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聽完了錄音裡的對話,早已驚慌失措,身體猶如被抽乾了力氣,一下子軟了下去。
這小子是真的能查!還找到土屋鳳美那裡去了!他就算懂中文又怎樣?江彥能奈他何?不對,如果他把真相說出來,警方一定會質問他為何撒謊的!到那時候,整個義大利的人都知道他包庇兇手了,那他的名譽也就毀了!更糟糕的是,「口罩男」知道他的住所呀,一定會來滅口的。絕對,絕對不能把錄音流出去,否則他的命就沒了。
田中鍵急忙敲鍵盤給江彥回信,他的手猶如千斤墜,疲倦地打著字:「你想要什麼?你……要怎樣才會銷燬這份錄音?」
江彥吃完三個壽司,電腦便響了。他看到郵件,嘴角微微地上翹,魚兒已經上鉤了。
他好整以暇地編輯回覆:「很簡單,我並不想讓田中先生難做人。我想讓你說出十四年前的‘紅房子殺人案件’的細節,你都知道些什麼?為什麼只有你們兩個活下來了?」
田中鍵看到回信,蹙起了眉頭。他想起了一些過去的事兒,痛苦的情緒湧上心頭:「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該說的,以前的報道不也說了嗎?真的沒什麼特別的,兇手沒找到,我們也沒看到殺人者,可能是鬼怪作祟,這是真的!」
江彥臉上的笑意淡去,喝了口水,回覆:「你瞧著我長得像慈善家嗎?」
「什麼意思?」
「既然你什麼都不知道,對我來說沒有利用價值,那我為什麼要幫你銷燬錄音?錄音流不流出去,與我何干?我只不過說出了真相,也沒偽造你什麼事情,至於有什麼後果,對我來說一點兒影響也沒有,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田中鍵的眼睛瞪得跟銅鈴一樣大,他瞠目結舌。對呀,江彥有什麼保他的理由?除非他有資訊和江彥換!他沒有秘密嗎?有是有,只是……他不能說呀!前有狼後有虎,說了哪個他都得死!
該怎樣穩住江彥呢?他該怎麼辦?
田中鍵破釜沉舟地說:「你把錄音發出去吧,反正只是錄音,他們能拿我怎樣?我是華裔,就不許我從小接受日本的教育,忘記了母語嗎?我就是不會說中文,就是隻會日語,就是地地道道的日本人!」
「哦,既然這樣,那我就發錄音了。不如發到臉書上吧,您的學生應該都愛玩這個。」
「哎哎,你等等!」
「等什麼?你想賄賂我?免了,我不差錢。」
有了,江彥不就是覺得他沒東西可以交換嗎?要是他這次說有東西呢?他是不是能逃過一劫呢?
「我有你想知道的訊息!」
「嗯?」江彥驚訝,沒想到田中鍵還真的藏著事情。
田中鍵賣著關子:「可單憑一段錄音,我就說出這事兒,太虧了。」
「什麼意思?」
「你只發個錄音的話,我完全可以反駁自己是真的不會中文。這對我來說沒有威脅,可聲譽總會受影響,我不願意這樣。我這裡呀……有一些關於‘紅房子兇殺案’的秘密,可我不能說,要是說了,那個人不會放過我的。錄音洩露的後果和招來殺身之禍比起來,還是輕了一點兒。兩個人都不好惹,我願意選擇比較好對付的那一方。這樣吧,我們做一個交易,只要你幫我抓到之前那起毒品案件的兇手,我就把我的秘密告訴你。」
「秘密?」
「你想要的內情,關於‘紅房子事件’的,我可跟誰都沒說過!只要你幫我剷除‘口罩男’,我就告訴你!」
「你為什麼突然想這樣做了?」
「你是不知道,他就像個定時炸彈一樣,隨時能引爆。我不願意這樣過下去了,也不想心裡總記掛著事兒。我是華裔的事情早晚有一天會敗露的,總不能坐以待斃吧?我想反擊,想讓你去抓他。」
江彥笑了:「你是想把我逼上絕路哇?那可是殺人犯,我有什麼辦法?」
「那我有什麼辦法?我也不想死呀……你放心,我這裡真的有你想知道的事兒,只要你幫我,我絕對不會虧待你的。」
江彥斟酌了一番,最終還是答應了:「行,但你得把那天的事兒如實告訴我。」
田中鍵說清楚那天的情況,江彥也明白了事情的經過,敢情田中鍵不承認自己會說中文,完全是因為被威脅了。
他問:「你怎麼不報警?」
田中鍵嗔怪:「警察只有在看到我的屍體之後才會出警。」
這倒是實話,眼下什麼都沒發生,警方總不能浪費警力一天二十四小時地保護他。待警方撤離的那天,「口罩男」見有機可乘,一定會下手的。
江彥回憶了一下田中鍵所說的天哥,他想必就是兇手的老大了,兇手敢聽命殺人,那說明兇手是他的心腹。江彥得想方設法和這些毒梟搭上話呀,憑他的力量,有可能嗎?
晚上,江彥和許夜笙說起這件事兒。許夜笙嚇了一大跳,握手機的手都在發抖,她咬著唇說:「你可別冒險!」
她是在關心自己嗎?江彥的心裡一暖。
江彥:「我知道,我有分寸。」
許夜笙抿唇,說:「不然你和國內的周警官聯絡一下吧?讓他務必聯絡國際刑警,協助我們的工作。至於毒梟,眼下義大利警方在調查毒品交易,他們肯定很隱蔽謹慎。除非有條大魚出來,才可能誘惑到這些獵人。」
「大魚?」江彥不解。
許夜笙輕輕地笑了,她的聲音彷彿擁有魔力,讓人專注地聽她說話:「葉昭在行業裡還算是比較有名吧?他既然做過走私的生意,想必在這些黑色產業圈內也有點兒名聲,我們不如拿他當誘餌。他不是來義大利了嗎?他也辦了晚會,上流圈子一定都知道這個訊息了。我們就拿他的名頭來和毒梟做買賣,誘兇手出洞。葉昭這個大主顧不可能吸引不到人吧?」
江彥懂了她的意思,她是想假冒葉昭,引誘那個天哥出洞,再讓警察抓捕他,逼他供出手下「口罩男」。
「可是,誰會信呢?」
「我會把葉昭的貼身物品偷過來,取得毒梟的信任。」
「不行,這事兒肯定會鬧得沸沸揚揚,要是讓葉昭知道了,他還不得遷怒於你?他深入一查,知道是你偷了他的東西——」
許夜笙打斷了他的話,言語中頗有冷意:「所以呀,我不會讓他知道是我偷了東西。要幫你的不是我,另有其人。既然我沒偷,他總不能好端端地誣衊我吧?」
江彥一時搞不清楚許夜笙的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下意識地反駁:「我覺得不妥當,我會另想辦法的。」
許夜笙吹了吹指甲,眼底早已沒了少女該有的純潔清澈。她翹起嘴角,狡黠地說:「總是你替我赴湯蹈火,是時候讓我回報一下了。否則,我這樣千方百計地接近他,又有什麼用呢?我總要讓他為我所用。給我兩天時間,兩天後,你必定會收到我寄出去的東西。」
江彥知她心意已決,只能嘆氣:「一切小心,如果你做不到,也不要勉強,我會有我的法子。」
許夜笙結束通話江彥的電話後,一個人回了旅館。她住的賓館比較高階,房間內有專門的小客廳以及冰櫃。她前兩天去超市買了酸梅,醃在裝滿糖漿的玻璃罐裡。待酸梅醃得入味了,她盛了一勺冰塊,混入酸梅中,再衝上礦泉水,自制酸梅汁。
酸梅外殼是甜的,內裡卻是酸澀的。這種味道是不是和她的青春期有點兒像?她和江彥一起長大,兩小無猜,青梅竹馬。他們確實過了一段值得回味的有趣時光,後來這時光被外界因素打斷,他們分道揚鑣。
幸好,歧路相匯,他們最終還是再見了。舊情復燃再容易不過,誰都不能免俗。這一次,是她拖他下水,她總得負責。
許夜笙垂眸,指尖撫去玻璃杯上凝結的水珠。五秒後,她突然將纖長的手指伸入杯內,撈出酸梅塞入口中。果然,泡過湯水的梅子還是味重,澀得她鼻腔發酸。
她記得江彥喜歡喝酸梅湯,每到夏天,他就要帶她去巷口的小攤販那兒買上兩碗。兩個人像做了虧心事兒一般,揹著陳阿姨偷偷地喝完了冷飲。
「可不能讓我媽知道,她最怕我們吃外面的東西吃壞肚子!」江彥那時也很孩子氣,咬牙威脅她。
許夜笙哧哧地笑:「我也喝了一碗好不好?!我現在是你的同謀,是共犯,肯定要跟你統一戰線哪!」
那天晚上,腸胃不好的江彥吃壞了肚子,許夜笙卻沒事兒。陳阿姨給他吃了嗎丁啉,問許夜笙怎麼回事兒,是不是出門偷吃什麼「三無」食品了?
許夜笙瞥了「奄奄一息」的江彥好久,看他滿頭是汗,還不忘皺眉使眼色,抿嘴笑著說:「真沒事兒,可能是天熱貪涼,江彥喝了太多的冰水。」
這一段夏日小插曲,許夜笙記得很牢。應該說,所有與江彥相關的事情,她都有印象。這是她的珍寶,是她以為餘生沒江彥陪伴所存下的記憶積蓄,讓她老了的時候還有溫馨的小事兒可供回憶。
許夜笙吃完了梅子,一時間福至心靈,給葉昭打了電話。她沒記錯的話,這兩天葉昭都有很多視訊會議要開,手機應該是存放在他的秘書那裡。果然,接電話的是他的女秘書安新海。
許夜笙問:「安小姐,葉先生在嗎?」
安新海聽聲音就知道對面是許夜笙——葉昭的新寵。原本安新海對葉昭的這些女人一點兒都不熱絡,畢竟她們只是個玩物,葉先生開心的時候贈她們香車珠寶,不開心的時候把她們隨意地拋棄。論體面,她們連安新海都及不上,安新海好歹還是跟著葉昭工作了好多年的老人,哪個主顧看到她不得叫一聲安姐?可這次的許夜笙不同,安新海見過葉老闆因許夜笙震怒,也見過葉老闆專程去珠寶店為許夜笙選適齡的松綠色寶石耳釘。雖說其目的是讓許夜笙晚會時不要給他丟臉跌份兒,可安新海從未見過葉老闆專門為一個女人選購東西,有的話,也就是十多年前的宋蓉。說起來,這兩人的氣質是不是有點兒像?
安新海出了會兒神,嘴上說:「葉老闆在開會,許小姐有事兒的話,可以告訴我,我會轉告他。」
「我不是找葉老闆,是來找你的。」
「找我?」
「我想和你聊聊關於葉老闆的事兒,你知道的,我認識他不久,還沒那麼瞭解他。我想知道他的喜好,想從你這裡取取經。」
安新海懂了,許夜笙是想討好葉昭。和許夜笙懷著同樣心思的女人不計其數,哪個不想巴結安新海,從她口中掌握葉昭的資訊又或是瞭解他的行情?之前的女人一個個的都不是正宮,還擺出一副大房的譜來,安新海都不屑理。然而現在,許夜笙給安新海遞來了橄欖枝,她真的不接嗎?
就葉昭對許夜笙這個熱情的勁頭,她哪天烏鴉變鳳凰都未可知,安新海還是不要開罪的好。
於是安新海笑意盈盈地說:「許小姐有約,那當然可以了。」
「不然就今天晚上吧?你下班後,我們約個地方聚一聚。不過不要告訴葉先生,我不想讓他知道。如果可以的話,你能把這條通話記錄刪除嗎?萬一他看到我打過電話,肯定能猜出來的。」
「我明白了。」安新海順著她說了句掏心窩子的話,「結束通話電話後,我就幫忙刪除一下記錄。我們見面的事情我肯定不往外說的,畢竟老闆也不喜歡員工過多地干涉他的私事兒,能保密我自然是要保密的。」
許夜笙笑得很甜:「安秘書明白就好,我之前就想結交你了,一直都很欣賞你這種幹練的職業女性,常聽葉先生誇你工作認真負責。那我們晚上在marebar(大海酒吧)見面。」
通話結束,許夜笙翻箱倒櫃地找自己要穿的鞋子。既然葉昭不知道她找過安新海,那肯定不會猜到她頭上。今夜,必有惡戰呀。
許夜笙鋌而走險地換上了那雙自己買的鞋,裡面沒有訊號器,葉昭也就沒法知道她的行蹤。夜深了,她披上一件輕薄的開衫,如同披上戰袍,一路小跑地奔向巴士站。她的手上抱了一個檔案袋,裡面有幾張安新海私下與葉昭的敵對公司的經理見面的照片。照片中他們正在交換檔案,看上去行為親密,儼然一對戀人。許是在異國他鄉,兩個人都以為沒人能聽懂中文,所以做事並不謹慎。這是許夜笙委託街頭難民跟蹤拍攝下的照片,花了她一千歐才拿到手的大料,沒想到此時居然派上了用場。
許夜笙抵達酒吧的時候,安新海早到了,選了一個裡間的位置,沒什麼人。
安新海褪下職場ol黑裙,換上休閒的日常裝,沒有了職業女性的銳利氣質,顯得文靜溫柔。她一見許夜笙便笑,溫聲細語:「許小姐來了?我點了兩杯鮮榨橙汁,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許夜笙彎起嘴角,笑容傾城:「都行。我今天約你出來,是有些私事兒要問。」
「就是電話裡說的那些?許小姐放心,只要你問,我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不是那些。」
「嗯?」安新海的笑容僵在了臉上,不解地哼了一聲。
「這是我不小心拍到的幾張照片,請安秘書過目。」許夜笙把照片擺在她的面前,後者轉瞬間變了臉色。
安新海舔了舔唇,說:「這是我的一個朋友……」
說完,她險些自打嘴巴。既然許夜笙給她看照片,就說明許夜笙知道照片裡的人的身份,知道那是她的命門。可是威脅她,對許夜笙有什麼好處?難道這是葉先生吩咐的?通過許夜笙來警告她?安新海驚慌失措,也不知道許夜笙的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
許夜笙見安新海的臉色精彩紛呈,開門見山地說:「安秘書放心,這些照片我還沒給葉先生看過。照片裡面的男人是葉先生的對頭公司的經理吧?我在網路上看過兩家企業競爭的新聞,葉先生對於這家企業可是恨之入骨呢。如果讓他知道,自己手下的人接近敵對企業的經理,可能是想洩露公司機密,這可怎麼辦呢?還是說,安秘書想跳槽,所以賣主求榮呢?」
安新海強裝鎮定:「我沒有,何況一張照片也無法定我的罪。不過是老朋友寒暄罷了,許小姐誤會了。」
許夜笙笑得像一隻俏皮可人的小狐狸:「是這樣嗎?姑且當作是這樣吧,畢竟我也不懂這些行業裡的事情,沒有什麼證據,全是捕風捉影。」
安新海松了一口氣,手指小心翼翼地攥住照片,想奪過來:「是呀,就是這樣。」
許夜笙察覺了她的意圖,突然把照片往回一抽,眯起眼睛說:「不過呀,你要知道,上位者都是一個德行,那就是見不得人背叛自己。與其留下不知道有沒有做錯事兒的你,倒不如一刀斬斷。寧可錯殺絕不放過的道理,總不該由我來教你吧?」
安新海的臉沒了血色,就連兩頰淡淡的橘色腮紅都顯得死氣沉沉,毫無元氣。她知道許夜笙的目的了。她不覺得沒人能替代自己,只要葉昭一聲令下,想接替她的位置的員工比比皆是,她不是唯一。葉昭最是多疑,這幾張照片若是被他看到了,那麼她在行業內的路算是到頭了。畢竟她是跟過葉昭的人,誰不會好奇她被冷落、被辭退的原因?可以說,只要惹葉昭厭惡,她的職業生涯就全玩完了。
安新海仍在掙扎:「我完全可以說你這是誹謗!照片是電腦合成的,就為了誣陷我。」
許夜笙輕輕地笑了。她眨了眨眼,說:「哎呀!安秘書!你還真是想出了很好的辦法呢!我為什麼會去誣陷你?你得給我找一個理由呀!我派人跟蹤你,完全可以解釋成我吃醋,覺得葉先生和你的關係太過親密。可你呢?你有什麼理由說我造謠呢?你倒臺了,對我來說有什麼好處?我又不能給葉先生當秘書,我還要跳芭蕾舞哄他開心呢!而葉先生真的在意你這張照片是真是假嗎?只需要一張小小的照片,就能讓他生疑,去調查你的過往。如果這是一張假照片,你大可放心地讓葉先生調查。假如它是真的呢?葉先生一查你和這名經理的過去,會不會扒出更多的東西?」
「你……想做什麼?扳倒我這小小的秘書,對你來說並沒有什麼用吧?」安新海顫顫巍巍地問。她原以為許夜笙是小白兔,卻沒想到許夜笙是蛇蠍美人,毒得很。
「有呢,怎麼沒有?」許夜笙坐回位置,喝了一口橙汁,微微地笑著說,「要不要試著為我賣命?」
「為你?」安秘書不解。
「是呀,只要我得葉昭一天的歡心,你就一天不倒。你年齡也大了吧?比你機靈懂事的秘書比比皆是吧?你吃青春飯吃這麼久,不怕換一個位置嗎?一般人做外企秘書,都是為了得到老闆歡心能夠升遷,可你做了這麼久的秘書,有升過職嗎?你甘心當一輩子的小秘書嗎?」
安新海愣了一秒,咬住了薄唇。她作為葉昭的秘書的確光鮮靚麗,可是她的朋友們也是從外企秘書或是老闆助理做起,現在都成了高階經理。她憑什麼一輩子當葉昭的小小秘書呢?但是背棄葉昭選擇許夜笙明顯不太明智。
不對,不是明智不明智,是她別無選擇。
眼下想保命,她只能先穩住許夜笙。畢竟許夜笙得寵,前途無量,正是春風得意的時候。
安新海問她:「你想讓我做什麼?」
許夜笙微笑:「我想讓你做的事情多了去了,眼下還不能拋棄你。葉先生的貼身物品,刻了他名字的那種,隨便拿一件給我吧。不過你別親自動手,拉個替罪羊,拿給我。」
「要是葉先生髮現了……」
「你不是親自動手,只是找個人代替你去。最後即使東窗事發,那個人被你抓著把柄,也扯不到你的頭上。我要的是一個給點兒好處,甘願擔罪的人。這種小事兒都處理不好,我怎麼相信你能幹一番大事兒呢?這是你的投名狀,你若是做好了,我保證藏好這些照片,決不交給葉先生。」
安新海猶豫不決,因為她知道,這件事兒不單單是拿一件葉昭的東西這麼簡單。它代表她真正做了背叛葉昭的事情,從此再也逃脫不了許夜笙的控制,必須聽命於許夜笙了。
「幹還是不幹?」許夜笙還在逼她。
是任由許夜笙把照片交給葉昭,惹葉昭生氣辭退她呢?還是她隱瞞一時,跟隨目的不明的許夜笙呢?
人的本質是鴕鳥,安新海咬牙切齒:「我幹!」
「真是乖孩子呀。」許夜笙滿意地笑了,「順便告訴你,別聽信那個經理許諾的未來。我讓摩洛哥難民在你走之後跟蹤他,發現這個男人私會其他的女人。他來義大利可不是為了你,只是帶情婦來歐洲旅遊的,你不要被騙了。」
說完,許夜笙將那兩個人勾肩搭背地購物的照片遞給安新海,後者崩潰地抱住頭,啞口無言。
大概一天後,許夜笙收到了葉昭的打火機,上面刻了一個「昭」字。這是葉昭最喜歡的打火機,他時常會帶著它出門談生意,他的客戶都見過。據安新海說,她給了某個實習生一大筆救命錢,那個實習生的家裡出了事情,急需用錢,他趁著葉昭開會偷了打火機後,便拿錢離職了。不過是個打火機,葉昭並未上心,知道實習生拿名牌打火機換錢後,也沒多在意。事情就此解決,許夜笙將打火機寄給了江彥。
江彥收到打火機的同時還拿到了一張許夜笙的照片。照片的背景是烏黑的夜,看不見月亮,只有漫天繁星。野星如碎鑽,星星點點的光落在她的眉尾髮梢,流光溢彩。許夜笙笑靨如花,眉眼都流露出溫柔之色,以指抵唇,做噤聲狀。
「噓——」是在說什麼?是指他們兩個的秘密嗎?
秘密呀……好像是有這樣一個星夜。那天晚上據說有超大的白羊座流星雨,班裡許多同學都瞞著父母偷跑出門,半夜爬到黃山的瞭望塔去看。
大家約好了晚上十一點見,晚自習的時候,班裡鬧鬨鬨地談論此事。
王奕用手肘頂了頂埋頭刷題的江彥,悄悄地問:「你晚上來不來呀?」
「來什麼?」江彥心不在焉地問。
王奕擠眉弄眼:「少裝!班裡都談論一天了,你能不知道?」
江彥皺眉:「我和你一樣閒嗎?明天化學考試,你複習了沒?」
王奕輕咳一聲:「不是有江哥嘛,我不用複習。」
兩人插科打諢半天,總算又回到了正題上。
梁燁也問了江彥一句:「江同學,你晚上看不看流星雨呀?」
江彥被這兩人吵得放下筆:「你們還真是閒,明天考試都不來了是嗎?新聞說晚上十一點才能看到,看完回家都幾點了?不怕明天起不了床錯過考試?」
梁燁支支吾吾:「不是,就那個……魏婷說,如果你去,她就去,還穿短裙,不穿校服!你想想,多美好啊!在學校裡女生都是穿肥肥的校服,我們哪有機會看到這個呀!」
王奕譏諷:「喲呵,梁爺,你這春心萌動得有點兒早哇,還想著人家姑娘的短裙!」
「你別說你不想看!你上次不是也說我們這屆就魏婷還挺好看嗎?」
「我那是順著你的話說,不然怎麼知道你喜歡魏婷啊!」
「誰喜歡了,你別血口噴人!」
江彥一個頭兩個大,趁著班主任進教室的時候舉手報告:「老師,我要打小報告。」
全班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難不成江課代表想背叛他們,把流星雨計劃說出來?!
江彥目不轉睛地看著老師,字正腔圓地說:「王奕同學和梁燁同學說半夜想偷跑出去看流星雨。」
班主任是笑面虎,此時露出幾顆白牙,溫柔地說:「好呀,年輕人嘛!對星空好奇是很正常的。不過現在是高考衝刺階段,要是為了一場流星雨,大家都復讀一年,那不就得不償失了?所以一旦讓我知道今晚有誰去看流星雨,不在家裡複習功課,我就罰誰做五套卷子。」
聞言,班裡哀號一片。大家沒膽子和江課代表鬧情緒——平時還得抄他的試卷呢,他可是班級之光!於是大家把氣都撒在了梁燁和王奕身上,誰讓這兩個人非得在班裡吵吵,礙江彥的眼。
對梁燁和王奕來說,這可是無妄之災呀,一時間班裡怨聲載道。
上完晚自習,許夜笙追上江彥,笑著說:「你真的不想去看流星雨嗎?」
江彥側頭,瞥她一眼:「為什麼這樣問?」
「我聽到了。他們說魏婷穿短裙只為博你一笑。江同學還真是有魅力,把女生一個個迷得五迷三道的。」
「該迷的不迷,吸引來的歪瓜裂棗倒多。」
「你說什麼?」
「沒什麼。」
兩人一時無言,江彥反應過來:「你說起魏婷,是很在意嗎?」
許夜笙不解:「在意?」
「你在意我看到她穿短裙,還是在意她因為我穿短裙?」
這話說得太曖昧了,許夜笙一下子都不知道該怎麼反應。是呀,這關她屁事兒,她為什麼要管呢?
許夜笙閉上了嘴,只聽對方嗤笑一聲:「你這樣問,我會以為你在吃醋。」
吃醋?許夜笙的臉頰發燙,呼吸都不順暢了,心臟怦怦地亂跳,敲打胸腔,在肉體內震盪。
「我……沒有!」許夜笙立馬反駁。
江彥也察覺自己說話太過輕佻,不夠妥當,當下也不講話了。實際上,他是有一點兒生氣的。因為許夜笙用一種很輕鬆的態度把這件事兒講出來,漫不經心的樣子顯得她根本沒在意,只是覺得有趣才順口一說,並不是要勸阻他。江彥問出這一句後,許夜笙反駁得太快,倒像是他自作多情了。
不知道江彥在生什麼悶氣,一路上兩個人都沒講話。說是冷戰,氣氛並不劍拔弩張,可兩人連進家門都沒給對方留門,一個先進了,門自動帶上,後面那個又拿出鑰匙再開一次門進來。
吃完飯,洗完澡,刷牙漱口後,江彥以手臂枕頭,望著天花板上的暖色燈泡,心想:流星是不是也長這樣?大大亮亮的一顆,不過帶了一條尾巴而已。
這有什麼好看的?他不屑去。
是呀,這有什麼好看的?跟著烏泱泱的人潮一起,等流星出現時,迅速拿繩子在手間打個結許願嗎?
那破石頭無非能許願,能使願望成真。他有什麼願望?他無慾無求,想聽的話也沒聽到。他還有想聽的話呀?是從許夜笙口中說出來的話嗎?
江彥一般都十點就睡了,沒有熬夜看書的習慣。他平時上課認真,回家就不復習了。可這天晚上,他翻來覆去怎麼都睡不著。
十點多的時候,江彥鬼使神差地從床上爬起來上廁所。走道盡頭站著一個人,他湊近一看,是許夜笙。
江彥瞥她一眼,嗓音沙啞地說:「你怎麼還不睡?」
許夜笙伸出食指抵住嘴唇:「噓——」
她讓他小聲一點兒,隨後問:「你想不想看流星雨?」
江彥本能地想拒絕,隔了一會兒才說:「你想看?」
許夜笙點點頭。
江彥抿唇:「你換上衣服,我帶你出去。」
「陳阿姨知道了怎麼辦?」
「回來的時候聲音輕一點兒,她發現不了。我以前常跟著我爸偷跑出去吃烤串,我媽睡覺沉,沒一次知道的。」
「你好壞呀。」
「還有更壞的,只是你不知道。」江彥說這話的時候,撥出來的鼻息滾燙,他身上的薄荷氣味縈繞在許夜笙的周身,好似他離她很近。
許夜笙愣了一秒,不知該怎麼回答。
江彥反應過來,乾咳:「快去拿鞋子,我們出門再穿,這樣走路輕一點兒。」
「哦!」許夜笙逃之夭夭。
江彥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事兒,就像個登徒子,時不時地撩撥許夜笙幾句。他以前的形象不是謙謙君子嗎?怎麼轉型轉得這麼快?
大概五分鐘後,兩個人終於偷跑出門。許夜笙氣喘吁吁,笑著說:「不知道今晚能不能看到流星雨。」
江彥:「不清楚,新聞一般不準的。」
「就算看不到也沒事兒,和你一起跑出來玩,我很高興。」許夜笙嘻嘻地笑著,「這算是我們兩個的秘密了。」
「秘密……」江彥鸚鵡學舌,呢喃著。他望著遠處的許夜笙,突然覺得這個女孩跟星光好配。
「對了,你之前在生什麼氣?」許夜笙想和他說開了,搞好關係。
江彥不跟小女生計較,想了一會兒,含混地說:「就……魏婷的事兒。」
「生什麼氣呢?」
「不知道。」
許夜笙奓著膽子,試探地說:「我覺得,魏婷穿裙子不好看。」
「什麼?」江彥一下子沒反應過來。
許夜笙不管他,接著自己的話說:「所以……我希望你不要看!」
江彥驚喜地眨眨眼,一時無話。
那天晚上,兩個人沒有看到流星雨。不幸中的萬幸是陳阿姨也沒發現兩人出去,見他們早上起床精神不好,還以為是因為學業壓力太大了。
青春的故事總讓人印象深刻,江彥把這個秘密記到了現在。他一看到照片,記憶馬上翩躚而至。
許夜笙給他發這張照片,是為了說明往事皆不忘嗎?她算不算在打感情牌,感謝他的賣命?
江彥愣怔了兩秒,微微地垂眸,細長黑濃如扇面的眼睫蓋住虹膜,掩去心底難言之語。
明明前些日子她還若即若離的,這段時間因為勞煩他奔波,又開始甜言蜜語地哄騙他了嗎?
江彥嗤笑一聲,不知自己在想什麼。他把目光又放回照片上,這妮子……又來撩撥他嗎?可他偏偏很是吃這一套。
他被她拿捏得死死的呀!
這究竟算是好事兒還是壞事兒?他會因為她的一顰一笑而動容,即使分辨不出她是真心或假意,也心甘情願地聽她差遣,成了她的裙下之臣。
江彥想要什麼呢?即使被許夜笙傷了,只要她一句歡喜,他便會心甘情願吧?真是令人頭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