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島野亮佑。
來自日本的留學生。
入境章的時間是一九三九年六月十五日。
墨跡已經洇開來,看不太清楚,不過入境地點應該是馬賽——
凝視著自己的護照,島野困惑了。
這也就意味著,他已經在法國待了一年多。可是……
什麼都想不起來。
姓名,身份,經歷,全部不記得。要說,甚至連貼在護照上的這張相片,都不覺得是自己的臉。
(不對……我……其實……)
尖銳的刺痛驀然襲向腦袋一側,島野不由自主地伸手去捂頭。指尖觸到了緊緊包裹著好幾層的繃帶。
「用不著勉強去回憶啊。看來,多半是因為頭部遭到重擊而引起的暫時性記憶障礙。常有的事,等過一段時間,自然就會想起來的。」
島野因為痛楚而蹙著眉,視線轉向說話的人。
讓人心生好感的溫和微笑,親切的茶褐色眼睛——那是個身材纖細的高個子男人,四肢修長。
阿蘭·萊尼埃。
他剛才這麼自我介紹來著。
房間裡另外還有兩個人。
體格健壯的男人是約翰·維克道爾,四四方方的臉上表情生硬,不過細一打量,唇角卻透著隨意。
剩下一人是瑪麗·託萊斯,這個房間裡唯一的女性。她長著很多雀斑,臉上好像沒化妝,小麥色的長髮隨意地盤在頭上,裝束得像個男人一樣。不過若是認真打扮起來,想必足以稱得上是美人吧。
三人都是二十五六歲的樣子,和護照上記載的島野差不多同齡。
「嘿,我說,你就真的、完全、一點都不記得了嗎?」
站在窗邊的約翰滿臉寫著驚詫。「不記得你冒冒失失去反抗德國兵?也不記得我們費了老大勁才把你救出來?」
反抗德國兵?
德國兵?
什麼情況?
島野皺緊了眉頭。
仍然昏昏沉沉的腦袋裡努力集中著意識。
濃霧的深處,好像有著什麼在隱約地蠢蠢欲動。
這麼說起來——已經衝到了喉嚨口的這句話,被島野急急忙忙地嚥了回去。
——不得向對方洩露資訊。
腦海中,一個男人的聲音響起。
——絕不要自己開口。要儘可能地讓對方進行解釋。
(是什麼?)
島野眯起眼,凝神於腦內的聲音。那聲音來自於極其幽暗的地方。說話人的面孔只是一個黑影,看不見模樣。不,並非如此。不是這樣的。那是——
「怎麼了?想起什麼了嗎?」約翰窺視著島野的神情,問道。
「不行。什麼都想不起來。」島野抬起臉來,搖頭,「告訴我,發生什麼事了?我做了什麼?反抗德國兵?可這裡是法國吧?為什麼會有德國兵?到底怎麼回事?」
連珠炮式的發問使得三個法國人對視了一眼。
「真羨慕你啊。」阿蘭的唇角浮起一個自嘲的笑容,說道,「如果可能的話,我也想要忘記呢。忘記眼前的現實——忘記我的祖國法蘭西,如今已經被納粹德國佔領。」
2
一九四〇年六月二十二日。
法國在德軍面前沒有半分掙扎地投降了。
上一年的九月,針對入侵波蘭的德國,法國同英國一起發出了戰爭宣言。那之後,經過長達八個月的「奇怪戰爭」——兩國士兵在彼此看得到對方面孔的距離上對峙,戰鬥卻基本不曾打響過——五月,德軍發動了突如其來的進攻,對此,法軍從一開始就陷入了無法應對的局面。
被法國人自稱為生命線的、歷時十年耗費巨資堪堪打造完成的「馬其諾防線」,只在一個瞬間,就被德軍最精銳的裝甲部隊突破。身為上一次世界大戰的戰勝國,曾經自負為「世界最強」的法國陸軍的幻想遭到了毫無懸念的碾壓,碎成齏粉。
一個月後,六月十四日,德軍已然兵不血刃地佔領巴黎。
根據二十二日簽訂的《德法停戰協議》,法國的國土被分成佔領區、合併區、自由區三個部分。
巴黎被置於德軍的佔領之下。
在德國軍人昂首闊步的街頭上,巴黎的市民們延續著日常的生活狀態。
不,公平地說,戰爭時期的社會混亂與物資匱乏狀態,在德軍佔領之後,反而可謂是得到了改善。進駐巴黎的德國軍人的舉動與巴黎人的預想正相反,他們彬彬有禮,態度友好,並且規矩周到。
大多數的巴黎市民對於「毫無意義的戰爭」得以早日終結而鬆了口氣。
就在這樣的狀態下,巴黎郊外,布洛涅森林的盡頭,發生了一件事。
事件的起因是一位老婦對著佔領了自家住宅的一支德軍小隊揮舞起拳頭,怒罵道:「從我家裡滾出去!德國佬!」
自從簽下了投降書,法國國內不要說公共建築,就連普通民宅也有許多被德國駐軍接管用來做了宿舍。對於這類的接管任務,德軍也有嚴令,不許對法國公民實施粗暴行為,至少表面上,要遵循雙方友好和睦的協作夥伴關係準則來辦事。
事實上,在德軍和巴黎市民之間,還沒有發生過什麼可以算得上是麻煩的糾紛,直到那一天,那一刻。
——德國佬!
——鄉巴佬!
——泥腿子!
老婦站在院子裡,揮動著拳頭,滿是皺紋的臉漲得通紅,咒罵不休。肆意大罵了一通之後,又撿起地上的石頭開始丟,看樣子是想要砸碎被佔領的自己家的窗玻璃。她丟出去的石頭連窗戶都沒飛到就落地了,這一狀況使得她再次憤怒起來,又開始放聲大罵。
本來,直到這個時候,徵用了民居的德國兵都還只是笑嘻嘻地瞧著。頭腦不清楚的老太婆在院子裡嚷嚷。一點點的餘興節目。本來應該就只是這麼想的。
可是接下去,德國士兵的臉色變了。因為老婦人的破口大罵很快變成了另外的內容。
——狗屎納粹!
——變態法西斯!
——希特勒這傢伙應該下地獄!!
德國兵從房子裡飛奔出來,抓住老婦人,然後進行了訊問。通過翻譯,老婦人又把德國兵們大罵一通。德國佬、鄉巴佬、泥腿子、狗屎納粹、變態法西斯、希特勒這種人應該下地獄。
德國士兵們困惑了。老婦人應該只是把不知從哪裡聽來的話重複地吼出來而已,恐怕她連其中的意思都不明白。可是,反納粹的發言,再加上對元首的公然蔑視,這種話都說了出來,不可能再對她放任不管。
老婦人被強行拖到門外,綁在一棵樹上。德軍威脅說,如果不收回反納粹的發言並且對元首的無理謾罵表示謝罪,就要槍斃她,以儆效尤。很顯然,這絕不僅僅是個威脅。
老婦人何止不謝罪,反而繼續破口大罵了。
「德國佬!鄉巴佬!泥腿子!狗屎納粹!變態法西斯!希特勒要下地獄!」
圍觀的人越聚越多了,但都害怕受到牽連,他們只是遠遠地觀望著。
就算事情鬧得更大,那也沒辦法了。
小隊長做出了這樣的判斷,縮著肩,不情不願地正要下令開槍的當口,人群中走出來一名男子。矮小的身材,像是個東方人。他看也不看四周,直接朝老婦走去,然後轉眼之間就解開了綁住老婦的繩索。
圍觀的人們先是集體目瞪口呆,隨即,很快地,人群中響起了掌聲和口哨。與此同時,東方人當場被德國士兵包圍起來,他和小隊長之間語氣激烈地交鋒了三兩句,然後就被體格健壯的德國士兵們從兩邊抓住胳膊控制起來,準備帶去別的地方。
「總之,那個人就是你啦。」
阿蘭的嘴角浮起一個滿是調皮意味的笑容,衝著島野擠了擠眼。「我們當然不能對這種事坐視不理,你可是救了一位法國老太太的命呢,是英雄。這次該輪到我們拿出勇氣了。為了把你搶回來,我們衝上去推開德國兵,抓住你的手打算逃走,不過……」
他輕輕地聳了聳肩,中斷話語,隨即立刻又接了下去:「為了阻止我們的行動,有個德國兵揮起半自動步槍,然後槍托正好狠狠地砸到了你腦袋邊上……害你受傷實在是過意不去,不過呢,唔,就把這事兒當成是不幸的意外,原諒我們吧。」
也就是說,是他們三個把受到毆打而失去意識的島野搬到了這個房間,給他治了傷,進行了護理。原來如此,多虧了他們,才得以避免被德國兵帶走啊……
——多管閒事。
腦海中瞬間湧上這麼個念頭。可是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想法呢,他自己也不是很明白。
「怎麼了?」約翰詢問,試圖窺探低垂著頭的島野臉上的神情,「怎麼感覺你的表情有點困擾啊。」
「沒那回事。」島野聳一聳肩,「總之,多謝你們救了我。」
他抬起頭,露出一個微笑。
「嘿,我說你,真的是日本人嗎?」
瑪麗有些困惑地歪著腦袋,向島野發問。她有著大大的眼睛,長長的睫毛,果然是位美女。那雙綠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著島野。
「唔——我自己也想不起來啊,不過既然帶著這本護照,多半應該就是日本人吧?」
島野苦笑著,提出反問:「可是,為什麼你會這麼問?」
「這個嘛……」
「瑪麗覺得很不可思議啊,你明明是日本人,卻能熟練使用好多種歐洲語言。」阿蘭哧哧地笑著,從旁插話。
「好多種歐洲語言?」
「你現在所說的法語,是巴黎口音的。和德國軍官說話的時候,用的是德語。可是,在昏迷過程中,你又用了俄羅斯語說胡話。大概還有匈牙利語之類。根據我們聽到的訊息,德軍佔領之後,大概還有百十來個日本人留在了巴黎,可是在我們認識的日本人當中,很多根本就不會說這裡的當地話。」
意識到狀況的瞬間,島野條件反射地皺了臉。雖然並不清楚原因,不過總覺得,自己好像犯下了意想不到的錯誤。
「還不止這些呢。」瑪麗嘟起唇說道,隨即從桌上拿起一副寬大的玳瑁框眼鏡,架在自己臉上,「島野,你之前戴的這副眼鏡,完全沒有度數哦。為什麼你要戴這種東西?還有,你嘴巴里之前還塞了一點點棉花。照顧你的時候,因為覺得礙事所以就把眼鏡和棉花都取掉了,結果你整張臉給人的印象立刻全變了,嚇我一大跳。說起來啊……」
望著島野,瑪麗的臉頰微微泛紅,繼續說道:「你不戴眼鏡的時候,看上去挺英俊的。嘴裡不塞棉花也是啊。」
「其實,我也覺得挺不可思議。」不知怎麼,約翰有點慌張似的開口說道,「他是被我架在肩膀上帶來這裡的,半路上,爬完一段臺階的時候,島野嘟囔了一個數字,三十二。剛才我去外面觀察情況,順便也就數了一下,那正好是臺階數來著……呵呵,昏迷的時候還數著臺階,竟然有這麼奇怪的習慣啊。」
島野咕嘟吞了一口唾沫。
懷著不祥的預感,他嘶啞著嗓音問道:「我還說了其他什麼事情嗎?後來又說了什麼?」
「後來?搞不清楚啊。啊,等下,九十比八比二?一直就在嘟囔這幾個數字來著。那到底是什麼數字?」
島野百思不得其解。那數字究竟意味著什麼,連他自己也完全不知其意。
「這麼說起來,」接下去開口的是阿蘭,他好像忽然想起了什麼,「你在這個房間裡醒來的時候,最開始,還迷迷糊糊的樣子,唸叨著‘為了親愛的友人,為了祖國,我不懼怕死亡’。沒錯,你睡的這張床背後的牆壁上就刻著這句話,是賀雷修斯說的。可是,那個時候你應該是看不見的。你根本沒有回頭就讀出了背後的文字,我當時覺得好奇怪啊……現在我發現了,你那時候,是看著這邊牆上掛著的鏡子——也就是說,你讀的是鏡子裡照出來的左右顛倒的拉丁文。為什麼你能做到這種事呢?」
阿蘭打住了話頭,疑惑地歪著腦袋,直直地盯著島野的臉,發問:
「你到底是什麼人?」
3
感覺到身體條件反射地繃緊了。
——你到底是什麼人?
聽到問題的剎那間,脊背上竄過一陣電流般的衝擊。那是一種野生動物感覺到大限將至的本能的恐懼。是天敵從身後悄無聲息潛近的感覺。當你意識到的時候,就已經完蛋了——就是這樣的一種感覺。
這種感覺究竟是如何產生的,島野完全無法理解。
三人探尋般的視線越發齧穿了他的肌膚,將要碾碎他的骨骼……
尖銳的痛楚之下,瞬間失去了知覺。
意識被拖曳進了某個幽暗的場所。
黑暗的深處,兩隻沒有光澤的陰沉的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島野。——闖過去。
腦海裡,一個聲音在耳邊響起,那是冷然拒斥般的低沉的聲音。
「……島野?怎麼了,沒事吧?」
抬起頭來,撞上了阿蘭像是很擔心的眼神。
眼睛有了焦點,島野輕聳肩頭,露出一個微笑:「抱歉,我是什麼人嗎?我自己都不知道呢。對了,‘我思故我在’。那麼看起來,好像就只能確定一件事了——我是存在著的。」
聽到這多少帶有幾分玩笑意味的回答,三人臉上浮起了輕鬆的笑意。
「原來是哲學系的留學生啊?這麼說,跟我一樣了。」
阿蘭笑眯眯地說道。
「以前在大學裡聽過關於日本思想的課。‘所謂武士道,就是尋覓死亡。’人生的終極目標是死。真是非常深奧的話啊。可是說起來,我完全理解不了那是什麼意思。」
「你說人生的目的就是死?令人無法相信。所以他才會面對德國兵做出那麼亂來的事情嗎?」瑪麗搖著頭,愕然不已地嘀咕。
「不管你是什麼人,」阿蘭說道,「都確實存在著,並且很有意思。其他的事情就慢慢再回憶吧。時間多得是。」
「……不,阿蘭,很遺憾,看來這種優哉遊哉的話也說不得了。」
站在窗邊的約翰從窗簾縫隙裡朝外張望著說道:「德國兵來了。」
諸人走近面朝大街的窗戶,從厚厚窗簾的縫隙裡窺視著外面的動靜。
暮色之中,好多輛已經亮起了車頭燈的德國軍車停在大馬路上。引擎還開著,身穿軍裝的持槍士兵紛紛從車臺上跳下來。
德軍分成好幾個小隊,從馬路的一頭開始逐戶敲開沿街居民的家門。
門一開啟,德國兵就不由分說衝進屋裡。不一會兒,屋子裡的人們都雙手放在腦袋後面挨個兒被趕到了馬路上。
老人,女性,連小孩子也都一樣,所有人都是一樣的待遇。
很明顯,德國士兵是在這條街上尋找「什麼東西」或者「什麼人」。比如,在佔領區與德軍進行對抗的反叛者。
「可是……為什麼……為什麼他們會找到這裡……怎麼會這麼快……」
瑪麗面色蒼白,喘息般地低語。
「……也許是我們被跟蹤了吧。」
約翰的目光仍然從窗簾間注視著外面,低聲回答:「所以我之前就反對把這傢伙帶到這裡來。」
「我們已經很小心留意尾巴了。應該不可能被跟蹤的。」阿蘭反駁他,語氣像是生氣了。
「哼,那麼就是鎮上有人告密了。」
約翰語氣生硬地說。阿蘭和瑪麗同時提高了聲音:
「約翰!」
「你胡說什麼!」
然而,下一個瞬間,三人大吃一驚地對望一眼,同時回過頭去:「等等,島野!你去哪裡!」
島野獨自離開了窗邊,穿過房間,朝向通往室外的房門走去。「我自己出去吧,」他停下腳步,扭頭回答道,「他們是來抓我的吧?我不想牽連老人和小孩。那麼要讓他們達成目的的話,就只有我自己走出去了。」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瑪麗瞪大了眼睛說道,一臉的不敢置信。「對方可是納粹啊,被抓的話,根本就不知道會是什麼下場。嚴刑拷打,然後槍斃。或者會被送去集中營。就算是日本人信仰死亡哲學……」
——死是最糟糕的選擇。
腦海裡,再次響起聲音。
——活下去。只要心臟還在跳,就一定要活著回來。
「我沒打算死啊。」島野瞬間蹙起了眉,揮去腦中的聲音,說道,「只不過是個不明真相的日本留學生,因為看不下去老人家受苦,一時衝動做了傻事而已。說到底是因為在日本,一直都被教育要無條件地尊重年長者嘛。這樣解釋的話,總應該可以過關吧。」
「可是……」
瑪麗好像想說什麼的樣子,視線偷偷地轉向阿蘭。
島野聳聳肩,朝著門把手伸出手去,就在這個瞬間,阿蘭聲音沉靜地叫住了他:「不是的,島野。不是那樣的。他們不是來抓你的。現在讓你走出去的話,麻煩的其實是我們。」
「不是為了抓我?你們會有麻煩?」
島野回過頭,皺著眉頭問道:「到底是怎麼回事?」
阿蘭朝向島野走去,纖細的上身搖晃著。
「不行!阿蘭,不可以!」約翰從窗邊發出尖銳的聲音,「島野是日本人啊!想想日本軍隊在中國做的那些事吧!他們和納粹是一樣的!」
「島野和日本軍隊無關。再說,現在法國和日本也不是戰爭狀態?」
阿蘭回答完約翰,又轉向瑪麗問道:「瑪麗,你怎麼想?島野拯救了我們的同胞,一位法國老太太的生命,我們可以把事情告訴他吧?」
「我贊成阿蘭的意見。」瑪麗的大眼睛靜靜地注視著阿蘭,點頭。
「這樣就二比一了。」
「嘁,你們總是這樣。隨便啦!」
約翰頗為不快地嘟囔,用力地嘖著舌,把頭扭向一邊。
阿蘭再次直面島野。
溫和的茶褐色眼眸中浮現出堅定的光芒。他壓低了聲音,然而,語調明確地說道:「我們是抵抗運動者。」
4
resistance。
法語中表示「抵抗」的詞語。也就是說——
島野眯起了眼睛,輪番打量著屋子裡三個人的臉,然後慎重地開口:「你們是,抵抗德軍佔領的秘密組織的成員……是這樣嗎?」
阿蘭代表三人點了點頭:「就算政府在向德國投降的檔案上蓋了章,也不意味著全法國的人民都投降於德國。‘精神層面的絕對自由’是近代市民社會的原則。就算是政府,也干涉不到市民的精神世界。」
「可是,‘行為’卻會成為管束監督的物件?」
「沒錯。」阿蘭一臉無奈地說,「根據兩國政府的停戰協議,所有法國人都不許採取針對德國的任何反抗行為。包括示威、罷工、怠工在內,所有抵抗運動都被嚴厲取締,萬一被認定是反抗行為,就會被判處死刑或者送去德國的集中營。」
他停下話頭,聳了聳肩。「當然了,此時此刻,我不可能在這裡把所有情況都向你說明,只是,希望你至少能夠理解,我們現在正處於非常危險的境地。」
如果被捕會受到拷打。槍斃。或者送到集中營。
剛才瑪麗說了那樣的話,只不過那說的是他們自己。窗戶上掛著雙層厚度的窗簾,是為了不讓房間裡的燈光透到外面吧。也就是說,這間屋子是抵抗運動的秘密據點。然而——
留心傾聽著大街上的動靜,島野皺起了眉。
與剛才相比,沿街盤查的德國兵的聲音正確確實實地逐步靠近著。
這間屋子的房門被敲響也是遲早的事情吧。就算想假裝家裡沒人,對方可是嚴謹細緻的德國士兵。關著門就能萬事大吉這種事,怎麼想都是不可能的。
「喂,我們到底在磨蹭什麼?」
瑪麗有些焦躁地開口:「事已至此,不如趁著他們還沒來趕緊從後門逃走吧。」
「說得也是啊。」阿蘭苦笑道,「總而言之,島野,很抱歉我們就此告辭了。不想再讓你受更多牽連。也許你留在這裡反而更……」
「不行。」島野說,「大街上看見的軍車數量和下面在行動計程車兵人數對不上。剩下應該還有四……不對,五個人。他們肯定是負責監視後門了。這是圈套。街上那麼大動靜是故意的。他們真正的目標,是從後門悄悄跑出去的人。要是現在從後門逃跑,就等於自己跳進了張開的虎口。」
——為什麼會知道這種事情呢?
島野進行著解釋,自己也無法理解。
「圈套……」瑪麗瞪大了眼睛,臉色慘白,歇斯底里地叫起來,「那要怎麼辦啊!」
「會闖過去的。」
島野若無其事地聳了聳肩。
「這裡有什麼?」
再次環視房間裡的情形。
架上有一臺收音機,一套修理工具。牆邊是兩根釣魚竿,用線捆紮著立在那裡。桌子上擺著好幾只法國造的火柴盒,花紋豔麗。英文報紙。再有就是一束皺巴巴的包裝紙。然後是——
「槍呢?」島野簡短地詢問,「抵抗運動,你們剛才是這麼說的。槍在哪裡?或者其他的武器?」
對於島野的問題,三人對視了一眼:「我們並不是以武裝鬥爭為目標的。所以……」
「有武器嗎?還是沒有?」
「只有一把手槍。」阿蘭不情不願地回答,「約翰通過秘密渠道,費了很大勁才搞到的。目前各處秘密據點都有一把手槍。但是……」
「好像出了故障,扳機卡住了……」
「讓我看看!」
聽到島野的指示,瑪麗彈簧一般地行動起來。
她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書。拉伯雷的《巨人傳》。翻開封面,裡面顯出一把手槍。看來他們是在書頁中剜出了一塊藏槍的地方。
從瑪麗手中接過槍,島野迅速地進行著檢查。
法國造小型手槍,通稱「ル·フランセ」。
一九一四年型,是上一次歐洲戰爭時的傢伙。
六點三五口徑,雙擊式的扳機。
退出子彈,扣動扳機。
原來是這樣,看來是手槍內部被什麼東西給卡住了。
島野從架子上取下收音機的修理工具,開始拆解手槍。手上一邊拆著,一邊詢問旁邊瞪圓了眼睛看著自己的三人:「還有其他什麼可以用作武器的?」
「沒了,可以稱之為武器的東西什麼都……」
「剩下的,就只有食物之類的了……」瑪麗含有幾分歉疚地說道,「‘一旦打起仗來,白色東西什麼都得存喲’。巴黎市民從前開始就是這麼說的。麵粉、鹽、砂糖,還有……」
「……風箱呢?」
「啊?」
「有風箱嗎?」
「廚房角落裡,倒是有個老式的腳踏風箱……」
「拿過來!」
瑪麗當即跳起來,立刻衝進廚房裡去。
拆開了手槍,島野的手瞬間一頓,好像吃了一驚的樣子。有些違和感。安全起見,又重新確認一遍。沒錯。可是,到底為什麼要這麼做……
島野眯起了眼睛,迅速地把槍組裝起來,然後抬起頭,說道:「約翰,這把槍是你搞來的,對吧?那麼,還是你拿著吧。這樣子應該可以用了,拿的時候小心點兒。」
他把槍和子彈遞過去,接著語速飛快地繼續指示:「阿蘭,拜託你把這間屋子的房門縫隙糊起來。然後約翰,你把檯燈燈泡拿掉,再用銼刀把玻璃的部分取下來。完了之後再告訴你們下一步怎麼做。」
「門的縫隙糊起來?」
「要取下燈泡的玻璃?」
兩個法國人面面相覷,眨巴著眼睛低語:「島野,你究竟是……」
「詳細的解釋之後再說。」島野揚了揚下巴,提醒二人注意德國兵正一步步逼近,「沒時間了,趕快!」
5
猛烈的敲門聲傳入耳中。
「開門!馬上!」
發現房中沒有回應,門那邊德國兵的叫喊聲更大了,「蠢貨!假裝不在家也沒用!」
「知道你們在裡面。快開門!」
「不然的話就強行破門啦!」
停頓了一瞬,隨即門板發出明顯不同於此前的可怕的撞擊聲。
感覺是體格健壯的德國兵在用肩膀撞門或者是用結實的軍靴踹門。
兩下,三下……
門扉發出咯吱的響聲。
四下。
撞到第五下,門上的鎖飛掉了。
大門洞開,好幾個德國兵一起衝進了屋子。
「這什麼啊?」
隔了一堵牆,屏息躲在儲物間裡的島野聽得到德國兵們困惑的聲音。似乎有好幾個人開始了劇烈的咳嗽。
「媽的,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誰把燈開一下……」
男人的聲音,像是隊長。下一瞬間——
猛烈的爆炸聲轟然響起,壓倒了一切,牆壁都嘎啦嘎啦顫抖起來。
此時此刻!
島野迅速地開啟門,把幾個年輕的法國人從藏身其中的逼仄的儲物間裡推出去。
跌跌撞撞離開了儲物間,三人立刻嚇了一跳地停住腳步。
之前的房間已經徹底變了模樣。
在爆炸的衝擊下,桌子翻了個個兒,白色的煙濛濛地升騰著。透過白煙,看得見幾個德國兵呻吟著倒臥在角落裡……
敞開著的大門外面一陣騷動。
「到底……」
三人茫然地面面相覷,島野從身後追了上來:「幹什麼呢!去後門,快!」
一行人不停地向前奔跑,直到再也聽不見身後的叫嚷聲。
穿過狹窄的小巷,橫穿過大馬路,再飛奔進背街的巷子,穿行在兩側聳立著高牆的蜿蜒曲折的小路上。
這是隻有土生土長的巴黎人才可能知道的小路。自然,連地圖上都沒有畫。
一直到了安全的地方,跑在前面的阿蘭才停下腳步。他回身看著島野,氣喘吁吁地問道:「島野……你……你究竟是什麼人?」
終於在石板路上蹲了下來的約翰和瑪麗同時抬起頭,視線投向島野。兩人都還在大口大口地喘息,肩頭劇烈地起伏著。
島野的呼吸幾乎沒有一點散亂。額上連汗都沒出。
「看起來我好像很擅長跑步啊。」島野聳聳肩,回答,「說不定,以前是田徑比賽選手什麼的。不過我自己也不記得了。」
「胡說八道……那種事……阿蘭根本就……我們又不是在問你那個!」約翰還在呼哧呼哧地喘著氣,一邊發怒般地說道,「之前守著後門的那個,年輕的德國兵……你一下子就把他給放倒了……」
「這個嘛……」
島野皺起了眉。
從後門衝出來的瞬間,幾乎和一個德國兵迎頭撞上。對方震驚於有人從房子裡衝出來,眼睛都瞪圓了,島野迅速地撞進對方懷裡。年輕的德國兵一點聲音都沒發出,軟軟地癱倒在地。島野喝止了想從昏迷的對方手中搶走槍支的阿蘭,催促大家立刻從現場逃離——
「也或者,以前是柔術選手吧。雖然自己是不記得了。」
「柔術?」
「是日本古代流傳下來的一種武技。」
「先不說那個,爆炸是怎麼回事?發生了什麼事?」阿蘭問道,「那個房子裡沒有武器——至少,沒有任何可以用作炸彈材料的東西。你到底做了什麼?用了什麼魔術?」
「那個啊,不是什麼魔術啦。」面對著三人專心凝視的目光,島野表情困惑地用手撓著後頸,「爆炸的是你們買來囤放的東西啦——就是麵粉。」
「胡說,麵粉又不會爆炸。」瑪麗驚愕地開口,「麵粉要是會爆炸,豈不是很危險,連麵包都不能吃了嗎?」
「放心吧。麵包不會爆炸的。」島野笑眯眯地說,「粉塵爆炸,聽說過嗎?」
瑪麗蹙起形狀優美的眉毛,搖了搖頭。
麵粉自身是不可燃的。在原始狀態下就連點火都很困難。
可是,只要條件具備了,麵粉就會爆炸。
粉塵爆炸。
雖然一般人都不太清楚,但粉塵爆炸並不是什麼特別的事物。比方說,煤井裡由瀰漫的煤粉微末而引起的煤塵爆炸。就算對不畏艱險的煤井作業人員來說,煤塵爆炸也往往是令人恐懼的存在。其他諸如存放麵粉、砂糖以及玉米粉等物品的穀物筒倉,或是處理金屬粉末的工場裡,也時常發生粉塵爆炸,爆炸不僅破壞建築物,還常常引起大火,產生過大量的犧牲者。
發生粉塵爆炸的條件是「粉塵雲」「氧氣」和「起火點」這三個要素。
尤其重要的是,空氣中飄浮的粉塵與氧氣濃度的平衡度決定著爆炸的衝擊力。
房間的大小通過目測就可以基本準確地計算出來。在此基礎上,推斷出最恰當的粉塵濃度完全不是難事。
島野指示三人做的,是為了使爆炸衝擊最大化的準備工作。
把房門縫隙糊起來從而變成了密閉狀態的房間。
起火點使用了用銼刀取下玻璃的電燈泡。
接著眾人躲進狹窄的儲物間,屏息等待,隨後就聽到了外面的大門被敲得砰砰響。
「快開門!知道你們在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