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惡的並蒂蓮

羅德太太的手掌握成拳抵在唇邊,她已經不年輕了,按理說什麼風浪都見過,不該這樣大驚小怪。可看她畏畏縮縮的樣子,很顯然,畏懼感還是牢牢地鎖在她的心裡。究竟發生過什麼事情,讓羅德太太經過二十年都無法忘懷呢?

她抿了抿唇,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自己此刻的行為太失禮了,她愧疚地後退一步:「我……」

江彥溫柔地笑了笑,說:「沒事兒的,我也很好奇您為什麼這樣說這兩個孩子。」

羅德太太講述的故事,版本就和羅德所說的那些不一樣了。二十多年前,她初次遇到羅德。那時的她是死了丈夫的孤寡女人,內心十分煎熬。一天下雨,她淋著雨在街上游走,恰巧撞到了撐傘買咖啡的羅德,香濃的咖啡濺了羅德一身,將他白色的襯衫染成了黑褐色。

明明被弄髒衣服的人是羅德,她卻十分崩潰,蹲下身子抱住了溼漉漉的頭。

羅德哭笑不得,將傘分她一半:「嘿,女士,被弄髒的可是我!我都沒哭,你哭什麼?」

她不理他,只是將手指插入濡溼成縷的亞麻色長髮裡,來回地摩挲:「對不起,我只是……」

「沒什麼大不了的,就是一杯咖啡。」羅德拉起她的手臂,說,「別這樣,別人還以為我是什麼因為劈腿被潑咖啡的渣男呢!我們找個小酒吧談談?」

她也不知道為什麼,初見的第一眼便信任羅德,跟著他走。

羅德看著她起身,看她撩開濃密的長髮,看見她那一雙迷濛如鹿的杏眼,一時間,心臟狂跳。羅德知道,這是遇見砂華時才有的情緒,和砂華離婚後,他再次遇到了愛情。

酒吧裡,兩人交談甚歡。

羅德憐惜她痛失摯愛的心情,有點兒同病相憐的感覺。他說自己以前對砂華的感情,而這個女人對他說此前跟亡夫一起的生活。他們彷彿天生一對,就此互補,再無痛苦。

羅德在砂華面前介紹羅德太太,也是為了維護自己的自尊心,表示他已經不再對砂華死纏爛打,他走出來了。僅僅半年,兩人便墜入愛河,領了結婚證,她成了正兒八經的羅德太太。只是羅德太太還有心結,婚後並未馬上搬去和羅德同居。

羅德太太喜歡砂華,砂華是個溫柔優雅的女人,遇事兒波瀾不驚。她知道砂華將一對養女交給羅德養育,這是她認識羅德之前就存在的事情。羅德太太尊重丈夫,不會對此指手畫腳。更何況,砂華和羅德總是保持友好的距離,即使是前妻,也絕對不會私下見他,給予了羅德太太莫大的安全感。

所以,羅德太太對於砂華領養的一對雙胞胎女兒也是充滿了愛意。

只是這對雙胞胎女兒就沒有砂華那麼好接近了,她們總是警惕地看著羅德太太,眼底充滿冷漠的情緒。

聽說這兩個孩子在車禍中失去了父母,她們是生還者,是被上帝吻過額頭的倖存者,對這個世界還抱有敵意很正常。羅德太太完全能理解,因為她也失去了生命裡最重要的人,甚至羅德先生都無法填補她亡夫的位置。

再後來,砂華死了,死前將孩子託付給他們。這是莫大的信任,砂華相信他們夫妻是好人,才敢把命根子交給他們。

羅德太太充滿愛心與友善,曾發誓一定要將兩個孩子帶出喪失親生父母后養母也死亡的陰霾。今後要一家人一起住,羅德太太賣了自己的房子,買了新家,讓羅德也入住。她特地騰出一個房間,整修後作為林漓和林淋的房間,等到砂華的葬禮結束後,再帶養女們去新家。

砂華的葬禮上,她生前的同事都來了。入葬前夕,牧師致頌詞,人們圍著黑色的棺材匣子進行禱告。看久了,人也融入四周的水松裡,徒留一方小小的棺木。羅德幾次要落淚,羅德太太都拿出帕子幫他擦拭眼角。

她想到了林漓與林淋兩姐妹目睹養母的死亡該有多悲慟,於是轉身,也打算安撫一下這對小姐妹。砂華不希望別人知道這兩名養女的身份,所以羅德夫婦將其記在自己名下,變成了自己的孩子。

羅德太太回頭看林漓和林淋,可這一眼,她瞧出了難以言喻的古怪之感。這兩個十五六歲的小姑娘依偎在一起,冷漠地看著砂華的棺木被埋入土中。明明下葬的是最愛的人,她們為什麼不哭,就連眼眶都沒怎麼泛紅呢?她們是強忍淚水,私底下哭泣,還是心腸冷硬呢?

出於好奇,她甚至喪失了禮數,怪異地問:「你們不傷心嗎?」

她的聲音很輕,看起來像是呢喃自語。

林淋和林漓一齊望向她,極有默契地一同微微勾起了嘴角。

她們不哭,反而在笑嗎?

幾乎是一瞬間,姐妹倆又垂下了嘴角,說:「我們……很難過,很想念媽媽。」

「是……嗎?」羅德太太險些要覺得那一秒的笑容是自己的錯覺,感到毛骨悚然,連連避開姐妹倆的視線。

她內心感到不安,坐車回去的時候瞥了一眼後視鏡,卻發現兩個孩子神情落寞地盯著她,像是兩條吐著芯子的毒蛇。

羅德問:「今後你們要跟我一起生活了,我會像砂華一樣好好地照顧你們。」

不知為何,兩個女孩瞬間變了臉,潸然淚下,然後哽咽著說:「羅德叔叔,我們好想媽媽。」

羅德停下車,他們三人哭作一團,思念砂華,唯有羅德太太面容肅穆,像是一個局外人,格格不入。

她小心翼翼地再看一眼林漓和林淋,卻見她們悄悄地抬起頭與她對視,嘴角微微地上翹。

她們怎麼又笑了?羅德太太的頭皮發麻,她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了,居然會害怕兩個孩子!

她們才十五六歲呢,或許是性格比較孤僻,並不是性情惡劣。

思及此,羅德太太又露出了微笑,伸手撫摸女孩們的發頂。女孩們肩膀一顫,乖順地任由她撫動,之前種種猶如黃粱一夢。

到了家,羅德太太給女孩們看自己新整理的房間,兩張粉色的單人床,床上的天花板墜著鑽石珠簾,顯得溫馨漂亮。女孩們很興奮,小聲地詢問羅德:「羅德叔叔,我們可以四處看看嗎?」

「當然,這裡以後就是你們的家了。」羅德說。

林漓和林淋歡呼一聲,帶著好奇心四處翻動,看得出她們很喜歡這裡。

羅德太太也很歡喜,沒有什麼比孩子們滿意她的安排更好的事情了。

下樓後,她主動地切了水果,給孩子們送去。剛進房間,林漓和林淋的枕頭大戰便偃旗息鼓。

羅德太太啞然失笑:「快來吃點兒蘋果,再過一個小時就吃晚餐,晚上吃土豆牛排。」

林漓不說話,林淋卻拿著一張紙對羅德太太說:「我可以在牆上掛自己喜歡的畫像嗎?」

「當然可以。」

「噹噹噹,就是這個!」林淋突然高舉起一張塗滿紅色顏料的恐怖女人畫像,對著羅德太太的臉說道。

羅德太太被嚇了一跳,兩個女孩像是惡作劇成功似的,哧哧地笑了起來。

她陰沉著臉,卻不好發作。

這是砂華的孩子,如果她連容忍孩子的肚量都沒有,羅德會怎樣看她?砂華剛剛死,小孩子正是敏感的時期,她還貿然前去告狀的話……羅德一定會誤會她的!思及此,羅德太太忍住想要向羅德傾訴的心情。

她將水果盤放在桌上,小聲地說:「你們的房間,你們想怎樣打扮都可以。這是你們的地盤,你們有絕對的支配權。」

林漓齜牙咧嘴,翻了個白眼:「好無聊。」

林淋笑起來:「她不發火!」

這是在戲弄她嗎?羅德太太心想。她還是無奈地走下樓。

明明羅德太太剛認識林漓和林淋的時候,砂華還在世,兩個女孩乖巧伶俐,對羅德太太也很禮貌,怎麼突然就成這樣了?

羅德太太失魂落魄地下樓,委婉地對丈夫說:「林漓和林淋想在房間裡掛上一些東西。」

羅德正在看報紙,聞言說:「現在這種時期,她們能找到事兒做,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再好不過了。」

「可是她們想要掛那些恐怖的畫。」

「恐怖的畫?」

「很奇怪對嗎?女孩子怎麼會喜歡那些東西?」

羅德不明白他的太太在說什麼,出於好奇,上樓敲門,問養女們正在做什麼。

林漓和林淋拉開門,請羅德進來,說:「我們在想念母親。」

眼見著她們又要哭了,羅德急忙攬兩個小姑娘入懷,嘆氣:「以後這裡就是你們的家,我算是你們的爸爸。」

「可是您的太太似乎不喜歡我們。」

「胡說!我太太很愛你們的,只是有些內斂。」

「是嗎?」林漓挑釁地看了一眼跟在羅德身後的羅德太太。

羅德太太環顧房間,發現那張恐怖的畫並未掛在牆上,她被女孩們算計了,而她也在丈夫的心目中留下了不好的印象。成年人了,居然會誣陷小女孩,就連羅德太太自己都覺得荒唐、不可理喻。

她抿了抿唇,不再言語。

就這樣,羅德太太在養女們的變臉中緩慢地度過她的生活。

羅德太太有一尾色彩斑斕的泰國鬥魚,這是她的亡夫給她留下的寵物,養了好幾年的愛魚。雄性鬥魚生性好戰,體呈長方形,側扁,腹鰭外側有一條鰭條延長至絲狀,遊動時,魚尾款款擺動,像是絲帶一般。

她與羅德鬧矛盾的時候便會去看這條魚。她彷彿能感覺到亡夫的靈魂就寄存其中,在注視、關懷著她。

直到某天下班,她回家看到鬥魚魚腹朝上,遍體鱗傷,肚皮都乾癟了,很明顯死了。魚缸中還有一條體形碩大的野生河鰻,張著尖利的牙齒,四處遊動。

泰國鬥魚生性好戰,領地意識強烈,必須獨養,只要有其他的魚進入魚缸,它便會迎面衝上去,鬥個你死我活!而那河鰻的體形巨大,很明顯,鬥魚不是它的對手,會被它活生生地咬死!

幾乎是一瞬間,羅德太太便想到了林漓還有林淋。這兩個養女滿身妖氣,這樣怪異惡毒的事情一定出自她們之手!羅德太太還記得今早羅德說要趁著聖誕假期帶她們去釣魚。

門外傳來一陣喧鬧聲,林漓和林淋玩鬧著衝進來,瞥了一眼羅德太太,勾唇:「羅德太太,您回來了?啊,快看看我們的河鰻怎麼樣了!」

她們衝過來看,發現鬥魚死了,並沒有任何的反應,反倒說:「幸虧河鰻贏了,鬥魚也不過如此嘛!」

原來她們知道這是條鬥魚,只能獨自養殖的鬥魚!

羅德太太血氣上腦,抬手就是一巴掌重重地朝林漓的臉甩下去。

林漓捂著臉坐到地上,林淋摟住她的肩膀,向門外的羅德求助:「羅德叔叔!太太……她打了阿漓!」

「什麼?」羅德迅速衝進來將兩個養女護在身後,面目猙獰地對著羅德太太吼,「你瘋了!我要報警!」

羅德太太咬著牙齒說:「她們殺了小艾!」

林漓哭著反駁:「我不知道……那魚會和河鰻打架,也不知道它會死。對不起,羅德太太,是我不好。」

羅德聽了這話,將林漓的頭按向自己的肩膀,心疼地說:「那不過是一條魚!你為了一條魚,居然打了孩子!你這個瘋女人!」

「你知不知道,那是我丈夫留給我的!」羅德太太也崩潰地抱住了自己的頭。

「丈夫?」也許是這個詞戳痛了羅德的心臟,他抿著唇,難以置信地問,「你和我結婚這麼久,還沒有忘記他?」

「我……」

夫妻兩人的關係幾欲崩盤,誰都有嫉妒心理,都想成為愛人心中的唯一。

這一夜,羅德太太過得並不好。她一會兒想想前夫,一會兒想想現任丈夫。她不恨羅德,但是她恨林漓與林淋,她們把她前夫的靈魂親手殺死了。她們是在剖開她的心臟,想要看她痛苦難當的樣子。

她要反擊呀,不能服輸哇。

羅德太太,你可是比她們大那麼多歲的女人,怎能服軟呢?

這天早上,曙光將至。

羅德太太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房間,羅德睡在客廳裡,已經好幾天沒跟她同床共枕了。

光透過鏤空的蕾絲窗簾照在她的臉上,打上一層濛濛的白光。她昨晚出去喝了幾杯酒,回家後就睡了,連妝都忘記卸。這樣憔悴的樣子像什麼呢?還不是給兩個小惡魔看笑話?

她想到自己不顧自尊心,主動地為熟睡的羅德披上毯子,以為她的溫柔笑意能喚回羅德的心。哪知他醒了以後沒半點兒感激,反而握住她的手腕說:「我記得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你在雨裡,很是脆弱溫柔的樣子。那時我想,這麼漂亮的女人在我面前哭,我是不是該當英雄保護她。可是……你真讓我失望。你完全變了,變成了惡毒的女人。」

羅德太太咬住下唇,抽回手,呢喃:「我和你結婚這麼久了,你應該知道我是什麼人。作為我最親密的人,你不相信我,反而相信兩個外人嗎?」

「她們還是孩子,什麼都不懂,也不會撒謊。」

「是嗎?」羅德太太突然站起來,嘴角勾起似有若無的笑,「那你知道嗎?有的孩子生來未必是天使,還可能是惡魔。」

「什麼?」羅德再問,太太卻不肯說了。

她緩慢地後退,眼裡的繾綣之意慢慢地淡去,最後變成一潭死水。

羅德皺著眉看著太太慢慢地離去。他有種似是而非的錯覺,好像……快要失去什麼了。

羅德太太有一個計劃,想要讓某些人付出應有的代價。這場戰役,打響了。

羅德太太得知砂華是在林漓與林淋五六歲的時候領養她們的,現在這對雙胞胎姐妹十六七歲了,時間已經過去了十來年。

她想查一查兩名女孩的過往,她們是在車禍中喪失父母后被依法處置送入福利院的,正巧對上了砂華的眼緣,砂華將其收養。

她們身世這般可憐,面對養父母的疼愛不應該感恩戴德嗎?羅德太太怎麼都想不到,自己居然養了一對白眼狼。她一邊想著,一邊手掌緊握,新做的水鑽粉指甲嵌入掌心,留下了深深的印記。

她在網上找了很久,總算找到了有關這對姐妹花的報道。不查不知道,一查嚇一跳,原來林家父母帶著女兒們開車出行時發生的車禍並不是意外,他們沒有受到任何障礙物的干擾,車也沒有任何的故障,就像是……一家人相約出事兒一樣!

父母死了,兩個年幼的孩子卻活了下來。

羅德太太上了心,聯絡了負責撰寫這篇報道的記者,說起那兩個倖存者現在正寄養在她家。許是對事件後續很感興趣,想要從羅德太太這裡獲取一些資訊,記者顯得很友好,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羅德太太藉此詢問了當年的事兒:「我看報道里寫著,這家人不像是出意外,其中有蹊蹺。」

記者說:「對,對於這一點,我當年也很疑惑。於是我去調查了一下死者夫妻的過往經歷,還真有點兒怪異的事情。」

「怪異的事情?」

「那對雙胞胎姐妹好像和正常人有點兒不一樣。」

「不一樣?」

「對,她們的媽媽被折磨出了憂鬱症,出事時開車的司機就是她們的媽媽。她好像也是臨時起意,帶一家人去死的。」

「什麼事情……能讓母親殺死自己的孩子?」

「我們找到過那名母親的日記,日記裡寫著,那兩個孩子很古怪,總是作惡。起初,母親只是覺得她們調皮,小懲小罰,也就沒了後續。直到某次,母親最小的兒子落水,那對姐妹花卻沒有呼救,只是手牽著手袖手旁觀。這一幕被母親看到了,她接受不了,覺得這姐妹花是惡魔……」記者絮絮叨叨地說著故事,或許這是他的職業生涯裡遇到的最離奇的一件事兒,所以記憶深刻。

羅德太太聽完這句話,出了好一會兒神。

很明顯,這對雙胞胎姐妹花的大腦有問題,天生情感缺失,對待事物冷漠。她們生存只是為了利益,依附砂華也好,跟隨羅德也罷,只要能生存、能作惡,她們便在所不惜。

真的會有這樣古怪的人嗎?

羅德太太心存善念,轉念間又想到了鬥魚的屍體。

那天,魚缸的反光面照出姐妹花的臉蛋。她們眼睛發亮,盯著魚的屍體,呈現出嗜血的興奮狀態。她們並不畏懼禍事來臨,而是感到興奮;她們佔有慾很強,所以會殺死幼弟,霸佔父母;現在,她們想霸佔羅德,殺死她!

羅德太太的手一抖,手機便落地了。記者說了什麼,她再也聽不清。她的靈魂出竅,思緒放空。

這時,羅德太太突然發瘋一樣地鎖緊了房門。然後她坐在床中央,柔軟的棉被因她的體重深深地陷下一塊兒。她就這樣靜靜地坐了一個小時,直到樓下有關門聲響起。

林漓和林淋出去參加派對,只有無所事事的羅德早歸。

於是,羅德太太開啟衣櫃,拿出黑色的蕾絲長裙。她將暖氣開到最大,使得裸露在外的皮膚沒有任何畏寒的傾向。三十多歲的女人,抹上顏色最妖冶的口紅,穿上神秘的黑裙只會顯得更加性感奪目、風韻猶存。

她穿著長裙猶如穿著戰袍,然後扶著欄杆,朝樓下款款走去。

羅德看到了太太的打扮,被她驚豔到了,可餘怒未消,不敢有任何表示。

羅德太太小鳥依人地攀附住他的肩膀,朝羅德耳邊吹氣:「都是我不好,你該給我一個求你原諒的機會。」

「我……」羅德口乾舌燥,然後跟隨著羅德太太的引誘,他淪陷了。

這一夜,羅德太太達成了自己的目標,和羅德和好如初。

來年秋天,林漓和林淋已經滿了十八週歲,是法定的成年人了。很巧,羅德太太也在這一年懷孕了,這是屬於她和羅德的孩子,羅德很開心。他曾經和砂華在一起過,都沒有自己的骨肉。比起沒有血緣關係的養女們,羅德肯定更偏心自己的親生骨肉,這一點毋庸置疑。

羅德太太趁著丈夫和養女們都不在家的時候,在樓道處的吊燈裡裝了一個攝像頭,然後她養成了站在攝像頭前聊天的習慣。

某天,羅德不在家,只有養女們在房間裡玩。

羅德太太一如既往地站在攝像頭前煲著電話粥,趁養女們上廁所路過的時候,對電話那頭小聲說:「沒錯,等到孩子出生,她們就不適合待在這裡了。羅德和我說了,比起外面的,自然是更想要親生的孩子,這才是和他有血緣關係的寶貝。哈,還能怎麼辦?能趕……就趕出去。」

她一邊說,一邊撫摸圓鼓鼓的肚皮,朝樓下走。

就在她剛踏下第一步的時候,從羅德太太身後躥出林漓和林淋,她們故意打鬧著,將羅德太太撞下樓梯!

「啊!」羅德太太尖叫一聲,滾下了樓。她腿間的血染紅了地板,臉上卻沒有眼淚。她望著佯裝驚慌失措的姐妹花笑,然後說:「你們輸了。」

當晚,她將攝像頭錄到的錄影轉給羅德,由他親自將心愛的養女們趕出了家門。

她用自己的孩子換來了前夫的安息與她下半輩子的安穩。

他們這樣做雖然殘酷,卻都值得。羅德太太微笑著,在病房裡閉上眼睛休養。

聽完了羅德太太的故事,江彥臉色鐵青,卻沒有傷感或是遺憾。他對外界的事物並沒有太多的同情心,因為這個世界的因果輪迴皆是定數,都是一種經歷,所謂悲歡離合則是人類賦予的情緒,而事物的本質並沒有好壞之分,輪不到世人來憐憫。

佛雖面目慈祥,卻沒有喜悲,或許說的就是這個道理。

羅德雖然趕走了林漓和林淋,可他不是一個壞人。他把砂華留給養女們的所有錢財都轉到了雙胞胎姐妹的賬戶裡,放她們自由。憑著這筆錢,養女們能生活得很好,羅德也算完成了砂華的遺願。

江彥想,林漓和林淋從小便有害人的心思,那麼她們是不是和傳聞中的殺人狂一樣渴求鮮血?她們處心積慮地傷人,是有隱情還是本能驅使?而蔣蝶、李野、錢盛華還有葉本都有把柄,姐妹花是不是利用這個騙他們來紅房子?譬如她們會一身妖氣地蠱惑人:「你們的秘密都被我知道了,要來紅房子銷燬證據哦!否則證據一旦暴露了,你們也討不了好吧?」

大家不知道這一次是生死局,只想著人生不能被毀,就這樣一步步地深陷泥潭。

真相到底是怎樣的呢?

江彥必須找到林淋,只要證明世界上有一個和林漓長得一模一樣的女人存在,向司法機關提交這個疑點證據後,就能申請案件重審。林漓是李又風醫生的妻子,而李又風醫生曾給宋蓉做過憂鬱症診斷,可許夜笙說過,她姐姐絕對沒有患上憂鬱症。那麼……這件事兒就值得玩味了。

假如林漓的事情被葉昭大做文章,藉此威脅李又風醫生,逼他偽造虛假診斷證明,李又風深愛妻子,會不會聽話呢?

可以說,宋蓉沒有憂鬱症,診斷證明是假的。葉昭拿著這一紙早已鋪墊好的虛假的診斷證明,結合宋蓉獲獎後墜樓,一切都顯得合情合理。於是宋蓉完成了人生中唯一的夙願,被病痛折磨,最終選擇離開人世。

李又風真的被威脅了?他真的開具了假的診斷證明?葉昭為什麼要讓宋蓉去死?

當務之急是找到林淋,只要她承認自己曾和林漓一起殺過人,那麼後續的事情就好辦許多了。

他該如何找林淋呢?

江彥想,林漓和林淋是這世界上唯一血脈相連的兩個人,她們一定會見面吧?林漓在國內,那麼林淋極有可能也回國了。

這一次義大利的旅行總算是告一段落了,其餘的就等他回國再慢慢地查證。

很巧,許夜笙的最後一次比賽就在明晚,這是她在義大利的最後的戰役。她想在芭蕾舞比賽的前三名排位賽中奪得第一,這樣一來,兩年後的納格芭蕾舞節,她就更有奪冠的信心了。她的姐姐是十三年前納格芭蕾舞比賽的「芭蕾女王」,而她也要成為像姐姐一樣耀眼的人。

人的思念是一種很可怕的東西,會讓人情不自禁地變成類他的生物。許夜笙踩著姐姐所經歷的路走,彷彿就能更接近她一般。宋蓉照料許夜笙,說許夜笙是宋蓉的妹妹,倒不如說她像是宋蓉的女兒,宋蓉的舐犢之愛過於沉重,難怪許夜笙會生出孺慕之情。

許夜笙一直記得她的姐姐在死之前和葉昭發生過的爭吵。姐姐彷彿是為了保護她,才心甘情願地赴死。她一定要給姐姐討一個公道,讓姐姐沉冤昭雪。

訓練室裡只有許夜笙一個人,舞蹈教練讓她們今天多休息,明天比賽才能發揮出實力。可許夜笙很緊張,偷偷地回到了灰暗的房間,一遍遍地練習比賽劇目。她們的芭蕾劇是原創舞劇,沒有任何參照物,也沒有前輩的作品可以對照。這樣的招數是最驚險也是最厲害的,甚至是孤注一擲的。比賽贏了的話,這劇就成了她的獨家成名作,獨屬她一個人,不必和任何人分享榮耀;若是輸了,這會成為她們的一大誤區,甚至會被人說他們在重要的比賽場合上,還野心勃勃地開創新舞劇,技術不到家,有點兒不自量力,甚至大家會不看好許夜笙的舞團在兩年後的納格芭蕾舞節上的表現,他們舞團畢竟是無名小卒,卻想在國際比賽中佔據一席之地。

如果她輸了,葉昭發現她並不是頂尖的芭蕾舞者,會不會對她產生質疑,會不會拋下她?

若是葉昭離開了,那麼許夜笙處心積慮地安排的這一切又有什麼意義?她假裝矜貴高雅,吸引葉昭的注意力,而葉昭喜歡她的能力與漂亮的身段,才肯將她高高舉起,放在首席舞者的位置上。

沒有了葉昭的支援,許夜笙的世界會怎樣?她會重重地從雲端落下,最後四分五裂。

思及此,許夜笙驚出一身冷汗。她緩慢地站起身來,望著房間四面的鏡子,這裡有好多個她,每一個都昂首挺胸,纖細的小腿緊繃,指尖的力量強盛,製成她那花蕾般的少女的身體。

她不年輕了,只能用僅剩的青春年華去引誘葉昭。錯過這一次機會,葉昭就會離開。

若是這樣,她該怎樣知道姐姐的死因,該怎樣面對姐姐?

許夜笙蜷縮起身子,閉上眼睛,既細又長的黑濃睫毛微微地顫動,像一隻支離破碎的蝴蝶。

她彷彿感覺到有人摟住她,用溫暖的手撫摸她的長髮。宋蓉姐姐也曾經像現在這樣撫摸著她的頭髮,俏皮地說:「我想著這兩年給我家小姑娘攢一份嫁妝呢!哎呀,我和你說這些做什麼?你這麼小,懂什麼呢,乳臭未乾的小丫頭。」

姐姐的身上香香軟軟的,曾是許夜笙最痴戀的地方。

許夜笙漸漸地睜開眼睛,看見眼前這人,嚇了一跳。原來是江彥,她又驚又喜,問:「你怎麼來了?」

江彥但笑不語。片刻後,他鬆開她,拿食指抵住她柔軟的唇瓣,說:「噓,小聲一點兒,我是偷跑進來的。」

這樣好像偷情哎!許夜笙抿住了唇,笑出聲。

江彥被她這一笑搞得莫名其妙,看到許夜笙那飽含春水的大眼睛,心頭一顫。

江彥拉著許夜笙的手腕,帶她起身,說:「走吧,帶你去個好地方。」

「你的事情辦完了?」

「辦完了,林淋需要我回國再找。接下來沒什麼事兒要查,我來討你的獎勵了。」江彥勾了勾唇,「你之前說過的,我費心費力地幫你查案子,你就會來取悅我。成為江太太這件讓我開心的事兒太遙遠,那就換一件其他容易實現的事兒。」

「什麼事情?」許夜笙疑惑地問。

「今天,你屬於我。」江彥攬過她的手指,將其貼上他冰涼的薄唇,然後印下一吻。

他像是守護公主的騎士,以身軀獻世,執劍和惡龍搏鬥。騎士的身體早已千瘡百孔,他總是低調地隱匿於黑暗中,深藏功與名,只有在公主召喚時才會出現,將其守護在羽翼之下。他渾身是血地凱旋,只為了討要公主的一個吻。

何止是吻呢?公主連心都可以給他。

許夜笙感受到江彥唇邊的胡楂,知道他這幾日一定很疲憊。她彎著眉眼,淺淺地笑,說「好」。

許夜笙只是因為焦慮才一遍遍地練習芭蕾舞,實則這一舞劇,她早已爛熟於心。此時許夜笙換上日常的服裝,重新化了個淡妝。她塗了稍顯氣色的亮紅色唇釉,抿了抿,唇心深紅,唇瓣漸變成淡粉。這樣的咬唇妝襯得她甜美無辜,貝齒微咬下唇,沾上一點兒口紅,嬌俏且妖。

江彥明白,許夜笙此番隆重地打扮是為了他。女為悅己者容,這說明許夜笙喜歡他。

他很難得地露出一點兒笑,任由許夜笙挽著他的手臂,走向停靠在路邊的車。

江彥想帶許夜笙去遊樂園,特地查了米蘭附近有哪些遊樂園,選了比較有名的gardaland(加達雲霄樂園)。開車兩三個小時,他們就到了遊樂園門口。

門票大概三十五歐一個人,能玩兩天,可許夜笙只能來一次,這樣想想有點兒虧,她肉疼地倒吸一口涼氣。

江彥被她逗笑了,說:「反正是我付錢,我不覺得虧,能和你一起來,我很高興。」

許夜笙露出了一個大笑臉:「我精打細算,可全都是為了江同學。我這樣勤儉持家的好姑娘,你要多多珍惜。」

江彥聞言眯起眼睛調侃她:「哦?勤儉持家,持我的家嗎?」

啊?

許夜笙的臉突然爆紅,她以為自己經歷無數風雨,什麼大風大浪都見過,不至於被江彥的幾句甜言蜜語說得心頭小鹿亂撞。可她想多了,如果是喜歡的人,一句簡短的「愛你」都殺傷力十足,勝卻人間無數風花雪月之事。

江彥說這話的時候,微微地彎下腰,鼻尖離許夜笙的額頭很近。他撥出來的氣息滾燙,身上還帶著點兒獨特的沐浴露味,說不上是香味,可讓她感到安心。比起葉昭身上那種濃烈得讓人無法忽略的男性香水味,她更喜歡江彥身上這種既柔和也常見的香莢蘭味的沐浴露氣息。

許夜笙偷偷地抬眼看江彥。天色有點兒暗,遊樂園裡的彩燈照在他臉上,打下色彩斑斕的光斑,光影反差,襯托他的五官稜角鋒利,英俊溫雅。她怎麼平日裡沒覺得他那麼好看,今日她怎麼挪不開眼,覺得他光芒萬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