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蹤

不會錯了。

普萊斯感謝神恩,讓自己幸運地發現了「特訊」。

注意到那件事純粹是出於偶然。

契機是妻子埃倫的讀音錯誤。

看著用日語書寫的明信片,埃倫讀的是「搬家到了三十」。這麼一來意思是說不通的。其實應該是「搬家到了三重」。

本來三重的確可以讀作sanjuu,但在這裡卻應該讀成……

在對埃倫進行解釋的時候,他驀然間恍然大悟。

結城中校獨自一人統帥著特異的間諜組織「d機關」。他是校官以上的高階軍官,這不會錯。既然這樣,從前就一定應該在陸軍幼年學校和陸軍士官學校或者陸軍大學有學籍。可是儘管如此,不論怎麼檢查學籍冊,都找不到「結城」的名字——

總感覺好像是被矇蔽了,會不會其實真的在名冊裡看見了他的名字,但卻疏忽過去了?

漢字有著好幾種不同的讀法。那麼反過來,也有著讀音相同但寫法不同的情況。

留心著這一點,普萊斯再一次從頭開始核查對應的學籍冊。然後,他看到了。

以第一名的成績被陸軍幼年學校錄取卻在第二年就被退學的,有崎晃的名字。

「有崎」,arisaki,可以改變讀法,成為yuuki,「結城」。

眼下還駐留在日本的外國記者中注意到這件事情的,恐怕就只有普萊斯一人了吧。不,這麼說起來,對日本人而言,改變姓氏漢字的讀法反而是盲點,所以才意識不到不是嗎。這是隻有身為外國人卻能使用「阿龍」二字作為簽名的、普萊斯這樣的日本通才可能注意到的「特訊」。

不過,如果僅僅只有這些,還只是單純的間接證據。

於是普萊斯把目標瞄準了最熟悉有崎晃的人,也就是曾經在有崎子爵家做了許多年管家的裡村老人。他打算以瞭解亡故的有崎子爵的情況為名去接近老人,然後藉機打聽出有關有崎晃的個人資訊。結果——

從裡村老人那裡聽來的有崎晃的逸事,正是普萊斯想象中結城中校小時候的樣子。有著身為明治新政府擁立功臣又是陸軍少將的有崎子爵的門路,他步入軍人生涯應該毫無困難。而明明是高階軍官,名字卻沒有列在士官學校和陸軍大學的學籍冊上,其原因也大致有了解釋。

普萊斯差不多在中途就已確定,這次的採訪是「對路」的。

起到決定因素的,是有崎子爵葬禮時,臨時回國的晃悄悄告訴裡村老人的那句話。

「周圍的人,全部都稱呼我為‘公爵’。」

裡村老人最後披露的這句話傳入耳中的時候,普萊斯的腦海裡瞬間仿若地動山搖。那之後,他居然能設法裝著平靜的樣子告辭裡村老人的住所,連自己都覺得幹得太漂亮了……

普萊斯靠在椅背上,眯起了眼睛注視著嫋嫋升騰的煙氣。

公爵。

英語是「duke」。

首字母d。

——連起來了。

這一次,是真正發自內心地確信了。

長年在遠東擔任特派員的作為報社記者的直覺。還不止如此。

裡村老人的客廳裡,掛著一幅老舊的集體照。

普萊斯提出想看一下,裡村老人告訴他,在這張已經變色成深棕色的照片上,角落裡小小的那個人就是剛去英國留學沒多久時候的晃。一起拍照的少年們身上穿的是伊頓公學的制服。看來有崎子爵是把被日本陸軍幼年學校退學的晃送進了英國著名的公立學校。

面孔湊近著觀看完全變了色的照片,普萊斯的視線忽然被站在晃身後的一個人吸引了。

再重新看了一眼,意識到那一事實的普萊斯幾乎忍不住驚訝出聲。

雖然化了裝戴著黑色的假鬍鬚,可是不會有錯。

在少年晃的背後以保護人的姿態站立著的,胖乎乎的大塊頭男人,是曼斯菲爾德·卡明海軍上校。人們都稱他為「c」。

英國秘密情報部,也就是軍情六處的首任長官。

「c」的通稱,源於他簽名的時候總是用綠色墨水單籤一個首字母。

作為軍情六處的首任長官,卡明致力於整備充實對情報活動不可或缺的密碼、手槍、刀具、照相機、隱形墨水等諜報用特殊器具,以及情報員隨身攜帶的無線通訊機器等一般裝備。毫不誇張地說,英國得以在當今世界秘密開展的情報戰中佔據先發優勢,卡明功不可沒。

有崎子爵竟然是拜託了卡明作為少年晃在英國的監護人。

雖然只是想象,不過「c」是看出了晃的資質,於是把他引入自己麾下,進行了作為間諜的培訓吧。若是這樣,有崎晃就是直接接受了英國傳說中的間諜頭子的訓練。寫給裡村老人的明信片來自於世界各地,理由也能說得通了——

正因為當時日本和英國的關係良好,這種情況才有可能。

雖然並不清楚去世的有崎子爵和「c」是什麼關係,不過,也許是子爵當年被明治政府派去歐洲的時候,因為彼此都是超出同儕的軍人,所以有過一些什麼接觸……

坐在空無一人的辦公室裡,普萊斯思考著歷史的諷刺性。

如今日本和英國變成了敵對方。結城統領著日本的間諜組織,而英國人普萊斯追逐著他的過去。

普萊斯哎哎地嘆息著,搖頭。歷史的諷刺啊,還真是的。再次環視一下四周,確認沒有一個人在,普萊斯自言自語道。

——真沒想到,我們竟然是同一個人訓練出來的間諜呢。

7

受到招募,是作為報社特派員在孟買分社工作時的事情。

那次臨時回國的時候,普萊斯突然接到英國外交部的傳召。

去到了指定前往的倫敦辦事處,等待他的是身穿制服的現役海軍上校。完全摸不著頭腦地,普萊斯受到了嚴厲的質詢。到了最後,對方忽然露出一個無比溫和的笑容,把手伸向普萊斯,說道:「歡迎來到軍情六處。」

後來才知道,對方是軍情六處的長官,通稱「c」。

普萊斯暫時從報社辭了職(理由是「股市裡發了大財」),在「c」手下接受間諜訓練。一年後,普萊斯又回到報社(理由是「股市裡的錢賠光了」),作為遠東特派員被派到了香港。

那之後,他表面上是報社的記者,暗地裡則作為間諜,奔走於遠東地域。

來到日本,也是因為日英同盟破裂以後,兩國外交關係急劇惡化,軍情六處急欲獲得日本的最新情報。

普萊斯喜歡日本這個國家是真的。乾淨的街道,認真又親切的人們,溫和的笑臉。他甚至想過退休以後就這樣永遠在日本生活下去。

可是,對於熱愛十年前的日本的普萊斯而言,現在的日本,的的確確就只是「敵國」。

普萊斯作為報社記者,從剛到日本的時候開始,就陸續把善意呈現日本的報道發回國內。因為這個緣故,那些討厭日本的英國人就說,「普萊斯是日本的走狗」。普萊斯寫的報道在送回國內之前都要先遞交給日方的官員,接受審查。凡是受到指摘的地方他全都毫無怨言地重新寫過。因為這樣,在日本的政府和官員眼中,普萊斯被視作「親日記者」,跟其他的外國記者相比,他所受到的監視也多少寬鬆一些。

所有這些,都是為了便於開展暗地裡的間諜活動。

在這十年間,普萊斯在日本國內秘密地發展起了獨立的情報網。

從港口操作員到財閥秘書,乃至宮中的女官。

從這些他稱之為「資產」的線人手中收集來情報,再以不同於新聞報道的方法不斷送回英國。普萊斯身為軍情六處間諜的這件事,就連駐日英國大使應該都不知道。

迄今為止,普萊斯已經成功地把日軍的編制、配置、轉移、中國戰線上的陸軍作戰、海軍艦隊行動計劃、日本國內輿論、乃至少數派言論等各類情報秘密地送到了英國。

只是,這次的「特訊」——結城中校的過去——是解開日本陸軍間諜機構重重謎團的唯一的突破口。和此前那些雞毛蒜皮的情報成果相比,有著完全不可同日而語的意義——

想到這裡,普萊斯皺起了眉。

有一件事讓他很在意。

按照目前為止的感覺,自己的調查大致沒有錯。

有崎晃就是結城中校。

但是,在做出這個結論之前,還必須確認一件事——有崎晃的現在。

他現在身處何地,在做什麼事情?

他婉轉提出這個問題的時候,裡村老人的態度突然變了。說起少年時代的晃時,老人的表情充滿懷念,有著發自內心的喜悅,但一觸及現在的話題,他突然沉默寡言起來。他的態度顯得坐立不安,視線游移著,表情僵硬。

很明顯,老人在隱藏著什麼。普萊斯以不至遭到拒絕的程度迂迴地提著問題,然後從對方含糊的回答中得出了好幾條有可能是事實的推測。

一、裡村老人這麼多年來都沒有跟晃交談過。

二、另一方面,老人最近看見了晃。

三、現在的晃,跟從前相比判若兩人。

四、他發生變化,是在歐洲發生的上一次世界大戰的末期。在德國發生了什麼事?

到這裡就是極限了。

對於晃的現狀,裡村老人始終含糊其辭,一點兒沒打算清楚作答。

大概是被下了封口令吧。這樣的話——

只能逆向進攻了。

普萊斯暫且回到了自己家,再一次開啟帶回來的報告書。

有崎晃去英國留學是在一九零六年。

英國秘密情報部從陸軍情報處分離出來、作為間諜機構獨立運作是在一九零九年。

據說擔任首任部門長官的卡明海軍上校在間諜的人選與培訓、使用方面貫徹的是其個人主張,其他人一概不得置喙。

在黎明期的軍情六處裡,是不是有過一個感覺像晃的東方人呢?

遺憾的是,卡明上校已經亡故。

只能直接去問軍情六處的總部了。反過來說,如果這一點無法得到確認,好不容易才發現的特別秘密也很容易就變成空中樓閣。

要是通過普萊斯平時用的渠道,查詢的時間太久了。

若是拜託駐日大使,使用外交包裹,時間倒是能縮短,可是原本大使並不知道他的真實身份。他希望能儘量避免與大使接觸。

——要做嗎?

普萊斯下定了決心,目光投向放在壁龕上的老式收音機。

偽裝成了收音機,但其實是由軍情六處配發的高效能無線發報機。其機能是以特殊頻率發出電報,證明發報人的間諜身份,讓接收的一方直接採取行動。若是平常使用可能會被日本方面偵測到,所以只允許在特殊情況下啟用。

外國記者全都處在日本官員的監視之下。儘管如此,他們應該也不會在家中有人的時候貿然闖入。若是那麼做了就會發展成外交問題(不過,家中無人的時候倒是來過好幾次了)。雖然說日英關係已經惡化,可目前並非處於戰爭狀態。只要沒有明確的證據,「親日記者」普萊斯遭遇突然入室搜查的可能性是相當低的。

深夜。

等到埃倫已經睡熟,普萊斯悄悄地溜下床,開始工作。

用螺絲刀擰下螺絲,開啟收音機外側的鐵製蓋子。然後,在一個不起眼的地方,這次是反向旋轉的螺絲。然後再把袒露出來的線路,用尖頭的收音機鉗子和夾子連線在一起。

至此只用了五分鐘。

使用臨時製成的特殊發報機,發出事先編好的密碼電文,然後把收音機恢復原狀,再若無其事地鑽回埃倫身邊。

全部加在一起應該不超過三十分鐘。風險小到無限。

事情本該是這樣的。

普萊斯剛開始傳送密碼電文,後門那裡傳來了喧嚷聲。

聽到埃倫的驚叫,普萊斯回過頭去,憲兵隊已經穿著鞋子踏進了房間。

身穿制服的男人們很快就佔領了家中各處,他們的身後,像是隊長的人物慢吞吞地走了出來。

他眼神銳利地瞥了一眼茫然的普萊斯和桌上的發報機,面無表情地回頭,命令部下:

「間諜行為的現行犯。逮捕他!」

8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的?

普萊斯心底一片迷茫,耳邊吵吵嚷嚷的刺耳日語聽起來顯得極其遙遠。

放在桌上的雙手戴著結實的鋼鐵手銬。

為什麼?為什麼會變成這樣……究竟是哪裡出錯了?

找不到答案的疑問,一直在腦海中翻滾不停。

在此之前,他也曾多次遇到過危機。有時候是在禁止採訪取材的基地周邊受到盤問。每次碰到這種情況,普萊斯就隨便找個什麼理由含混地糊弄過去(「在電車上迷迷糊糊睡著了,醒來的時候已經到了終點,對不起啊」)。有時候還自己主動交出照相機,當著盤問者的面把帶著的便箋之類全部撕掉。當然了,所有這些都是偽裝,是為了掩護實際上的間諜工作。他在平時就因為按著日本政府的意向寫報道而被視為「親日派」,在日本的外務省裡也有不少朋友。若只是些小小的懷疑,通過他們的調停,當作是「誤會了什麼」就解決掉也是可能的吧。可是——

這次是抓了現行。

偽裝成收音機的特殊發報機,甚至連正在發報的密碼電文這種鐵證都被抓到了。不管什麼藉口都不會有用的樣子……

惡名昭著的日本憲兵隊的審訊跟傳言的一樣,極其殘酷。

每次一說出否認的話,耳邊就會響起怒吼,然後椅子被踢翻,人摔倒在地板上。審訊者一個個地輪番進來,自己得不到一點點的休息。

與其說審訊,這其實已經是拷問了。

沒有用拳頭和竹刀直接毆打,是因為普萊斯是外國人吧。摔倒在地板上弄出外傷,事後就算出了問題,也可以聲稱是他「自己摔倒的」。

和外部的接觸被完全隔絕了。

在連續不斷的訊問中好幾次像要昏迷過去,但普萊斯在拼命地動著腦筋。

憲兵隊在那個時間點闖進家裡,肯定是因為得到了高度準確的情報。

有人在監視普萊斯的行動。

能想得到的對手,就只有一個。

結城中校。

本該是普萊斯正在追蹤的人物。是在什麼地方兩人轉換了立場?

耳邊響起了暌違十多年的「c」的話語。

——機靈的野獸發現有人在追蹤自己時,會把獵人引上死路。

「c」超級喜歡格言,這是他平時愛用的一個比喻。結城是機靈得可怕的野獸嗎。這樣的話……

獵人的死路。

那意味著什麼?想到這裡,普萊斯的汗毛都立了起來。

結城的目標,恐怕是普萊斯在日本收穫的那些「資產」。從審訊者的話裡話外可以窺知,似乎已經有曾經和普萊斯接觸過的人陸續被憲兵隊帶走,受到了嚴厲的訊問。這樣下去的話,普萊斯在這個國家裡辛苦積累起來的東西全都要被抹殺了。無論如何都要設法,必須避免那種局面——

忽然,臉上感覺到了涼風,他抬起眼。

躍入眼簾的,是晃眼的晴空。

——對哦……已經是夏天了呢。

普萊斯呆呆地想著。

憲兵隊總部,最高一層,五樓的審訊室。

通過大大敞開著的五樓窗戶,外面的蟬鳴是如此聒噪。

果然,只剩那最後一條路了。

「煙,給我支菸好嗎?」

他抬起頭,對審問者說。

一直保持著沉默的普萊斯第一次主動開口,審訊的人瞬間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我投降了。我會全都說的。」

老老實實地說了這句話,對方鬆了口氣的樣子,遞給他一盒cherry。普萊斯道了謝,抽出一支菸,點上火。

目光追逐著升騰的煙氣,普萊斯滿腦子諷刺的念頭。到頭來,什麼都沒剩下。跟這香菸一樣。深深地吸了一口,卻完全感覺不到味美。

再一次確認口袋中遺書的存在。

(我已經完了。在憲兵隊得到了很好的招待。謝謝。)

摺疊起來的便條紙上寫著這樣的字句。是瞅著空子,剛才用英語飛快寫完的。

——只要有這個東西……以後總能有點用處吧。

普萊斯下定決心了。他從唇間取下已經變短的香菸,裝出精神恍惚的樣子,窺伺著周邊的動靜。

扔掉香菸同時踢開椅子站起來。距離窗戶一步半。房間裡包括審問者一共三人。不論哪個都沒處在可以阻礙普萊斯突然行動的位置上。

屏住呼吸,正要開始行動。房間的門突然開啟了。

身穿陸軍軍服的一名年輕男子走進了房間。他瞥了普萊斯一眼,隨即毫不在意地走向審問者。被人搶佔了先機,普萊斯一步也挪動不了。

年輕男子耳語了什麼,審問者的表情變得驚訝。看到對方出示的檔案之後,不情不願地點了點頭。

「你被釋放了。」他轉臉望向普萊斯,很不愉快地說道,「外面有人來保釋你。」

釋放?有人保釋?

完全不明所以,普萊斯愣住了。打算要站起來,但或許是因為突然消除了緊張,身體好像癱瘓了一樣動彈不得。

「你在幹什麼!還不趕快滾出去!」

審問者唾棄般地怒吼起來。

有胳膊從兩脅下插進來,強行把他從椅子上架了起來。

回過頭去,敞開著的窗戶里望得見耀眼晴空。房門在背後關上,惹人心燥的蟬鳴聲聽不到了。

9

床上,乾瘦憔悴的男人沉睡著。

聽說這二十多年來,他一次都沒有甦醒過,一直沉睡著。醫生說,他以後再睜開眼睛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幾乎沒有——

普萊斯一邊聽著解釋一邊盯著床上的男人,心頭一片茫然。

不可能……不可能是這樣的。竟然說這個人是他?若是這樣的話,究竟,為什麼……

就在身邊緊挨著的地方,有人正說著話。

「是啊,今天是晴天呢。已經完全到夏天了啊。」

好像對方還有回應似的,認認真真地說著話、動作麻利地照顧著沉睡男人的這個人——

是他帶著普萊斯來到了這裡。

如同掃地出門似的被憲兵隊總部釋放,普萊斯認出了外面那個小個子老人的身影,不由得啞然。

因為說是保釋人,原本預想肯定是英國大使,或至少也是妻子埃倫。裡村老人為什麼要為被憲兵隊逮捕的普萊斯提供擔保呢?

臉上掛著溫和笑容的裡村老人看到了普萊斯,急忙低頭致禮,請他登上已經等在外面的車。之後,也沒做什麼解釋,就直接把他帶到了這座建在郊外小丘上的療養院。

裡村老人領著普萊斯走進建築,以目光示意那個睡在床上的乾瘦憔悴的男人,小聲介紹:

「這是晃少爺。」

晃少爺?

普萊斯皺起了眉。

他是說,這個躺在床上睡著的乾瘦男人是有崎晃?

怎麼可能!

普萊斯下意識地搖頭。有崎晃,也就是結城中校,現在應該是作為現役軍人率領著d機關暗中策劃間諜活動……

驀然間,腦袋宛如遭了重擊。

我弄錯了嗎?

有崎晃,他並不是結城中校。自己是在追逐一個根本不存在的幻影……然後因為這個,暴露了間諜身份,結果被憲兵隊抓走了?

裡村老人動作熟練地照顧著沉睡的男人,一邊淡淡地講起事情的原委。

上一次在歐洲發生的「世界大戰」即將終結的時候,晃作為陸軍觀察員去視察戰場,結果受到德軍毒氣戰的波及,陷入昏迷。昏睡不醒的晃被搬上軍艦,送回日本。可是,在那之後,陸軍醫院拒絕接收晃,理由是,他不是正式的帝國軍人。另一方面,普通的民營醫院則說是「沒有先例」或者「處理不了」,拒絕為其治療。曾經有個醫生診斷過晃,搖著頭說:「腦部受創了,寫死亡診斷書吧。」可是,對裡村來說,晃始終是活生生的存在。他能夠自己呼吸,也摸得到脈搏。身體還是熱的。就只是沒有醒過來而已。為什麼要說他死掉了?

就在他抱著沉睡不醒的晃走投無路時,有一個人來拜訪了裡村。

——在歐洲時承蒙不棄,跟他關係很好。

男人做了這樣的自我介紹,他的外表看起來和晃一般年紀,自己也用繃帶吊著一條胳膊,半張臉上還帶著新鮮的傷口。

男人的視線靜靜地注視著沉睡在床的晃,半晌,回過頭來,向裡村提出了一個建議——

「那位先生介紹給我的,就是這家療養所。」

裡村老人做完了一輪對沉睡男人的護理,輕輕地舒了口氣,說道,「您已經看到了,這裡是篤志先生家裡經營的私人療養所,一般不對外公開,而且,若是沒有足夠的錢財也進不來。每個月的治療費應該不是個小數目——完全不是我這種人能負擔得起的。」

介紹了療養所的男人說,今後所有的費用他會支付。

面對惶恐不已的裡村,男人提出的條件著實很是奇特。

一是,絕對不要問他的名字。然後,再一個就是——

「那位先生告訴了我,將來如果有誰來了解關於晃少爺的事情,我該說些什麼——他告訴了我晃少爺的‘新的過去’。」

裡村老人哧哧地笑著繼續說下去,

「那還真是夠仔細的。所謂細緻入微,肯定說的就是這種事兒吧。他要我一遍又一遍地反覆背誦,直到把晃少爺‘新的過去’完全記住。虧得這樣,我現在已經牢牢地記著了,甚至都已經分不清楚哪個才是真正發生過的晃少爺的過去。」

仿若霧氣慢慢散去,真相在普萊斯的眼前呈現開來。

結城設想著將來可能會有人追索自己的過去,於是採取了對策。

雖然不知道他到底是怎麼做的,但是結城完全抹殺了自己的過去。然後以此為基礎,把自己的過去作為誘餌,使其成為讓敵方間諜現形的手段。每次留下一點點作偽的線索,故意讓人有跡可追。把有崎(arisaki)換讀成yuuki(結城),讓裡村老人講述偽造的有崎晃的過去——

追逐著野獸的痕跡,獵手逐漸地沉溺其中不顧一切,隨後必然會出現空隙。

普萊斯自以為「能夠把‘有崎’改音讀作‘結城’的,只能是身為外國人同時又通曉日本漢字的特殊人物」。心思已經用了那麼多,全神貫注地追逐著眼前的特訊,結果就放鬆了背後的警戒。

果真是機靈的野獸能夠設下陷阱,讓獵人去追蹤偽造的痕跡,將之引上絕路。正和「c」說的一樣。可是——

設下陷阱的時間是在二十多年前。讓人心生恍惚的久遠往日。結城從那個時候開始就已經預料到了將來可能出現的這種情況?然後啟動了旨在迫使敵方間諜現形的陷阱?

不會有點奇怪嗎?

最近,滯留在日本的外國人已經變得極少了。像結城這樣的人,對於《泰晤士報》遠東特派員普萊斯同時也是英國間諜的事情,應該用不著費這麼大工夫也能查清楚的。不對,找出普萊斯並不是真正的目的。若是這樣,究竟……

霍然一驚,伸手去摸口袋。

——中招了。

不知什麼時候,口袋裡的遺書消失不見了。

「我已經完了。在憲兵隊得到了很好的招待。謝謝。」

在用英語飛快地寫下了遺言的那張便條紙上,普萊斯以特殊墨水詳細記錄著他在日本國內組建起來的資源關係網、和他們的接觸方式、代號稱呼、確認安全的暗語等資訊。

政界、財界、海軍,乃至皇宮裡,花十年時間組建起來的情報網,準確掌握全域性的只有普萊斯一人。知道當地線人的人越少越好。間諜不會讓任何人知道誰是自己的線人。這是保護線人安全的唯一辦法。

可是,從深夜突然被捕以後,普萊斯和外界的聯絡被完全切斷了。從記者的經驗可以很輕易地想到,逮捕一事沒有被公開。與此同時,他也不知道日本方面對他的線人掌握到了什麼程度。必須要有誰去代替普萊斯警告那些線人。必須給他們機會隱藏證據,銷聲匿跡,或者逃亡去國外。

從審訊者的話裡話外可以窺知,搜查的手已經伸向了線人們。

這樣下去,不只是十年成果要毀於一旦。如果普萊斯組建起來的情報網大白於天下,日本國內隱蔽的親英人士將會成為日本國民憎惡的物件,日英關係完全破裂。由於自己的過錯,兩國外交關係將會陷入無法挽回的態勢。無論如何都要設法,必須避免那種局面——

留給普萊斯的辦法,就只剩下一個。

寫下遺書,然後自殺。

就算能夠遮掩逮捕的事實,死了人是隱瞞不掉的。

負責審訊的憲兵隊擔心普萊斯的自殺發展成為外交上的麻煩,發現遺書以後應該會鬆一口氣。「在憲兵隊得到了很好的招待。謝謝。」他們肯定會把這作為「審訊中沒有做錯」的證據,急急忙忙把遺書送給英方。在那種時候,肯定是不會檢查紙張的。

普萊斯的死訊一旦公佈,軍情六處會立刻出動。他們會從大使那裡收回遺書,然後就會對那些用特殊墨水記錄下來的日本線人,分別適當地發出建議或者警告了吧。在外交方面造成致命創傷的局面應該是得以避免了——

他基於這樣的考慮而做出了決斷。

可是,錯了。

遭到逮捕的時候,日本方面對於普萊斯的情報網根本一無所知。普萊斯作為間諜,行動無懈可擊,應該沒那麼容易就被抓住馬腳的。

——無法輕易找到的東西,讓藏起它的人自己拿出來就好了。

那也是「c」愛用的格言之一。

結城把情報告訴審問者,讓他們略微透出些「我知道了」的口風,以此使得普萊斯疑神疑鬼。然後,他甚至預料到,普萊斯最終願意以自己的死亡來交換,要這十年間的成果無論如何都能得以延續。但是那之後的情況就取決於間諜個人的性格了。秘密未必就一定放在身上。普萊斯的話,是碰巧用了「寫下遺書的便箋紙」。

再接下去根本都用不著想了。

普萊斯正準備採取行動的那個瞬間,身穿軍裝的男人推開審訊室的門走進來。他大概是結城的部下吧。僅以眼神的動作就制止了普萊斯的行動,然後提交檔案,讓憲兵隊放人。接著,把胳膊伸進普萊斯的腋下,架著他站起來的時候,從口袋裡拿走了遺書。

普萊斯撥出一口憋在胸中的氣,嘆息著搖頭。

整整十年,傾注了所有心血構建起來的日本情報網,「隱藏的親英派」們,這麼一來洩露得一乾二淨了。什麼時候來上演一齣一網打盡的好戲都不稀奇——

可是,不會變成那樣的。

同樣作為間諜,普萊斯準確地理解了結城的意圖。

從今往後,他們也還是會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似的繼續著日常生活吧。

證據就是,他沒有讓普萊斯在最後的關頭自殺。死了人是隱瞞不掉的。若是讓普萊斯自殺,就有可能因此發展成麻煩的外交問題。結城不想出現那種局面。既然這樣,就應該避免在目前情況下把「隱藏的親英派」一併逮捕,為日英關係引來不必要的風波。

忽然,腦海的一角里有什麼東西給卡住了。

想來該是結城的那個男人在最初拜訪裡村老人時,自我介紹說「在歐洲時承蒙不棄,跟他關係很好」。會不會是,兩人真的在什麼地方有過接觸?

普萊斯眯起了眼,但立刻就苦笑著把疑念驅逐出腦海。

就算那是事實,也不可能查出來了。

——暴露了身份的間諜,就如同死掉的狗一樣,沒有用了。

正如「c」喜歡的格言所說,暴露了身份的普萊斯,再也沒剩下任何手段可以用於調查結城的過去。

裡村老人正滿懷憐愛之情為沉睡的晃按摩著雙手,普萊斯衝著他的背影行了一禮,默默地離開了療養所。

一走到戶外,外面依然充溢著夏日強烈的日曬,像要刺破人的肌膚。普萊斯仰望天空,微微地眯起了眼。他取出香菸,點上火。漫步著走下小丘,一邊迷茫茫地思索著。

雖然被釋放了,但曾經以間諜嫌疑被捕。鄰居也都看到了。都用不著等待被正式驅逐出境,在如今排英熱情高漲的這個國家,想要跟從前一樣安居是根本不用想了。

——沒辦法。總之先回到香港,弄一個別的身份來吧。然後……

盤算著下一個任務的普萊斯的腦海裡,突如其來地浮現出了正在家中憂急等待的妻子埃倫的臉。

是嗎,原來是這樣啊——

普萊斯叼著香菸,嘴角歪了起來。

困擾的時候,若是最先想到的是伴侶的臉,就該洗手不幹了。

「c」的確說過那樣的話。

結城讓普萊斯活著,釋放了他。之後竟又通過裡村老人袒露了意圖,以此將普萊斯的自負摧殘得體無完膚。他作為間諜,已經不得不引退了。

敗北。

這兩個字浮現在腦海中,似乎無論如何都消散不掉。

普萊斯停下腳步,仰望炫目的晴空。

埃倫的祖國比利時,現在正陷於和納粹德國的戰爭。可是那也不會持續很久。「人類不會永遠和平,也不會永遠戰爭。」這句話,還是「c」鍾愛的格言之一。

等這場戰爭結束,就和埃倫兩個人去比利時生活吧。

聽說那是個美麗的國家。

一定能度過美好的餘生的。

普萊斯浮起自嘲的笑,用指尖把叼在嘴裡的香菸遠遠地彈飛了。

陸軍幼年學校是舊日本陸軍培養軍官的初級學校,吸收中學一二年級學生入學,三年制。畢業後升入陸軍士官學校預科。

這三個詞的意思分別是「惡魔」「危險」和「黑暗」。

日語中的漢字有著多音特點,「三重」的「三」可以讀成「san」,也可以讀成「mi」,「重」可以讀成「juu」或者「e」,視前後文的組合而定。埃倫在這裡是把兩個字分開讀成了「sanjuu」,和「三十」同音。

是日本明治二年(1869)授予以往的公爵、諸侯的族稱。明治十七年頒佈的《華族令》規定公、侯、伯、子、男五等爵位,對國家有貢獻者也予列入,成為有特權的社會身份。昭和二十二年(1947)廢止。

地名,位於東京豐島區南部,由於區內有目白不動明王(江戶五大不動明王之一),因而得名。

日本傳統能樂的面具,其特點為呈現中性的表情,即一個面具能適應喜怒哀樂各種表情。所謂「能面一樣的臉」,就是指沒有表情的面孔。

意思是姓氏不詳,無中間名字開頭縮寫,名字不詳。歸結而言,就是「無名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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