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據說,從歐洲來亞洲旅行的人們一定會有這樣的對話:
——下次在萊佛士酒店見吧。
raffleshotel。
人稱「東方的珍珠」,或者「神秘樂園」,即使在英屬新加坡,也是最高階的歐式酒店。建築以白色為基調,採用了維多利亞時代後期與文藝復興樣式厚重華麗的風格。好些年前,英國皇儲來過這家酒店,在舞會大廳裡興致勃勃地享受了舞蹈的愉悅。這件事傳開之後,酒店就一直享有著「蘇伊士運河以東最好的下榻處」的美譽。
就在這家萊佛士酒店裡,面對著廊吧——也就是「樂園中的樂園」——的吧檯,美國海軍士官邁克爾·康貝爾卻帶著世界末日般的晦暗神情長吁短嘆。
來此赴任領事館副武官有半年了。
對康貝爾來說,今日之前的新加坡簡直就是樂園。
從前其實也聽過傳聞,但實際來了才領略到,無論和他見過的世上哪座城市相比,新加坡的美麗都堪稱出類拔萃。
聳立在城市中心的是聖安德烈教堂那華麗的尖塔,由此出發,在遍佈著精心修剪的綠色植物的山丘上,白色石頭建造的政府官署,然後還有最高法院的半圓形屋頂,一幢幢建築整齊排布。從城市的中心向外延伸出若干條筆直寬闊的道路。道路兩旁,色澤鮮亮的綠地向著遠處擴充套件,成為高爾夫、網球以及板球之類的運動場所。公園,還有面向兒童的遊樂場也隨處可見。
儘管是熱帶氣候,男士們在上班時間全都身穿麻質有衣領打領帶的白色西服。夜晚則穿晚禮服,要不就是晚餐服。雖然額頭上滿是汗水,也會氣狠狠地咒罵著,然而很明顯,他們深深地愛著這座城市,這裡有著殖民地特有的屬於冒險者的餘香,嘈雜,悠然的生活,更有著一攫千金的機會。
大英帝國在這座位於赤道正下方、與馬六甲海峽正面相對的鑽石形島嶼上施行了殖民化,收穫了無可比擬的巨大成功。
可是對年輕的美國軍人康貝爾來說,所謂的樂園,並不是英國人苦心營造的特異的殖民文化,也不是吸引旅人的馬六甲海峽那美麗海面的粼粼波光,亦或道邊盛開的淡紫色的嬌豔花朵——說起來,這些事物究竟有沒有進入他的視線都還是個疑問。
剛剛到任的那天,康貝爾在酒店大堂看見了一名年輕的女子,當場仿若遭到雷擊。
修長纖細的站姿。黑髮柔順地垂到腰際,小麥色的肌膚有著透明的光澤。線條優美的瓜子臉,杏仁形的、黑黑的大眼睛。她微笑著,露出了排列整齊的珍珠般的小小貝齒。
一直忘我地注視著她的康貝爾,直到被同事用肘部輕輕地戳到腰間。
回過神來的一瞬間,康貝爾向同事發出了連珠炮的提問。
她是誰?住哪裡?父母是誰?怎麼做才能和她認識?
好不容易才從目瞪口呆的同事那裡問出了她的名字,茱莉亞·奧爾森。
「女神」今年十八歲。父親是礦山技師,丹麥人,母親是暹羅人。
「對了……她應該還沒結婚。」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康貝爾眼前展開了一座樂園。
從那一刻起,在戀愛者的厚臉皮與美國人特有的粗線條的驅使下,康貝爾向她發起了猛烈的攻勢。另一方面,對那些以混血為理由不歡迎茱莉亞出席的白人俱樂部,他毅然宣佈退出。
最開始,他的行為似乎讓人覺得不可靠。但是最終,茱莉亞自己,連同她那頑固的父親,都被康貝爾熾熱的感情或者說誠意打動,同意了兩人的交往(母親早在她幼年時期就已去世)。
或許,康貝爾高高的個子,英俊的相貌,富有魅力的藍色眼睛,討人喜歡的性格,再加上身穿在南國烈日下熠熠生輝的美國海軍白色士官服,這些也多多少少有些影響吧。
在這人稱樂園的街市中,兩人一次次地約會。
我們最近就結婚吧。
近來都已經談到了這樣的話題。可是——
康貝爾搖著頭,再度發出深深的嘆息。
昨晚,住在萊佛士酒店的一名英國實業家被人發現了屍體。而豈有此理的是,茱莉亞被警方逮捕了——作為兇手。
問題在於,茱莉亞她承認了殺人的事實。
2
事件發生於昨天深夜。
彼時酒店裡已悄無人聲,總管在巡視過程中,發現被稱為「椰樹園」的中庭的幽暗角落裡,繁茂的南洋植物叢中橫臥著一個男人的身影。
據說,一開始他以為是哪個人喝醉了躺在那裡。
萊佛士酒店的住客以英國上流社會的紳士為主,一向以客戶群的優良品質而著稱。只不過,有的時候也是會有客人在深更半夜從客房裡溜出來,在椰樹園裡喝酒直到酩酊大醉的。總管的任務之一,就是做好安排,不讓這些不體面的事實暴露給外界。
必須得把行止不雅的客人悄悄地送回房間。
總管分開樹叢靠近人影,然而隨即發現了異常。
聽不到醉酒特有的粗重呼吸。總管伸出手去打算試試他的脈搏,指尖觸到的皮膚的感覺明顯不同於活人。
那之後他的行動實在沒什麼可褒揚的。
一旦確認男人已經死亡,總管就扛起了屍體,搬到距離最近的一個空房間,放到床上。然後,才慢條斯理地報了警。
警察到場之後詢問他為什麼要那樣做,上了年紀的主管神色泰然地如是回答:
「首先,中庭裡面有屍體這種東西,會給其他客人帶來不便;其次,死者也是客人,既然如此,就沒有理由讓他那樣躺在中庭裡。」
死掉的男人是英國實業家約瑟夫·布蘭德。
萊佛士酒店的住客。
在本國,布蘭德出身的階層並不高。他年輕的時候來到馬來半島積累起財富,是所謂的「暴發戶」。擁有大片的橡膠園的他,是錫礦山的大股東,今年五十四歲。最近時常造訪新加坡,每次來都必定下榻萊佛士。他只要一喝酒,就不分物件地跟人胡攪蠻纏,所以熟客都對他敬而遠之。
死因是頸椎損傷。頭頸的骨頭折斷了。
警方調查發現,就在布蘭德的屍體被發現的地方的正上方,二樓迴廊的欄杆附近,有喝了一半的威士忌酒瓶和杯子。昨晚,布蘭德是獨自坐在欄杆上喝酒,醉了以後失去平衡,從二樓掉下來,由此折斷了脖子吧。
由於喝醉導致的墜亡。
警方正要做出意外死亡結論的當口,茱莉亞·奧爾森在父親的陪伴下,來警局自首了。
「好像是我女兒殺了人。」
丹麥籍的父親,向出來接待的警官這樣說道。之後,在父親的催促下,茱莉亞自己開口了——
昨晚我去看望住在萊佛士酒店的朋友(跟我一樣年紀的女性)。因為很久不見聊得特別開心,等到發現的時候,已經比原先預定的時間晚了很多。
走廊上的燈已經滅了,也沒有什麼人。不過,我不是第一次去萊佛士,所以很快地走到走廊那裡,朝酒店大門方向過去,剛走到面朝椰樹園的二樓迴廊,從柱子背面的暗處突然伸出來一隻手抓住了我的胳膊。
我慌亂地甩開胳膊逃離了那個地方。感覺好像聽到背後有人慘叫的樣子,但是因為當時腦子裡一片混亂,也記不太清楚了。
天亮以後,聽說了布蘭德去世的訊息。
我想大概是那個時候,我甩開胳膊,害得他摔了下去。所以來自首,希望可以彌補罪行——
茱莉亞親口說了這些事情。事實無可爭議。
康貝爾一得到訊息就立刻趕去警察局,一再懇求見茱莉亞一次,但是警方以筆錄沒完成之前任何人都不得會面為由,老實不客氣地拒絕了他。
他雙肘撐在吧檯上,抱著腦袋。
和茱莉亞最後一次見面時的情形,怎麼都無法從腦海中揮去。
黃昏時分,兩人在美麗的庭院裡漫步,四周圍被包裹在夢幻般的黃金色中,茱莉亞的臉上忽然籠罩了陰雲,輕聲呢喃道:「我經常會非常地不安……像這座樂園一樣的美好光景,會不會到了明天就消失不見呢。現在的這種幸福,會不會就只是今日才能擁有,想到這個就好想哭……」
那時,康貝爾挽住她的手臂加大了力度,保證說:「我會守護這座樂園,一定會給你幸福。」那是兩天前的事,沒錯,就只是兩天以前。然而——
康貝爾抱著腦袋,緩緩地搖頭。
雖然是自首了,但是由於茱莉亞的過錯,死掉了一個英國人。就算是再高明的律師,也無法避免有罪判決。
「殺人,或者過失致死的罪名,一到三年服刑。」
這種毫不負責的謠言已經開始流傳——
康貝爾回想起自己剛剛赴任新加坡時去視察過的樟宜監獄的情況,不由得溢位絕望的呻吟。
兩重高大的混凝土圍牆內,一棟棟三層監舍並排著。窗戶上裝了鐵柵欄。處於嚴密監視之下的單人牢房裡,是冰冷無情的鐵床。由泛黃的床單可以窺知,備品的發放並不充分。統一的囚服。列隊,點名。骯髒的環境。勞作間隙粗陋的飯食……
茱莉亞要在那種地方被關押一年,不,哪怕半年,只是想想就要讓人發瘋。
視野的一角,忽然有人推過來一隻酒杯。
「不介意的話,請試一下我調的雞尾酒好嗎?」
康貝爾抬頭,與吧檯後面臉帶微笑的男人目光相遇。
3
一頭黑髮梳理得整整齊齊。白色制服,紐扣認真地一直系到最上面一顆。領口處露出黑色的蝴蝶領結。
是萊佛士酒店廊吧僱傭的酒保。
康貝爾皺起眉。
詢問點單的時候是會招呼,但由酒保這邊主動開口搭話還是第一次。
萊佛士酒店裡,有各種國籍的人在這邊做工。有身高接近兩米的高個子印度門童,也有小身板的馬來人的客房服務。廚房那邊的員工,聽說很多是中國人。只是有一點,自從日英同盟關係破裂以來,日本人是絕對不能僱傭的。
開口搭話的酒保大概是中國人吧。他有著東方人特有的細長清秀的眼睛。再仔細看看,五官出乎意料地端正。
雖然對這人沒有印象,但是對於酒店員工的長相,本來也就不會留意。
看看吧檯上推過來的雞尾酒,再看看酒保掛著奇妙微笑的臉,反覆打量了好幾回,康貝爾終於反應過來了。
他在吧檯坐了這麼久,還一杯酒都沒有點過。酒保一定是等得不耐煩了所以來催點單的吧。
「抱歉,那麼,嗯,給我幹馬蒂尼,不要放橄欖……」
「不,不是這個意思。我不是來請您點酒的。」酒保微微一笑,說一口流利的英式英語,「我只是想聽聽康貝爾先生您對這款雞尾酒有什麼意見。」
「對雞尾酒的意見?是問我……嗎?」
康貝爾一時愣住,但隨即就想了起來。
幾天前,就在這個酒吧,自己和茱莉亞一起就雞尾酒的種種知識談論了許多。酒保應該聽到了一些當時的對話,在他看來,這位客人對雞尾酒知之甚詳吧。
康貝爾歪著嘴角苦笑起來,目光轉移到放在吧檯上的雞尾酒杯。
高高的調變長飲專用的平底杯裡,傾入了赤紅的雞尾酒,讓人聯想起新加坡美麗的落日。杯飾是櫻桃。液體的表面微微泛著氣泡,看來是加了蘇打。
在酒保的催請之下,康貝爾把酒杯送到了口邊。
「感覺如何?」
「還不錯。」康貝爾把酒杯放回吧檯,說道,「不過,稍微有點甜了。應該不會再點第二次吧。」
「果然是這樣嗎。」酒保塌下了肩膀,輕輕地嘆氣,「其實呢,前兩天有位上了年紀的客人跟我說:‘以前住在這裡的時候,在這間酒吧喝到過一種雞尾酒,叫作新加坡司令,真是讓人忘不掉,能為我調變那個嗎?’可是不巧,如今吧裡沒有留下當年的配方……我從客人那裡聽取了各種各樣的意見進行嘗試,可是總也不順利。」
他搖著頭說完,抬起臉,討好般地問道:「若是可以,能不能麻煩再試一杯其他的配方?」
這之後,他接連提供了好幾杯免費品嚐的雞尾酒,康貝爾依對方的請求說著自己的意見。
還是從根本上重新調整思路比較好。做基酒的幹型金酒換掉吧,跟櫻桃白蘭地的契合度不好啊,兩種口味好像在嘴巴里打架了。輔料也別隻是侷限於檸檬汁,難得這裡有條件,多試試南國的水果比如菠蘿、芒果怎麼樣?對了,杯飾的話你覺得香蕉好不好?砂糖的味道流於表面可不行,要完美地隱藏起來。另外蘇打也太重了,新增的時機很重要。對哦,要不乾脆把順序顛倒過來試試吧——
不知不覺間,已經染上了幾分酒意。
康貝爾環視著四周,突然意識到一件事,喃喃道:「……今天,這裡空得離譜啊。」
若是平常,不管星期幾、幾點鐘,萊佛士酒店寬敞的酒吧裡都坐滿了客人,熱熱鬧鬧的,可偏生今天空空蕩蕩,客人的數量一隻手都能數得過來。
「因為剛剛才出過那樣的事情……」
酒保垂下眼去,他的這句話讓康貝爾霍然清醒了過來,胸口一陣刺痛,但也正因為此,他開始有心直面現實了。
現在這個時候,自己除了絮絮叨叨徒然煩惱之外,應該還可以為茱莉亞做些事情。比如說,既然要被審判,就得收集對茱莉亞有利的資訊。如果有能讓陪審員產生好印象的資訊,哪怕不可能宣判無罪,至少能把刑期縮短——
「關於昨晚死在酒店裡的那個男人,能跟我說說他嗎?」康貝爾從吧檯上探出身體,詢問酒保,「我聽說死掉的那個布蘭德好幾天前就住進酒店了,應該也常來這邊酒吧吧?」
「這個嘛,唔嗯,每天都會過來的。」
酒保擦拭著錫制的銀色雞尾酒杯,點頭道。他把杯子舉到面前,仔細地確認著表面還有沒有留下汙漬。
「他是個怎麼樣的人?隨便哪方面都好,你注意到的事情都告訴我吧。」
「這個嘛……」酒保停下了擦拭酒杯的手,環顧四周。他皺著眉低聲道:「就私下跟你說說,他在酒吧這邊的評價不怎麼好。總之就是很靦腆的那種……」
「靦腆?容易害羞?」
「是涉及某種特定行為啦。」酒保在吧檯上做出個寫字的動作。
pencilshy——不愛簽名。
原來如此,這個意思啊。
康貝爾皺起眉。
在新加坡,來自殖民地宗主國的英國人,即便是在作為特權階層的白人社會中,也有著自己特殊的地位。比如說,他們平常從不攜帶現金出行。無論吃飯還是購物,全都可以籤個名就好(順帶說明下,身為美國人的康貝爾,就算只喝一杯雞尾酒也會被要求支付現金)。
在這樣的新加坡英國人社會中,被稱為「pencilshy」是最大的恥辱。看來比起周圍的評價,「暴發戶」布蘭德更加看重眼前的實利。
「特別是每次喝了酒,那種傾向就會變得更嚴重,有時候還會做出些略微過分的惡作劇。」
「這樣啊。」康貝爾點著頭,隨即繼續追問,「那其他方面呢?他喝酒的時候會說些什麼?有沒有講過誰的壞話,或者,說過跟誰吵架之類的事情?」
若是死掉的男人平時就有仇人,並且那人還是本地的實力人物,那在審判中會很有作用——想到了這一點才提出的這個問題。
「喝過酒以後,每個人都會變得口快啦。」酒保微微地苦笑道,「布蘭德先生他——該怎麼說呢,是那種有點古怪的樂天派和平主義者。像昨天那樣,竟然也會因此跟人爭起來……」
笑著說到一半,突然回過神來似的急急閉了嘴。客人的事情說太多了。他的臉上寫著這個意思。但,康貝爾不可能在這裡半途而廢。
「告訴我吧,布蘭德昨晚到底跟誰爭起來了?」他探著身體,詢問道。
然而酒保抱歉地縮縮肩膀:「對不起,我不方便再說更多了……」
「求你了!請務必告訴我!」
酒保臉上浮起為難的表情,但最終還是敗給了康貝爾嚴肅的懇求,他小聲地說:「若是您想知道昨天的情況,請去詢問坐在那邊的客人。」
康貝爾回頭,順著酒保的視線望去。
牆角的桌位裡,一位身形肥胖、鷹鉤鼻、紅臉膛的老人正在獨自飲酒。在這間酒吧裡見過他好幾次了。是在新加坡養老的退役軍人,名字應該是——
「湯姆遜准將。原英國海軍軍人。」
酒保向他耳語。
昨天他也和死掉的布蘭德一起喝酒來著。
這樣的話,只能去問問看了。
「波旁——啊不,給我兩杯蘇格蘭威士忌。牌子你決定吧,請送到那邊的桌上。」
「好的,明白了。」
酒保的回答從身後傳來,康貝爾從椅子上站起來,向湯姆遜准將的桌子走去。
4
「致大英帝國!」
乾杯的倡議一齣,湯姆遜准將的態度立刻變得親切了。
他一口氣幹掉杯中的酒,笑眯眯地低語道:「這才是美酒中的美酒啊。竟然有人點什麼雞尾酒,真是搞不懂怎麼想的!」
康貝爾苦笑著,向酒保做個手勢,示意再要兩杯蘇格蘭威士忌。
「致美利堅合眾國!」
這一回,湯姆遜准將舉起了酒杯。
點燃粗粗的捲菸,深深吸了一口,他眯起眼睛說道:「在新加坡,什麼東西都弄得到。這不是?安坐不動就享受到了故鄉的美酒。除了上等的捲菸,早晨有新鮮出爐的法國麵包,臘腸,焗豆子,還有愛爾蘭燉菜,產自悉尼的新鮮巖牡蠣。若是想要,哪怕給小孩子吃的英國風味高階冰激凌也能吃到。簡直是人間樂園哪。」
「這座樂園裡,昨天晚上有人死掉了。關於這件事,我有點問題想請教。」
康貝爾的話出口後,湯姆遜准將正眼注視著他。「你女朋友真可憐啊。」他輕輕聳了聳肩,「不過,總之是因為她的錯,死掉了一個英國人。她必須得承擔自己的責任,就算混血兒也是一樣。這才是所謂的文明啦。」
——竟然跟我說混血兒?!
康貝爾勉強壓住內心的憤怒,努力裝出心平氣和的樣子,繼續問道:「聽說死去的布蘭德先生出了名地討厭簽字?」
湯姆遜准將聳聳肩,很是厭煩地搖頭:「沒錯,他經常在需要給賬單簽字的時候就突然裝死啊。不是裝睡,是裝死。胡鬧也得有個限度,所以就說暴發戶沒有自尊心啦。好幾次都想要對他破口大罵來著,唔……對哦,他真的已經死掉了啊。對死掉的人得客氣些,更多的話我就不說了。」
說完他就牢牢閉起了嘴。
沒辦法,康貝爾只能換個問題:「我聽說,布蘭德先生是個稍微有點古怪的樂天派和平主義者,還聽說,昨天也是因為這個跟人吵了起來。樂天派和平主義者?那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就是樂天派和平主義者啊,在這裡的我們所有人都是的。你不這麼覺得嗎?」湯姆遜准將笑眯眯地環顧四周一圈,然後再次把目光轉回康貝爾,詢問道,「這座樂園不適合爭鬥。就連以軍人身份度過了整個職業生涯的我,都發自內心地期盼眼前的和平能夠永遠持續下去。哎呀,說實在的,會擾亂這座樂園和平氣象的東西,都必須堅決謝絕。」
「可是在歐洲,戰爭已經開始了。到這個時候,‘永遠的和平’已經不存在了吧。」康貝爾皺起眉反駁道,「您的祖國大英帝國,此刻,就在這個瞬間,也正在進行著和納粹德國的戰爭。聽說不止是歐洲,英國國內也從前些天開始實施食品配給制了。討論和平什麼的,我覺得跟現實離得稍微有點遠吧。」
「唔,配給制是有點麻煩啊。」湯姆遜准將縮了縮肥胖的脖子,「不過嘛,待在這裡是不會想到那些的啦。食物不用說了,酒類的消費都沒有限制。每天夜裡,總有某個地方開著舞會。和國內不一樣嘛。再說了,怎麼著,難道希特勒還能一直打到新加坡這裡來?」
「希特勒先不去管他,日軍會怎麼樣?」康貝爾對原大英帝國軍人展現出來的樂天作派愕然不已,問道,「日軍現在無視國際社會的意見,寧可退出國聯,也仍然推進著在中國大陸的戰爭。他們和納粹德國聯起手來,如今正虎視眈眈窺伺著向南方進展的機會——我們美國是這麼認為的。」
「但是我問你啊,日軍那種貨色,到底能做些什麼?」湯姆遜准將極其鄙視地哼了一聲,「想想看吧你,那幫傢伙已經連續好些年陷在跟中國軍隊的戰鬥裡了,對方裝備如此惡劣,他們都應付不了,狼狽得要命。亞洲人也就只適合跟亞洲人打一打。無論如何,不是我們大英帝國的對手啦。」
「可是……」
「你聽好了啊,因為你是美國人,所以並不知道,最開始教會那幫日本人怎麼開軍艦的就是我們大英帝國。這樣吧,就假設萬一像你說的那樣,日軍莽撞地企圖向南方進發,朝新加坡這裡進攻……」湯姆遜准將說著,從上衣口袋裡取出沓層層摺疊的紙,在桌上攤開來。
那是馬來半島的地圖。半島頂端的小島就是新加坡。
「日軍肯定是率領大型艦隊,從海上正面來攻。」
湯姆遜准將用手指點著地圖,一邊如此斷言,一邊露出一個笑容。
由於日英同盟的破裂,日本成了英國的「敵人」。對於這樣的日本,英國不可能沒對東方殖民據點新加坡的防衛做過準備。
幾年前,從英國本土經印度洋,秘密拖曳來了有著十萬噸收容能力的巨大的浮船塢,之後以此為基礎建設了海軍基地,成為英國東方艦隊的根據地。
海岸線的重要位置上築起了堡壘,配備以十五英寸的火炮炮臺,睨視著海面。
更何況,還有被譽為「不沉戰艦」的英國海軍最新最強的戰列艦「威爾士親王」號和同等巨大的戰列巡洋艦「反擊」號,現在正在向著新加坡回航……
湯姆遜准將以略帶醉意的口吻發表著宏大演說,康貝爾啞口無言地聽著。
並不是感佩於英國的新加坡防衛政策。
從英國本土拖來十萬噸巨型浮船塢做成海軍基地也好,海岸線上構築了裝配十五英寸火炮的堡壘也好,再進一步說,關於威爾士親王號和反擊號的部署計劃,都應該是機密的軍機事務。
萊佛士酒店這裡,普通人也可以隨意進出。
萬一機密情報落入了日軍的耳朵,你打算怎麼辦啊?
對於康貝爾的小聲責備,湯姆遜准將不耐煩地在眼前擺擺手,回答道:「萊佛士酒店裡一個日本人都沒有啦。門童是絕對不會放日本客人進來的。工作人員也都經過嚴格的身份調查,只要和日本哪怕有一點點關係,都不會被僱傭。所以只要在酒店裡,隨便說什麼都不要緊的。」
「但是……」康貝爾想起了前幾天剛剛傳到領事館的秘密情報,左右環視一下,越發壓低了聲音。
蓋著「最高機密」戳印的那份報告上寫著——
日本陸軍內部看來秘密地設立了間諜培養機構。雖然詳情還不確定,但該機構培養出來的日本間諜全部驚人地優秀,需要最大程度的留意。
「胡說八道。」湯姆遜准將的臉色立刻變得愕然,唾棄般地說道,「黃皮膚的日本人也能成為優秀的間諜?」
那是不僅對日本人、甚至連亞洲人都完全蔑視的神情。
忽然,他好像想起了什麼,手摸上了下巴:「等等,這麼說起來,昨天那個男的好像也說了一樣的事情來著……唔嗯,所以才會跟布蘭德發生那麼麻煩的情況啊。」
話題終於落到了期待的方向。康貝爾兩眼發光,探出身體問道:「那個男的?昨天和布蘭德先生髮生糾紛的,究竟是什麼人?」
新任英國陸軍上尉,理查德·帕克。
和後來死掉的布蘭德發生爭執的人就是他。
昨天午後,帕克上尉在到任之後,第一次來到萊佛士酒店的廊吧。在跟湯姆遜准將等僑居新加坡的幾人一起喝酒時,談起了奇特的話題。
帕克上尉以當地的實業家們為物件,開始強烈主張「新加坡現在正面臨極大的危機,希望各位能向軍隊提供勞力,用以修築防線」。
當時在場的人都只是笑一笑,一點也沒打算認真理會。
以十萬噸規格的巨型浮船塢為基礎,真正的海軍基地已經完成了。海岸線上分佈著配備了炮臺的堡壘。更何況還有英國海軍最新的兩艘巨型艦已經為了保護新加坡而開始回航。
那麼,你說還有什麼必要做得更多呢?
對於嘲諷般的提問,帕克上尉憤然作答。
日軍要攻擊新加坡的話,未必一定會率領艦隊從海上過來。
最近,有傳言說日本陸軍內部設立了間諜培養機構。假設有優秀的間諜潛入新加坡,那麼我方的防衛設施情況就已經洩露了吧。他們應該會設法摸索路線,不從防守嚴密的正面,而是從形同不設防的背後入侵。他們肯定會想出意料之外的辦法的。我們必須把防止背後進攻的準備工作也都做好。為此,防線的構築就是當務之急,需要大量人手。假設日本要發動侵略,應該是在起霧的季節,十月開始到明年三月之間。沒時間了。當前形勢,正是需要英國全社會同心協力的時候。我在此呼籲,希望諸位願為祖國流血犧牲!云云。
對於帕克上尉的愛國演說,身為大型橡膠園主的布蘭德率先露出了露骨的嫌惡表情。
「說什麼啊,還日本間諜呢!」
他歪著嘴角,一邊搖頭一邊以譏笑的口吻嘀咕。
由於受到歐洲戰場以及美國再次啟動軍事準備的影響,橡膠和錫金屬的行情急速上揚。碼頭上經常拴了好多艘空船,待船艙裝滿之後就陸續出港。新加坡的洋麵上,停滿了擠不進港的船隻。
對於經營橡膠園和錫礦的業主來說,這正是最美妙的歲月。
在這最繁盛的當口,竟然有人胡扯說要為了構築根本沒必要的防線把勞動力分派出去,怎麼都不能默不作聲吧。
「竟然提出這種壓根兒不存在的東西,我們新到任的上尉閣下,難不成就只為了自己的成績,打算和日本開戰嗎?」
丟過去的話語中含著濃烈的譏諷。
「和平主義者」湯姆遜准將也站在布蘭德的一邊。
「‘馬來半島是堅不可摧的天然要塞’,英國聯合參謀總部的確做過這樣的評價。‘以日軍的裝備,不可能突破馬來半島的雨林。’如果對手是納粹德國的坦克部隊還另當別論,可是裝備差勁的日本軍隊,要想沿著馬來半島攻佔新加坡,那根本就不可能啊。」
對於湯姆遜的發言,僑居新加坡的一眾實業家,連同領事館職員們都一起舉杯,以示贊同。
「關起門來說一句,丘吉爾首相的看法是,‘只要蘇聯不輸給德國,日軍就不會採取下一步行動’。」一名在領事館工作的職員,附和著眾人得意揚揚地披露了一個秘密情報。
帕克上尉完全被孤立。
形同被所有人聯合起來針對的帕克上尉沉默了,然後變了臉色,站起身來。
對著上尉走出酒吧的背影,留下的人們舉杯相慶。
那個時候,舉酒倡議乾杯的,就是布蘭德。
5
和湯姆遜准將在酒吧道別之後,康貝爾邁著夢遊般的步伐移動到走廊上,發現在柱子背面放有藤椅,撲通一下重重地跌坐下去。
塗刷得一片雪白、纖塵不染的天花板上,巨大的風扇慢吞吞地轉動著。
目光追逐著扇翼的動作,康貝爾詢問自己。
——難道,真的可能會有那種事?
昨晚布蘭德並不是被茱莉亞推開然後墜樓而死,會是這樣嗎?
在聽湯姆遜准將說話的過程中,康貝爾的腦海中浮現出一種假設。
昨天深夜,在悄無人息的萊佛士酒店中庭裡發生的事情,其原委會不會根本就不是警方和茱莉亞本人所想的那樣?
比如說,是這樣——
半夜裡,布蘭德獨自一人在面向中庭的二樓迴廊上喝酒。
就在這時茱莉亞從旁邊經過。醉醺醺的布蘭德出於惡作劇的心理,抓住茱莉亞的胳膊,然後被甩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