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江彥繼續調查「紅房子事件」的受害者。他本想找曾經誣陷過砂華的那個富太太談談,可惜報道上全無資訊,憑他的力量根本找不到人。已知蔣蝶就是砂華的幼年玩伴,已改變人生,也害怕被砂華揭穿這個秘密。她有很大的動機聯合富家太太摧毀砂華,也可以說,那段時間,砂華的敵人只有她。
江彥想確認這一點,把調查的內容編輯成簡訊,傳送給那個知曉砂華一切的狂熱粉「曼陀沙華」。
過了幾個小時,對方解答了他的疑惑:「沒錯,砂華是被冤枉的,我曾經跟蹤富家太太確認過這一點。她和蔣蝶有接觸,蔣蝶給了她好大一筆歐元現金。這個人死了是罪有應得,你不該為她伸張正義。」
那麼這樣一來,事情都能說通了。
蔣蝶拍了砂華的豔照,怕她報警,所以並未找人侵犯她。隨後富太太出場捉姦,蔣蝶在幕後引導輿論,將這個舞團的新星拉下馬,逼砂華離開這個圈子,消失在人前。蔣蝶是害過砂華的人,理應受到懲罰。
江彥想起了另外三個受害者,他們是不是也傷害過砂華,所以被林漓兩姐妹解決了?他還得查查他們的故事。
江彥繼續給「曼陀沙華」發簡訊:「那麼其他的人呢?是不是也害過砂華,所以死了?」
許是怕江彥真的找到真兇,對方不回信了。假如兇手真的是林漓兩姐妹,於他而言,她們就是恩人。他深愛砂華,而現在有人替砂華復仇了,他是不會說出這個人的,告訴江彥有關蔣蝶的事情,只不過是為了幫砂華辯白與澄清。即使是砂華的「鬼魂」也不會隨意殺人,蔣蝶因砂華而死,那是蔣蝶的報應。
江彥把目標鎖定了第二個受害者,年輕的黑髮男身上。他本名是李野,年輕有為的青年鋼琴家,年僅二十歲就在全球進行巡演,後來定居義大利。
所有受害者都和砂華有關嗎?江彥若有所思地問自己。
那好,他就查檢視李野與砂華之間有沒有什麼聯絡吧。
李野因為出名,生前的住址很好找。他出名早,憑藉「天才鋼琴家」的名號賺了不少錢,直接買下了義大利米蘭周邊的某個較為偏僻的小鎮裡一棟帶花園的別墅。義大利城市之間的房價差異很大,在大城市,十五六萬歐可能只能買一套一百平方米的二手套房,而在小鎮花十五六萬歐元或許就能包下一棟小別墅了。
江彥花了點兒心思,找上門去。義大利只有夏天和冬天,苦夏過去,夏末倒顯出幾分寒意來。山裡溼氣重,還有白霧,江彥多穿了一件灰白色的風衣外套。
小別墅早就沒人住了,只有李野的父母在他死後仍舊僱傭的老僕在照看房子,讓這裡留點兒活人的氣息,也算是個慰藉。
江彥按響門鈴,老僕來開門:「您好,您是哪位?」
老僕也是華人,瞎了一隻眼睛,看上去憨厚老實。
江彥說:「我不是來找其他人的,我是來找你的。」
「我?」老僕很明顯嚇了一跳,沒把江彥邀請進屋,畢竟這不是他的房子。
於是,他走出門來,將屋門上了鎖,說:「我正好要去山腳的酒吧喝點兒咖啡,您要一道來嗎?如果要問什麼事兒,我們正好去外面說。」
江彥好像能理解李家父母為何把宅子留給這個獨眼老僕照看了。老僕很謹慎,知道家裡沒人,不放外人進去,萬一是盜竊犯就不好了。而且老僕很識相,有事兒會直接去酒吧談,不隨便地把宅子當作自己的家,素養極高。
「好的。」江彥從善如流地跟過去。
路上,江彥談到李野,說:「我來,其實是想問點兒李先生的事兒。」
老僕見這後生有禮貌,開了句玩笑:「你知道我在他家做事兒,不會隨便地談論主人家的私事兒吧?」
「我知道。」江彥吃了個閉門羹,有些喪氣。
老僕見他焦急,於心不忍,說:「這樣吧,我和你在酒吧聊聊天,那我們就是忘年交,你不在陌生人這一列中。你要問什麼可以問,不方便說的話,我就不說。」
「謝謝您。」江彥道謝,一進酒吧就點了兩份早餐和卡布奇諾。
他們坐在位置上等甜點,江彥順勢拿出了砂華的照片,問:「您在李家做事兒這麼久,見過這個叫砂華的女人嗎?」
老僕盯著照片看了很久,抿唇:「我見過她。說起來,之前警察也來問過我這些事兒,該說的,我都說過了。」
「您方便把那些和她有關的事兒告訴我嗎?」
「行的,也不是什麼秘密。」
那是一天夜裡,雨夜。
老僕聽到屋外有人在呼喊,是個被瓢潑大雨淋成落湯雞的女人。大半夜,這裡又是山區,有全身溼漉漉的女人前來敲門,倒是怪瘮人的。
老僕猶豫要不要開門,就在這時,李野先生出現在他身後:「開門吧,把她帶進來。」
「啊,是!」老僕開啟門,屋外凍得瑟瑟發抖的女人感激地點了點頭。
李野請她來客廳裡烤火,壁爐裡燒著炭火,與外界的寒冷格格不入。暖色的光投在女人的臉上,映照出她線條分明的眉眼。她的頭髮淌著水,海藻般地覆蓋了半張臉,露出來的那部分的皮膚光潤如玉、白裡透紅,可見她是個美人。
老僕按照李野的吩咐,把毛巾和熱茶端給她:「這位小姐,喝點兒茶暖暖身子吧。」
「謝謝。」那女人就是砂華,她撩開頭髮,靦腆地笑,「我弄髒你這裡的地板了,不好意思。」
老僕看了這個漂亮的女人一眼,急忙說:「不不,您別在意。外頭雨大,您先烤烤火吧。」
砂華點點頭,找了個位置坐下。她像是怕自己弄髒毛絨沙發,只坐在邊沿,身下還墊著毛巾。她是個乖巧溫柔的少女,老僕這樣想著。
由於下雨,老僕不需要值夜,於是站在門邊守著,隱約能聽到李野和砂華的對話。
李野問她:「你是不是那個芭蕾舞明星?」
「明星?」砂華懵懵懂懂地反問。
「對呀,我看過關於你的報道。」李野倨傲而得意地說,「你勾引了有婦之夫。」
砂華的臉瞬間煞白,她咬緊下唇,艱澀地開口:「我……沒有。」
「你和別人也是這樣反駁的嗎?」
「什麼?」
「那些說你是‘小三’的記者。」
砂華默不作聲,起身道了謝,說:「我該走了。」
李野握住她的手腕,不讓她離開:「你上門求助,肯定是因為下不了山吧?是車出了故障?既然出了事兒,你怎麼可能走得掉?還是說,你打算冒雨跑下山?可別被凍死在半路。」
他說得沒錯,她的車的確出問題了。
可是她總不能一直留在這裡,砂華瑟縮了一下肩頭,說:「謝謝你的款待,我真的該走了。」
「如果我說,我能讓你拿回你想要的一切,你會不會留下來?」李野笑了笑,笑容讓人看不透。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砂華不明白。
「你被舞團踢出來了吧?你想回去嗎?」李野緩慢地走過來,伸手攀住砂華的肩膀,附在她的耳邊曖昧地說,「你想不想回去?想不想重新獲得榮光?」
「就算我想,又能怎樣?沒有人會相信我說的話,我解釋了也沒用。」
「那麼,不妨借我的身份。」李野微笑,「你來山上,是在找玫瑰莊園吧?」
「你怎麼知道?」砂華驚訝地說。
「因為那一份請帖是我寄給你的。這裡就是玫瑰莊園,誠如信上所說,我能助你圓夢。」
「我該怎麼做?」
「你想得到你要的東西,是有代價的,我希望你能和我在一起。」
「這是交易?」
李野聳聳肩:「你有拒絕的權利。」
砂華愣了一秒,耳畔彷彿有人在說話:「答應他吧,從天堂墜落的感覺可不好受!」
如果不借助李野的力量,她或許一輩子都得遠離芭蕾了。沒有人會再接她進舞團,舞者的身份再高潔神聖不過了。
她需要李野,也不想錯過這次機會。
砂華咬著牙,手握成拳,低聲說:「好,我答應你。」
「那麼,你該喚我什麼?」李野饒有興致地問。
「李野先生。」
「太生疏了。」
「李野。」
「嘖,還有呢?」
「親愛的。」
「你還真是有趣。」
那一晚,砂華和李野住在了同一屋簷下。大概過了一週,李野又有新的工作,帶著砂華離開了玫瑰莊園,直到一年後才回到這裡,但那時,他和砂華已經分手了。
老僕是通過報紙才知道,砂華女士重新拿了芭蕾舞比賽的國際大獎,鹹魚翻身又成了超一流的芭蕾舞劇演員。
這一年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呢?江彥感到好奇,然而老僕對此一無所知。
喝完咖啡的時候,老僕似乎想到了什麼,說:「說起來,李先生有一點很特別。」
江彥微訝:「特別?」
「他對自己的女朋友很好,要什麼給什麼,可是從來沒有一個能談滿一年的。」
他只能談一年的戀愛嗎?為什麼呢?
江彥問他:「李野先生從前談過的女朋友,你瞭解她們的資訊嗎?」
「你可以上網查一下,李野先生的戀情似乎被很多記者扒過,並不是秘密。」
「好的,謝謝您。」他們道別,江彥腳步沉重地走下了山。
江彥開始查李野的情史,李野在砂華之前談過三任女朋友,每一任都是有頭有臉的公眾人物,有拿了國際大獎的影后,也有知名歌手,甚至有排名前三的綜藝節目的王牌主持人。
李野是天才鋼琴家,和這些人的圈子不同。完全不相干的人,又是為何湊在一起呢?
江彥又去查這些人的人生。先是那名影后,她新人期的風頭太盛,被前輩打壓,沒有公司敢和她合作,生怕招惹到前輩。那一段時間,她沒了曝光率,再火也消停了,最後默默無聞地跑去演龍套,為了多得一句臺詞打個頭破血流。對她來說,若是沒有現在的成功事業,從前那段歲月她怎敢輕描淡寫地揭過。正因為她成功了,那段灰色的時光才算是她的談資,可說出來供人唏噓感慨。這樣沒人脈沒資源的女星是如何崛起的?很有趣,她在遇到了李野之後才逐漸有了合作的專案,然後憑藉自己的努力,重回事業巔峰。
那麼那位知名歌手呢?她前期也是很有潛力的新人,名氣大了,可得到的待遇和一般新人無異。她不甘於被公司壓榨,於是鬧出瞭解約風波。公司為了報復她,往她身上潑髒水,說她編曲的原創歌曲實際上是抄襲之作,拿了槍手的曲子當作自己的原創曲目,厚臉皮地發表,實際上她並沒有什麼才華。此事一齣,頓時掀起風浪,那些八卦記者像是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般聞訊而來,人手一個話筒遞過來,像是要塞到歌手的嘴裡。歌手百口莫辯,患上了憂鬱症,退出人們的視線。她重回這個圈子是在李野的幫助下。一年後,她事業有成,而李野也與她和平分手。
再來說說那名國民主持人吧,她應變能力很強,主持節目的風格詼諧幽默,深受觀眾喜愛。某次她主持節目時,某個娛樂圈一姐認為自己被分到的戲份少,說這主持人不夠懂事不給她個人鏡頭,不多問她問題,一時懷恨在心,故意和粉絲哭訴,說主持人擺架子,在後臺給人臉色看。娛樂圈一姐的粉絲一看主持人還是新人,粉絲也不算多,發起了一輪網暴。當年的網暴,是給公司寄信以及人肉她的住址對她進行恐嚇。那一年,主持人收到了無數咒罵她去死的信,家門口堆滿了花圈,甚至被人跟蹤。她實在不堪重負倒下了,退出圈子,離開這個充滿惡意的地方。她隱姓埋名好些年,然後遇到了李野。李野不知用了什麼手段,讓她重新回來了。一開始是主持嚴肅的法治節目,她知性溫柔,一雙眼飽經風霜,帶著滄桑感,能讓人從中得知她是擁有閱歷的人。再後來,她逐步變換風格,涉足綜藝,各個節目的風格她都能駕馭,看她的人越來越多,知道她的人也越來越多,就這樣,她回來了,成為人們熟知的主持人,被封為「國民主持人」。
有趣吧?這三個人的人生。她們都是從低谷爬向高處,都是經過李野的手,從厚重的繭子裡破繭成蝶。她們都只和李野談了一年戀愛,一年後,李野這個人在她們的生活裡就像是蒸發了一樣。有記者注意到了這件事兒,詢問犀利刻薄的問題,想要知道李野究竟是何方神聖。可問題一齣,前女友們像是有默契似的三緘其口。
絕對不能說出李野先生的事情,否則會怎樣呢?會招來厄運嗎?還是她們純粹因為感激,所以不談他的私事兒呢?這些前女友,對李野是畏懼還是喜愛?
江彥很好奇,想知道李野的故事。
他該怎麼查呢?這三個前女友,他沒有人脈好像也聯絡不到吧?江彥絞盡腦汁地想辦法,調查陷入了僵局。
第二天晚上是許夜笙的第二次芭蕾舞比賽,五進三晉級賽。這一次,她演繹的還是《妖狐》,只是這一次她演的是九尾狐的今生,上次一演繹的是前世,再回首,今生已物是人非。不得不說,盧卡確實有巧思,將東方的「輪迴說」以芭蕾舞劇的方式表達出來。
許夜笙今日的裝扮格外現代化,她盤著發,鬢邊彆著一串白狐狸毛,象徵著她前世的妖狐身份。舞裙依舊是芭蕾舞經典的鐘形褶裙,抹胸部分用銀白色的繡線繡了個九尾狐的花紋,妃色綢緞打底,像是參考旗袍改良而成。
江彥不會錯過她的演出,這一次,也是早早地訂了票,比賽開始前到了現場。他在老位置坐下,離許夜笙不遠不近,保持安全距離。他有自知之明,不能因為一己私慾就破壞許夜笙的大計。他還需隱忍,還需忍氣吞聲,只因這是許夜笙要的。
她要的,再如何離經叛道,如何匪夷所思,如何荒唐殘酷,他都會給她。
說起來還真是可悲呢,這一切就像是六月飛雪,荒誕可笑。
江彥看著許夜笙在臺上跳芭蕾,她的身姿輕盈,好像振翅欲飛的鳳尾蝶,外表絢麗,華貴大氣,絕非池中物。
他的眼裡,只有她呀。江彥想著,嘴角不自覺地勾出一絲笑。什麼陰謀詭計,什麼兇殺破案,在這一刻,江彥通通忘記了。他只看到了許夜笙,看到她跳芭蕾,好似在為他起舞。
江彥想到了過去,想到了高中的一些事情。他從前知道許夜笙這麼會跳芭蕾嗎?他好像不知道,那時候他只記得許夜笙會早起在房間裡搗鼓,偶爾一次還看到她在做拉伸。
那時,江彥詫異地問她:「你就這麼害怕八百米跑步?」
許夜笙擦擦額頭上的汗:「什麼?」
「不然為什麼一睡醒就做準備運動?」
「啊,這個……」許夜笙含糊其詞,「對呀,畢竟也是一次小考試嘛。」
現在想來,她當時只是在練芭蕾舞的基本功吧?原來她從那麼小就開始規劃著離開他。
想到這裡,江彥又覺得苦澀難當,至少這一次,讓他抓緊她吧。
比賽結束了,許夜笙的芭蕾舞精彩絕倫,不用說,她肯定又成功地晉級前三名,就等決賽的時候評出冠軍亞軍季軍了。他願她心想事成,願她一切安好。
許夜笙果真晉級了,比完賽,他們舞團開了個小型的慶功宴。舞團的舞者們皆為一體,面對團隊競賽這種大事兒,他們的心裡都很清楚,團隊一損俱損,一榮俱榮。所以知道能夠獲獎後,大家都很高興,並且真心實意地慶賀,給葉先生敬酒。
葉昭含笑抿了幾口酒,說客套話:「我不過是帶大家來義大利參賽,贏得比賽都是因為你們足夠優秀,和我全無關係。」
舞者趙菁笑著說:「葉先生呢,這就叫伯樂!要是遇不到伯樂,再好的千里馬也沒了用武之地呀!你們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大家鬨堂大笑,連聲說對。
葉昭也笑著搖搖頭,一臉寵溺地看向許夜笙。
許夜笙正在出神,並未注意到這裡。她在等江彥的簡訊,可是江彥沒給她發。他沒來看比賽嗎?也是,他調查事情那麼忙,怎麼可能分心來看她?她既要他辦事兒,又要他關注自己,他就是大羅神仙也做不到。
趙菁順著葉昭的目光望去,原來他的目光所及之處是許夜笙。憑什麼葉昭喜歡的人是許夜笙?許夜笙不過是舞技好一點兒,成日里悶得像塊石頭似的。
趙菁不甘心,纖長的手指輕輕地搭在葉昭的腿上,這桌上的其他人都顧著桌上的吃食,沒人注意桌子下面。趙菁竊喜,沒準兒葉昭就喜歡這種調調。她將手又往上挪了一寸,企圖碰到某處。
還沒來得及觸碰,趙菁的手就被葉昭握住了。
「葉先生?」趙菁壓低聲音,嬌羞地問。
葉昭但笑不語。五秒後,他湊近趙菁的耳畔,說:「我不喜歡浪蕩的女人,給我滾遠點兒。」
趙菁聞言頓時紅了眼眶。她咬唇衝去洗手間,許夜笙也跟著站起來。
「這是怎麼了?」許夜笙問。
葉昭淡淡地說:「許是捏檸檬的時候,汁水落到眼睛裡了。」
「是嗎?」許夜笙呢喃自語。
「不然呢?」葉昭挑眉看她,招招手,喚許夜笙來身邊,「你過來,我給你切塊肉。」
又是肉?他在暗示她什麼嗎?
許夜笙沉著臉,小心翼翼地靠近葉昭。
葉昭切了肉,就在給她把肉夾到碗裡的空當,壓低聲音道:「這個姓趙的不老實,她對我動手動腳。」
「哦。」許夜笙輕描淡寫地應了一聲。
「你不吃醋嗎?」葉昭好笑地問。
「吃醋?」許夜笙後知後覺地反問。
「是呀,如果你心裡有我,怎麼會不吃醋呢?」
「我……」
葉昭譏諷地笑,盯著許夜笙的樣子讓人有些發毛。他想了一會兒,慢條斯理地說:「很明顯,你不喜歡我,許小姐。」
「不是這樣的。」許夜笙反駁。
「不是嗎?」葉昭小聲地說,臉上的笑意全然散去,冷著臉繼續說,「那麼,你快說喜歡我,小夜笙。」
喜歡葉昭?她瘋了嗎?許夜笙張著嘴,可「喜歡」還有「愛」這些字眼重若千斤,卡著她的喉管,叫她怎樣都發不出聲音。說到底,她還是無法對外人訴衷腸。
「快說呀!」葉昭笑眯眯地喚她,在外人眼裡,他們耳鬢廝磨,看似調情。
只有許夜笙知道,她有多怕葉昭。
她僵著臉,假笑:「葉先生,我——」
這時,葉昭扣在桌上的手機響了。他瞥了一眼,是生意上的夥伴的來電。
「你們先吃,我去接個電話。」遊戲被打斷,男人冷著臉出門去接電話。
許夜笙如釋重負地鬆了一口氣,站起身對團長說:「團長,我身體不適,想出去走走。」
團長喝高了,迷迷瞪瞪地看著她:「不、不用和葉先生說一句?」
「不用了,我之後會聯絡他的,你們吃吧。」
許夜笙避開可能有葉昭的地方,從偏門離開了。
等葉昭回來的時候,大家把菜都吃得差不多了。
他問:「許小姐呢?」
趙菁驚奇地說:「葉老闆不知道她去哪兒了?哎呀,她還說要是走了會聯絡您呢!」
「哦。」葉昭懶得理睬她。
許夜笙走了以後,他覺得沒趣,打算先離席了。酒菜都已經被吃得差不多,這一舉動也不算無禮,更何況還有團長打圓場,說葉昭是忙生意去了。
葉昭剛走到門口,司機搖下車窗,問他要去哪裡。
葉昭說了個地名,還沒來得及上車,身後就有人追過來,焦急地喊:「葉先生,您等等!」
是趙菁啊。葉昭瞥了她一眼,問:「有事兒?」
趙菁抿了抿唇,說:「我剛才看著許夜笙和您之間好像有點兒問題?」
「哦?你看出什麼了?」葉昭嗤笑一聲,覺得她有意思,聽她繼續說。
「她是不是……不太樂意跟著您?」趙菁小心翼翼地問。
葉昭沒說話,讓她接著說。
「我有一個法子,可以讓葉先生嚐到許夜笙的甜頭。」
不用她說葉昭也能猜到那法子無非是用藥或者用強的。他倒胃口地擰了一下眉心,睨著趙菁,疑惑地說:「我在你眼裡就是這麼飢渴的人?」
「啊?」趙菁不知道該如何回話了。
「是個漂亮女人就能接近我?看到女人,我就忍不住脫衣服?」葉昭抱胸,倚在車門邊,「實話和你說,只要我丟一萬歐元在地上,不出半小時就有漂亮女性過來搭訕。我是那種愁沒人陪的型別?我不是,所以把你的心思收一收。你若真想勾搭我,就裝一裝許夜笙那種清純的模樣,或許我厭了她,就會看上你。」
「我……只是看葉老闆煩心,所以才想幫您一把。」趙菁裝得楚楚可憐。
「還真的不必了,我喜歡有難度的事情,不勞你費心。」葉昭拉開車門,進去的時候,還留下一句,「這樣比較,我覺得許夜笙還真是那高嶺之花,而你讓我覺得噁心。」
趙菁怎麼也沒想到,她的刻意討好會得到一番羞辱。她暗暗地握緊五指,低頭賠笑。
等車開遠了,她才感覺到自己的掌心被指甲抓破了,有幾個血印。
今夜有煙火大會,出逃成功的許夜笙給江彥打了電話,問他有沒有來看演出。江彥說有,並且恭喜她晉級。
原來他有看呀,許夜笙心底的某一處變得格外柔軟。
她問:「今晚有沒有時間出門?」
原本在收拾行李打算繼續外出調查的江彥放下衣物,說:「有空。」
她有約,他沒空也得說有。
「那我們去看煙花?」
「好。」
許夜笙報了一個地名,江彥開車接到她的時候已經是一個小時之後了。
他們並肩走在街上,晚上的偏僻小巷人不多,燈光倒是很亮。某處時不時地傳來歌聲,似乎有許多地下歌廳。
許夜笙偷偷地瞥了一眼江彥的手,發現江彥的手蔥白如玉、修長溫潤,很是好看。她是不是可以牽一牽?她這樣想,就這樣做了。
當許夜笙偷偷地鉤住江彥的手指時,對方錯愕地看了她一眼。
後者傻兮兮地笑,江彥無奈地搖搖頭,然後將她的手緊緊地握住。
咻的一聲,煙花上升,在空中炸裂成五顏六色的花,由星火累積而成的光照亮了所有人的臉與眼,格外動人。
許夜笙和江彥相視一笑,繼續看煙花,心底一片溫柔。
這場人間大火,危樓傾倒,他要一輩子牽她的手,跑到天涯海角。
今夜煙火璀璨,大家都抬著頭,注意到天上的光亮而忘記了其他事物,沒有人注意人間正發生著什麼。
另一邊,葉昭也抬頭看了看天。
「還真是漂亮的夜晚。」他自言自語地說完這一句,吩咐司機把車停在樹林裡,獨自走入一間偏僻的小屋。
這裡的臺階積了灰,鮮少有人打掃。葉昭不是那種付不起清潔費的人,所以這裡是他不想讓人知道的地方,即為秘密。
葉昭尋到了一個房間,不知為何,他的臉上逐漸流露出依戀的神色。他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夜裡摸索,直到緩緩地觸控到一件東西,方才停了下來。
葉昭發出一聲喟嘆,似喝飽了奶的小貓崽子,脆弱又迷戀。這種情緒岌岌可危,彷彿隨時都能被破壞。
他在自己建立的堡壘裡休憩,撫摸著深愛之物。
那是什麼呢?那是他的秘密呀。
「我的最愛,我來看你了。」葉昭病態地眯著眼,從嗓子壓出一縷聲音,溫柔地說。
這一夜,不只是江彥與許夜笙獲得幸福。包括葉昭,所有人都有愛。
江彥對李野的前女友們的事情不知該如何調查,重新回到了那棟李野生前住過的別墅。
上次的老僕挺好相處的,江彥想著能不能再懇求他一次,讓江彥進屋去檢視一下。萬一他能發現一些李野生前的物件,從中得到訊息呢。
江彥本想按門鈴,餘光瞥見鐵門的後頭亮著燈,還聞到一陣陣飄來的烤肉味。許是好奇心作祟,江彥躡手躡腳地走向後院,攀著圍欄朝裡面看。不看不打緊,一看嚇一跳,這老僕居然在喝酒烤肉?
江彥蹙眉,拿出手機對準了老僕,仔細地放大倍率,觀察細節。
老僕脫了襪子坐在走廊上,背後墊著沙發靠枕,一臉愜意地喝酒吃肉。地上沾滿了食物殘渣,他全不在乎,好似把這裡當成了自己的家。
當成自己的家嗎?江彥覺得古怪。上一次他來這裡的時候,老僕還擺出一副很看重主人家的態度,不讓他進去,說是不能讓外人入門。那麼他自己呢?轉眼間趁著沒人在家住,就享受這棟別墅的一切?李野的父母都不知道嗎?怎會把空蕩蕩的別墅託付給這樣的人?
江彥決定冒一次險,直接翻入了前門的圍牆,繞到後面喊:「你在這裡做什麼?!」
「沒、沒幹什麼……」老僕嚇了一跳,驚慌失措地站起身。他一言不發地收拾旁邊的易拉罐,忽然察覺到怪異之處,「你是怎麼進來的?」
江彥一時語塞,選擇不回答這個問題,轉而說:「你趁著主人不在家,擅自使用房子。我已經拍了照片了,要是把這些照片發給李野的父母,那會怎麼樣呢?」
老僕有恃無恐地說:「那你發唄,看他們有什麼反應。」
聞言,江彥心下了然:「哦,看來你使用老宅是經過他們同意的,所以不害怕。」
老僕沒想到他能一下子點破這一層,立馬慌了手腳。
江彥卻不肯放過他,依舊步步緊逼:「你究竟用了什麼手段,讓他們同意給你老宅?你是不是知道什麼關於李野的事情?」
「你瞎說什麼?我告訴你,你這是誣陷,是誹謗!」
江彥似乎想到了什麼,勾唇,帶著志在必得的笑容:「我懂了,恐怕是什麼醜聞吧?你拿這個要挾李野的父母,騙取房子。」
「這一切只不過是你的猜測!」
「猜測?你說我要不要把這照片丟給記者?畢竟李野的前女友們還是很紅的,他生前的料可以像狗皮膏藥一樣蹭前女友們的熱度,再加上你這種佔死人便宜的老僕人,你說這條新聞有沒有爆點?」
老僕不傻,一旦媒體抖出了這個,李野的父母恐怕會找上門,怪他嘴不夠嚴實。要是真有那麼一天,他肯定就不能這樣用房子了,會被趕出去的!
老僕舔了舔下唇,急得汗都出來了。江彥的樣子根本不像在開玩笑,他空有一副文質彬彬的皮囊,內裡該黑還是黑。
江彥看出老僕沒招數了,於是選擇懷柔政策,利益互換,放老僕一條生路。他柔聲說:「你要不要告訴我一些事情?只要你告訴我李野的事兒,或者讓我進屋裡看看,我就把今天的事情忘光,也不會說出去。我只是為了瞭解那個叫砂華的女人生前的故事,不是來針對李野先生的,你大可放心。」
江彥說這話的時候靠得很近。烤肉爐子還燃著,煙熏火燎,白茫茫的煙掠過江彥的髮梢,襯得他好似謫仙,又像惡鬼。他是地獄使者嗎?頂著漂亮的臉來勾魂攝魄。
老僕長嘆一口氣,同意了。
他熄滅了炭火,關了後院的燈,然後領著江彥一步步地往地下室走去,這裡的光線很暗,得打起十二分精神才不會摔倒。江彥發現地下室的隔音效果也很好,這裡像是與世隔絕了一般,走道里全是空洞的迴音。
「這裡通往哪裡?」江彥問。
老僕開了個玩笑:「地獄呀。」
「嗯?」
「這裡是李野的秘密基地,他把女朋友帶到這裡來,在她們的身上打上烙印。」
「烙印?」
「對,我親眼所見!他是個變態。」
走到通道的最深處,江彥看到了數不清的鐵棍和烙鐵,那烙鐵的底面上有一個「野」字——李野的名字,旁邊有一個很大的炭火爐子。
老僕記得很久以前,李野還在世的時候,老僕每個週日都休息,會回家去或是去朋友那裡玩。那一天,沒了老僕照料的李野先生通常不會在家。
某個週日,老僕從朋友家回來,帶了一碟酒糟豬大腸。他突然想喝酒,可是山下的酒吧太遠了,又下著雨,他懶得走。老僕這般想著,決定偷偷摸摸地去冰箱裡偷一杯酒。他見過李野喝酒,知道那是從德國帶來的陳年紅酒,一千歐一瓶,開過封,所以倒一小杯也不會有人發現,李野先生對於這些事兒從來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老僕看著紅酒裝滿玻璃杯,心裡暗爽,小心地夾出醬汁濃厚的豬腸塞到嘴裡。他美滋滋地閉目回味,突然被一聲女人的尖叫給嚇清醒了。
李野先生在這裡?他週日一向不在家的。那女人是誰?為什麼發出尖銳的慘叫聲?老僕趕緊端著酒杯和豬大腸躲到沙發後面。
從地下室落荒而逃的女人以及執著猩紅冒煙的烙鐵的李野先生,兩個人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那女人是砂華,她的髮絲凌亂,衣冠不整,躲在臺階處喊:「你別過來!」
李野像是惡魔,老僕可以想象出他燒紅烙鐵後帶著邪笑往無辜少女的方向走去的畫面。那越來越近的腳步聲像是一道催命符,嚇得砂華花容失色。
「你要躲嗎?」李野笑了,「一年的期限已經到了,我幫你重回那個圈子,你不感激我,反倒要躲我嗎?」
「是……是你要在我身上燙印。李野先生,您別這樣,我會受傷的。您放過我,可以嗎?」砂華的瞳孔擴張,她卑微而無助地乞求李野,說盡了好話,想讓李野放過她,不要傷害她。
可是就算他傷害了她又能怎樣呢?這是砂華選擇的路,到頭來她還要反悔嗎?
「放過你?可以呀!我不是說了嗎?今天以後,我們再無瓜葛,你去哪裡我都不管你。可是這分手儀式不能少,你知道的,我是最疼你的那個人。我想佔有你,這不為過吧?」李野還在步步緊逼,而砂華已經全無退路了。
李野撕裂她的衣服,輕輕地撫摸她腰窩的漂亮皮膚。
李野瘋狂地笑著,眼裡彷彿有光。他深愛這些違背現實邏輯的惡事,生來便是魔鬼。
砂華害怕地抽噎著,臉上涕淚橫流,烏黑的長髮也沾了汗,軟軟地黏在臉頰上。她像是被丟在雪地裡的孩子,身上沒有厚實的皮草可以暖身子,吊著一口氣兒,苟延殘喘。她茫然而無助地喚著,求饒著:「不要。」
可她忘記了,魔鬼沒有慈悲。
李野全無同情心,反倒更興奮了,發出期待已久的急促的笑聲。再然後……他用高溫的烙鐵在砂華身上打上自己的記號,饜足地閉上了眼睛。這是畸形扭曲的佔有慾,是赤裸裸的惡意,他不配為人。
女人的慘叫聲與皮肉被燙傷發出的焦煳的氣息在這樣遮蔽萬物聲響的雨天裡,繪製出一幅人間地獄圖。
老僕躲在角落裡嚇得不行,不敢大聲說話,也不敢隨意走動,生怕被李野發現。他耐心地等待,直到李野重回地下室,砂華也疼暈過去了,才小心翼翼地走出這間房子,捧著豬腸往山下的酒吧而去。
他必須再喝一點兒酒壓壓驚,就當做了一個噩夢,忘記了吧。這個他一想起來就害怕的故事,這麼多年後仍讓他記憶猶新哪。
聽完了這段往事,江彥感到不可思議:「他做出這樣的事情,沒人報警嗎?」
老僕哼了一聲:「怎麼報警?她們都是心甘情願來的,用李野先生的人脈做交換,後悔也沒用。何況對一部分人來說,不過是被燙一塊疤,這樣付出就能得到下半輩子衣食無憂,太划算了。」
「那這個房子是怎麼回事兒?為什麼你當自己家來用了?」
「我年齡大了,也找不到其他的工作。李野先生死後,我對他的父母說了這個地下室的事情,如果他們想讓我守口如瓶,不想讓兒子死後揹負醜聞,那就得把房子讓我看守。大家都懂的,這就是把房子給我的意思了。不過是幾百萬就能封我的口,再好不過了,他們自然不會有異議。」
江彥懂了,所以李野幫助砂華上位,也在她的身上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傷痕。他把記號刻在這些人的羞恥之處,讓她們永遠逃不出這個陰霾。至於李野是用什麼手段幫助這些女人的,那就不是江彥需要知道的事情了。江彥只要知道砂華是受害者,也是獲益者,這樣就夠了。
四個受害者裡,已知有兩個人是害過砂華的,那餘下的人呢?他們是清白磊落的人,還是和李野兩人是一丘之貉?
作為砂華最親近的女兒們,林漓姐妹有權為她復仇。
義大利的夏季多雨,才剛剛傍晚,天色便昏暗起來,路燈亮起,光照在枝葉間,打下一地婆娑的樹影。
今晚有一場私人的演出。由於許夜笙的舞團入圍了比賽的前三名,雖還未在決賽裡分名次,可精彩絕倫的舞劇使他們名聲大噪,重金邀請他們來歌劇院演出的人不少。這些邀約皆被團長以檔期滿了的理由搪塞過去,除了今夜這一場。
邀請者是葉昭的合作伙伴唐先生,他痴迷芭蕾舞很多年了,知道葉昭和舞團的淵源,求葉昭邀許夜笙舞上一段《妖狐》。唐先生最紳士不過了,不敢耽誤舞團太多的排練時間,只點了一段許夜笙的芭蕾獨舞,也就是說,其他舞者照常排練,赴約的只有許夜笙。
趙菁知道了這個訊息,心裡頗不服氣。她是舞團的老人了,和其他舞者的關係也好,至少表面功夫做得不錯。她和錢俏綠聊起這事兒,對方非但沒跟她同仇敵愾,還譏諷了她一句:「你真當許夜笙那名氣好賺呀?我上次看到葉先生掐她脖子呢!瘋子似的老闆,誰敢近身?人家敢拿命去賭,就值得賺這些名利。那不然你去?你是要命,還是要名氣呀?」
趙菁努努嘴:「要是真有了這樣的名氣,到時候再脫身不就行了嗎?有錢有名,不跟著老闆也混得好哇!」
「那你也得逃得掉呀!像葉先生這樣的人,一般人能躲得開嗎?他要是想找你,上天入地也要抓著你。」
「許夜笙給你灌什麼迷魂湯了,你要這樣幫著她說話?」
錢俏綠已經穿好了舞鞋,說:「她沒給我灌迷魂湯,你也別多想了。只是她沒招惹過我,讓我平白跟著你說她的壞話,我不能昧著良心說出口。哎,我就奇了怪了,她也沒欺負過你,你就這麼看她不順眼?大家都是一個舞團的,你收收心吧,啊?把這雙舞鞋拿給許夜笙,中午的時候,她落在更衣室了。」
趙菁拿著那三寸金蓮大小的舞鞋,心裡更加不舒服了。舞鞋一般是芭蕾舞者自制的,縫個鞋盒,再根據尺碼自己做。貼身的物品能體現出很多東西,許夜笙就連腳型都這麼好看,步步蓮花,一腳踩在男人心上。
憑什麼呢?她突然有個壞點子。
趙菁用剪刀鉤破了許夜笙的鞋尖,這樣她在起舞的時候鞋盒會脫落,到那時,尖銳的鞋盒會割傷腳趾。她受了傷,不就得有人頂位嗎?到那時,看她還怎麼當人見人愛的白狐妖!
趙菁微微一笑,急忙坐車趕到許夜笙所在的劇院,問了團長,在更衣室找到了許夜笙。
趙菁把舞鞋遞給她,說:「這是錢俏綠讓我帶給你的,她說你的舞鞋落在她那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