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回家後,許夜笙很難說是睡好了還是沒睡好。說睡好了,她對不起自己滿心的悸動和澎湃的情感;說沒睡好,她難免辜負江彥的一腔孤勇,帶點兒惶恐與不安,這不該贈予他。
許夜笙想和江彥說話,回家敲了半天手機,愣是一個字都沒發出來。她能調侃似的說一句他的吻技不好嗎?還是告訴他,她不討厭這樣,甚至有些心動?
現在這樣的關係算什麼呢?他們還沒正式地談戀愛,已經談婚論嫁,許下許夜笙會是江太太的承諾了。
真是……羞死人了。
屋裡開著空調,涼絲絲的冷氣直躥腳心,凍得她把空調被往上拉,蓋住眉眼。這樣細膩漂亮的五官不該在厚重的被子裡蒙塵,她捂出了一層的汗,幸虧沒化妝,否則都要花了。
睡覺吧,睡覺吧。她什麼都不說,反正江彥心知肚明,他都幹了些什麼好事兒!
渾蛋,憑什麼他的一舉一動都能撩動她的心哪,他又不是三月的春風,吹得山巒江海鬱鬱蔥蔥。
已經好久沒夢過從前的事兒了,許夜笙懷著心事,夢迴高中。
她彷彿看到了坐在座位上一板一眼地刷題的江彥,瞧見她過來,江彥把一杯滾燙的奶茶遞到她的掌心,說:「買多了,送你。」
他這麼好心嗎?許夜笙捧著奶茶,讓那熱乎的塑膠杯溫暖她的掌心。
上課前,許夜笙偷偷地瞥了江彥一眼,他似乎覺得有點兒冷,左手忍不住蜷縮到寬大的校服袖子裡,微微地顫抖。
啊,他明明自己也很怕冷啊,非要逞英雄給她暖身體。
口是心非的江彥,似乎特別可愛。
醒來的時候,許夜笙不記得夢到了什麼。一照鏡子,她嘴角上揚,弧度美好,想也知道是個甜膩的美夢。
另一邊的江彥也睡醒了,把工作上的事情交給同事處理,延遲了回國的時間。同事問他在忙什麼,他含糊其詞,只說是重要的事情,連工作都顧不上了,希望領導能給他緩一緩,放個假。
江彥又翻開田中鍵給他的資料。「紅房子事件」最初發生在十九年前,一名叫砂華的中意混血的芭蕾舞者死了,年僅三十多歲。死的那一年,她正處於事業的高峰期,榮獲過幾項國際大獎,前途無量。沒有人料到,她會選擇在花一樣的年紀結束自己的生命。那時的她,褪去青澀,磨礪舞技,一切都成熟完美,所有人都以為她會享受勝利與榮耀,這個女人卻輕易地赴死了。世人看我春花燦爛,我知我腐朽成泥。是這樣嗎?她的心裡有故事,所以死去了嗎?
江彥感到不可思議,也有人和他同感。對方是砂華的狂熱粉絲,使用者名稱是「曼陀沙華」。他二十來歲的時候就瘋狂地迷戀上了這個成熟的芭蕾舞者。在砂華死後的第二年,他突然在某涯論壇釋出了很多關於砂華死亡故事的資訊,甚至給雜誌提供資料。某涯是1999年才出現的論壇,那時候電腦普及度不高,帖子的關注量不夠,紙質媒體才是主流,大家對於一名有一半華人血統的混血芭蕾舞者不感興趣,更熱愛與明星有關的閒談八卦。帖子浮了一會兒,便不了了之。
江彥翻到「曼陀沙華」的帖子,原帖下的回帖數寥寥無幾。在前些年這個帖子曾被人「挖墳」,放上微博,火過一把。但大家都當這是詭異案件,並沒有多在意。一是年代太久遠,已經沒人能查證真偽,二是怪力亂神的恐怖事件的信者不多,有人懷疑這是捏造的故事,舉報其宣傳虛假資訊。
江彥突然想找到這個名叫「曼陀沙華」的使用者,花了一些手段,找到某涯的後臺工作者,在警方的協助之下,他們提供了曼陀沙華之前實名登記過的手機號碼。萬幸,這個手機號還在使用,接電話的是個中年男人。
江彥遲疑一秒,問:「你是‘曼陀沙華’嗎?」
「什麼?」
「就是某涯上的使用者名稱,你之前發過砂華死亡的帖子。」
「你有什麼事兒嗎?」對方警惕心大作,顯然是被江彥沒頭沒腦的一句話問蒙了。想也是,那些都是十來年前做的事兒了,怎麼突然有人來找他,甚至查到了他的手機號碼。
「我算是警方的人,想調查一下砂華死亡的案件。」
「都是……十九年前的事兒了。」男子嘀嘀咕咕。
「十四年前,不是還死過人嗎?」江彥問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你不覺得有點兒古怪嗎?」
電話那頭,男子沒說話。
江彥把手上檸檬茶的易拉罐捏癟一寸,小聲地說:「你到底是什麼人?你是砂華身邊的人吧?」
「你……什麼意思?」
「砂華剛死的時候,你不但在雜誌上鬧,還在論壇上鬧,每兩年鬧一次,就想惹來關注度。可是五年後,真正出現了吸睛的事情,你卻人間蒸發了。」
「我……還是不明白呀。」
「五年前,‘紅房子八音盒殺人事件’,多麼嚇人哪,你怎麼不繼續提供資訊,深扒砂華的故事?偏偏是她死亡的屋子裡繼續死人,按理說應該有更多的料可以爆吧?」
「曼陀沙華」沉默,電話那頭死一般地寂靜。
江彥嗤笑一聲:「你保持沉默,是為什麼呢?你知道砂華這麼多的事情,後來幽靈事件鬧得這麼大,為什麼不把訊息提供給警方?」
「我只是砂華私生粉,跟蹤過她,所以知道這麼多的事情。很多訊息都是我的主觀猜測,又不能當真,我為什麼要告訴警方?一旦資訊有誤,警方說我提供虛假資訊怎麼辦?在網上發發,鬧一鬧就得了唄,這麼較真做什麼。」
原來是怕惹事兒呀,真的是這樣嗎?
「更何況,那些人都該死,他們死得不冤枉,有人替我愛的人報仇了,我要知恩圖報,怎麼可能背叛他?」
「曼陀沙華」說了這句沒頭沒腦的話後就結束通話了電話。江彥再打多少次都打不通了,很明顯被拉黑了。
報仇?什麼仇?那些人都該死嗎?
一個手機號碼很好找,但是要得知「曼陀沙華」的行蹤,就要靠技術警的幫助了。江彥沒理由去動用警力,這樣興師動眾也容易驚擾到葉昭,遂放棄。
他想去調查一下這個叫砂華的芭蕾舞演員,於是找到了她年幼時曾待過的福利院。那是義大利人經營的福利院,照看過她的老師在幾年前患肝癌去世了,江彥問起砂華,負責人推薦他去詢問砂華幼年時期的玩伴伊拉。伊拉成年後為了報恩,特地在福利院工作,成為一名照顧孩子的生活老師,今年快五十歲了,保養得當,看起來一點兒都不顯老。她會說英語,所以江彥和她交流起來並不困難。
說起砂華,伊拉很傷感:「我也不明白她為什麼會出現極端行為。明明過得最好的就是她,所有人都在羨慕她。我曾經看過她的演出,舞臺上的她接受眾人的仰望,舞臺下的我顯得多麼渺小。那麼幸福的人生,她為什麼非要結束呢?」
江彥呢喃自語:「幸福嗎?華人有一句古話叫作,眼見不一定為實。或許你覺得她幸福,可她不認為自己很幸福。你能不能好好想想,她有哪些不幸的時刻?」
「不幸的時刻?」
伊拉擰著眉心想了很久,如夢初醒:「她說她想要孩子。」
「孩子?」
「對,她二十歲的時候結過一次婚,因為流產喪失了生育能力,丈夫想要小孩,於是兩人天天發生矛盾。最後,她的丈夫因此離開了她。除了這一點,她好像沒有任何不幸的地方。她那段時間很消沉,直到……啊,對,直到她有了孩子。」
「有了孩子?什麼意思?」
「她領養了一對在車禍中失去父母的雙胞胎姐妹,好像就六七歲的樣子。」
「一對雙胞胎姐妹?」江彥愣了一秒,想到了什麼,問,「那為什麼我在報道上都沒看到有人提過她有女兒?」
「對她的形象不好哇,她連結婚的事兒都沒往外說,是隱婚。後來她離婚了,更不會暴露孩子的事情了。不然那些碎嘴的記者肯定會說她私生活混亂,跟了哪家的金主,還生下豪門私生女。當年的輿論八卦可是能逼死人的。」
沒有人知道,也就是說沒人能查到這些事情。砂華並非被謀殺,警方也不會多管閒事兒,畢竟不是職責所在。
那砂華死後,她的孩子呢?
江彥問:「她死後,孩子去哪了?她有沒有給你留遺言,把孩子託付給你?」
伊拉搖搖頭:「沒有,我和她的關係並沒有親密到那種程度。不過她在死亡的前一個月曾給我打過電話。她和我假設過她的死亡,我問她,如果她死了,兩個孩子應該怎麼辦?她說她會馬上就立好遺囑,再找到她的前夫作為監護人,等孩子成年後,把遺產都交給她們。難道,這是真的?她真的這樣做了?」
江彥不置可否:「她前夫的聯絡方式,你有嗎?」
「我沒有聯絡方式,不過砂華的葬禮,她的前夫來參加了。我記起來了,當時他還帶了兩個孩子,沒說這是砂華的孩子,別人還以為是他和後來的妻子所生。由此可見,砂華的女兒們確實跟著她的前夫了。」伊拉站起身,翻箱倒櫃一陣,找出一張照片,「我還有葬禮時的照片,因為我們是幼年的玩伴,我很難過,所以保留了當時攝影師拍的照片。」
這是十九年前的事情了,那時候的照片有點兒模糊,許是大家都統一穿了黑衣服,看起來像是黑白照。照片裡,有個男人攬著兩個十五六歲的女孩的肩膀,神情肅穆。這兩個女孩不愧是雙胞胎,長得一模一樣,外人完全分辨不出差異。只是這眉眼,是不是有點兒像誰?
江彥想了很久,突然從檔案袋裡翻出林漓當年作為案件倖存者的照片,那時候的她大約二十歲,正是少女初長成的年紀。許是林漓太過美麗動人,縱然眉眼處被打了馬賽克,五官也還是較為清晰的。報道者甚至惡意地減弱了馬賽克的遮擋效果,讓人能隱約地看出她的眉目,知道她是妙齡少女,以此吸引眼球。美麗的少女遇難,所有人都會感興趣,報紙不愁銷量。
現在的問題不是林漓漂不漂亮,而是砂華的女兒也太像林漓了,簡直就是青澀版的林漓。
江彥把林漓的照片遞給伊拉看,問她:「像不像?」
伊拉沒敢說,只支支吾吾:「好像有一點兒……像。」
「你應該知道這個案子吧?」
伊拉如夢初醒:「是‘紅房子’的事情嗎?」
「對。」
「當年的新聞你應該也看到了吧?你有沒有覺得,活下來的那個小姑娘,很像你在葬禮上看到的兩個孩子?」
「我當時覺得像,可沒敢說什麼。這也不關我的事兒,我總不能亂惹是非,不過她們是真的像。可是倖存的女孩是一個人,她們是雙胞胎呀,這有什麼聯絡嗎?」
江彥自言自語:「當然有聯絡。」
一個人可怎麼幹那樣的事兒呢?
如果那棟房子裡一直有兩個林漓,一個迷惑別人,另一個將純鎵刺入人的身體。無論是哪個場合,只要她們穿著一模一樣,神情語態一模一樣,同一場景只出現一個人,又有誰知道其實「林漓」是兩個人呢?如果真的是這樣,那麼這詭異的殺人事件就能順利地進行了,最後再讓田中鍵感恩戴德地閉上嘴,「紅房子」事件從此就成了一樁懸案。
是呀,不需要多麼精妙的計劃,只要這樣,就能將一切禍端剷除。
江彥想到「曼陀沙華」說的話,他說,她們兩個是在復仇。
假如林漓和她的姐妹真的是砂華的女兒,那麼她們為什麼會在最好的年紀,選擇殺人呢?她們有什麼非殺人不可的理由?這是不是和砂華的死有關?
在她們幼年時解救了她們的養母砂華,應該是天使一般的存在吧?這樣好的女人,最後拋下孩子,死了。砂華有什麼非死不可的理由嗎?
江彥突然覺得有些頭疼,「紅房子」背後的故事正在逐漸地浮出水面,這才出了一個頭,帶著濃郁的水汽,水底下的龐然大物影影綽綽,讓人瞧不真切,心生畏懼。
江彥跟伊拉道別,打算去查「紅房子」死者的事兒。當時共死了四個人,一女三男。
他先從那名被田中鍵稱為「貴婦」的女性查起。貴婦本名是蔣蝶,被殺那年三十七歲,是義大利的知名企業家安道先生的太太。假如是林漓姐妹殺了她,那麼理由呢?出於赤裸裸的恨意嗎?還是平白無故滋生的惡意?不,這世間沒有無緣無故的恩怨,有因必有果。
江彥想聽這個故事,那定是一罈氣味芬芳的老酒,酒味濃厚,在暗無天日的土裡埋了不知多少年。
安道先生自太太死後便離開了義大利,定居美國。找不到人,江彥也無法詢問蔣蝶生前的細節。無奈之下,江彥只能翻砂華生前的事蹟看,想找出一點兒線索。砂華在二十五歲那年,曾出過一次醜聞。某富人的太太在她演出結束後,領著保鏢堵在劇院門口,當著眾人的面潑她水,丟下一地的豔照。照片裡,砂華的身上覆著另外一名男子,據說就是這位太太的丈夫。砂華是被包養了嗎?眾人都很好奇。此事一齣,舞團團長立馬棄卒保帥,將砂華踢出了舞團。那一段時間是砂華人生中最黑暗的時刻,她幾乎人間蒸發了一兩年。
這麼漂亮的芭蕾舞演員,很少有男人能不對她起貪念吧?砂華渾身溼漉漉的,否認一切。可誰會聽她說這些話呢?大家只關心豔照的來源,這種捉姦在床的戲碼實在奪人眼球。
江彥翻到了那時候拍下的新聞報道的照片:砂華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紅毯上,如海藻般濃密的長髮蓋住她的臉。即使被冷水潑面,在暖色的燈光下,她仍舊帶著恬淡的微笑。她是妖女吧?這樣狼狽不堪,還不忘蠱惑世人。
隨後,有和砂華交好的舞者攬住她的手臂,挺身而出:「砂華絕不會幹這樣的事情!你們這些無良媒體滾開啦!」
這名舞者是亞洲面孔,可能也是華人。
她竟敢和記者對著幹?許是報復心重,刊登報道的時候,編輯還把這名舞者的姓氏也暴露了出來,也沒給她的照片打馬賽克。江彥對她有點兒印象,他曾在砂華的葬禮照片上見過這個女人。她站在離墓碑很近的位置,空洞的雙目一直望著黑色的棺木,傷心的神色不似作假。
江彥搜尋了一下砂華所在舞團的成員,很快通過姓氏找到了這名舞者的名字。她應該是砂華的好朋友,那她會不會知道什麼事情呢?江彥決定去找她聊聊。她的名字是謝拉娜,退役的芭蕾舞者,現在擔任米蘭天鵝舞團的教練,是資深的舞者。臉書上有她的個人主頁,江彥試探性地給她留言,還貼上了一些與砂華有關的個人資訊。許是因為和砂華感情深厚,謝拉娜很快有了回信:「你好,請問你有什麼事兒?」
江彥給她發了葬禮的照片,問她能否見一面。許是傷懷往事觸動了她,謝拉娜同意和江彥面談。
一天後,他們在米蘭城郊的一家酒吧見面。這是山腳下的小酒吧,來往的車輛很少,僻靜冷清。
謝拉娜今年快五十歲了,可保養得好,瞧起來不過三四十歲的樣子,魚尾紋都不太明顯。一見面,江彥就把貴婦蔣蝶的照片遞給謝拉娜看,問她:「砂華生前和這個女人有沒有接觸?」
謝拉娜瞥一眼照片便認出了蔣蝶:「蔣太太,我知道她。她的先生是大名鼎鼎的安道老闆,那時候團長也捧著她,很歡迎她來看舞團排練。」
「她為什麼會來看你們排練?」
「是安道先生要舉辦慈善晚會,想要我們舞團去跳舞,這種風雅的事情就交給了蔣太太來辦。」謝拉娜似乎想起了什麼,欲言又止。
江彥捕捉到她的異樣神色,問:「有什麼問題嗎?」
「最開始,蔣太太很喜歡我們舞團的芭蕾舞,還定下了表演的劇目。後來好像出了點兒什麼事情,她不願意讓我們來跳舞了。」
「什麼意思?」
「她好像……和砂華有什麼私人恩怨!」
「私人恩怨?」
「對呀。」謝拉娜咬了一下唇,「我是無意間聽到的……」
那是一次芭蕾舞演出,獲得滿堂喝彩的砂華回到後臺褪下舞裙。砂華是舞團的首席舞者,芭蕾舞跳得非常好。兩人都是華人,蔣蝶自然跟她比較親近。當時其餘的舞者都收拾完東西回家了,唯有謝拉娜和砂華還在卸裝。
謝拉娜晚上想去迪斯科跳舞,縮到後臺的小房間裡翻找私人衣服。她挑了一套性感的內衣,打算繼續撩前些天認識的陽光男孩,若是成了,今晚就是她的必勝夜。謝拉娜得意地笑,剛想出房間就聽到蔣蝶和砂華的說話聲,聲音有點兒大,不似平日寒暄。
這是怎麼了?她嚇了一跳,偷偷地將門拉開一道小縫隙,觀望外頭的情形。
砂華和蔣蝶坐著聊天,突然失手將茶水打翻,灑在蔣蝶的雪紡裙面上。砂華焦急地拿毛巾給蔣蝶擦乾,沾了水的裙面很透明,一下子便能看到蔣蝶的大腿膚色,那裡好像有個粉色的燙疤。謝拉娜沒太看清,剛想眯起眼睛確認一下,只見砂華驚喜地扣住蔣蝶的手腕說:「你是小蝶,對不對?我最開始見到你,聽你的聲音就覺得很像,可你的臉和她不太像,我沒敢認。現在看到這個燙疤,我算是能肯定了。這是我們以前在福利院偷甜餅吃的時候燙到的,你踩著椅子,沒站穩,腿碰到了煮熱水的爐子!我們兩個還因此被老師罰了!」
蔣蝶手足無措,蠻橫地拽回手:「你……胡說八道什麼?!小蝶是誰?」
砂華茫然地望著她,呢喃自語:「你的耳垂上有黑痣,我不會認錯的。而且你的聲音沒變哪,我怎麼可能不認識自己幼年的玩伴?我們還有伊拉不是在福利院裡玩得最好的朋友嗎?自從你十五歲離開福利院,去寄養家庭以後,我就再也沒能和你聯絡了。我很想你,一直想見你的!」
「你瞎說什麼?」蔣蝶避開她的目光,強壓住不適感,生硬地說,「我怎麼可能是福利院的孩子?我的母親是英國貴族的後裔,父親是知名華裔企業家,不然我怎麼可能和安道先生結婚?我這種上流社會的人,和你不是同一個階級的!我警告你,亂攀關係不要太過分了!」
「你……怎麼變成這樣了?」砂華還是不相信,抿了抿唇,小聲呢喃,「你是不是整容了?是不是有苦衷,所以不敢認我?我們不是最好的朋友嗎?你答應過我,離開福利院以後也會回來找我的。」
「胡說八道!我要先走了!再見,砂華小姐。」蔣蝶用手擋住裙下的粉色燙疤,拎起包,快步走出後臺。
等蔣蝶走遠了,謝拉娜才一臉尷尬地走出房間,不好意思地笑:「我不是故意聽你們說話的。」
砂華垂眉斂目,溫柔地搖搖頭:「我知道的,沒事兒。」
砂華的性格好,很少有人跟她交惡,就連一貫好勝心強、想奪首席舞者位置的謝拉娜也沒對她生出過惡感。她拍了拍砂華的肩膀,說:「你很想小蝶嗎?」
「嗯,我和她一起在福利院長大,院內的華人小孩不多,也很容易被孤立。那時候我義大利語說得不好,和她比較親近。」
謝拉娜能理解,畢竟她也有過被歧視的經歷。不怪身處異國他鄉的華人總抱團,在陌生環境裡,擁有同顏色的皮膚與眼睛的人天生相互吸引,他們聚在一起,抵禦寒冬。
謝拉娜抿了抿唇,說:「不過那個蔣太太好奇怪。」
「嗯?」砂華不解,蹙起眉頭看她。
謝拉娜撫了撫砂華的眉心,撇了撇嘴,說:「如果她不是小蝶,說一句‘認錯人’就好了,這樣瘋婆子似的爭論,好像做賊心虛。」
像是想到了什麼有趣的事情,謝拉娜笑起來:「是咯,難保她不是心裡有鬼,急於反駁你的話。她的身份是不是假的呀?她是裝成富家女才嫁給安道先生的吧?哈,愛慕虛榮的女人。」
「別這樣說,可能真的是我認錯人了。不過謝謝你,我知道你在安慰我。」砂華站起身,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如果她真的是小蝶,那她變成這樣,不想讓我認出來,一定是有什麼苦衷吧?」
「我懶得理你這種爛好人,出去跳舞了,要不要帶你見見我新釣到的凱子?」
「不了,你去玩吧。別喝太多酒,明早還有排練。」
「知道了,婆婆媽媽的。」
再後來,每每砂華遇到蔣蝶,都規規矩矩地喊一聲蔣太太,絕口不提那天發生的事情。她似乎在竭盡全力地保護她的幼年玩伴,如蔣蝶所願。
江彥聽完這個故事,一時間竟無話可說。
兩人就這樣詭異地沉默著,直到江彥想到另外一件事兒:「這件事兒,你和誰說過嗎?」
謝拉娜搖搖頭:「沒有,都是些零零散散的記憶,我怕惹禍上身,對誰都沒說過。」
「我看到一個新聞,說是有人拍到了砂華做‘小三’的豔照。這件事兒是真的嗎?」
謝拉娜嗤笑一聲:「你說別人,我信,若這人是砂華我是死活不信的。」
江彥把那張列印出來的照片拿給謝拉娜看:「那這張照片是怎麼回事兒?我看著,好像也沒有合成的痕跡。」
「嘖,這很明顯是暗算哪!」謝拉娜說,「有人想置砂華於死地!」
「你怎麼知道?」
「我……」謝拉娜猶豫了一下,說,「那天晚上,是我扶砂華回來的。」
「什麼意思?」
「我晚上喜歡去迪斯科跳舞,看砂華太悶了,就帶她去玩玩。其間朋友喊我喝點兒酒,我就去了,再回來的時候,砂華不見了。我找了大半夜都沒找到她,正想報警,就在迪斯科後門看到砂華了。她的衣服被人換過,不過等她醒了之後,我問她有沒有事兒,她好像沒什麼異樣,也沒有被迷姦。她被人騙著喝了混有迷藥的酒,帶出舞廳,轉眼又帶回來了。這種事情不太好,反正沒什麼損失,砂華讓我別聲張。誰知道,忍著忍著,後來出了那樣的事兒!很明顯是有人把她帶去擺拍,再拿照片陷害她的!」
江彥皺眉:「這種事情,你們沒和記者說嗎?」
謝拉娜點了煙,冷笑:「那些無良記者只想著吃人血饅頭,搞個頭條,他們會聽解釋嗎?富家太太說砂華是‘小三’,她的丈夫還當眾給妻子道歉,砂華說什麼都是在詭辯,是不要臉的計謀,誰肯聽我們的?」
也是,那個年代的媒體沒有現在這樣遵紀守法,只要報紙銷量足夠好,沒人管束,全憑一張嘴,什麼都敢說。
謝拉娜抽了一口煙,鼻腔噴出白色的煙霧,哼了一聲:「砂華死後,蔣太太不是也死了嗎?中國有句古話,不做虧心事兒,半夜不怕鬼敲門。她心裡有沒有鬼,你知道嗎?我看哪,她八成做了什麼對不起砂華的事情,所以被鬼魂索命了!」
「你的意思是,讓砂華身敗名裂的‘豔照門’事件,是蔣蝶的手筆?」
「誰知道呢。」
「她們沒有利益衝突,蔣蝶有什麼必要這樣做?」
「作為富太太,她當然沒必要,但作為福利院的可憐蟲小蝶,她自然要封砂華的口了。」謝拉娜微微一笑,「當然,這些都是我的猜測。與其聽我這樣說,你不如去查檢視蔣蝶的背景,沒準兒會有什麼意外收穫。」
江彥也沒想到,這一路會挖得這樣深。他剛知道了一點兒東西,又出現了其他的事情,這樣下去何時才是個頭。
這夜,剛下過雨。山路上,車燈所照之處,皆是霧茫茫的一片。浩瀚黑夜,望不到星辰,沒有一點兒光。
江彥給伊拉打了個電話,問:「你記得一個叫小蝶的人嗎?砂華說過,她是你們的童年夥伴。」
伊拉說:「我記得她,不過她好像去了寄養家庭。」
「哪個家庭?她的養父母的資訊,你能找到嗎?不過這都是那麼多年前的事兒了,福利院的檔案是不是都被銷燬了?」
「沒有。我們福利院的孩子並不多,所以資料沒有多到會被丟掉的地步。而且對於被領養的孩子,每隔幾年,我們的院長都會聯絡一下,問問近況,所以時間並不久遠,應該會有最新的資料。就是那些資訊都在倉庫裡堆著,有些難找。這樣吧,我明早再回復你,好嗎?」
「好的。」江彥結束通話電話,轉身回到車裡。
一無所事事,他就想聯絡許夜笙。現在是晚上九點,他給她打電話合適嗎?會不會撞上葉昭?說來好笑,上次那個吻應該是定了名分的吧?他這個正牌內人還怕一個外人。他們像偷情嗎?開始了一段充滿野性與禁忌感的戀愛?他倒吸一口涼氣,越想越古怪了,這是哪門子的說法。
明明……他都親她了。
這樣一想,江彥沒來由地將手覆上唇。那日的觸感猶在,軟軟香香的女人近在咫尺。她比他矮上一個頭,只要江彥想,他隨時都能將她擁入懷中。
那次親了她之後,他應該再抱一下的。他已經有資格……這樣做了。
江彥拿出手機,想給許夜笙發簡訊。他要改稱呼嗎?很多男女朋友都會互相取個愛稱,傻瓜笨蛋這些都已經過時了,媳婦或者小姑娘會不會很老土?
江彥想到了一些以前的事情,高中時也會有同學揹著老師偷偷摸摸地談戀愛,能不能稱之為愛,他也說不清楚。青春期的少年少女,更多是出於好奇以及朦朧的情愫在一起。或許是因為這個男生打球好看,也可能是因為這個男生數學題解得又好又快,只一個點對上了,少年少女便天雷勾地火,一發不可收拾。
那時候,許夜笙還取笑過別的同學,說她年紀輕輕就喊男朋友老公,羞不羞人。
「要是你們沒能在一起呢?」許夜笙這樣問她,「如果以後你們沒結婚,現在喊了他老公,豈不是虧大了?」
女同學猶豫了一下,心不甘情不願地點頭:「也是哦,我還沒有這麼隨便。那就再談久一點兒吧,等到上了大學,真的能談婚論嫁,再換稱呼。」
是了,太早喊這些,會讓男生沒有責任心和擔當吧?
江彥猶豫了幾秒,抿住薄唇,心想:如果許夜笙要喊他老公,他也是可以接受的,反正他肯定會娶她的,並不是玩玩而已。就怕她不願意……
噝……他怎麼想到這方面去了?會不會太快了?
江彥的耳根有些燙,若是車內光線再亮一點兒,或許就能發現他那白皙如玉的耳朵已經紅了。
要不,再緩幾天吧?到時候,他沒準兒就能想出符合他的心意、許夜笙也會心甘情願地喊的情侶愛稱了。
江彥並不急於聯絡許夜笙,決定等許夜笙有空給自己發資訊時再聯絡她。他回到旅館後,一覺睡到天亮,直到伊拉給他打了電話:「我找到小蝶的寄養家庭的住址了,他們住在riccione(裡喬內),那是一座海濱城市,坐火車要六七個小時。我待會兒把地址發到你的手機上,不過我不確定她還住在那裡,你可以去當地打聽一下。」
江彥收到的是一條彩信,裡面還有小蝶十五歲時的照片。江彥收到彩信後,幾乎沒停留一刻,直接出發。義大利的房子幾乎是永久產權,買了房子後,很少有人會更換家庭地址。江彥隔天中午抵達裡喬內,乘坐計程車找到了地址。陰雨天氣,光線昏暗,各家都亮起了暖色的燈。可小蝶家沒亮燈,似乎沒人居住。他再看一眼二樓,掛著「vendersi(出售)」的牌子,積了灰。很明顯,裡面的東西都被搬空了,房子也要被轉手販賣。
雖是意料之中,但他不免感到遺憾。隔壁老太太探出頭,望著江彥,用英語詢問他:「你找誰?」
江彥回答:「我找恩裡克先生,他以前住在您隔壁,對嗎?」
許是太寂寞了,老太太喜歡別人和她聊天。她沒及時回答江彥的話,反倒問:「你是華人還是日本人?」
「華人。」
「我最喜歡中式炒飯了!」老太太笑吟吟地繼續說,「你要不要來屋裡坐坐?在門外站著說話很冷吧?」
江彥只穿了一件單薄的短袖,實在沒想到沿海城市的海風會這麼大,特別是下過雨後,風涼颼颼的,凍得他渾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不過他這樣貿然地進陌生人的家裡,會不會不太好?老太太的警惕心有點兒弱。
江彥剛要出聲提醒,老太太就說:「我退休以前是義大利語老師(類似國內語文老師),也教英語。在高中上課的時候,我教過華人學生,他們都很聰明很有禮貌。你是留學生嗎?還是來義大利旅遊的?」
江彥說:「我是來義大利出差的,有點兒事兒想找恩裡克先生一家問問。」
老太太給他開門,江彥小心翼翼地跟了進去。原來老太太請他進屋是因為玄關處很冷,老太太的腿腳不方便,站著說話也不合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