茱莉亞自己的證言也是這樣。大概,到此為止事情都沒有錯。
可是另一方面,仔細想想的話,並沒有任何證據表明,是由於茱莉亞的行為直接導致布蘭德從二樓摔下,並且死亡。
如果布蘭德並沒有因為被茱莉亞甩開胳膊而墜樓呢?
也還是如果,假設這一幕正好偶然被帕克上尉看見了會怎麼樣?
根據湯姆遜准將的敘述,布蘭德平時就是個口無遮攔的惡劣男人。本來就已經喝醉,狼狽的一面又被人撞個正著,他會反過來對著帕克上尉惡言相向吧?說不定,是帕克上尉主動走近布蘭德,對於他嚇唬年輕女性的惡作劇行為,以英國人特有的嚴肅提出了責難。
再加上白天廊吧裡的那件事……
兩個男人從口角發展成推搡,喝醉了的布蘭德倒在地上。或者,也許是他腳下打滑自己摔倒了。如果那時,由於倒下而不巧摔斷了頭頸的骨頭呢?
震驚於布蘭德的死亡,帕克上尉立刻開始偽裝現場。也就是說,他把布蘭德的屍體移動到了中庭的植被叢中,偽裝成好像因為喝醉而從二樓欄杆那裡墜落意外死去的樣子。如果真是這樣——
康貝爾輕輕吐出口憋在胸中的氣息,微微搖頭。
全都只是推理。
在別人看來,這只是康貝爾無法接受現實而生出的妄想吧。
就算去跟警察說,現階段也只能換來被一笑了之的結果。可即便如此——
只要能證明戀人的無辜,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自己的使命就是去相信並證明那種可能。
康貝爾張開雙手,重重地在自己臉上拍了兩三下。
還不到絕望的時候,自己還可以做些事情。
或許能夠取回失去的樂園。
只是這麼想想,世界與剛才相比就完全變了個樣,綻放出熠熠光彩。
康貝爾精神百倍地從藤椅上站起身來。
6
那天傍晚,康貝爾造訪了英國陸軍上尉理查德·帕克在萊佛士酒店的房間。
轉過走廊的拐角,二樓最裡面的一間。
站在前臺告訴他的房門前,康貝爾做了個深呼吸。
——茱莉亞的命運就看這一次了。
一想到這裡,好像緊張得腳都在發抖。
下定決心,敲門。
「帕克上尉,請開門。關於昨晚去世的布蘭德先生,我有事想要請教。」
房間裡傳出有人走動的動靜,隔了一會兒,門從裡面稍微開啟一點點。
從那門縫間,一個極其憔悴的男人露出了半張臉。
亞麻色的頭髮亂糟糟的,平常本該剃得乾乾淨淨的鬍鬚開始邋遢地覆上端整面容。青灰色的眼睛下方有著濃濃的陰影。
「你是誰?」帕克上尉眯起了眼睛,問道。
「我叫邁克爾·康貝爾,美國領事館的副武官。」
康貝爾做了自我介紹,然後慌忙又補充道:「不過今天,我是作為茱莉亞·奧爾森的未婚夫來的,她因為涉嫌殺害布蘭德先生被捕了。」
說出茱莉亞的名字的瞬間,帕克上尉的肩膀眼看著哆嗦了一下。但他立刻恢復了面無表情的樣子,無力地搖頭說:「抱歉,請你明天再來好嗎?我現在不方便。有點事情在忙……」
眼看著房門要在眼前關上,康貝爾的腳尖擠進了門縫。
帕克上尉一臉為難地抬起眼。康貝爾不加理會地強行從門縫裡擠過去,走進房間。
「你想幹什麼!」帕克上尉顯得很是憤怒,提高了聲音,「馬上出去!不然的話,我要叫印度門童上來了,讓他把你從這裡揪出去啊!」
帕克上尉說著拿起了床邊的電話,康貝爾輕輕地聳肩說道:「請隨便。不過真要鬧起來的話,有麻煩的人我想會是你吧。」說著,迅速地打量著房間。
裡面房間的床上,床單沒有一絲皺褶。
帕克上尉昨晚果然沒在床上躺過一下,整晚都沒有睡。
可是,究竟為什麼?是什麼緣故?他做了什麼?
答案很快就找到了。
寫字檯上的打字機,周圍散落著大量檔案……
「你想要什麼?」
不出所料,帕克上尉讓步了。雖然還是帶著懷疑的神情,但手已經離開了電話機。
「我下面要說一個假設。」康貝爾說,「帕克上尉,我希望就這個假設聽聽你的想法。假如我說錯了,我會立刻離開這裡。」
帕克上尉轉過頭,略微瞥了眼寫字檯上的東西。然後仰視天花板,死心般地合了下眼。但立刻又睜開來,挑釁般地說:「好啊。就說說你那個什麼假設吧。」
康貝爾敘述關於布蘭德死亡情況的假設時,帕克上尉一直站在原地,專心地傾聽著。
偽裝現場。
當康貝爾說到這個詞的瞬間,他只是不愉快地蹙起了眉。
一番話講完,康貝爾的目光再次直視著帕克上尉。
「帕克上尉,想來你並沒有故意嫁禍給茱莉亞的意思吧。可是,就結果而言,茱莉亞完全把昨晚布蘭德先生的死亡歸咎於自己了。是因為自己把從暗處伸出來的那隻手甩開,導致布蘭德失去平衡,從二樓上掉下去摔死了——她就是這樣信以為真的。照這樣下去,茱莉亞會以殺人或者過失致死的罪名被送進監獄。一年到三年。在那個條件惡劣的樟宜監獄裡。」
康貝爾因著絕望的心情苦起了臉。「拜託你了,帕克上尉,無論如何請救救她。昨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如果你說出真相,茱莉亞就能得救!」
說著,康貝爾凝神觀察對方的樣子。
帕克上尉憔悴而凹陷下去的眼窩深處,青灰色的眸子中瞬間閃過一絲猶豫的動搖。他的目光落在寫字檯上,然後再次轉向康貝爾。那張臉上,迷惘的神色消失了。
「作為英國軍人,我有我的職責。」帕克上尉說道,斬釘截鐵。
——沉溺於樂園的傻子。這就是生活在新加坡的英國人的真面目。
帕克上尉的嘴角歪斜著說道,隨即低聲地,如同耳語般繼續說下去——
「和日本之間不可能發生戰爭。」以新加坡的施政者為首,軍方那班高官平日裡都如此斷言,肆無忌憚。
對於他們而言,正在歐洲進行的那場戰爭,說到底不過是對岸的大火。可是,他們的戰爭觀已經完全落後於時代了。在預先確定的海域組成艦隊,戰艦與戰艦激烈作戰,然後根據使用的火藥量和炮彈數決定勝負——戰爭早已不是那樣的時代。在區域性地區,由飛機和坦克發起閃電戰。然後就是國家與國家之間,每一位國民都被髮動起來直至最後一人的國家總體戰。這就是如今,就在此刻這個瞬間,發生在歐洲的「新戰爭」。
有情報顯示,被稱為d機關的日本間諜組織已經潛入了新加坡,開展起活動。若是他們已經看穿我們這一邊並沒有做好應對坦克戰的準備(只要是優秀的間諜,肯定是會發現的),就必然會找出辦法,不從海上,而從我們背後的馬來半島打過來吧。時間的話,恐怕就是在十月到明年三月之間,起霧的季節。來不及了。我們英國駐紮新加坡的軍隊,在諜報戰這方面,已經完全被日本甩在後面。我必須彙總好緊急報告送往倫敦。為了新加坡的防衛,最必要的不是什麼大型戰艦,而是最新銳的戰鬥機配備。把這軍事危機傳達給國內,是我身為軍人的使命。事態刻不容緩。在完成報告之前,我無論如何都不會從寫字檯前離開——
帕克上尉神情淡然地說完,視線就轉落到地板上,嘴唇緊緊地抿起。
康貝爾難以置信地開口了:「請等一下。你說軍人的使命?那到底什麼意思?帕克上尉,你該不會是說,你必須完成作為軍人的使命——所以,無法說出真相。你是這個意思嗎?」
帕克上尉沒有直接回答質問,而是抬起頭,靜靜地看著康貝爾。隔了幾秒,開口道:「我從昨天傍晚開始,沒有出過房間一步。沒有見過任何人,當然,也沒見過死去的布蘭德先生。」
他彷彿變了個人,以毫無生氣的語聲說道:「你的假設只不過是單純的猜測。一定要說的話,其實是你希望現實是這樣的。我理解你想要拯救戀人的心情。但是,連確實的證據都沒有就要把罪名扣在我頭上,實在是找錯人了。話就說到這裡。現在,請你遵守承諾,立刻離開我的房間。」
他抬起手,筆直地指向房門。
康貝爾頹然地垂首,搖頭。
——最後的機會給丟掉了。
他的視線依然朝下,喃喃著問道:「……帕克上尉,你剛才說‘從昨天傍晚開始,沒有出過房間一步’。沒有錯吧?」
「是啊,正是如此。所以你的假設是不成立的。請遵守承諾,立刻離開房間。」
康貝爾抬起頭,沒有走出去,反而從口袋裡拿出一支用手帕包著的鋼筆問:「你認識這支鋼筆嗎?」
帕克上尉困惑地看著對方遞來的物品,眯起眼睛。「看著好像是我的鋼筆。之前在房間裡沒找到,還覺得奇怪來著。你是在哪裡找……」說到這裡,忽然想起了什麼的樣子,「難道?」
「掉在椰樹園裡了。」康貝爾點頭,「你也知道,椰樹園裡種植著各種各樣的南洋植物。這支鋼筆就夾在角落裡扇芭蕉寬大的葉片之間了。順便說一句,昨天晚上布蘭德的屍體最早被發現的地方就在那個旁邊。」
康貝爾坐在走廊的藤椅上推演核對了自己想到的假設以後,立刻去對椰樹園進行了徹底檢查。假設是以昨晚帕克上尉出現在事件現場為前提的。那究竟是不是事實?如果是事實,也必須要有證據證明它。
康貝爾在熱帶強烈的日曬下,汗流浹背地,在周圍人群目瞪口呆的注視中,趴在椰樹園裡四處翻找。真的就是每一寸地方都找過,可是說真的,到底要找什麼他並不清楚,甚至都不確定,是不是真會有什麼東西在那裡。拼命尋找了一大圈之後,正打算放棄的時候,在康貝爾的視野一角里,跳出了某個閃閃發光的東西。扇芭蕉——別名「旅人之心」——巨大的南洋植物的葉片之間,明顯不是水滴反射出的陽光。康貝爾乾巴巴地嚥下嘴裡殘留的最後一口唾液,撥開扇芭蕉的葉子,從縫隙間窺望進去。然後找到了——親手取回樂園的小小的鑰匙。
「總之,謝謝你幫我找回來。」帕克上尉伸出手,康貝爾縮回胳膊,把鋼筆拿遠。
「歸還之前,我有事想請教。」康貝爾說,「應該從昨天傍晚開始就沒有離開這房間一步,那麼你的鋼筆,為什麼會掉在椰樹園裡?你能告訴我原因嗎?」
帕克上尉暫時放下手,聳肩答道:「未必就是昨晚啊,我去過椰樹園不知道多少次,可能是更早以前掉的吧。」
「那不可能。」康貝爾搖頭,「萊佛士酒店的椰樹園,每天日落以後都會有馬來員工進行一次徹底的清掃。正因為這樣,每天早晨椰樹園總是纖塵不染。我向他們確認過了。昨天日落的時候,椰樹園裡沒有這樣東西。他們每天都很圓滿地完成工作,絕不會看漏的。當然,他們說了,扇芭蕉的葉子之間也全都確認過的。」
帕克上尉緊緊地鎖起了眉,但很快又開口:「這樣啊,那肯定就是別的什麼人撿了我的筆,走廊上,或者那個附近。然後這個人昨晚去椰樹園的時候,不留神掉了我的鋼筆……」
「那也是不可能的。」康貝爾再次搖頭,「不會是其他人掉落的。因為這支鋼筆上,你知道嗎帕克上尉,就只有你一個人的指紋。」
「指紋?你已經檢查過指紋了?那麼,難道……」
帕克上尉的眼睛瞪大了,視線轉向康貝爾身後的房門。
「剛才,你丟掉了承認自己罪行的最後的機會。」康貝爾厲聲說道,「你堅持說自己從昨天傍晚開始就沒有踏出房門一步,這反而證明了你是在撒謊。沒錯,從剛才開始,調查過鋼筆指紋的警官們就在走廊上待命。他們從一開始就聽著你說話了。想必他們會很想知道,為什麼你要撒那樣的謊吧。」
說完,康貝爾從房門前退開,以此為訊號,之前在走廊上待命的幾位制服警官擁進了房間。
在康貝爾的冷眼注視下,兩名警官從兩邊架起茫然的帕克上尉的胳膊,推著他走出了房間。
7
一小時後——
面對南橋路的英國海峽殖民地新加坡中央警察局裡,康貝爾坐在接待處的長椅上,急切地等待著戀人被釋放。
康貝爾白天找遍了椰樹園的每一個角落,在扇芭蕉的葉子中間發現了新加坡警方疏忽掉的證據——一支鋼筆。他立刻保護起現場,然後報警,請他們仔細地調查那支撿回的鋼筆。
鋼筆上檢查出了帕克上尉的指紋,並且只有他的。這一刻,康貝爾確信了,自己的假設是正確的。
但是,要想讓警方行動,還剩下一個很大的問題。
帕克上尉把鋼筆掉落在現場的時間。
在布蘭德的死亡推定時間,帕克上尉要正好在場。
為了得到警方的認可,就必須讓帕克上尉自己做出證言。
康貝爾揪住負責案件的刑警,讓他聽完自己的假設。同時,還提出了一個建議。
接下去我要去和帕克上尉談話,希望能帶幾位制服警官一道前往,在門外偷聽我們的交談。然後,如果帕克上尉說他「昨晚一次都沒接近過現場」,那麼既然有附了指紋的鋼筆,就表明他在撒謊。至於為什麼要撒謊,希望你們能進行詳細調查。
去酒店房間拜訪帕克上尉的康貝爾,必須要引導帕克上尉親口說出「昨晚一次也沒有接近過現場」這樣的臺詞,也就是要讓他否認一下他曾經出現在現場的事實。
去酒店房間的時候,在房門前停下腳步,想著「茱莉亞的命運就看這一次了」而緊張到腳都發抖,正是因為這個緣故。
康貝爾回過頭,靜靜地吐出口氣。
那件事總算也是做到了。
被與康貝爾的對峙逼得喘不過氣的帕克上尉脫口而出「從昨天傍晚開始,沒有出過這房間一步」,結果反而證明了他在撒謊。
剛才到接待處來出面接待的警官悄悄告訴了康貝爾裡面審訊的情形。
帕克上尉一開始否認事實。堅持說昨晚沒有離開過房間,一直在整理給國內的報告。但是,警方以證物鋼筆作為突破口,追問他撒謊的理由,神情憔悴不已的帕克上尉在短暫的沉默之後,彷彿忽然繃斷了弦,全部都說出來了。
昨晚,帕克上尉整理著報告,然後中途為了歇口氣,出門去椰樹園走走。當時,有人在二樓迴廊上叫住他。準確的時間他不記得了。椰樹園的燈已經熄滅,周圍一片漆黑。從樓梯上走下來的是布蘭德。布蘭德一走到中庭,就開始對白天廊吧裡的事情老調重彈,反覆嘲笑說帕克上尉的想法簡直蠢透了,甚至還丟出了「需要錢的話我給你,趕快滾出新加坡吧」這樣如同收買一般的話。本來就因為整理報告疲憊不堪,帕克上尉不由得怒火沖天,立即還以激烈言辭。於是,布蘭德突然上來揪住他。兩人扭打起來,布蘭德輕易就被推倒在地。他摔倒在枝繁葉茂的熱帶植物深處,巨大的扇芭蕉根部,不知怎麼就再也沒有爬起來。帕克上尉覺得很奇怪,向著暗處仔細看去,發現他的脖子彎成了一個奇怪的角度。帕克上尉慌亂地跪倒在布蘭德身邊,抓起他的胳膊摸上手腕,沒有摸到脈搏。布蘭德死了。心神不安的帕克上尉把布蘭德丟在原地,急急惶惶地跑回自己房間——
「天亮以後,布蘭德先生的屍體被發現的話,自己就會被捕,那是沒辦法的。可是在那之前,我想無論如何要把發給國內的報告整理完成。」
據說帕克上尉說到這裡,一臉萬念俱灰的表情搖著頭。
聽了負責刑警的話,康貝爾的內心愕然不已。
事件的情形差不多就和他心中描繪的假設一樣。若說有哪裡不對,就是爭執的起因並不是茱莉亞。再有就是,帕克上尉並沒有為了使布蘭德的死看上去像意外而對現場加以偽造吧。
「天亮以後,我聽說茱莉亞·奧爾森小姐由於涉嫌殺害去自首。我不知道她為什麼會那樣做。但是,想到這樣一來就有時間完成報告,不由得鬆了一口氣也是事實。我原本是打算一完成報告就來自首說出實情的,絕沒有打算嫁禍給她。」
帕克上尉好像是這麼說的來著,但到底是不是真的就很難說了。
就這樣,茱莉亞的嫌疑洗脫了。
原來茱莉亞只是為了自己根本就沒有犯下的殺人罪苦惱,還去了警局自首。
剩下的就是辦理撤銷拘留手續,然後無罪釋放。只要等待放人就可以了。
辦理手續意外地花時間。
康貝爾焦急地等待著裡面那道門開啟,露出戀人的臉。每一秒的流逝都緩慢得令人心焦。但同時,只要一想到是自己親手取回了樂園,胸膛裡就是滿滿的自豪——
「咦,叔叔,你笑什麼啊?」
意識之外,有個聲音在跟他說話,康貝爾猛地回過神來。一個五六歲的小孩子正站在身邊,滿臉好奇地盯著自己。
康貝爾不由得面紅耳赤。看來是自己不知不覺間默默地笑起來了。
「因為有點高興的事情啦,所以才笑的哦。」
「唔嗯。」那孩子應著,突然朝康貝爾伸出了左手,「叔叔,摸摸我的脈搏。」
大概是從哪裡聽到過,所以說了這種話。
哎呀呀,康貝爾苦笑著握住他的胳膊,下一個瞬間,大吃一驚。
無論怎麼摸,都感覺不到那孩子的脈搏。
可是,怎麼可能有這種——
小孩甩開康貝爾的胳膊,咯咯咯地笑著逃遠了。逃跑的途中,有什麼東西掉了下來。小小的,圓圓的,球狀物。掉落的瞬間,在門廳地板上高高地彈起,骨碌骨碌滾動著。小孩急急忙忙撿起掉落的東西,向門廳的另外一邊跑去,那邊的媽媽看來也是在等著辦什麼手續吧,滿臉的厭煩表情。小孩拖著媽媽的胳膊,喚起她的注意,得意揚揚地說著什麼。他的手指向康貝爾,手裡仍然握著小小的圓球。
媽媽抬起眼,臉上浮起抱歉的神情,聳了聳肩。
康貝爾舉起一隻手,示意對方不必介意。
看來是徹徹底底上了個大當啊。
惡作劇的訣竅,就是橡膠樹脂凝固了的所謂「橡膠球」。馬來與新加坡是橡膠和錫的產地。橡膠球這種東西到處都有滾來滾去,極其常見。
「摸摸我的脈搏!」
說著這話伸出左手的時候,小孩的腋下緊緊夾著橡膠球。因為這樣,血流一時被阻斷,再怎麼摸都沒有辦法摸到脈搏。
康貝爾苦笑起來,隨即忽然產生了一絲異樣的感覺。今天一天的忙亂不堪中灌入耳朵的幾個詞語毫無條理地浮現在腦海裡。
暴發戶布蘭德。不愛簽名。裝死。胡鬧也得有個限度。要準備好應對從半島方向攻打過來的敵人。為了建築要塞,希望各位能夠無償提供人手。橡膠也好錫也好如今正是最熱的時候。新到任的上尉閣下,難不成就只為了自己的成績,打算和日本開戰嗎……
詞語的短片如同拼字遊戲一樣逐漸連線起來。
裝死。
忽然間,彷彿被人打了一拳似的。
湯姆遜准將評價死去的布蘭德時是這樣說的:
「他經常在需要給賬單簽字的時候就突然裝死啊。不是裝睡,是裝死。胡鬧也得有個限度。」
布蘭德經營著很大的橡膠園。說不定,他是隻要一遇到要簽字的場合就拿個橡膠球夾在腋下來「裝死」?當然,平日裡對熟人來說,這種事不過是類似兒戲的惡作劇而已。可是,新任英國陸軍上尉理查德·帕克昨天午後才是在到任後第一次出現在萊佛士酒店的廊吧。他很可能並不知道布蘭德的惡作劇。如果這樣的話——
「因為專心埋頭於整理報告,所以不知道準確的時間。」據說帕克上尉是這麼說的。
有沒有可能,順序是反過來的呢?
日落以後,布蘭德在俯視著中庭的二樓迴廊上獨自飲酒,他發現帕克上尉走到了中庭,立刻想到了一個惡作劇。布蘭德大聲叫住帕克上尉,重提白天的那件事,故意挑起爭端。然後主動伸手去揪打對方,看準時機誇張地摔倒下去,脖子向著異常的方向彎曲,同時在腋下緊緊地夾了個橡膠球使得脈搏無法摸到,表演起了自己擅長的「裝死」。對於布蘭德慣常的惡作劇一無所知的帕克上尉,不出所料地以為自己殺死了他,臉色大變逃離了現場。
那之後,布蘭德施施然地站起來,回到二樓迴廊上柱子背面不顯眼的地方,獨自喝著酒。他是想等著窺視帕克上尉回來驚慌失措的模樣,然後加以嘲笑吧。可是,帕克上尉總也沒有回來。此時,茱莉亞從這裡經過——
從柱子背後伸手不出聲地抓住茱莉亞的胳膊多半是因為,帕克上尉也許馬上就要回來,不想讓他聽到「應該已經死掉了」的自己的聲音。又或者,布蘭德是想讓茱莉亞也一起暗地裡偷窺帕克上尉的狼狽,以此取樂。可是,茱莉亞被黑暗中突然伸出一隻手來抓住胳膊的情況嚇壞了,揮舞著手臂逃之夭夭。以不穩定的姿勢坐在欄杆上的布蘭德就勢從二樓上摔了下去。真的摔斷了頸骨,死掉了……
這樣的想法是不是很自然呢?
不,現在想起來,若是平時的自己,肯定應該是按著那樣的思路來思考的。可是為什麼,偏偏那個時候,自己會想出那樣的假設——
對於今天整整一天都揮之不去的不對勁的感覺,此刻,康貝爾清楚地意識到了。
那個假設,真的是自己想到的嗎?
駐英屬新加坡的美國領事館副武官,說白了是個閒職。
選拔的標準是漂亮的外表,還有就是讓人如沐春風的柔和感。
這種事就算誰都不說,康貝爾自己也知道得很清楚。就算要他自己來說,怎麼講呢,並不是那種頭腦明晰、聞一知十的型別。
就算說是為了拯救戀人,可是找出警方疏漏的證物、跟「真兇」對峙引出他的自白——這種事情,自己真能做到嗎?
冷靜下來想想,白天湯姆遜准將所說的話,都是極其平常、老生常談的內容。若是平時的康貝爾,只根據這一點點線索就看穿布蘭德事件的真相併進一步看到帕克上尉偽裝現場的可能性,那是無論如何都不可能的。
為什麼偏偏是今天,可以變了個人似的行動呢?
——是被誰給操縱了嗎?
想到這種可能性的瞬間,康貝爾覺得背上一陣發冷,環顧了一下左右。
但是,究竟是誰?
腦海裡的一隅,浮現出某個場景。
吧檯上被人推過來的高高的玻璃酒杯。讓人聯想起新加坡的夕陽的紅色雞尾酒。表面微微地冒著氣泡。雞尾酒的名字是——
新加坡司令。
那時,康貝爾被酒保搭話,在他的勸說下喝了好幾杯新創制的雞尾酒,還說了感想。可是——
新品雞尾酒的感想?
真的是那樣嗎?
「還是從根本上重新調整思路比較好……契合度不好……好像在打架……多試試南國的水果……流於表面可不行……完美地隱藏……時機很重要……乾脆把順序顛倒過來……」
那個時候,以為是出於自己的意志說出自己的想法。可是,現在再回頭想想,不知怎麼總覺得奇怪。就好像,總覺得自己說出的那些話,是被人巧妙設計後的結果。
腦海中浮現出其他的情景。
當時,酒保擦拭著銀色的錫制酒杯。杯子舉到面前,認真地確認著表面上是否還殘留有汙跡。簡直好像在確認指紋一樣。只有這個畫面,奇特地好像是刻意似的留在了印象裡。
可是……不會吧?會有這種事情麼?
在酒保的催請下康貝爾訴說的對雞尾酒的感想,再有酒保那些若無其事的動作,和之後與湯姆遜准將對話中的話語在腦海中無意識地組合起來,作為結果,使得康貝爾構想出那個假設,這樣的事情……
事件的「思路從根本上重新調整」,時間的「順序顛倒過來試試」,「契合度不好」「吵過架」的對手的存在。事件「流於表面可不行」「完美地隱藏」起來。隱蔽工作。「多試試南國的水果」。中庭的南洋植物之間。找出在那裡發現的鋼筆上的指紋——
他唆使了那之後康貝爾的全部行動。
不,不止如此。
康貝爾想起一件事來,乾巴巴地嚥了口唾沫。
新加坡司令——singaporesling。
那時,酒保不知為什麼不厭其煩地說著新調變的雞尾酒的名字。
從德語「shurigen」(喝)變化而來的「sling」在英語中是「懸掛」的意思。布蘭德其實並沒有墜樓。康貝爾開始產生這種想法,就是因為耳邊不斷地重複著那個詞的緣故。那成了假設的最初發端——
可是,到底為什麼?他是為了什麼要做那種事?
喝了酒以後,每個人都會變得口快啦。
酒保的話語在耳邊迴響。
如果他並非外表看上去那樣的是中國人,其實是日本人——是人稱d機關的日軍間諜組織的一員呢?
萊佛士酒店的廊吧是很合適的情報收集場所。日本人無法踏足其中。集聚在吧裡的英國人全都這麼認為。不經意間洩露機密情報的機會絕對不少。
全都合得上了。只是——
那個酒保會是日本間諜?
康貝爾懷著無法置信的念頭,試圖回憶起白天見過的那個酒保的長相。
無論怎麼想,都完全想不起他長著什麼樣的臉。統一配置的酒店白色制服,領口的黑色蝴蝶結。能回憶到這裡,可不知怎麼,就只有長相的部分是完全空白。就算再次見到,他也完全沒有自信可以斷言那是同一個人。
沒有長相,沒有姓名的男人。
那就是日軍的間諜,由d機關派遣而來的諜報員嗎?
證據一件都沒有。全都是康貝爾的想象。
只是,如果那個酒保是日軍間諜——
康貝爾突然意識到了這件事今後的某種恐怖的可能性,心底一片茫然。
在被稱為「東方珍珠」或「神秘樂園」的英屬新加坡,白人社會之中,真的只有帕克上尉一個人看到了世界的本來面目嗎?
住在新加坡的白人們,全都沉醉於夢幻般優美的光景和眼前的和平幻影之中,深信不疑這樂園可以永遠存在。假如那都是錯覺呢?事實是,此刻,就在這個瞬間,覬覦著向南方發展的日軍也正在有條不紊地推進著侵略計劃。假如在新加坡,危機已經逼近到迫在眉睫的距離……
帕克上尉在「樂園傻子」的新加坡白人社會中,是唯一準確掌握了時局狀況的人。對日本間諜而言,他是個礙事的存在。或者,說不定間諜的目的就是無論如何都要阻止上尉向本國進言「配備最新銳的飛機」。正在找機會除掉帕克上尉的時候,酒店裡偶然發生了意外。日本間諜決定利用這次意外。絕不自己露面,而是操縱那個滿腦子都是拯救戀人的單純的美國青年,除掉帕克上尉。如果這才是事情的真相——
帕克上尉說過,那支用作證物的鋼筆,他不記得是丟在哪裡了。
鋼筆上只有帕克上尉的指紋。所以,這成為足以出動警方的證據。但是,只有物主的指紋清晰保留,這狀況會不會太過完美了一點兒?
留在打磨光滑的金屬表面上的指紋,可以很輕易地用生橡膠拓摹下來。
以前,不知道在哪裡聽到過這樣的說法。
如果是那個酒保,可以很容易就取到帕克上尉的指紋。
用生橡膠取下錫制酒杯表面殘留的指紋,之後就可以留在任何地方了。或者,會不會是他秘密地偷出了帕克上尉的鋼筆,然後仔細地擦乾淨其他指紋,再只沾上上尉的指紋,放到了那個地方呢?接下去,為了讓康貝爾發現……
就在此時,毫無預告地,裡面那扇門開了,茱莉亞的身影出現。
她不安地環視著四周。
認出了不由自主從長椅上站起的康貝爾的身影,茱莉亞的臉上瞬間綻放光彩。
在這瞬間,康貝爾的腦海裡,除了茱莉亞,其他所有都消失不見。
雙臂張開迎向小跑著奔過來的戀人,康貝爾確信了。
若是再有什麼懷疑的目光投向茱莉亞,自己是絕不會把所謂真相什麼的告訴任何人的。
就算,那是惡魔的誘惑。
就算,因為愛而導致失去這樂園。
康貝爾緊緊擁住撲入懷裡的美麗戀人。然後,在那甘美的芳香中忘卻了一切。
即messjacket,夏季晚餐時類似盛裝的男外衣,形狀如同去掉燕尾部分的燕尾服,多為白色。
與「短飲」相對,是適於消磨時間悠閒飲用的雞尾酒。一般兌蘇打水、果汁等,酒精濃度比較低,容器多用平底玻璃酒杯或果汁水酒酒杯這種大容量的杯子。
此處原為英文「sh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