,如是回答他。

普萊斯絞盡腦汁。

結城中校簡直如同幽靈,不落入任何人的眼中、也不留下任何蹤跡地行動著。打聽來的結果讓人只能這樣去想。可是,現實中真能做到這樣嗎?

每個國家都是一樣,所謂軍隊,本質來說是極度官僚主義的,換而言之就是,有著衙門作風的一面。具體來說,去辦事務手續的時候一定要帶著書面檔案,然後那份檔案一定會被歸檔保管。只要去調查一下保管的檔案,任何一個屬於軍隊系統的人,其活動經歷都能被一一追溯。

普萊斯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情,微笑起來。

若是找不到認識現在的結城中校的人,那就回到過去尋找。只要他隸屬於軍隊,調查一下檔案的話,一定應該能找到他的過去。

當然了,對於保管在陸軍內部的軍人資訊,作為外國記者的普萊斯不可能說一句「喂,我要看那個」就能查閱。但是,也有些資訊是很簡單就能看到的。比如陸軍幼年學校、陸軍士官學校的學籍冊。非正式製作的名冊不會被指定保密,所以只要有恰當的門路,再支付相應的酬勞,就能很輕鬆地拿到影印件。

普萊斯根據傳言估算了結城中校大致的年齡和從陸軍幼年學校、陸軍士官學校畢業的年份,弄到了那前後好幾年的學籍冊。大批的同期生中,必然有個把粗枝大葉口風不緊的人。又或者,有那種中途被從軍人仕途上黜落下來的人,也是有可能接觸的吧。日本有句諺語叫「同吃一鍋飯」,意思是說「共同生活的人會成為親密夥伴」。要想知道那人是個怎樣的人,去問那些「同吃一鍋飯的人」——也就是在陸軍幼年學校或是陸軍士官學校裡跟結城中校關係親密的人——就好了。至少,應該可以得到一些線索。

這是普萊斯這樣的日本通一開始就想到了的釜底抽薪的辦法。可是——

不管怎麼找,都沒有發現對得上號的人物。

說起來,「結城」這個姓氏本身,就沒在對應的名冊上出現過。謹慎起見,他又把調查物件擴大了好幾年範圍,但還是一無所獲。

為什麼呢?

普萊斯點起一支菸,輕輕地蹙起眉。

他盤腿坐在榻榻米上,面前放著被稱為「踏幾」的日式矮腳書桌。這裡是普萊斯自己家的書房。

面對几上攤開的材料,普萊斯抱著胳膊陷入了沉思。

再次嘗試在腦海中梳理一遍資訊。

最近,不只是英國的各處殖民地,就連本土也發生了疑似絕密情報洩露的事情。調查結果顯示,這些事件都與設立在日本帝國陸軍內部、集結了一群「地方人」的間諜培訓機構有關。有一個人單槍匹馬建立起了組織,管束著一眾與軍隊組織那套理論格格不入的間諜,這個人,就是結城中校——

想到這裡,普萊斯皺起了眉。

「結城」是日本帝國陸軍的在冊人物,這不會有錯。

因為軍方對於民間人士的報告——不管那情報有多麼重大的意義——是完全不予理會的。要想讓散佈在世界各國的優秀間諜蒐集而來的情報發揮作用,作為間諜首腦的結城必須屬於大日本帝國陸軍,並且得是校官以上的高階軍官,這是絕對條件。非陸軍士官學校和陸軍大學畢業的將校,在日本軍隊里根本聞所未聞。

可是,既然如此,為什麼陸軍士官學校和陸軍大學的學籍冊上找不到「結城」的名字?

還有其他的疑問。

普萊斯在調查過程中,追究起了結城中校設立的間諜培訓機構被通稱為「d機關」的原因。

為什麼是「d」呢?

目光追逐著嫋嫋升騰的煙氣,普萊斯任由思索自由延展。

通稱之中,應該是有什麼特別含義的。

從性質上說,各國間諜機構的正式名稱裡,大多包含有秘密情報和軍事情報,或者戰略、國防、安保、作戰、教育、培訓、諜報之類的字眼。但,不止日語,就算換成英語、德語、法語等其他主要語種,以d開頭的詞彙都不適用。這樣的話,為什麼會使用「d」這個通稱呢。

腦海的一角,浮現出了在調查過程中偶然聽到的一個詞。

魔王。

據說周圍的人都把結城叫作「魔王」,對他心懷恐懼。

這類組織有時會以組織者的名字或者通稱來指代。那麼,「d」就是結城的通稱——來自於英語demon,或者dangerous、darkness等詞的首字母?

普萊斯絞盡腦汁。

怎麼都說不太通。

並沒有確切的證據,只是常年在海外從事記者工作的直覺告訴他,「d」這個通稱似乎應該有其他的理由……

「哎,阿娜答,親愛的,現在你可有點兒時間嗎?」

背後響起說話聲,普萊斯回過頭去,妻子埃倫正站在門口,微微側著腦袋。

埃倫是比利時人,二十九歲,以白人的標準來說,算是體態嬌小的型別。普萊斯初次見到她時,她在一家日本百貨店裡做售貨員,那以後普萊斯展開猛烈攻勢,大概一年半以前兩人結了婚。由於歲數差得比較遠,結婚以後普萊斯也相當寵溺妻子。

通常在工作中被人出聲打斷他都會很不愉快,但只有對埃倫是例外。

普萊斯微笑起來,表情溫柔地招招手。埃倫來到他身邊,在榻榻米上彎起修長的腿坐了下來。

「以前曾經多蒙他關照的棚橋先生那裡寫來了明信片,說是‘搬家到了三十了’……這算是怎麼意思啊?」

搬家到了三十?

瞟了一眼埃倫放在桌上的明信片,普萊斯不由得笑出了聲:

「埃倫,棚橋先生不是‘搬家到了三十’,而是搬到了叫作‘三重’的地方——讀作。」

被指出讀錯了字,埃倫露出想不通的表情。為何不是‘三十’,而要讀成‘’嘛?怎麼才會曉得那種事情啊?好不容易學了漢字,可是都沒用處。說著還嘟起了嘴。這麼說起來,前兩天才剛剛教了她「二重」這個漢字詞彙的意思和讀音來著。

「日本的漢字有著好多種讀法。」普萊斯苦笑著,耐心地向妻子解釋,「根據上下文的情況讀音會有變化。沒有很明確的規則,但是日本人都能下意識地區別出讀音……」

說到這裡,他忽然吃了一驚,閉起了嘴。

腦海中瞬間閃過了什麼東西,是之前從未想到過的可能性。可是,不會真是那樣吧……

普萊斯回頭去看桌上攤開的名冊。接著,看都不看一旁愕然不已的埃倫,全神貫注地開始重新檢查起學籍冊上記錄的名字。

4

幾天以後——

普萊斯拜訪了住在東京郊外的一位老人。

面積不大,但是收拾得整整齊齊的日式房屋。確認過門外的名牌上寫著「裡村」,普萊斯朝著拉門裡面出聲招呼。

出來應門的,是位小個子的慈祥老人。

「讓您久等了。您看我是一個人住著的,所以也沒什麼拿得出手的招待,就請寬坐吧。」

屋子的主人裡村老人說著,把普萊斯迎到了裡面的客廳,親手泡了茶端給他喝。在榻榻米上端正跪坐的普萊斯內心極其感動地望著在自己面前坐下的老人。

老人應該已經過了八十歲,但精神依然矍鑠。

不過,讓他感動的並不是這一點。

誠然,他事前已經打過招呼說要來拜訪,但在當前的日本,外國人是稀有的存在。而且,街頭巷尾都洋溢著排英的氛圍。在這種時候,裡村老人對於英國報社記者普萊斯的來訪沒有露出一點點不安的樣子。

不過,他若是大驚小怪起來反倒就奇怪了。

裡村老人曾經常年在日本貴族有崎子爵的宅邸中擔任管家,習慣外國訪客也是很自然的吧。再說,就當他是在華族宅邸中常年擔任管家期間養成了不讓情緒外露的習慣,也沒什麼奇怪的。

像是看出了普萊斯的觀察已經告一段落,老人率先開口了。

「想就已經亡故的有崎子爵大人生前的風貌進行採訪——您之前是這麼說的吧?」

普萊斯把茶碗放到桌上,緩緩頷首。

有崎直哉子爵。

明治新政府成立時,其功績得到認可而成為新華族,是所謂「出身武家的功勳華族」之一。

在新政府治下,落籍於陸軍,後來為學習軍制,受派遣去歐洲求學數年。

回國後過了幾年從陸軍退役,退役時的軍銜為少將。

在他年輕時妻子就已去世,後來沒有再婚,也沒有聽從周圍人的勸說領一個養子。

死後,根據他的遺言,爵位還給國家。有崎子爵的家族自此斷絕。

普萊斯拿出筆記本,在向裡村老人提問之前,確認了一遍調查的內容。

那其中也包含了「極其優秀,但為人相當奇怪」這樣的傳言。

來之前,他向裡村老人是這樣說的:「在歐洲,曾經和有崎子爵深交過的那些英國人中間,近年來懷念他的聲浪很高。所以我想了解一下子爵回國以後的生活狀況,寫成報道刊登在我國的報紙上。」

煞有介事地聽取了關於回國後的有崎子爵的往事、又饒有興致地插話提問一番之後,普萊斯的目光仍然落在筆記本上,以一種順便說起的口吻切入了正題。

「在調查過程中我聽到一個有趣的傳聞。好像是說,過世的有崎子爵有一個私生子……」

說著抬起眼來,裡村老人正笑眯眯地歪著腦袋,像是已經看清了話題的方向。

「有證言說,宅子裡教養了一個孩子好幾年。如果那孩子是有崎子爵的私生子,為什麼不讓他繼承爵位呢?那樣的話有崎子爵家族就不會絕後,您也可以在氣派的大宅子裡度過餘生了不是嗎?」

「您說的人,一定是晃少爺吧。」

「晃?那孩子的名字是晃嗎?」

普萊斯說著,目光快速地掠過手邊的筆記本。

有崎晃?

上面是這麼記著的,還帶著問號。

不會錯。到此為止都和調查到的情況一致。問題是——

「那孩子,究竟是什麼人啊?」普萊斯抑制著內心的激動,一臉若無其事地問下去,「有崎子爵家絕嗣之後,他怎麼樣了?——現在在什麼地方,過得怎麼樣,您能告訴我嗎?」

裡村老人瞬間嚴厲地眯起了眼。普萊斯正想對方是不是會懷疑自己為何要問這樣的事情,可意外的是,老人卻笑了笑,開始講述起來。

當時,有崎子爵的宅邸是在目白,那個孩子被帶來的時候,是明治二十九年一個寒冷的冬日。子爵原本是說「軍隊有點事情我出去一下」,結果卻牽著一個小孩的手回來了。

「今天開始,這裡就是你的家。」

我去玄關迎接的時候,子爵是這樣跟那孩子說的。

裡村當時四十多歲,剛開始在宅子裡擔任管家。他不知道要如何應對才好,正在驚訝不已的當口,子爵笑了笑把小孩的手交給了裡村。

「總之,先帶他去洗個澡吧。」

說著,已經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的一樣邁步走開了。「然後再給他換身衣服,這麼髒兮兮的,都不能坐在一起吃飯啊。」

裡村回過頭來,這才剛剛注意到孩子全身上下髒得不成樣子。但與此同時,這衣衫襤褸處處打著補丁又沾滿了泥汙的孩子,臉上卻流露出幾分毅然堅定、稱得上是貴族氣質的神情。

裡村困惑地彎下腰,目光平視小孩,問他:「你叫什麼名字?」

——晃。

孩子簡短地回答,隨後不管再問他什麼都緊緊地閉著嘴,只是一聲不吭地注視著前方。

從那天開始,宅邸裡過起了以這孩子為中心的奇特生活。

年輕時妻子亡故以後,有崎子爵就一直獨自生活在這座寬敞的宅子裡,有用人給他打點生活。

有崎子爵的個子很高,體格健壯,他的五官不像日本人,有著清晰深邃的輪廓,性情豪放磊落。另一方面,他對世事總是一副冷眼斜視的嘲諷態度,或許因為這樣,極得女人喜歡。據說在被陸軍派去國外的時候,就和那邊的女性之間不時傳出各種豔聞。回國以後也經常在新橋一帶放恣冶遊。

這樣的子爵忽然有一天牽著個小孩子的手帶回宅邸,是把跟外面藝伎生下的孩子認領回來了吧。很自然地,周圍的人都這麼猜測。

但是,不管誰來問,子爵都只是笑眯眯地聽,一點兒沒打算吐露詳情。

另一方面,渾身髒兮兮被帶來的小孩在洗過澡之後,又被換上了一身像樣的衣服,頓時就判若兩人,到宅邸來拜訪的外人都會誤以為他是哪家的少爺。因為年紀還小,線條纖細,但五官輪廓鮮明得不像日本人,與子爵倒是有幾分相像。

晃少爺。

對這個被帶來的孩子,周圍的人們方便起見都這樣叫他。

檔案方面在必要的時候記作「有崎晃」。但在戶籍上,晃並沒有登記到有崎子爵的籍下。

有崎子爵沒有可以繼承爵位的孩子。周圍人自然都認為他是打算把(不知道從哪裡領回來的)晃收為養子的。可是不管大家怎麼勸說,子爵都沒想要去辦理把晃變為養子的戶籍手續。他也不說理由,只是笑嘻嘻地顧左右而言他。子爵的態度讓周圍的人都困惑不已。「晃少爺其實是皇室的私生子」,或者「陸軍時代的親密友人拜託給他的孩子」,人們竊竊私語著諸如此類的傳言,但是真是假都無從確認。

不管背後有著怎樣的原委,那之後子爵對教育這個孩子所展示出來的熱情讓周圍的人都驚呆了。不同國籍、不同人種的各個門類的家庭教師絡繹不絕地被請來宅邸,安排他們教育年幼的晃。

同時,晃展示出來的學習能力也足以讓周圍的人再度瞪大眼睛。

比如作為教育主管兼語言老師被請來宅邸的英國人海茲女士。對於年幼的晃,她顯示出了幾乎如同是戀愛一樣的狂熱。海茲女士教給晃的英式禮儀,還有她所說的英語,都被晃以幹砂吞噬水分一般的效率迅速掌握了。那孩子身上有著學習語言的天才能力。海茲女士雙頰通紅地向子爵這樣報告。一年後,在海茲女士的英語之外,請來了別的家庭教師教授法語和德語,再下一年,又加上了中文和俄語。不止是語言學,還有數學、歷史、物理、化學,宅子裡陸陸續續來了其他各個學科的專家,對晃展開教育。

家庭教師們無法教授的東西,就由子爵親自出馬。

晃八歲的時候,子爵常常在家庭教師授課結束以後,把晃叫到設在寬敞宅邸裡的武道場去。不是那種戴著防護面具、用竹刀打來打去的軟綿綿的練習。而是不戴任何護面護體,以木刀交鋒的實戰格鬥術。子爵以只有在真正的戰場上經歷過殊死搏殺的人才會有的凜冽,用這種一步踏錯就可能真的送命的危險練習不斷地錘鍊這孩子。一開始,晃的身體上經常佈滿瘀痕。也有時,會拖著腳一拐一拐,額頭被劃破鮮血噴湧。但,晃沒有一次吐出示弱的話。

之後沒過多久,有一天對練結束,子爵苦笑著叫來專職醫生、要他給自己處理傷口的時候,晃出言宣佈,這項練習至此終結。

在宅邸裡進行的這些奇特的教育,一直持續到晃年滿十三歲。

晃長成了一個五官端正、但如同能面一樣面無表情的少年,周圍人完全不明白他在想些什麼。

裡村作為宅邸的管家,一直明裡暗裡照顧著晃的成長。而晃,也只有對裡村才會敞開心扉,叫他「老爺子」,對他露出純真的笑臉。

十三歲時,晃按著子爵的指示,參加了陸軍幼年學校的考試。

結果,在所有考生中,他的成績排名第一。

5

「‘那麼,老爺子,我稍微去一下哦。’……那一天,晃少爺看上去什麼事都沒有的跟我說了這麼一句,之後就離開了宅邸。」

裡村老人像在回憶當時情形一般,眯起了眼睛說道:「啊,他一定會成為了不起的軍人,我是這麼想的。畢竟,晃少爺有著萬事不動聲色的非同一般的膽量,還有著能夠一眼看穿事物背後真相的洞察力。不,這絕不是出於我的偏心,那些被請來宅邸擔任家庭教師的有學問的先生,全都是這麼說的。‘這孩子將來一定會出人頭地。若是從軍,可以上升到頂成為元帥吧。’可是,沒想到竟會發生那種事……」

裡村老人的面色突然陰沉下來,之後,一下子就閉嘴不說話了。

普萊斯急不可耐地介面道:「根據記錄,‘有崎晃’在陸軍幼年學校二年級的時候退了學。他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裡村老人皺起眉,好似很詫異地望著普萊斯說:「您是要調查晃少爺的事情嗎?我還以為,您只是要採訪關於亡故的有崎子爵的情況……」

「不,並不是要調查他……是想著可以寫成關於有崎子爵在日生活的有趣的補充報道……」

普萊斯語無倫次地回答。他敷衍著自己的失言,急忙忙地又補上一句,「拜託請繼續說下去吧。」

——予以有崎晃退學處分。

收到陸軍幼年學校發來的退學通知書時,有崎子爵瞥了一眼內容,只是輕輕地哼笑了下而已。對於通知書上「遣人將其接回」的要求,也只說了句「不管它」,根本沒打算要過問詳情。聽那語氣,就好像這種事早已在他預料之中。

可是對裡村而言,卻不能就這樣放任不管。

結果是他主動提出,自己去把晃領回來。

去到了學校,直接從校長那裡聽說事情的原委,裡村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退學的原因說是學生之間鬥毆。

說是十五歲了,其實也不過就是小孩子之間的吵鬧。因為這種事情就要一個個退學,學校裡不就要沒有學生了嗎?

小心翼翼地提出這個疑問,校長捻著愷撒式的長鬚,神情泰然地回答說:

此次退學處分的只有晃君一人。跟他打架的四個人也都受到了禁閉處分,這一點上請不必擔心。

裡村這一回是真的無語了。

一對四的鬥毆。

對方四人受到處罰的話還能理解。可為什麼只有晃少爺被退學,對方的四個人卻是禁閉?

他板了臉追問下去,校長皺著眉,很不情願地向他解釋了詳細情況。

事情發生在三天前的傍晚。

一名教官在進行校內巡查的時候聽到喧譁聲,衝到武道場後面,發現有四名學員翻著白眼,倒在地上呻吟。然後,在他們的旁邊,據說少年晃滿身是血地站在那裡,神情極其冷漠。

「沾在臉上的是他自己的血。胳膊還有胸前等好幾個地方負了傷,總之看起來像是打架的對手掏出了刀子刺傷的。」

校長說到這裡,裡村不由得就要站起身來,校長單手舉起,示意他先別急,然後繼續說下去。

「說是刀子,其實是鈍刀啦。晃君的傷處都沒什麼大礙,擦傷程度而已。真正問題嚴重的反倒是對方那四位學員。」

遭到四人圍毆的晃,先用手中暗藏的沙子迷了他們的眼,然後衝著對手的要害——最要命的地方——痛下狠手。那四個人,據說現在都還躺在床上爬不起來。

「所以您的意思是,晃少爺因為打架太厲害而被退學?」

「不是厲害不厲害的問題。現在說的是軍人的精神。」校長不愉快地皺起了眉頭,「都是小孩子,打架,完全沒問題。俗話也說不打不成交,好些人就是因為打架而成為莫逆好友的對吧?可是,那說的也是在堂堂正正對決的情況下。藏著沙子弄迷對方的眼睛,然後還要攻擊要害?實在太卑鄙了!那不是軍人該有的做法!我校培養的是心懷戒懼誠惶誠恐侍奉天皇陛下的軍人。精神卑劣的人不配做我校的學生——事情就是這樣。」

校長室的門開啟,晃出現在門口。他的兩隻衣袖捲起,胳膊上貼了好些處止血貼。

「你把他帶回去吧。」校長揮揮手,像要趕走什麼髒東西似的。

在返回目白宅邸的途中,晃的神情平和得讓人奇怪。雖然沉默不語,不過他向來也就是這樣。倒是裡村,不知道要怎麼開口才好,一直欲言又止,然後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問道:「晃少爺,我給您的刀您還帶著嗎?」

「問得好奇怪啊,老爺子。當然帶著啦。」

說著,晃動作迅敏地從胸前口袋裡拿出把摺疊刀。刀柄上鑲嵌著精緻的螺鈿,是晃在陸軍幼年學校入學的時候,裡村送給他的紀念品。

晃拿著刀在手中一甩,鋒利的刀刃反射出陽光,銳芒閃爍。

「就像這樣,我從不離身的。」

「那既然帶著它,」裡村嘆息著,問道,「被四個學生圍住的時候,怎麼不拿出來呢。」

如果晃拿出這把刀,就算不真的用它,對方可能也會心生畏懼,就此罷手吧。對方有四個人,而且還先亮了刀。卑鄙這種說法根本就不對。

晃又甩了下刀,變魔術一樣嫻熟地把刀刃收了起來。然後,薄薄的唇邊浮起一絲微笑,說道:「老爺子你不明白的,他們這幫傢伙有個特點,一對一的時候先不去說,人多結成夥了不知怎麼就會突然變得不怕死。那個學校裡就是這樣教育人的。如果我把刀拿出來,肯定就會有人死掉吧。殺人是最糟糕的選擇。當然自己死掉也是一樣啦,所以我乾脆就空手迎戰了。」

6

——從陸軍幼年學校退學以後,有崎晃去了英國留學。

在打字機上敲下了這樣一行文字,普萊斯意識到香菸滅了,於是停下手來。

從煙盒裡取出新的一支菸,點上火。

吸了一口,環顧四周,不知什麼時候已經一個人都不剩了。

牆上的掛鐘顯示現在已經過了凌晨三點。

大家自然都回家了。

普萊斯苦笑起來,掃視著亂糟糟堆滿了各種便條筆記的桌面。他在整理從裡村老人那裡聽來的資訊和其他資料,不知不覺就到了這個時候。

忘記跟家裡說一聲了。

又要被埃倫罵了吧。

腦海中浮現起妻子發火的面孔,普萊斯不由得縮了縮肩膀。雖然埃倫身形嬌小,卻意外地有著強勢的一面。這次又要被怎麼數落了啊,只是想想,就心情鬱悶。

不過,現在不是擔心那個的時候。

普萊斯叼著煙,視線轉向正在撰寫的報告,心滿意足地眯起了眼。

日本帝國陸軍內部秘密設立的謎一般的間諜培訓機構,通稱「d機關」。

聚合起一群軍隊以外的人,將之培養成間諜,這在日本軍隊中幾乎是不可想象的。「打破成規」的非常態間諜機構。事實上,據說就在此刻,這一瞬間,d機關的成員們也在盜取著各國的秘密情報,再以匪夷所思的方法把這些情報帶回日本——

在輕視情報戰略、對間諜的存在根本不屑提及的日本陸軍裡,有一個男人,單槍匹馬地進行著肉眼看不見的情報戰。

結城中校。

關於這個人,目前所知的資訊就只有這一條。不,就連結城這個姓氏,還有中校這個軍銜,都並不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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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說這是對間諜而言最高評價的墓誌銘。

若當真如此,還真是可憐啊。

普萊斯把燃著的香菸按在菸灰缸裡,笑了一下。

拿起已經打完的報告書,小心地用手撣去薄薄地落在上面的菸灰。

翻動紙頁,再一次確認要點。

有崎晃被日本帝國陸軍幼年學校退學後,去了英國留學。

那之後他的情況如何,詳情不得而知。

只是,每半年一次,會有給裡村老人的明信片寄來。

字句都是冷冷淡淡的千篇一律。

但是,從郵戳上可以知道,這些明信片是從倫敦、巴黎、比利時、開羅、伊斯坦布林等世界各個地方寄出來的。

他只在一九一二年回過一次日本。

是為了參加有崎子爵的葬禮——子爵死於明治天皇之後,像是追隨天皇而去一樣。

暌違數年出現在裡村眼前的晃,長成了一名身量高挑的青年。二十二歲。五官深邃端正,被太陽曬得黝黑。那簡直可以形容為枯瘦的纖細身材,讓人想起磨礪鋒銳的刀。

身穿英式做工的黑色西服,晃的身姿在葬儀上引起了到場女士們的關注。那個年輕人是誰啊?場下到處都有著這樣的竊竊私語。可是,應該沒人能答得上來。一件奇特的事情是,隨著晃的成長,從他身上幾乎再也感覺不到和有崎子爵相像的地方。而對裡村這樣從小就認識自己的少數幾人,晃親自下令不許洩露他和子爵之間的關係。

葬禮過後,按照子爵的遺囑,晃把宅邸賣了,得來的錢大多分給了用人,剩下的就捐給慈善團體。

晃應得的部分一點兒沒有。

有崎子爵為什麼會在遺囑中指定晃作為遺囑執行人,與此同時卻隻字不提他應該繼承的財產呢。

乾淨利索地把有崎子爵的家產處理完畢之後,晃來拜會了裡村。

「老爺子,一直以來,多蒙您的關照啦。」晃說,他打算乘當晚的船回到歐洲。

「今後您有什麼打算嗎?」裡村小心翼翼地詢問。他已經獲得了就算早早退休也可以衣食無憂的財物,可是晃從現在開始就是孤身一人了,身無分文可怎麼辦呢。說來冒昧,不過能允許我稍稍援助一些嗎?對於裡村這樣的建議,晃當即付之一笑:

「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自己的事情自己總能解決啦。」

「可是晃少爺,雖然是這麼說……」裡村越發期期艾艾起來,晃從回國以來就一直冰冷的面色略微緩和了一點兒,嘴角邊浮起一個諷刺的笑意,說出了這樣的話:

「老爺子,我在那邊出人頭地了呢,所以不用擔心。」

在那邊?出人頭地?

雖然不明白什麼意思,但裡村的眼睛亮了。接著,晃彎下腰,臉頰貼近裡村的耳邊,小聲說道:「周圍的人,全部都稱呼我為‘公爵’。」

普萊斯把手中的報告扔到桌上,靠進了椅背,雙手交叉枕在腦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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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號D機關:第四部》《代號D機關:第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