獎勵我一個吻

2020年元旦,許夜笙難得睡到日上三竿才醒。想到昨晚的事情,許夜笙心跳加速,呼吸不暢。昨夜是綺麗的夢還是真實發生的事兒?許夜笙記不清楚了,也不敢記清楚。她惶惶然,也有些心猿意馬。

許是因為江彥在身邊,她昨夜睡得著實安穩,也沒有被噩夢驚擾。這是老人所說的「陽氣重」嗎?她身側躺著她深愛的男人,所以再無鬼神驚夢。

今日舞團放假,可她還是想去訓練室練一下基本功。

「早安。」江彥走進房間和她打招呼,「快起床,給你煮了午飯。」

「嗯,我吃完飯還得去一下訓練室。」

「元旦還要練嗎?」江彥有點兒不爽。

「我不每天持之以恆地訓練,怎麼維持好身材呢?」

「哦?」江彥起了逗弄她的心思,調侃道,「昨晚我見識過了,你的身材是挺好的。」

許夜笙聽懂了他的話外音,臉頰如火在燒,朝江彥丟了一個枕頭,惱羞成怒地吼:「江彥!」

江彥心情頗好,躲過了攻擊,繼續前往廚房為自己的小公主熱牛奶。

許夜笙三兩下穿好一件長款加棉衛衣,下身穿著一條黑色緊身褲。進了浴室,她將長長的頭髮撩起來,紮成一個球,做最居家的打扮。昨夜卸過妝,今早她只隨意地梳洗打扮,塗抹幾樣護膚品。許夜笙的皮膚好,素顏也很好看,不施粉黛的臉給她平添幾許羸弱的清純感,讓人恨不得將她掐入懷中狠狠地疼愛。這倒是一張禍水臉哪,許夜笙在心裡笑罵自己一句。

剛進廚房,許夜笙便聞到一股魚被煎烤出的香味。江彥很懂她,她不能多吃豬肉,因為豬肉的脂肪多。她對白肉類似魚肉這種肉食倒是沒有什麼進食的限制,各類果蔬肉食都要吃,只有這樣才能維持身體健康。

江彥給她炒了一盤鮭魚蒜苗義大利麵,緋紅的鹽焗鮭魚搭配上脆嫩鮮甜的蒜苗,作為主食的義大利麵也染上了濃郁的醬汁。這面色澤亮麗,氣味誘人,一下子便讓許夜笙感到飢腸轆轆。

許夜笙拿起叉子捲了一團義大利麵,大口地吃著面,誇讚江彥的手藝好。她看起來全無規矩,進食也不優雅,可這樣真性情的許夜笙更讓江彥心動。他不要她溫柔得體,要她在自己的面前漏洞百出卻毫無顧慮。

許夜笙的嘴角沾上了魚肉,江彥拿紙巾將它擦去。他像是想到了什麼,慢條斯理地開口:「你知道怎樣獲得玫瑰嗎?」

許夜笙嘴裡塞得很滿,不解地問:「是將它折下來,放到房間的花瓶裡?」

「那樣只會摧毀玫瑰,因為它不日就會枯萎。」

「那該怎麼辦呢?」

「你得將玫瑰連根帶土一起移植到花園裡,不只是它美麗的花朵,連帶骯髒的根系和土壤也要一塊兒挪走。你只有全心地接納它,才能拯救玫瑰。」

江彥這話是在暗示什麼嗎?許夜笙不笨,聽懂了。怎樣的她,江彥都會接受,因為他愛她,不只是身與心。他的野心大,不僅想得到玫瑰,還想保留玫瑰帶刺的風骨,征服玫瑰。

許夜笙吃飽喝足,整個人像充滿了電,春風拂面,見誰都笑。

她回到舞團裡訓練,今日放假,大家都不在,只有她和團長待在訓練場所。團長見到她很驚訝,問:「你怎麼不在家休息?」

許夜笙輕描淡寫地笑:「今天不練,明天也是要練的,反正我閒來無事,還不如繼續做些基本功的練習。」

「難怪葉先生一眼就看上你,就你這毅力,一般人真的比不了。」無論於公於私,團長對許夜笙都有些好感。她乖巧懂事,能力又好,這樣的姑娘誰能挑出錯來?也別怪他偏心,總捧著許夜笙了。

許夜笙聽到這話,想起當初葉昭剛來舞團的時候,點名要看她跳舞。許夜笙以為那只是一個偶然,讓她不費吹灰之力地來到葉昭身邊,冥冥之中,讓她有機會繼續調查宋蓉墜樓背後的原因。

若這一切皆非偶然呢?

葉昭為什麼選擇她?他又為什麼來到這裡?

這個念頭在許夜笙的心中生根發芽,她抿了抿唇,問出聲來:「當初,葉先生為什麼來看我們舞團的表演?」

團長聽到她問起此事,下意識地想逃避。他畏懼神秘莫測的葉昭,潛意識裡覺得不該多嘴葉昭的事情。可是,許夜笙這雙亮晶晶的杏眼望著他,帶著三分乞求,惹得他心軟。

就當是報恩吧,他感激許夜笙保住舞團的生意,團長嘆了一口氣,心說這都是孽緣,然後說:「葉先生不是偶然來舞團的。」

許夜笙放緩了呼吸,生怕驚擾到團長,導致他不肯往下說。她再次啟唇,輕輕地追問:「什麼意思呢?」

「葉先生之前捧起來的角兒,你記得嗎?是大名鼎鼎的……宋蓉啊!」

「記得。」

「自宋蓉後,大家知道葉昭喜歡看芭蕾舞,多少人費盡心思地想給他推薦人。大家推了那麼多人上去,他沒一個瞧上的。我看著你有靈氣,也跟著圈裡的前輩有樣學樣,就把你的舞蹈錄影發給葉先生了。後面的事情,你也知道,他來看你跳舞,瞧上你了。」

許夜笙艱難地開口:「所以,我算是宋蓉前輩的替身嗎?」

她和姐姐,真的就這麼像嗎?

「我覺得不是,你和宋蓉相差太多了,就這眉眼有幾分像,可氣韻還有性格完全不同。你是鋼,她是水,天差地別。」團長以為許夜笙不高興,怕她覺得自己及不上宋蓉,急忙寬慰,「你別多想,葉先生看上你,肯定是有別的原因。宋蓉嘛,不就是個巧合嗎?葉先生喜歡你,可不是因為你像宋蓉。」

她很像姐姐嗎?許夜笙知道親姐妹難免眉眼相似,可真要說像,她們又不是孿生姐妹,肯定是不一樣的。

那麼,葉昭最開始接近她,就是為了懷念這幾分容貌的相似嗎?

如果真是這樣,他又為何親手殺死了愛人?

說不通的,這一切都不符合邏輯,其中一定有玄機,等她來開啟。

許夜笙記得,十八年前的納格芭蕾舞節,第一個「芭蕾女王」提名者桑連死了,她是在獲獎的隔天墜樓的,並且生前和葉昭有接觸,墜樓現場有葉昭。那一年,葉昭二十歲。而十三年前的納格芭蕾舞節,第二個「芭蕾女王」宋蓉死了,她也是在獲獎的隔天死亡的,並且生前和葉昭有接觸,那是桑連死後的第五年,葉昭二十五歲了。在這期間也有其他的「芭蕾女王」的獲獎者,她們怎麼都沒死呢?不過獲獎者中只有宋蓉和桑連是中國人,其他人都是外國人。是不是葉昭只喜歡華人?明年就是新一屆納格芭蕾舞節了,而現在,葉昭盯上了她,許夜笙必不讓他失望。

若她是宋蓉的替身,那麼宋蓉會是誰的替身呢?是桑連的替身嗎?還是說,這只是一個巧合?

許夜笙又想到了葉昭一直對外說他是已婚狀態,現在離婚了。那麼他的前妻是誰呢?找到這個人,是否就能瞭解很多關於葉昭的秘密?

許夜笙再次拜訪警察老周,讓他幫忙查詢葉昭的婚姻狀況。現在人們結婚,婚姻登記所一般會將這些資訊記錄在電子檔案中,防止重婚。兩天後,老周那裡很快就有了一個驚人的結果——葉昭並未結過婚,至少他沒有具有法律效力的婚約。

這是怎麼回事兒?他們只有夫妻之實,卻從未領過證嗎?

許夜笙又想到了那個從未在世人面前露過面的葉昭的前妻,大家都知道葉昭有妻子並且已婚,卻從未有人見過他妻子的模樣。一些人會覺得葉昭將嬌妻保護得很好,可現在結合事實回想一下,又覺得處處都很詭異。

葉昭的前妻,真的存在嗎?

假如她不存在,他為什麼要說自己已婚呢?

許夜笙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突然覺得葉昭這個人很可怕,有種說不出來的感覺。

就在這時,安新海秘書來找許夜笙,笑著說:「葉老闆有些日子沒見許小姐了,特地讓我來接您小聚一回。」

許夜笙訓練完,在這裡的單人浴室直接衝了澡,換上衣服,跟安新海走。她坐上車,剛關上車門,突然想起關於葉昭的事情,抿了抿唇,問:「安秘書,我記得你跟了葉老闆很久了,對吧?」

「是有十來年了。」安新海和許夜笙算是一條船上的人,之前為了幫許夜笙,安新海還險些把自己搭進去,她們現在的關係比較尷尬,上不上、下不下的。

許夜笙將手搭在太陽穴上,輕聲問:「那麼,你認識桑連這個人嗎?」

「我對她沒有什麼印象,我是後來才跟著葉老闆的,那時候他和宋蓉玩得比較好。」

「那麼,葉老闆的前妻呢?」

安新海呼吸一頓,突然沉默了。

許夜笙笑了一下,盯著安新海問:「葉老闆的前妻是誰?他和宋蓉在一起的時候還是已婚狀態,應該有妻子吧?」

安新海不敢看後視鏡裡的許夜笙,總覺得這個女人不簡單,一雙眼銳利非常,就連自己這種飽經風霜的職場老人都及不上她的氣場,會被她斬殺。

「我在問你話呢!」許夜笙纖細的指尖掠過豔麗的紅唇,再次開口,「我在和你說話,你不願意回答嗎?你別忘了,你之所以還在秘書的位置上,是因為葉老闆看在我的面子上,對你既往不咎。否則,你早從這個位置滾下來了,是我救了你。只要他還喜歡我,就會給我留點兒臉面,養活你。」

「我知道了。」最難堪的過往被許夜笙一下子揭開,安新海洩了氣,任許夜笙予取予求。

她想了幾秒鐘,說:「我是在葉老闆和宋蓉小姐戀愛的時候被升為秘書的,葉老闆從來不說他的妻子的事情,平時回家也不會讓我跟過去。」

許夜笙蹙起眉頭:「你從來沒見過他的前妻嗎?」

安新海搖搖頭:「沒有。」

「可能嗎?他的妻子從來不出現,也沒在他的公司露過面。那麼,葉先生會去看望他的妻子嗎?」

安新海像是想到了什麼狼狽的回憶,眉頭緊緊地皺在一起。

許夜笙察覺端倪,問她:「怎麼了?是不是想起了什麼?」

許夜笙的聲音很緩很柔,甚至有些軟糯好聽。她像是個魔鬼一般,誘著安新海吐露心底深處的秘密。

「沒什麼。」安新海很快恢復了平靜。

許夜笙也沒想從她這裡套出什麼話,因為許夜笙知道,安新海是葉昭的人,即使做錯了事兒,只要好好地跟葉昭坦白,對方還是會原諒她的。葉昭天不怕地不怕,就連許夜笙都玩弄於股掌之中,這樣的人,又怎會為許夜笙留面子呢?他之所以不辭退安新海,不是因為要給許夜笙留面子,而是單純因為安新海還有利用價值。

也就是說,安新海是葉昭的人,並非受許夜笙驅使,也無法聽她差遣。

許夜笙是個聰明人,隨便一想就懂了這個道理。她想從安新海口中聽到一些重要的事兒,除非抓住安新海的把柄。

那麼,安新海有什麼把柄呢?許夜笙要好好地想一想了。

這一次,安新海把許夜笙帶到一處花園別墅。葉昭雖寵愛許夜笙,可必要時刻,總跟她保持著距離,只將她放在樓下客廳,吩咐用人上了茶水,而安新海能上樓貼身地稟報行程。

安新海捏了捏手中的黑色皮夾。今日她穿著暗色系的長裙與假皮草風衣外套,葉先生喜歡灰白黑三色,曾囑咐過她,她若是辦公,要按照他的喜好穿衣。大紅大綠、明媚鮮豔的衣服會晃他的眼睛。

葉昭輕描淡寫的一句話便被安新海奉為聖旨,言聽計從。十幾年前,她也只是個小姑娘而已,為了討好這位大人,強迫自己改變,完全地成為他的「寵物」。若不是這樣,為何最後只有安新海一人留下來,成為葉昭的秘書呢?

她年輕氣盛跟著葉昭的時候,收穫了無數同事豔羨的目光。那目光與尋常不同,彷彿她是高高在上的人,被葉昭的榮光籠罩。這麼多年過去,再回憶往事,她已經分不清那目光是羨慕還是同情了。

安新海握緊了手掌,長長的指甲嵌入皮肉,在指甲扎破皮膚流出血的前一刻,她的神志歸體。

見到了葉昭,安新海畢恭畢敬地說:「葉老闆,我將許小姐送來了。」

「做得好。」葉昭睜開眼睛,方才許是閉目養神,狹長的鳳眼帶了一絲疲倦之色。

他輕聲問:「一路上,有沒有發生什麼特別的事情?」

安新海猶豫半秒,說:「許小姐在打聽您前妻的事情。」

「前妻呀……」葉昭低低地笑。

「可能是嫉妒吧?畢竟許小姐愛您,會嫉妒所有和您有關的女人。」

「是吧。」葉昭沒多說什麼,揮了揮手,「你幫我安排好司機,我想帶許小姐去兜兜風。」

「是,一切聽您安排。」安新海是葉昭的人,這次她將和許夜笙聊的事情毫無保留地說出來了,知道自己是安全的,鬆了一口氣。

安新海走後,葉昭將灰色的大衣披到身上,收斂了所有笑容,一步一步地走下樓。

別墅的門夠大,他踏下樓梯還能透過敞開的門看到許夜笙的身影。許夜笙正在把玩溫室裡的猩紅玫瑰。她低頭去嗅那花瓣,一時間不知是她的薄唇紅豔一些,還是玫瑰更甚。

這樣的女人,渾身長滿了倒刺,看著明豔妖冶,一觸碰卻能扎破皮膚,讓人遍體鱗傷。

他討厭她嗎?明明是葉昭自己看了錄影,從那麼多的舞者中挑中了她。不是她被有心人安排到他身邊,而是葉昭主動地選擇了這樣的女人。

而這個女人,恰巧帶有秘密,徐徐地接近他……

有這麼巧合的事情嗎?

許夜笙是因為嫉妒所有接近他的女人,才會問起他的前妻的事兒,還是說,她另有企圖呢?葉昭打算查一查這個女人了。

葉昭一邊想著,一邊朝許夜笙走去。他接過許夜笙遞來的玫瑰,那玫瑰的根莖被他暴力折毀。

葉昭看著許夜笙笑靨如花的臉,慢條斯理地問:「許夜笙,你究竟是誰?」

許夜笙一愣,倏忽,她繼續笑著,笑容很盛亦很瘮人:「我呀?我是為葉先生而生的女人。」

這夜,葉昭邀請許夜笙去山上的一間偏僻但奢華的酒店,他們吃的是西餐。

西餐最大的特點是精緻,原材料的價格高昂,醬料以及食材都能被說出出處。或許沒有中國菜的那種絕佳的風味,可西餐會盡可能地維持食材本身的口感,烹飪時放很少的作料,吃的是食物的原汁原味,算是另一種形式的「返璞歸真」。

許夜笙沒有多麼排斥西餐,吃不慣也是肯定的,但並不會將情緒表露出來,順著葉昭的話誇今夜的菜色好。

許夜笙猜到安新海會將之前的對話講給葉昭聽,為了防止葉昭「曲解」她的意思,想自行解釋一番:「葉先生,認識您這麼久了,我對一些事情耿耿於懷,想問問您。」

「哦?」葉昭拿起紙巾擦拭了一番嘴角,等待她的下文。

許夜笙咬了咬唇瓣,說:「之前安秘書送我來別墅的時候,我問了她一點兒關於您的事情。」

許夜笙的這一招不可謂不大膽,她看似冒犯,詢問葉昭的私事,卻徑直將她在背地裡討論的事情轉述給葉昭聽。許夜笙的這一招投誠,不知是她的陰謀,讓葉昭以為她對他有多麼信任,還是因為她真的傻白甜,喜歡葉昭所以什麼都要講。

葉昭眯起眼睛,不免高看了許夜笙幾分。

許夜笙見葉昭不答話,自顧自地往下講:「我問了很多關於您以前和哪些女性交好的事兒,還問了您的前妻。我想知道,您的理想型究竟是怎樣的,而我是不是達到標準了。」

許夜笙說這話的時候,眼眸彎得像尖尖的月牙兒,她的雙手交疊抵在下巴處,輕輕地託著頭,好似真的在等葉昭的回答,眼裡有星星,期盼地望著葉昭。

葉昭瞧不出真假,聽許夜笙的話,她對他愛意滿滿,好像真的是因為嫉妒才出此下策。

葉昭一時間笑了:「你就真的這麼想做我心目中的完美女性嗎?」

「當然,我想更加地親近葉先生。」許夜笙佯裝委屈,指著葉昭的心口說,「我不想讓我們之間只是普通的肉體關係,想做能和葉先生心靈契合的女人。」

「我會給你這個機會的。」葉昭許下了承諾,眼中帶有玩味。

許夜笙不知道此舉是否能打消葉昭的疑心,其實也在害怕,怕安新海的那番話會打草驚蛇,讓葉昭以為許夜笙要調查他前妻的事兒。

許夜笙希望今天的這一番剖白是有效的,能讓她置之死地而後生,抑或……羊入虎口。

許夜笙跟葉昭吃完飯後,本想回自己的家,可一到家門口,卻不想上樓了。

她在樓道口待了幾分鐘,突然叫了輛計程車,往江彥家的方向而去。她的包裡有江彥偷偷塞入的備用鑰匙,只要許夜笙願意,她隨時能去他的家。

許夜笙到江彥家的時候,江彥還沒下班,家裡空無一人。

許夜笙不想打擾他工作,所以沒給江彥發簡訊。她獨自去浴室裡洗了澡,然後翻箱倒櫃地找江彥的衣物。哪知剛開啟衣櫃,許夜笙就發現櫃子的角落裡放著兩套女性的冬日睡衣。睡衣是新的,拆了吊牌,還洗過,此時被整整齊齊地疊成豆腐塊兒,噴上香水,等待被許夜笙取用。

江彥不可能有外遇,那麼這兩套衣服,是他給她準備的嗎?

許夜笙疑惑地想,那江彥是怎麼知道她會來他家裡的?難不成他是她肚子裡的蛔蟲?

江彥是不是猜到,她會不甘寂寞,晚上來見他?思及此,許夜笙突然臉頰發燙,耳根也有些紅。她皮膚本來就很白,臉紅了,顯得氣色紅潤,竟比平日俏麗動人。

「呸,這廝每天就不想好事兒!」許夜笙低低地咒罵了一句,彷彿這樣才能給自己找回一點兒場子。

還沒過半小時,家門被人開啟了,那人正是加班歸來的江彥。

他聞到沐浴露的香味,知曉家裡有人,顫著嗓子低低地喚了一句:「夜笙?」

他不敢問得太大聲,恐是大夢一場。所以他抑制自己的音量,壓抑自己的喜悅之心,小心翼翼地找人。

許夜笙聽到他的聲音,兔子一般躥了出來,然後忍不住笑了:「歡迎回家。」

江彥有點兒呆,戀愛裡的人都很傻。他遲疑地問了一句:「今天是我生日?」

許夜笙不明就裡,反問:「為什麼這樣說?」

「不然你為什麼給我這樣大的驚喜?」

許夜笙聽了這話,感到無語之餘,也覺得有點兒好笑。他們不過是私底下見一面呀,原來對江彥來說,能瞧見她便是得償所願了。

她還沒來得及反應,江彥突然就傾身過來,將她的腰肢束縛在他的懷中。他將口鼻悶在許夜笙的肩窩細嗅,輕聲說:「你是因為想我才來的嗎?」

「喀,不是。」許夜笙戰慄著反駁。

「那我想你了。」江彥不想和她耍任何手段,有一說一。今時今日,他就是想許夜笙了。

「嗯,那我也想你了。」許夜笙高高地翹起嘴角。她是勝利者,是那個能吃下江彥的女人。

江彥抱著她不肯撒手,許夜笙掙扎了一會兒,問:「你吃過晚飯了嗎?」

「還沒有。」

「那你去洗澡,我給你煮點兒面。」

江彥乖巧地點點頭,從未這樣安心過,許夜笙沒有躲避他,而是主動地來到了他在的地方。

等到江彥洗好澡,廚房的小桌上果然擺著餐具以及一碗加了荷包蛋的香蔥湯麵。暖色的光照在許夜笙的發頂,將她的面部輪廓完全地勾勒出來,也將那紮起的長髮的髮根照出一團發亮的絨毛,像極了柔軟的嬰兒胎毛。

江彥都沒吹乾頭髮,突然又擁住了許夜笙。他低著頭,髮梢上的水落在許夜笙的肩膀,隨後順著她的鎖骨一路滑落,滾至她的胸口,好似有小蟲在肌膚上爬,癢癢的,涼颼颼的,讓許夜笙不停地發抖。此情此景讓江彥感到眼睛發熱,他側頭,輕輕地吻了許夜笙一下,說:「不要走。」

此時的江彥是脆弱而無助的,許夜笙一瞬間想到了高中畢業的那一年,江彥梗著脖子,生硬地讓她別走。

可是,那時的許夜笙沒有心,固執地認為小孩的情愛不值一提,離開了江彥,他也會找到更好的人,並不是非她不可。

於是許夜笙為了江彥好,自私地離開了他,沒有回應他的話。

而現在,她再一次引誘了被她傷得千瘡百孔的男人,聽他在耳邊呢喃。

不要走?她呀,這次能走到哪裡去呢?

許夜笙怎麼都沒想到,會自作自受,今生依賴江彥的懷,再不敢逃。

她笑眯眯地回答他:「好,我不會走了。」

江彥鬆了一口氣,兩隻結實的手臂摟得更緊,好似再不會鬆開。

幸虧廚房的光線昏暗,正好當遮羞布,將一切都籠罩其中。這樣曖昧的動作,許夜笙看得不是很清楚。她只是覺得江彥的身體好熱,胸膛堅硬,硌得她有些疼。

以前那個瘦弱的少年長大長高了,能為她遮風擋雨,能為她撐腰了。江彥哪,在她離去的歲月中,已經長成了堅強穩重的男人。

是不是也正因為能負擔得起許夜笙的人生了,他才回來的呢?

許夜笙有一些迷茫,想到了很久以前,還住在江彥家裡的時候。

江彥剋制保守,即使和她挑明瞭關係,兩人也沒多親近,只是在放學的路上,他會刻意放慢腳步,問許夜笙:「要不要去吃炸串?」

許夜笙心照不宣地點頭,明白這樣能延長回家的時間,兩人能多一點兒獨處的時光。

那個年頭,串串車還盛行。攤主推著一輛油炸串串的小車,棚架上吊著一個搖搖欲墜的燈泡,將玻璃罩下的食材照得發亮。

路邊攤不算健康,卻能滿足人的食慾。許夜笙點了一串年糕還有一串土豆片,江彥則選了豆腐皮與肉丸。

許夜笙不能吃辣,一直和攤主說:「叔叔,你少放一點兒辣粉。」

江彥喜歡吃辣,惡作劇似的說:「叔叔別聽她騙你,炸串怎麼能不放辣?」

許夜笙收穫了兩串裹滿紅彤彤的辣粉的炸串,眼珠子都快要掉出眼眶了。

江彥忍俊不禁,逗完了,將她手上的炸串抖掉一些辣粉,說:「你不是感冒了嗎?吃點兒辣的出汗。」

許夜笙翻了個白眼:「我怎麼不知道江同學還懂治病的偏方?」

「你不知道的多了去了,有空我慢慢地給你講。」

許夜笙不搭理他,咬了一口土豆片。她不怎麼吃辣,可這次覺得加點兒辣粉的味道還挺好的。她吃飽喝足,氣也就消了。

江彥拿紙巾幫她擦嘴角,許夜笙問:「我們在外面吃了,待會兒回家對陳阿姨那裡怎麼說?」

江彥挑眉:「能怎麼說?不說唄。」

「你還吃得下飯哪?」

「隨便吃兩口。」

「你要是食慾不振,陳阿姨會很著急的。」

「青春期的小孩總有點兒自己的心事,要是頓頓都吃得開心才奇怪。讓她猜去吧,我總不能太乖了,讓她沒有想揍叛逆期的少年的體驗。」

許夜笙差點兒笑出聲:「這瞎話也就你自己信了,你哪回考試不是全年級的前十名?喜歡你的女生多了去了,讓人豔羨哪!你哪來的心事?」

「我怎麼沒心事了?」

「哦?」

江彥看天看地看月亮,就是不看許夜笙,深吸一口氣,帶著少年獨有的清潤嗓音說:「這不是……心裡想著你嗎?」

他這句赤裸裸的情話讓許夜笙也臉紅了。

兩人突然沉默,各自深呼吸,沒事兒人一樣朝家的方向走。

瞧見家門口的燈光了,江彥突然開口說:「再走幾步就到家了。」

「哦。」許夜笙呆呆地回答。

「我作為男朋友,是不是有權利牽個手?」江彥彆扭地將手遞過去。

少年的指骨細長,皮膚白皙,冷風裡,他就這麼伸出手,等待許夜笙的回應。

許夜笙將臉埋在圍巾裡,鼓了鼓腮幫子,將自己那隻柔若無骨的手也遞了過去。

這夜,少年少女的手掌交疊在一塊兒,像是最難解開的繩結。

冬天了,天空簌簌地落下白雪,細小的雪花覆在地面上,漸漸地堆積成薄紗。

家門口的路燈照在兩人的發頂上,他們不約而同地鬆開手。他們同住一個屋簷下還互相產生了情愫,怎麼說都不好聽,陳阿姨也會覺得很硌硬,所以兩人將這個秘密掩埋於心,想要等上了大學再說出來。

他們吃完飯,各自回房間睡覺。睡前,許夜笙趁江彥洗澡出來之前在門把手上掛了一根粉色絲帶。

江彥懂這條絲帶的顏色的意思,是「很開心」。他們為了能在家中交流,特地挑了好幾條不同顏色的絲帶表達心情。

這樣一來,他們不用對話也能表達情愫。絲帶的顏色即為暗語,這是年幼的戀人們心照不宣的秘密,十足默契,也格外動人。

這幾天,許夜笙頻繁地出現在葉昭的別墅中。葉昭平日裡忙公務,沒空陪許夜笙,可他不是個吝嗇的人,若許夜笙有需要,只管讓跟隨他多年的老司機送她去別墅,任她居住賞玩。

許夜笙坐上司機的車,閒談時問起:「趙先生,您幫葉老闆開車多少年了?」

趙先生是個極為精明的人,甚至比安新海更難搞。他對誰都客氣,可對誰都疏離,只效忠葉昭。面對許夜笙的問題,他沒有趾高氣揚地不肯回話,而是像鄰家叔叔那樣,揀些不要緊的事兒陪著許夜笙聊天:「我幫葉老闆開車有些年頭了,甚至比安秘書跟著老闆的時間還要早呢!」

面對趙先生,許夜笙不敢問東問西惹人懷疑。她微笑著繼續說:「快新年了,趙先生會回家過年嗎?」

「在外奔波久了,過年是得回去看看的。」

「我想給您和安秘書寄一份新年禮物,私人的,不想經過葉老闆的手,您看往哪個住址寄比較合適?」

趙先生聞言急忙推託:「幫葉老闆開車是我分內之事,工資豐厚就是獎賞了,可不敢再收許小姐的禮物。安秘書和您都是同輩的年輕人,您給她送一份禮物倒是可行。只是我也不知道她的住址,許小姐還是親自問她吧。」

許夜笙疑惑地問:「我看安秘書平日也不開車,您不知道她住哪裡嗎?」

「安秘書搬家太多次了,成日改地方,再後來,她自己也嫌麻煩,就不讓我送了。」趙司機把這事兒當作趣聞講給許夜笙聽。

許夜笙笑著說:「是葉先生常常要換地方,讓你們跟著跑吧?所以安秘書才時不時地搬家,緊跟葉先生的行程。」

「這倒不是,我也常跟著葉老闆跑,實際上他出差的時間並不多,一般就幾套房子住來住去的。安秘書搬家可能是她自己的問題。現在的時尚的小姑娘嘛,總喜歡換居住的地方,哪像我們老一輩這樣念舊,一個窩待久了,習慣了,再也不想走的。」趙先生延續了老輩人的嘮嗑風格,許夜笙一想到葉昭也會聽他念這些家長裡短的事兒,倒感覺怪新鮮的。

只是安新海頻繁地搬家的事兒,讓許夜笙心裡起疑。安新海的工資不低,說實在話,買套房子是綽綽有餘的,不必因為房租或者各種問題一直搬家。

許夜笙很厭惡搬家,每搬一次,整理那麼多的東西,就會身心疲憊。她除非是不得不走,有什麼難言之隱。

一個陰暗的念頭油然而生,許夜笙勾起唇角,心想:難不成,安新海搬家,是有什麼不能說的秘密?

許夜笙將此事交給了江彥,想要有關安新海的所有資料。

江彥去了一趟老周那裡,讓警方幫忙查安新海的身份資料。江彥得知安新海的籍貫是偏僻的山區小鎮,她是農村長大的孩子,大學畢業後就留在了黃山區。她居住過的小鎮的鄰里街坊說,安新海是單親家庭,媽媽好賭,把安新海寄回家的錢都賭完了。小鎮的人口少,居民嘴碎,什麼八卦都能記得清清楚楚,被外地人一問便竹筒倒豆子似的將所有東西都說出來了。

其他的安新海家裡的私事,他們也不清楚。

江彥問了安新海的媽媽的住址,居民說:「安新海的母親早就不住這裡了。她沒錢賭博,又欠了一屁股債,我聽說她去黃山區找女兒了。造孽哦,就她媽打牌的那個賭性,就是用金山銀山都填不滿的。」

江彥將知道的資訊全部告訴許夜笙,後者瞭然。

當晚,許夜笙給安新海發了一條簡訊:「安秘書,我新年想給你寄一件禮物,你看寄到哪個地址比較合適?」

安新海很快給她回覆:「許小姐就把禮物放在葉先生的別墅就行,我會去拿的。謝謝你,新年快樂。」

許夜笙看著簡訊,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無的笑意。她剛做了指甲,紅粉漸變的指甲在發亮的手機螢幕上隱隱地泛著光。她緩慢地敲下一行字,言語中的恐怖程度不亞於魔鬼:「除了新年禮物,我這裡還有一份大禮想送給你。」

「大禮?」安新海回她。

「是呀,安秘書多年沒見母親了吧?想不想親人呢?」明明是隔著螢幕打字,安新海卻彷彿能看到畫面——許夜笙優雅地笑著,靠近安新海的耳畔呢喃,說出這句令她畏懼的話。

安新海的手發抖,提起母親,她彷彿就失去了理智。她想到了當年的一些事情,彷彿看到輸了牌的醉酒的母親對她拳打腳踢的畫面。末了,母親又跪在地上,瘋狂地向安新海道歉,乞求安新海不要離開她。

母親只有她了,所以她就忍耐一下吧。

小時候的安新海被這種扭曲的心理束縛,不得逃脫。

母親離開安新海會死的,她什麼都不會,很依賴安新海,沒了安新海不能活。

大家都不理解母親,就安新海能懂。沒有了父親疼愛的母親,很需要安新海的愛。

就這樣,安新海日復一日地麻痺自己,遮掩自己身上的傷。她是沒有父親要的小孩,絕對不能讓人知道她的母親也很壞,否則她將成為天底下最可憐的小孩。

大家都同情她?

安新海會羨慕所有人?會嫉妒所有人的生活?

開什麼玩笑!她才不要落到如此可悲的境地裡。

所以,她絕對不能說呀!她明明……過得很好。

這也是安新海現在攀附葉昭,死活不肯離開他的原因。她再差也不會比小時候差了,絕對不能再落入從前的境地。

這也是她即使知道那是別人利用她的手段,也會因為別人的一點點愛意飛蛾撲火的原因。

安新海太渴求安全感與溫暖了,這一切,絕對不能讓任何人打破!

她的母親也不行!

安新海就這樣變成了極端的人,一面渴求愛,一面逃離愛。

她鼓起勇氣離開了小鎮,離開了母親,還沒來得及呼吸一口新鮮空氣,就被髮狂的母親抓了回去。

母親要她兼職打工賺來的錢,說自己改過自新,今後會好好生活。

可賭癮哪裡是那麼好戒的?安新海發現她的母親還是將錢拿去賭博,然後回家可憐兮兮地餓著肚子求安新海再給一點兒錢。

安新海的媽媽,就像是吸血鬼一樣吸她的血。

她懂了,這樣的母親她是救不了的。於是安新海畢業後就離開了出租房,找了一個沒人的地方躲起來,工作,還有生活。為了防止被母親找到,她可是狡兔三窟,為了維持岌岌可危的安全感,強迫症似的換住房,給自己安置各個藏身地。

這一切,葉昭未必不知。這也是他用安新海的原因,他能完全保證安新海服從他,她只要乖乖聽話,就能獲得自由。

而自由,比安新海的命還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