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惡的並蒂蓮

她肯定是……鬼迷了心竅。

他們手牽手,平凡而又幸福地逛著遊樂園。許夜笙恐高,不敢玩太刺激的專案,譬如雲霄飛車這些,江彥遷就她,總挑一些她能承受的小型專案一起玩。江彥給她買了棉花糖,知道她不能多吃,只撕扯了一小塊給她嚐嚐鮮,他好像怕自己有什麼做得不到位的地方,一邊翻閱手機,一邊將看上的東西買給許夜笙。他面上沒什麼情緒波動,可手心裡的汗暴露了他的緊張,此時的江彥也是個手足無措的青澀少年,茫然地討自己喜歡的姑娘歡心。

許夜笙握緊了他的手,又是好笑又是心疼。她喊住要去買摩天輪門票的江彥,對他說:「你等一下!」

「怎麼了?」江彥停下腳步,微微地蹙起眉頭。他在擔憂自己有做得不到位的地方。

「這是我第一次來遊樂園。」許夜笙將他拉到某個專案入口,那是一條長長的漆黑甬道。

「嗯?」

許夜笙望著江彥的眼睛,慢條斯理地繼續說:「我很高興,也很興奮。因為我是和喜歡的人一起來玩的,這是我的初次約會。」

江彥連話都不敢說了,他期待許夜笙的後文,想聽她多說一些心事。

「我一直很有自制力,為了維持體重,少油少鹽,剋制食量,零食全戒,甚至戒糖。」她用指尖挑起一點兒棉花糖,舔入口中,感受那香濃的糖絲在唇齒間融化的快感,「我很少像現在這樣放縱自己吃糖……可是糖真的很甜,我很喜歡。我想了一下,如果是葉昭帶我來遊樂園,這糖再怎樣香甜,我都不喜歡。」

「所以……」江彥引導她說下文。

「所以……」許夜笙深吸一口氣,微微笑起來,她笑的時候是那樣可愛,聲音是那樣軟糯,「所以,並不是遊樂園好玩不好玩的問題,而是帶我來的物件是你。我喜歡你,所以你做什麼,都是被我允許、被我接受、被我偏愛的。你不用有任何壓力,可以恃寵而驕。無論約會進行得順不順利,我都很開心。」

江彥垂下眼睫,呼吸微微一頓。他聲音有點兒沙啞,忍了很久才開口:「你說,我做什麼事情都是被允許的?」

「嗯。」許夜笙重重地點頭,心跳慢了一拍。

「那麼,我能不能親你?」江彥鄭重其事地講出這話,一雙眼彷彿要看到她的心裡,讓人無端地沉溺於那般深情的眼眸中。

許夜笙愣了一秒,然後踮腳吻上了江彥的唇。他的唇是那樣涼,像是覆過雪,稍微一觸碰,雪就融化,露出冰殼下溫柔的身體。

這裡人煙稀少,戀人間的親密動作不會被發現。有夜色掩護,一切出格的事情都顯得這般得體。

江彥動情地吻她,很快反守為攻,將許夜笙壓在牆上。他的手抵在許夜笙的腰間,感受她的戰慄與興奮,喪失理智。

江彥將許夜笙扣在懷裡,充滿了佔有慾。這是他的女孩,誰都不許碰一下,他就算豁出命,也要保護許夜笙。

今夜,許夜笙沒有久留。她像是零點就要離開的灰姑娘,很快回到了賓館裡。

許夜笙泡了一會兒熱水澡,看著葉昭為她精心準備的芭蕾舞裙。她探出被溫水染上粉嫩顏色的指尖,隔空細細地勾勒褶裙的輪廓。在物質上,葉昭從來不會虧待她。她每一場比賽的芭蕾舞裙,都是葉昭委託頂尖的設計師根據她的三圍量身定製的,所有舞裙上的寶石都是真的,皆能叫出名來。老實說,如果不是因為姐姐的事情在許夜笙的心裡埋下了一根刺,她也會被葉昭吸引。畢竟無論是言語關懷還是經濟關懷,對方只要付出了,細膩敏感的女孩都會感知到,並且為之動容。

然而,那根名為宋蓉的刺始終不會和許夜笙的心臟的皮肉融為一體,即使從心臟表面撫摸不到尖銳的地方,經年累月沒有動靜,它卻在她被迷惑的時候,時不時地紮上一下,讓心臟滲出一絲血,提醒她過往的一切。

老虎就是老虎,披上羊皮也改變不了本質,許夜笙可不能被騙了。

許夜笙猛地站起身,溫熱的水從她的脊背緩慢地流下,淌了一地。

她起身有點兒急,感到心跳一頓,隨後氣喘吁吁地扶住洗臉池。她的臉很漂亮,不施粉黛的素顏會有一種我見猶憐的清純感,很能迷惑男人。

明天,她將披上九尾狐這層皮,演繹妖媚的狐精。就這樣吧,她拿起一側顏色豔麗的口紅,對準了鏡面,給鏡子裡的自己塗上虛假的紅唇。

比賽當天,許夜笙跟著舞團的人在後臺化妝。梳化師將她的長髮全部綰在腦後,用白色的狐狸毛作為點綴,兩側還繞了一圈紗網,掛滿短小卻精緻的流蘇。當她起舞時,燈光會讓這些飾品大放異彩,讓她像是謫仙降臨。

許夜笙換好了芭蕾舞裙,原地練習了幾下,剛轉完圈,就見葉昭捧著一大束玫瑰花朝後臺走來。

「葉先生?」許夜笙微微地蹙眉,不解地看著他。明明還沒開始比賽,葉昭為何就給她送了花?

葉昭勾唇淺笑:「我是想提前祝賀你奪得金獎。」

「還沒有分出勝負……」

葉昭但笑不語,探出纖長的手指撫摸她鬢邊的細膩皮膚。那動作一點兒都不溫柔,配合上葉昭冷冰冰的眼神,只讓人覺得毛骨悚然。

時間彷彿就這樣停駐了兩秒,葉昭淡淡地說:「我的女伴,怎會讓我丟臉呢?」

他並不是來祝賀許夜笙的,而是來給許夜笙壓力的。他的女伴必須是最高雅的舞者,而卑微的許夜笙沒資格讓他丟這個臉。他提前送花不過是在警告許夜笙,一定要賣力去舞,讓所有人動容!這樣決絕的她,才有資格站在葉昭的身邊。

許夜笙沒來由地畏懼他,冥冥之中,她好像被葉昭牽著鼻子走,被迫成為他想要的女人。葉昭在掌控她的人生、改造她。

「我……會努力的。」許夜笙咬著牙,小聲地說。

這裡的燈光不算很亮,她低著頭,似乎都沒看清楚葉昭的表情。

只是葉昭放下鮮嫩欲滴的玫瑰花之後,在與她錯身而過時小聲地說:「如果你愛我,你會豁出命來奪冠,會哄我開心的,我很期待你的表現,小姑娘。」

他曖昧而動情地說著這些話,像極了情人之間的呢喃。可許夜笙知道,這只是像而已。他與情人天差地別,永遠都不能成為她的情人。

葉昭見許夜笙有瑟瑟發抖之意,玩味地笑了笑。他覺得有趣,言語能讓一個人的心理狀況出現變化,這讓他很愉悅。

他摩挲了一下許夜笙冰冷的手指,察覺她皮膚的戰慄,豎起無數雞皮疙瘩。她怕他至斯嗎?葉昭再抬眼看她,許夜笙的臉上依舊笑意盈盈,看不出情緒波動。她到底是怕自己無法拿到金獎,還是怕他呢?葉昭心想,這個秘密,他早晚會知道的。

他說了一句:「我先走了。」然後離開了後臺。

許夜笙看了一眼桌上的花,發現花的旁邊還有一隻打火機,這應該是葉昭新買的,上面還刻著一個「昭」字。

許夜笙將其握在手中,緩慢地追上葉昭,想把打火機還給他,也想借此告訴對方,她從前偷他的打火機的事情,希望葉昭不要追究,她已經變了。

許夜笙穿著芭蕾舞鞋,發不出什麼腳步聲。她看到葉昭在後臺門口打電話,眉間有點兒焦慮。不知為何,許夜笙突然放慢腳步,偷偷聽著。

許夜笙聽到葉昭對著電話那頭說:「之前跟著我來義大利的寶貝,記得帶回去。我在哪裡,它就要在哪裡。」

寶貝?什麼寶貝?許夜笙察覺到自己聽到了了不得的東西,不敢上前,小步往後退……最後,逃之夭夭。

打火機就留在桌上,讓葉昭自己回來拿好了。她絕對不能讓葉昭知道,剛剛她就在他後面。

逃跑的一瞬間,許夜笙突然生起一個莫名其妙的念頭。當年的宋蓉姐姐是不是也和她一樣發現了什麼,然後離開了?

黑暗中,葉昭結束通話電話。驀地,他那如鷹般銳利的眼睛朝身後看去——漆黑的甬道深處,空無一人。

許夜笙回到後臺,團長上前來問她:「都準備好了嗎?」

許夜笙懷著心事,怕被人看出端倪,連連點頭:「都好了。」

「不要有壓力,你是我見過的最有靈氣的舞者。」團長拍拍她的肩膀。

許夜笙是最有靈氣的舞者嗎?她和姐姐相比又如何呢?許夜笙的心中莫名地生出了這個念頭。她呀,想成為女神,比任何人都站得高,比任何人都耀眼。

等主持人報幕結束,團長攥緊手掌,看著舞者們從陰暗的帷幕深處魚貫而出。他的夢想就是培養出最優秀的舞蹈團隊,所以他不惜利用許夜笙,不惜犧牲她將葉昭誘過來。

有了葉昭的助力,很多事情就會好辦很多。葉昭這個人雖狠戾古怪,可對女人是好得沒話說,所以他也不算害了許夜笙吧?團長心中有愧,望著燈光下的許夜笙,內心這般想著。

許夜笙不疾不徐地走出去,劇院內開足了暖氣,可她仍覺得腳底冰冷。她從黑暗中走來,走到人們的面前。光從她頭上落下,照著那寶石流蘇,像是有星光從她的額前墜落。這一夜,星星隕落。

音樂響起,許夜笙彎唇微笑。她輕盈地舞著腳尖,身上白色絨毛微顫,靈動得像一隻乖巧的小狐狸。許夜笙的視線並不落在觀眾席上,她全心全意地為自己而舞,感知妖狐的喜怒哀樂。她就是那隻天性純善的妖狐,被這人世間的紛擾所汙染,知情懂情,被情所傷,被愛所困。

許夜笙的一套動作行雲流水,她不費吹灰之力地做完炫技部分——32周揮鞭轉,這時,劇目也到了尾聲。由於許夜笙結尾部分的揮鞭轉旋轉速度足夠快、落地平穩,旋轉期間還能遊刃有餘地舞動手臂與腿腳,看得觀眾瞠目結舌。一舞完畢,臺下立馬爆發出熱烈的掌聲。

許夜笙並不喜形於色,像一名真正的公主,優雅有禮地致謝,然後低調地退到了後臺。

團長很興奮,他是看客,知道觀眾熱烈的反響代表著什麼,這是肯定,也就是說,許夜笙是當之無愧的首席舞者。

他生來頭一次支支吾吾地說:「許夜笙……你、你幹得漂亮!」

許夜笙微微一笑,並不答話。她跳完舞,靈魂才算迴歸體內,此時回過神來,手心都是汗。她是拋棄所有,奮力一舞!至精至美,還致命!

她像是真正的美麗的妖狐,用纖長柔軟的手指、白皙有力的腳尖扼住了評委們的喉嚨。這一戰,她可以說是大獲全勝。

果然,許夜笙獲得了本次芭蕾舞比賽的金獎,他們的舞團是當之無愧的第一名。所有人都記住了這名年輕漂亮的芭蕾舞者,這個美麗的東方女子就是狐妖的化身。

得知獲獎時,許夜笙第一反應不是欣喜若狂,而是鬆了一口氣。她總算還能站在葉昭的身邊,能繼續偽裝成柔弱無辜的小白花。

她面無表情地卸裝,錢俏綠開心地跑過來說:「許夜笙!我們是第一名,真棒!」

「是呀。」許夜笙點了點頭。

「你不開心嗎?」

「沒有,就是有點兒累了。」

許夜笙話音剛落,趙菁就嘀咕了一句:「裝什麼裝。」

聞言,許夜笙蹙起了眉頭,望向她:「你在說什麼?」

趙菁沒想到許夜笙的氣性還挺大,居然會開口堵她。

今晚許夜笙大出風頭,她本來就不開心,當即梗著脖子說:「自然是說你裝咯!大傢伙都挺高興的,偏偏你要裝得毫不在意似的,是要賣什麼謫仙人設嗎?」

錢俏綠沒想到趙菁能說出這樣的話,一下子捂住了嘴巴。她偷偷地窺一眼許夜笙,後者翹起嘴角,不像是惱怒的樣子,倒讓人摸不著頭腦。

許夜笙輕輕地笑,輕輕地說:「是呀,我裝這種謫仙人設,所以討人喜歡。」

她暗諷趙菁想傍上葉昭卻沒成功,葉老闆分明就愛她這種裝模作樣的女人。也就是說,趙菁還比不上自己討厭的許夜笙。

趙菁的臉一會兒青一會兒紫,她本想回幾句嘴,遠遠瞧見葉昭來了,也不敢說話了。

她乜了許夜笙一眼,悻悻地離開。錢俏綠被趙菁這樣一鬧,也沒了捧許夜笙的心思,灰溜溜地跟著走了。

更衣室靜了下來,很快就只剩下葉昭和許夜笙二人。

葉昭一面朝她走來一面笑:「你是為了我,才這麼努力嗎?」

許夜笙似笑非笑:「葉先生,你猜呀!」

葉昭看不清她的笑容是真是假,見她應對自如的樣子,也有些倒胃口。

他沉默了幾秒,轉而問起其他問題:「我的打火機是不是落在你這裡了?」

許夜笙本想給他拿,後來反應過來,若是她知道打火機的位置,沒準兒會暴露自己曾給他送東西的事情。於是,她佯裝疑惑地問:「打火機嗎?我之前忙著比賽沒看到,葉先生自個兒找找吧。」

「給你討好我的機會你還不要,你若是找到了打火機送還給我,葉某這裡重重有賞。」葉昭笑了笑,在桌上翻了一通,找到打火機。

這一次,他卻沒伸手去拿,而是從兜裡掏出一把鑷子,夾住打火機放入透明的證物袋中。

許夜笙不明就裡,葉昭卻看出了她的疑問,給她解惑:「突然想做一些無聊的事情。」

「什麼?」許夜笙屏息以待。

「我想拿去驗驗看打火機上都有誰的指紋。若是讓我知道有某隻不聽話的小貓碰了我的東西還撒謊,那我就要好好教訓她一番了。」葉昭好整以暇地看著她。

聽到這話,許夜笙險些失態。她的心跳加速,腳底虛浮,恍惚間,一種強烈的失重感朝她襲來,嚇得她手腳發軟。

若是葉昭真的去查了指紋,和許夜笙的指紋對上了,那豈不是說明她拿到過打火機,知道它放在哪裡,卻在葉昭面前撒謊?

假如葉昭知道接電話的時候有人在附近,會不會聯想到她拿打火機歸還給他,可是恰巧聽到了什麼不該聽的,這才謊稱沒看到過打火機?

不管怎麼說,只要葉昭去驗,這打火機上的貓膩太多了,任意一點兒蛛絲馬跡就能置她於死地。

該怎麼辦呢?許夜笙幾乎是做賊心虛地突然靠近葉昭,將那打火機奪了過來。

然後,她當著葉昭的面,把打火機拿出來放在指尖把玩,笑著說:「我早就對葉先生的打火機感興趣了,今日獲得金獎,和你討要份定情信物,不過分吧?」

「定情信物嗎?」葉昭的笑意逐漸擴大,他湊近許夜笙,鼻息噴灑在她的耳畔,細語,「你是真的要定情,還是做賊心虛呢?」

許夜笙不答話,心跳如擂鼓。她這一著棋走得險,可謂打草驚蛇。

然而她別無他法,還不如拼上一拼。當著葉昭的面,打火機沾上了她的指紋,這樣一來,至少葉昭不知道許夜笙先前有沒有動過他的打火機。

葉昭還不想就這樣玩死獵物,皮笑肉不笑,風流之態全顯露於皮囊之上。他低笑一聲,細語:「那麼,我就將它送給你吧,我的小可愛。」

許夜笙道了聲謝,如釋重負。這一招毀屍滅跡她用得不夠巧妙,可再怎麼說,她也算是活下來了。

後續的幾天,許夜笙忙著回國的事宜,和江彥約好了回國再見。

江彥請了好長一段時間的假,一回歸工作就忙得腳不沾地。而許夜笙忙著兩年後的納格芭蕾舞節的國際芭蕾舞賽,葉昭那邊又看得緊,她幾乎就沒怎麼出門。轉眼間,時間到了2019年的年末,聖誕節剛過,許夜笙收到了一份匿名的聖誕禮物。這份禮物比起葉昭送的限量版黑裙香水太過樸素了,巴掌大的禮盒用細細的麻繩捆綁出漂亮的蝴蝶結,拆開線,沒了繩索的束縛,盒子外裹著的黃紙霎時掙脫開,露出最底下鮮紅色的聖誕帽圖案禮盒。

許夜笙猜到這是江彥送的禮物,小心翼翼地開啟禮盒,乾花團中擺著一枚小小的貓頭鷹還有一張糖果賀卡。賀卡上寫著字,那是江彥清雋秀麗的字跡。他祝許夜笙聖誕快樂,並且落款一個「彥」字。

貓頭鷹相當於護身符,在義大利,這種猛禽代表幸運。江彥是動物學家,很懂這個,也用和自己的職業相關的知識給許夜笙製造了一份浪漫的禮物。

不知為何,許夜笙更中意這份不算貴重的小禮品。她如獲至寶地將其捧在胸口,熨燙心臟。

許夜笙給江彥打了個電話,問:「這兩天你有什麼安排嗎?」

江彥感冒了,聲音有些啞,說:「沒有,這兩天研究機構放假,打算在家待著。」

許夜笙不太好意思提後面的要求,握著手機的掌心都在出汗,想說出口的話在舌尖繞來繞去,千迴百轉,怎麼都講不出來。她怎麼談個戀愛還要學殫思竭慮的謀士,一句情話要等到天時地利人和才肯講出口?

江彥似乎察覺了許夜笙支支吾吾的樣子,溫聲問:「怎麼了?是有什麼事兒嗎?」

「今年一起跨年嗎?」

「跨年?」江彥一愣,還以為這個機會會被留給葉昭,沒想到讓他僥倖得到了。

笑意溢滿臉龐,江彥的眼裡彷彿有星光,他含笑嗯了一聲。

許夜笙如釋重負,臉頰卻忍不住燒得緋紅。她這樣急不可待地邀請江彥一起跨年,像極了新婚宴爾的小新娘。他們將待在一起,互相抱著取暖依偎,迎接新年的到來。明明冬天了,前兩日還下過雪,許夜笙卻不覺得寒冷。她推了推脖子上那一團柔軟的兔毛圍巾,渾身溫暖燥熱,沐浴在陽光中,嘴角勾起淺淺的笑。

從前她也和江彥一起跨過年,陳阿姨會給他們蒸紫薯米糕,米糕鬆軟,咬進嘴裡有種溫軟的顆粒感,搭配上甜糯的紫薯,味道好極了。江彥知道她喜歡吃,總是第一個蹲在廚房,等米糕出爐了,夾一塊放到碗裡,邀功請賞似的遞給許夜笙吃。

因為他喜歡她吧?所以每次都能察覺到這些細枝末節來討她歡心。許夜笙嘴角一翹,那也可以說,她是他放在心尖尖上的人。

不過今年她吃不到米糕了吧?畢竟陳阿姨不喜歡她,當年陳阿姨也不想要許夜笙這樣的兒媳婦。

許夜笙黯然神傷了一會兒,很快打起了精神。她打算給江彥挑一件跨年禮物,在考慮是圍巾好一點兒還是皮夾好一點兒。她還沒逛多久店,江彥就打來了電話。

許夜笙接起來:「怎麼了?」

「明晚是31號,陪我回一趟家吧。」江彥喝了點兒熱水,鼻音好了很多,只是嗓子還有些啞。

「回家嗎?」許夜笙感到不可思議。她哪有膽子去見陳阿姨?許夜笙答應陳阿姨離她的寶貝兒子遠遠的,如今又不擇手段地勾引江彥,這算是狐狸精嗎?許夜笙一個人胡思亂想,訥訥半天也說不了話。

江彥猜出了她的顧慮,安撫她:「別擔心,我已經幫你鋪好路了。」

「鋪好路?」

「我和她說過,我和你談戀愛了。」

許夜笙和其他普通女孩一樣,也擔心男方父母對自己的看法,此時焦急地問:「她怎麼說?」

「她讓我帶你回家吃飯。」

「啊?」

「她說,她拿我沒辦法,所以同意了。」江彥勾唇,「何況,我的女朋友如今出落得這樣漂亮,有了長相標緻的兒媳婦,她高興還來不及,怎會為難你?」

「江彥……我就是,有點兒怕。」許夜笙的心底柔軟得一塌糊塗,她彷彿也能稍微放下肩上的重擔,窩在江彥的懷裡休息一會兒了。她不需要一直堅強,偶爾也能逃兵一般丟盔棄甲,做個小鳥依人的嬌嬌姑娘了。

「別怕,有我在。」江彥的聲音格外溫柔,一句話就將許夜笙的情緒安撫下來。以前她怎麼沒感覺他這樣會說話?三言兩語就能哄得她心花怒放。

許夜笙不只給江彥買了圍巾,還給陳阿姨買了一些燕窩補品。隔天江彥開車帶她回家,一下車,她就看到陳阿姨站在門口等他倆回去。

「是夜笙嗎?」陳阿姨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

許夜笙微笑,回應她:「陳阿姨,您這些年身體還好嗎?」

陳阿姨以為許夜笙會有怨氣,畢竟當年他們是被陳阿姨親手拆散的一對小情侶,可許夜笙的笑容依舊溫婉得體,並未夾雜私人的情緒。可見許夜笙既往不咎,把之前的恩怨都放下了。

陳阿姨笑著招待兩人進屋,好似第一次見許夜笙那般,只把她當成兒子好不容易找到的女朋友對待:「我身體挺好的,快進來吃紫薯米糕,我記得你愛吃這個!」

「好,謝謝陳阿姨。」許夜笙有一些怔忪,沒想到陳阿姨還記得她的口味。

進了屋子,廚房裡熱氣騰騰。

江彥幫忙打下手,拿刀將米糕切塊裝盤,擺到許夜笙的面前。他和高中時期一樣,把好東西第一時間趁熱端給許夜笙吃。原來這裡誰都沒變,江彥也好,陳阿姨也好,大家都和從前一樣。

許夜笙釋懷地笑,揀著幾樁有趣的事情講給陳阿姨聽。兩人一個人有心討好,另一個人有心修復關係,幾個人一頓飯吃下來倒是其樂融融,沒什麼不愉快的地方。

吃完飯,江彥領許夜笙出門。他們不在家裡住,打算回黃山區,昨晚說好一起跨年過節,可真的一起過了,又不知該怎麼提。

不知是車裡暖氣太熱,還是許夜笙太焦慮了,額頭上直冒汗。她要是提一起過年,那是不是就得去江彥家裡了?這算不算夜不歸宿?之前跨年說得好聽,可她怎麼就沒想到,既然是跨年,那就得熬過晚上十二點,不就是一起過夜的暗示嗎?

那麼,他們是去江彥家還是她家呢?這時候她提出各回各家,好像也不太妥當吧?

許夜笙縮著脖子,膽怯得像只鴕鳥。她恨不得把自己埋進沙子裡,再也不要見人了。

她該提嗎?許夜笙苦惱地想,一時間有些口乾舌燥,突然舔了舔唇。

這一舉動正巧被江彥看到,他慌忙垂下眼睫。他明明沒在看了,可小姑娘鮮紅柔軟的丁香小舌舔過乾澀的唇瓣的動作既輕又魅惑,還浮現在他的眼前,撩得他心火四起。這下江彥算是知道什麼叫往他心裡放一把火了。許夜笙就是那個燒心小賊,非要將他的心房鬧個雞飛狗跳。

許夜笙小心翼翼地抬眼看江彥,問:「再過幾個小時,就是2020年了。」

「嗯。」江彥低低地應了一聲,好像聽出了許夜笙的話外音,順口接了一句,「不如去我家吧。」

「什麼?」許夜笙呆呆地問了一句。

江彥不擅長應對這種事兒,乾咳一聲,說:「去我家,跨年。」

「哦。」許夜笙甕聲甕氣地答,聲音比蚊鳴還細。

她怎麼這麼膽小?她面對葉昭的時候膽子不是挺大的嗎?江彥有些哭笑不得,心中也有些甜膩。許是許夜笙單單對他特別吧?

這是一樁好事兒,至少他是與眾不同的,葉昭拍馬難及。

這是許夜笙第一次去江彥的家,男人獨居的家味道不重,不像是許夜笙的房間,一股子香水與脂粉的甜膩味,掉進蜜罐子似的。

江彥想去洗澡,開車出了一身汗,不想燻到許夜笙。

許夜笙擺擺手讓他自便,就四處隨意地看看。她像巡視男朋友家的小心眼的女人,這裡看看那裡看看,開啟冰箱與碗櫃,檢查男朋友獨自居住是否潔身自好。她看了一圈,玩夠了,對洗完澡出來的江彥說:「很好很乖,家裡沒有其他女性的用品。」

江彥無奈地乜她一眼:「我可是好男人。」

「瞧出來了,前女友的東西都沒留下。」

「我沒有前女友。」

「什麼?」

「高中和你分手後,我沒談過戀愛。」

許夜笙開啟冰箱拿飲料的手一頓,結結巴巴地又問了一次:「你和我分開這麼多年,都沒談過戀愛嗎?」

許夜笙如今二十六歲,和江彥高中畢業分手直到今年久別重逢,怎麼算都八九年了。離開她以後,江彥空窗了八九年時間,一直沒找新人?

他這麼長情嗎?許夜笙突然有些愧疚。

江彥剛剛洗完澡,隨意地用浴巾將頭髮擦乾,髮梢還是溼的,深色的頭髮配上銳利的雙眼,瞧上去有些嚴肅可怕。他眯起眼睛,有點兒不爽地問:「難道你在這段時間有過前男友?」

許夜笙突然想逗逗他,但笑不語。

江彥慢慢地靠近她,語氣不善地追問:「告訴我,你是不是和其他男人談過戀愛?」

江彥此時只穿著浴衣,腰間繫了白色的帶子,胸膛裸露,腹肌線條若隱若現,格外誘人。他靠近時,沐浴露的香味很重,一下子躥進許夜笙的鼻腔,佔據她的五感,讓她滿心滿眼只有跟前這個侵略性極強的男人。

許是江彥突然靠近,許夜笙被嚇了一跳,張了張嘴,半天說不出一句話。她看著江彥離她極近的臉,一下子愣住了。不得不說,江彥確實有一副得天獨厚的俊美皮囊,他的鼻樑很挺,唇峰冷硬,就連眼睫毛都很濃密,像烏鴉的長羽。

許夜笙不知是被他的美色所惑還是怎樣,說話都有些支支吾吾:「我、我沒有和其他人談過。」

「是嗎?」江彥突然輕笑一聲,對著她的耳輪曖昧地說,「那麼,你是對我餘情未了,所以不想和其他人談嗎?」

許夜笙的臉爆紅,她的腰抵在餐桌邊沿,手都不知道怎麼擺放。她和江彥一樣,惦記對方將近十年,無法愛上其他人嗎?是這樣嗎?真的嗎?

「我……」許夜笙不好意思繼續往下說。

江彥懂得見好就收這個道理,突然湊近許夜笙柔軟的耳垂,然後用冰涼的薄唇抿了一下,類似親吻。

許夜笙哪有這方面的經驗,渾身觸電似的痙攣,一下子軟了膝蓋。她快要跌到地上了,卻被江彥托住腰,攬到了懷裡。許夜笙全無力氣,有些慵懶地賴在江彥的胸口,感受他蓬勃搏動的心臟,一下又一下,心跳聲震耳欲聾。他的身體好燙啊,皮膚不算光滑,細膩卻不柔軟,是一具健康的男性身體。

江彥突然將她抱了起來,尋了個沙發的位置坐下,然後將許夜笙放在他的腿上。

許夜笙手足無措,一雙眼睛霧濛濛,可憐兮兮地盯著他。江彥但笑不語,探出手,溫柔地撩著許夜笙鬢邊的發,將她所有散亂在耳邊的發一縷縷地捋回耳後。然後他溫柔備至地觸控許夜笙的臉頰,纖長的指尖點在她的鎖骨中央,那裡有個柔軟的溝壑,是兩側鎖骨的分界點。

江彥有點兒渴了,按住許夜笙的後腦勺,逼她靠近自己,隨後……一下一下地吻著她的唇。

許夜笙每被親一次,就會瞪著迷濛的眼看他。殊不知這樣的眼神更為勾人,誘得江彥再次落下親吻,淺淺地舔舐她的唇瓣。

許夜笙掙脫不了,一抽手,江彥那骨節分明的五指就會扣住她的腕骨,將她按到懷裡。她力氣及不上男人,論技巧就是個新手,只能任江彥予取予求。江彥貪夠了,動作也就溫柔了許多。他低聲哄著許夜笙:「你這些年,果然只想著我一個人。」

「什麼?」許夜笙瞪著他,不明就裡地問。

江彥嘴角微微地翹起,慢條斯理地說:「某些方面,你完全是個新手。」

「江彥,你閉嘴!」許夜笙再蠢也知道,他這話分明就是在戲弄她!為什麼之前她要以為江彥是個好人,對他心生愧疚?他明明就是匹心懷叵測的大尾巴狼啊!

許夜笙剛說完,江彥就忍不住又吻上了她。過了午夜時分,窗外菸花燃起,火樹銀花,煙花爆竹聲掩蓋住了屋內某些曖昧的聲響。不論怎麼說,2019年的跨年對江彥來說是最好的獎賞。而許夜笙則感慨,當初為何要羊入虎口、自尋死路呢?

與此同時,葉昭也進入了一棟靜謐的屋子。他摸黑走到樓上,腳底儘量不發出聲音,像是怕驚擾到什麼人。他喝了點兒酒,此時醉醺醺地朝前走,腳步踉蹌。

葉昭扯了扯頸間的領帶,做出狼狽的姿態,呢喃自語:「我今日……沒有和那個叫許夜笙的女孩一起跨年。因為這樣重要的日子,我只想和寶貝待在一起。」

他從未有如此失態的狀況,今生也許只有這一次。葉昭不知是在對誰說話,也可能他說話的物件根本就不是人。黑夜能遮蔽任何東西,叫人云裡霧裡,又抓心撓肝地好奇。

那到底是什麼呢?葉昭賴以生存之物,究竟是什麼?

葉昭摸到熟悉的事物,突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然後將臉貼上他的寶貝,曖昧地低語:「我最喜歡你了,今夜也要與你一起過。又一年了,真好,你還在我的身邊。」

他微微地笑著,臉上是猶如孩童般純真的笑,不再有陰霾。今夜一如往常,他感受到愛意填滿胸腔,溫暖他的心臟。他不懼愛,也不缺愛,一直是幸福的男人,只要有它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