島野默不作聲地發出訊號,啟動了用腳踏式風箱和麵粉袋子做成的簡易粉塵製造裝置。隨後,就在最佳濃度的麵粉粉塵雲成形的時刻,德國兵們撞破了大門,衝進房子裡來。
他們在一片漆黑中完全陷入了麵粉的粉塵。完全不明白狀況,又或者是大量吸入了麵粉而導致咳嗽不已的人們想讓房間裡面亮起來,於是摸索著按下了開關——
瞬間,爆炸發生了。
一旦發生了劇烈爆炸,在後門擔任警戒監視的那些傢伙也會立刻衝到外面來吧。
沒想到後門竟然還留了一個人,這一點確實是誤算。不過……
在思考之前身體已經自發地行動起來了。
——誤算是常有的事。比較起來,靈活應對才是關鍵。
擊倒了年輕的德國兵之後,腦袋裡面響起了這樣的聲音。
會制止阿蘭從德國兵那裡奪走手槍,也是因為腦中的聲音下了這樣的命令。理由他並不知道。
之後就順其自然了。
留下了一片混亂在身後,逃出來之後就把逃跑路線的選擇權交給了「生於巴黎」「長於巴黎」的阿蘭一行人,不停地奔跑……
「島野,你究竟是什麼人?」總算平復了呼吸,瑪麗注視著島野,再次發問,「為什麼你會懂那些事?讓麵粉爆炸然後逃離現場,普通人根本想不到的。」
「為什麼呢,我自己也不知道啊。說不定,只要是日本人,個個都懂得粉塵爆炸?」
「怎麼可能?」
「誰知道呢。」島野聳了聳肩。
「約翰,瑪麗,聽我說。」阿蘭擦著額頭上的汗,輪流看著兩人的臉,「島野是什麼人,這的確是個有意思的話題,可是眼下,還有更要緊的事情。島野他不僅僅是救了我們的同胞法國老太太,他還確確實實把我們從走投無路的困境中救了出來。除此之外,他甚至用麵粉炸彈把一群德國兵一下子解決掉,做了這麼了不起的事情!」
「喂,阿蘭!等等啊。你不會是……」
「我現在建議,今後把島野作為我們的同志,正式邀請他參加我們的運動。」
「你要把一個來歷不明的,而且還是德國盟友的日本國人,島野認可為我們的同志?邀請他參加抵抗運動?」約翰驚呆了似的,眨巴著眼,「阿蘭,我說你,腦子是怎麼回事?」
「我贊成阿蘭的意見。」瑪麗說,「我們邀請島野吧,請他參加我們的運動。」
「可惡!又是你們擅長的二比一嗎。隨你們高興好了!」
約翰憤憤然地把頭扭到一邊,轉瞬之間,他的側臉就因為憤怒而紅得發黑。
「……就是這樣,」阿蘭再次轉向島野,「島野,你願意為我們的運動——為我們的祖國解放而出力嗎?和我們一起締造法蘭西的歷史吧。當然了,這並非強制。是非常危險的性命攸關的地下活動。參加與否,你自由決定。」
阿蘭的茶褐色眼眸筆直地注視著島野的眼睛。
「怎麼說呢……這個……能讓我稍微考慮一下嗎?」面對意料之外的要求,島野猶豫著回答,「目前的當務之急,是趁著對方還沒追上來,轉移去一個稍微安全些的地方吧。」
說著他回過頭去。大意了——
後頸上遭受了沉重的一擊,眼前的世界昏暗下來。
6
聲音聽起來非常地遙遠。
「……為什麼……為什麼……你要做這種事……」
好不容易勉強撐開了一點眼皮。
星光之下,浮現出三個黑乎乎的人影。
緊挨著身邊的兩人,還有一個離得稍遠些,和二人正面相對。
視野模模糊糊的,焦點也對不準。
——媽的,下手還真夠重。
島野默默地在心底大罵,索性合上了眼睛。同時迅速地檢視了一下自己的身體狀況。
右肩在下,側臥著倒在地上,身體蜷曲。
下意識地採取了防護姿勢,撞擊地面的衝擊力被減弱了吧。
儘管如此,也很難說是效果良好。因為——
指尖沒有感覺。手腳的位置都無法自己確認。
後頸受到強力毆打後,向全身傳達命令的神經系統暫時被阻斷。恢復正常需要一定的時間。
「胡說!我不相信!」
聽到這聲走投無路的叫喊,島野再次張開了眼睛。
「那麼,你是說,你從以前開始就是協助德國人的——是監視抵抗運動的德國間諜?」
總算設法對準了焦點。
二比一對峙的,三個人影。
約翰和瑪麗緊緊地貼在一起站著,與身材纖弱的阿蘭隔開一些距離,面對面的……
不對。
不是這樣。眼前的情形其實是——
「嘿,約翰,求求你,把槍放下。總之先放了瑪麗!」
這是阿蘭懇求的聲音。
約翰用左臂緊抱著瑪麗,手槍頂在她的頭上。
粗壯的手臂攬住瑪麗的脖子,約翰緩緩地搖頭:「很遺憾,這可不行。阿蘭,在把你交給德國人之前,不行哦。」
「……為什麼?」瑪麗的腦袋被槍指著,怯生生地發問,「約翰,你明明那麼愛國的,為什麼會去跟德國人合作……」
「全都怪你,瑪麗!」約翰低聲地回答,「你拒絕我的求婚,說什麼‘現在不是時候’,卻總當著我的面,跟阿蘭眉來眼去黏黏糊糊……」
「什麼眉來眼去……那種事……我只是贊成阿蘭的意見,根本就沒往那方面想過……」
「你閉嘴!媽的,總是二比一永遠是二比一!就把我一個排除在外!」約翰的槍口用力地按在瑪麗頭上,怒吼道,「把阿蘭交給德國兵的話,你的心就會向著我了吧。所以我主動去接觸了德軍,作為內線監視你們,打算抓住阿蘭是反抗者的確實證據,然後把他交給德國人。這次的騷亂是個好機會。剛才德國兵會找到那邊的隱蔽據點,就是因為我在出去打探情況的時候順便通報了訊息。為了不暴露是我通報的訊息,還特意請他們把沿街的人家全部點個名。所有人都被逮捕之後,應該只有阿蘭被送到德國境內的集中營。我都做好準備和瑪麗你一起被釋放了。可是……」
說到這裡,約翰停了一瞬,咬著唇,隨後輕輕吐出口氣,接著說道:「失敗了啊。想不到會變成這種結果。這樣下去的話,我反倒會變成德軍的通緝物件。所以阿蘭,很抱歉,讓我把你交給德國人吧。和躺在這裡的,身份不明的日本人一起好了。」
皮靴堅硬的頭部狠狠踹上了島野。
他痛得皺起了眉頭。
但也幸虧如此,恢復意識所需要的時間被縮短了。
確認全身的感覺。
沒有問題。
這次可以完全掌控了。那麼——
島野從原地慢慢地站了起來。
約翰嚇了一跳,後退著拉開一點距離。左臂依然緊緊地攬住瑪麗。
島野的雙臂無力地垂在身前,向前踏出一步。
約翰把頂在瑪麗頭上的槍口指向了島野:「別過來!再靠近的話我就——」
「……開槍啊。」島野聲音低沉,毫不猶豫。
約翰的臉上倏然浮起畏怯,身體開始簌簌地發抖。槍口上下左右地晃動。
「怎麼了?這樣可就瞄不準了哦。」島野笑道,身體悠悠然地晃著,又向前邁出一步。
突然間,約翰張大了嘴,發出意義不明的喊叫。
他粗暴地推開臂彎中的瑪麗,雙手握住槍,扣動了扳機。
7
跪倒在黑暗中的瞬間,最先浮現在腦海中的是對自己的嘲笑。誤算也太多了。
偏偏最不巧的,竟然會發生這樣的誤算——
瞬間,意識遠去,像要被吸入黑暗的最深處。
耳邊響起了沒有起伏的低沉聲音。
……
回過神來,驚訝地皺起眉。
地獄使者?
冥府引路人?
不,不對。
這令人悚然的,冷冰冰的聲音,它的主人是——
魔王。
島野的唇角浮起微笑,低垂著頭抬眼窺向聲音的主人。
分隔罪人與牧師的綠色簾布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開啟了。
一支蠟燭照亮了男人的側臉。然而,修道士般的黑色風帽一直遮擋到眼部,除了下巴,幾乎看不清男人的長相。
——真是的,需要做到這種地步嗎。
島野暗自苦笑,隨後聳聳肩,開口進行「告解」。
「九十比八比二,是目前法國國內旁觀者、合作者與抵抗運動者的比例。」
從巴黎乘列車大約一小時路程的小小的村莊。
位於村子中心的天主教堂,是這次指定的接頭地點。
島野的雙腳踏上教堂屬地的同時,報時大鐘開始鳴響。
他停下腳步,凝神聆聽鐘聲。
鐘聲傳達了好幾條資訊。
「清掃完成——確認無人監視,也沒被安裝竊聽器。」
「接頭照原定計劃進行。」
「接觸方式為方案三。」
「口令是……」
如果有人仔細聽,或許會發現鐘聲與平時相比略微有些不同。但是,能夠理解鐘聲裡所蘊涵的意思的,就只有在d機關接受過訓練的人了。
d機關。
日本帝國陸軍內部極端機密成立起來的間諜培養機構。
雖然是軍方的組織,但其吸收物件並不是陸軍大學或者陸軍士官學校出身的軍人,而是招募了按照軍隊用語被稱為「地方人」的軍方體系之外——帝國大學、早稻田大學,或者歐美一流大學的畢業生,對他們進行諜報員培訓,然後去執行任務。為此,陸軍內部對d機關避如蛇蠍,氣勢洶洶揚言說只要有機會怎麼都要幹掉他們的人也不在少數。
在這樣的環境下,有一個人在事實上憑藉一己之力打造了d機關,並且以毋庸置疑的實績強勢按下了四周的雜音。
結城中校。
有著「魔王」之名的可怕的男人。
傳言中本人就曾經是一名優秀間諜的結城中校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呢?對此,就連身為d機關一員的島野也不清楚詳情。
不,不僅是結城中校。在d機關,所有學員都被起了假名,賦予偽造的經歷,這樣他們彼此都不瞭解對方的情況。「日本留學生·島野亮佑」,同樣也是為了這次任務而給出的假身份、假名字。
在d機關,釋出任務的時候,會給予執行人最適合任務狀況的「掩護身份」。從某個人物的外表直到他的經歷、人際關係、動作、常用的口頭禪、興趣愛好乃至飲食偏好與忌口,還有其他所有能構成這一人物的一切細瑣而龐大的資訊,通常一星期左右,時間不夠的話就在兩三天裡,必須將之完全化為自我掌握的內容。
能做到這種程度是理所當然的。
在接受d機關選拔考試的時候,島野有幾次差一點兒就被淘汰。
考試的內容極其古怪,根本找不到與之類似的其他例證。
比如考試中會展開一張世界地圖,詢問塞班島的位置,然而地圖上其實已經巧妙地抹掉了塞班島。若是考生指出了這一點,下一步就會被要求說出攤開的地圖下面放了些什麼東西。又或者會被問起,從進入建築開始,到走進考場一共有多少步,還有走過了幾級臺階,然後緊接著要求在幾秒鐘之間把映在鏡面裡的文章讀出來並且完全複述。
島野完全答出了那些問題。
被地圖遮蓋掉的桌上的物品有德語書、茶杯、兩支鋼筆、火柴、菸灰缸……完全正確地說出了十幾樣東西之後,隨即又報出了書名及其作者,乃至殘留在菸灰缸裡的菸蒂上的商標。門口到考場的步數和臺階數自然不在話下,就連走廊上有幾扇窗戶、開著還是關著,以及雖然其實並沒有被問到的,窗戶上有沒有裂紋都一一指出。
按要求讀出了鏡面中左右顛倒的文字,在準確複述的基礎上,還從尾到頭又複述了一遍。
「差一點兒就被淘汰」,並不是因為考試的內容太過奇怪,而是因為曾經認為——
除了我還有誰能通過這種考試嗎?
之所以沒被淘汰,則是因為後來意識到了,那些一起接受考試的人,看來都和自己是「同類」——全都驚人地優秀,並且都有著比他還強烈的自負。
那之後,島野和他們一起在d機關接受了訓練。比如炸藥和無線電的使用方法。比如怎麼駕駛飛機。d機關裡一方面有著由聲名卓著的大學教授開設的醫學、藥學、心理學、物理學、生物學等課程,另一方面則有從監獄裡帶來的大名鼎鼎的扒手、保險櫃破解高手等人進行實技指導。魔術師教他們如何對物品偷樑換柱,跳交際舞,打檯球,喬裝變身。他們甚至還在奇怪的地方親眼見識了專職在風月場上吃軟飯的小白臉實際表演如何對女性施展甜言蜜語。
劇烈的武技訓練結束之後,他們要立刻穿著衣服在冰冷的水中游泳,一整夜不眠不休的移動之後,又必須要把前一天被要求完全背下來的無比複雜的暗語使用得如同自然語言那樣嫻熟。在完全黑暗的環境中,要單純憑藉指尖的感覺把各國軍隊使用的手槍分解開來,再重新組裝,恢復成可以使用的狀態。
所有的訓練生都面不改色地進行著諸如此類的訓練。
事實上絕不輕鬆容易,因為肉體和精神都經受著極限的考驗。而與此同時——
這種事情我當然能做得到。
抱有這種想法的,絕不是隻有島野一個。
等待鐘聲停歇,島野推開了教堂的大門,走進去。
在習慣了戶外明亮陽光的眼中,教堂裡面顯得非常昏暗。然而島野的視野立刻切換到左邊——他的左眼之前就已經蒙上,已經適應了黑暗。
左手靠牆的一邊,有著個箱子形狀的小房間。
告解室。
那是天主教中被稱為「神聖之屋」的特別的地方。在這裡所說的話絕對不會被洩露出去。
接觸方式為方案三。
回想起指示,島野確認過四周並沒有其他人之後,動作迅速地從告解室的簾布縫隙中溜了進去。
跪倒在黑暗中的瞬間,腦海中浮現出來的是對自己的嘲笑。
在鄉下農莊的小車站剛一走下列車,島野就被三位結伴而行的素不相識的法國老太太叫住了。他裝出一副聽不懂法語的樣子想要擺脫,卻想不到老人家們就是不肯放他走,意料之外地費了不少時間。總算設法和老太太道了別,卻又不可能奔跑起來——在鄉間道路上飛奔的外國人也太顯眼了——眼看著就要趕不上指定的時間。
真是意想不到的誤算。
怎麼都沒想到來到這裡竟會遇上這樣的麻煩,所以好不容易按照指定時間趕到的時候,不由得鬆了口氣。因為太過安心,那一瞬間,意識都彷彿被吸進了黑暗的深處。
——法國老太太真是難纏啊。一旦牽扯到她們,誤算的因素就多得離譜。
一邊繼續報告著,一邊想著這件事,島野苦笑起來。
完全沒想到,今天在這裡現身的竟然是魔王——結城中校本人(在此之前,島野所接觸的都是以代號「地獄使者」或者「冥府引路人」稱呼的當地的法國通訊員)。
島野的任務本身裡沒有誤算。
不,也不是這麼說。
是可能出現的誤算全部都在預料之內,任務是完成了的。比如說——
教老太太說那些話的人就是島野。
——混賬納粹!
——變態法西斯!
——希特勒那種人就該下地獄!
對於自家的房子被德軍接收,老太太憤憤不平,島野就在她的耳邊鼓吹了反納粹的言論。然後又對老太太施加暗示,把她送到了德國兵那裡。
要在搞不好就會被射殺的情況下救出老太太,理由當然不是什麼「不明真相的日本留學生,看不得老人家受苦就救下了對方」,或者「因為在日本,一直都被教育要無條件地尊重年長者。」
不能被殺。
人的死亡往往會引起周圍人的關注。而對間諜來說,無論什麼情況下都要避免惹人注意,這是鐵的法則。
再說,此次任務的目的並不在此。
從一開始,島野的目標就是阿蘭他們。
阿蘭和針對德國的抵抗運動有關——而且,他還是領導人,這一點早在事前就已調查清楚。通過救出老太太贏得他們的信任,然後潛入他們內部,確認、掌握佔領狀態下的法國抵抗運動的實際狀況——這才是本次任務的真正目的。
在島野快要被德國兵帶走的時候,阿蘭他們出手救人,這和原先預想的一樣(若是他們不在那個時間點上介入,就執行另一套計劃)。至於在混亂之中頭部遭到毆打而暫時失去記憶,這一點要說是誤算的話,也確實沒錯。島野原本是打算巧妙地捱上德國兵一頓揍,以最小程度的受傷就把事情搞定。可是沒想到他突然被人拽了下胳膊,於是頭部遭到比預想中更重的毆擊,然後,由此導致了暫時的記憶缺失。
可即便如此,那也是作為「可能發生的誤算」,並沒有超出計劃的範疇。
人類的記憶在遭受外來打擊時往往會發生混亂。
頭部遭受重擊;或者,受到藥物以及電流的刺激等。
以上所有這些情境,在間諜被敵人抓住、遭受拷問的情況下,都是很容易就能想象得到的局面。
因此,在d機關,特別進行了專門的訓練,確保即使在那樣的場合,對完成任務而言必要的那些資訊也不會錯亂。
——並不是什麼難事。
訓練中,結城中校向滿臉半信半疑的學員解釋道:
由於打擊而造成暫時性資訊錯亂的僅僅只是表層記憶。只要學會把那些對完成任務至關重要的資訊印刻到無意識的深層次就好了。
學員之中沒有人露出苦笑,也沒人提出反駁。
——這種事情,我們不可能做不到。
聚集在d機關裡的,全都是一群會做如是想的具有強烈自負感的人。
被約翰從背後重重敲在後頸上的那一刻——
眼前瞬間昏暗下去,醒來的時候已經倒在了地上。
然而多虧了這樣,他全都想起來了。
自己是誰。
以及應該做什麼事。
被約翰用堅硬的皮靴頭踹著身體,島野在確認自己已經能完全控制身體以後,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然後——
回想起約翰畏怯的臉,島野不由得微笑起來。
真是可憐。
想必是嚇壞了吧。
在約翰的眼中,島野的身姿應該像是一頭漆黑的怪物。因為那個時候,島野是在刻意模仿結城中校的樣子。
「怎麼了?這樣可就瞄不準了哦。」島野說著,朝向連握槍的手都在發抖的約翰又邁出一步。
約翰發出意義不明的叫喊,粗暴地推開臂彎中的瑪麗,雙手握住槍,扣動了扳機。
那一瞬間,島野一口氣縮短距離,抓住約翰的手腕,把他撲倒在地。
「阿蘭,瑪麗!把槍撿起來!我按住約翰了!」
聽到島野的指示,兩人腳下裝了彈簧一樣地跳起來,然後按照他說的,把約翰掉在地上的手槍撿起來,再接替島野控制住昏厥過去的約翰。
等兩人回過神,再回過頭去的時候,島野已經從他們的視野之中消失。
「島野!你在哪裡?」
背後傳來了阿蘭的呼喊,但很快,連這聲音也聽不見了。
在那之後阿蘭和瑪麗之間會說些什麼,島野很容易就能想象出來,忍不住就覺得好笑。
「日本人果然不怕死啊。」
彷彿都能看得見瑪麗不可思議地搖著頭的模樣。
「竟然會朝著持槍的對手撲過去……」
「所謂武士道,就是尋覓死亡之道。」
阿蘭就肯定是一副什麼都知道的樣子進行解釋吧。「對日本人來說,生存的終極目標就是死亡啊。」
這樣的話——
真是天大的誤會。
島野的目標其實是,在那個場合下不讓任何人死掉。約翰用粗壯的胳膊勒著瑪麗的脖子。若是因為什麼情況勃然大怒,他極有可能會把這個甩掉自己的人的脖子扭斷。
——只要不死人,阿蘭就能夠收拾之後的事態。
做出這樣的考量之後,島野首先必須要做的事情就是無論如何要從約翰手中救出瑪麗。
為此,他借用了結城中校的氣勢。
畏怯的約翰一定會把槍口指向島野。為了確保瞄準,只能用雙手握槍。要保護自己,約翰就只能放開瑪麗。瞬息之間他已經考慮到了這麼多的事情。此外——
說到底,他壓根兒就沒有被擊中的風險。
「好像出了故障,扳機卡住了……」
把藏在書裡的手槍交給島野的時候,瑪麗是這麼說的。
島野接過手槍,拆開來,修理。雖然記憶沒有恢復,但是雙手記得(這就是所謂的把對完成任務至關重要的資訊和技能儲存在無意識層面)。
在d機關,他們接受了在黑暗中僅靠手指的感覺拆卸槍支然後再重新組裝的訓練,練習物件不只是日軍武器,還包括了其他國家的軍隊中使用的所有槍支。又或者,必須學會僅僅通過槍聲就確定槍支的種類,並且立刻就能判斷出這支發射的槍可能裝有多少子彈、是否能夠連射以及其他的優缺點。
一九一四年制造。法國的老式手槍,就算把手放在背後都能裝得起來。
修理過程中,島野忽然察覺到一絲微妙的不對勁。
雖然經過了巧妙的偽裝,可是槍的故障屬於人為原因。是故意弄成無法使用的狀態的。那麼——
「(這把槍)約翰費了很大勁才搞到的。」
瑪麗是這樣說的。
也就是說,約翰故意把弄出了故障的手槍提供給抵抗組織。為什麼?
為了尋找理由,島野故意把修好的槍遞給了約翰。
有一種現象很不可思議,那就是手裡有槍的人一定會想要用槍。反過來說,也就是其行動模式會變得單調。對島野而言,遞槍的舉動限制了約翰的行動可能性。
除此之外,第一發他裝進了空彈。
也就是說,在把修好了可以用——至少是讓別人這麼以為了——的手槍遞過去的時候,約翰接下去的行動就基本可以預測了。
然後只要等著約翰自己現出原形就好。
怎麼處置暴露出叛徒身份的約翰,這應該是身為抵抗運動領導人的阿蘭的拿手戲吧。可是——
「目前,法國國內的抵抗運動只是以學生為中心的偶發行動。沒有發現實際上有哪家機構或組織向他們提供武器。」
島野低聲繼續進行著「告解」。
九十比八比二。
正如島野算出的比例所顯示的那樣,目前階段在德軍佔領下的抵抗運動者是壓倒性的少數派。在這種狀況下,很難維持有組織的行動。只要組織活動停滯不前,再出現像約翰那樣的背叛者的可能性也會提高。
就算萬一,假設今後法國國內的抵抗運動會蓬勃開展,那也只會出現在一種情況下,即出現了某個可以統率他們的具有絕對權威以及象徵意義的存在。國內的維希政府現在完全是德意志的傀儡。在這種時候,想不出還留有什麼人物足以統率抵抗運動。
「以可能性而論的話,比如說,對了——」
島野瞬間停住了話頭,他眯起眼睛,秘密據點裡凌亂地映入眼簾的東西在腦海中準確地浮現出來。
架子上一臺收音機,一套修理工具。靠在牆邊立放的兩根釣竿。桌上好幾只花紋豔麗的火柴盒,英文報紙,皺巴巴的一束包裝紙——
花花綠綠的火柴盒是用於製作三色旗的吧。
故意弄皺的包裝紙應該是用於通訊不會錯的。把物品用陳舊的紙張包起來運送的話,就算包在裡面的東西被檢查,包裝紙本身一般不會被查。那些包裝紙上,應該會有用隱形墨水寫下的受熱可見的資訊,或者是印上了使用簡單隨機數表生成的初級密碼。郵戳顯示那是從海外送來的物品。英語報紙。收音機的調頻與bbc的周波數吻合。此外還有——
給予一錘定音的是那兩根釣竿。
夏爾·戴高樂,那是在法國政府輕易投降了德國的時候,逃亡到英國去的將軍的名字。
野心家。
桀驁不馴。
剛愎自用。
不把人當人看的法西斯。
戰前無論在國內國外都是受到極端惡劣評價的傢伙,然而,在祖國戰敗被敵人佔領的危急時刻,或許正是他這樣具有惡德的大人物才是國家所需要的。
對於島野所做的抵抗運動分析,結城中校宛如一名真正的聽取罪人告解的虔敬修士,以一種不感興趣的態度聆聽著。
「接下去呢,要怎麼做?需要再持續一段時間嗎?」
島野完成了一通「告解」,語調悠然地詢問。結城中校依然側著臉,嘴型幾乎不動,以低沉冷淡的聲音說道:
「暫時回國吧。下一班白山丸是最後的回國船了。」
最後的回國船?
島野皺起眉。
這其中的意味十分明白。
日本很快就將與法國進入戰爭狀態。
德軍在歐洲持續著閃電進擊,日本政府對他們的成果心醉神迷,打算與德國結成軍事同盟。「可不能趕不上巴士啊!」日本的軍人當中,公然地悄聲說著這種話。以前就已經聽說過這些資訊,可是——
怎麼可能?
島野啞然地搖頭。
若真是如此,那麼這一點正是此次任務中最大的誤算。
誠然,在德軍的閃電戰面前,人稱歐洲最強陸軍國家的法國旋踵之間就投降了。然而,那主要是因為法軍這邊犯了錯誤,他們無視武器與戰略的近代化,僅僅預想了塹壕戰。反之,在這以後納粹德國需要與英國爭奪制海權和制空權,這些方面看不出他們能夠佔據確定的優勢。
明明前些天才遞交上去這樣的報告。可是,為什麼……
眯起眼睛的島野,終於明白了結城中校為何要特意親自現身。
報告被無視了。
或者在陸軍內部被束之高閣?
與島野上交的情報中理所當然的結論正相反,日本政府決定與德意志結成軍事同盟。對於這一事實,結城中校是怎麼想的?就算他沒有戴著拉得很低遮住了面孔的風帽,島野也是完全想象不出來的。
明白的事情倒是也有一件。
那就是,「日本留學生島野亮佑」的假面已經不能用了。
在最後一班回國船出發以後,還有留學生滯留也是很不自然的。作為稀有的存在,其一舉手一投足都會成為被關注的物件,這麼一來,間諜任務什麼的就不可能再執行了。
任務結束。
結城中校的出現,是為了向島野告知這件事情。
忽然間,腦海中浮現出了阿蘭總是溫和微笑的茶褐色眼眸,同時還意識到了自己略感遺憾的心情。在記憶丟失的那段時間,島野作為他們的夥伴一起行動。對方正式邀請他,「成為我們的同志吧」,這讓他陷入困惑。此刻想到了這件事,心中一陣愉悅……
低沉的聲音讓他回過神來。
——留下來也行哦。
不由得苦笑起來。
不可能是自己把想法寫在了臉上。只是忘記了,結城中校只要憑著對方目光的一點細微閃動就能準確判讀出對方的想法。
對啊,也許說不定,阿蘭他們會在歷史上刻下自己的名字呢。改變歷史的,往往都是他們這樣的門外漢的行動。
信賴。友情。夥伴。祖國解放。
隨便哪個都是會激起美好反響的漂亮的宣傳標語。就為了這麼一個詞,會有許許多多的人們心甘情願奉獻出生命吧。現在是,從前是,今後也還是。然而——
d機關的成員,是由結城中校挑選出來、經受過嚴格訓練的精英——專業的間諜。任何語言都不能打動他們。更別說要為那種東西去獻出生命。簡直荒謬。
活下去。
活著回來報告。
這才是d機關成員被賦予的使命。
在已經恢復了記憶的當下,他已經沒有心情再繼續和門外漢們一起玩間諜遊戲了。
「我回去啦。」島野聳聳肩,說道,「不過,下次給個稍微有點兒難度的任務吧,拜託了。」
lefrançais,意為「法語」。
法語中「魚竿」的發音近似於「高樂」,「兩根魚竿」的發音近於「戴·高樂」。由於是在地下秘密進行的法國抵抗運動的領導人,在公開場合不能說出他的名字,民眾就以兩根魚竿來暗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