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進的動力是你

田中鍵的事情沒那麼容易解決,但江彥有時間跟他耗,所以一點兒都不急。

夜深了,今天剛下過雨,屋內溼氣很重。江彥租了民宿套房,單人小公寓,一個房間,一個廚房。他翻了翻冰箱,從中拿出一個玻璃罐裝的蜂蜜檸檬。這是他來都靈後給自己做的,黃色的檸檬被切片去籽,再裹上層層疊疊的蜂蜜密封,等到他要喝檸檬水的時候夾出一片放入茶點杯裡,用沸水衝開。

江彥輕啜了一口檸檬茶,將手裡的小信封攤開擺在桌上。這是他高中時期拍下的照片,每一張都是關於許夜笙的。

他自己都不知道,每次看這些照片的時候,他的嘴角會掛上似有若無的淺笑,喜歡一個人的情緒是遮掩不了的,縱使他不想承認。

他一旦承認了,就落於下風,任人魚肉。愛是最不講道理的事情。

江彥的視線定格在一張老照片上,裡面就只有模糊的虛影。那是他在高二的上半學期拍的,在一個冬天。

校內剛下過雪,大地銀裝素裹,白絮蹁躚。許夜笙一見雪色天地,便將臉抵在佈滿霧氣的窗玻璃上朝江彥喊:「快來看!初雪!」

江彥漫不經心地走過去,第一眼沒被雪吸引,反被許夜笙吸引住了。她的鼻尖凍得通紅,抵在剔透的玻璃上。窗外有灰濛濛的光,照在她臉上,將黛色的眉目都籠上了一層輕薄的黑紗,像極了歐洲中世紀的那些將面容隱在華麗禮帽的面紗後邊的淑女,渾身上下充斥著優雅神秘的氣息。

許夜笙恐怕不知道自個兒有多勾人吧?這可真是說者無意聽者有心。

江彥收回目光,繼續做題,埋汰她:「雪有什麼好看的?」

許夜笙對他的嘲諷不以為意,換了個話題繼續說:「待會兒我們去食堂吃完飯,找王奕他們打雪仗?」

「不去。」

「真不去假不去?反正你題也做得完,待會兒雪可就化了!」

「弄得一身溼回家嗎?」

許夜笙想起身上那件外套是陳阿姨給她買的鴨絨厚外套,好幾百塊錢。她抿了抿唇,說:「我脫了羽絨服外套不就行了?」

江彥筆尖一頓,想到許夜笙脫了外套,就穿著一件緊身毛衣,身形被勾勒得玲瓏有致的模樣。現在青春期裡的少年,一個比一個色!就這樣被王奕他們看到,他們還不得撒歡似的往許夜笙身上砸雪球?那姑娘忒好騙,還和這些人稱兄道弟呢!憑什麼?

想著就煩,他皺眉,放下筆,說:「天這麼冷,你脫了外套是想感冒嗎?哦,明天有化學考試,你是想病了翹課不來?」

「我犯得著翹課嗎?」許夜笙瞪大眼睛,「你這人……不可理喻。」

王奕回頭,敲敲課桌:「哎哎,你倆的愛情戰爭能不能消停一會兒?劉大姐有事兒說呢!」

這時,化學課代表劉雨嫣衝進教室,大喊:「特大好訊息,化學老師生病了……喀,不是,就那什麼特別遺憾吧,我們的化學考試得拖到下週了。」

全班歡呼,許夜笙朝江彥擠眉弄眼:「聽聽,我哪裡是為了翹課呀?反正沒考試。我單純喜歡雪,想和雪有個約會。」

「隨便你。」江彥冷淡地回一句,不吭聲了。

沒了江彥的嘮叨,許夜笙這回玩得可歡脫了。班上的男生女生都想玩雪,半個班的同學都加入了雪仗大部隊,教室裡的人所剩無幾。

王奕跑進來喝水。他顯然是玩過一輪迴來的人,滿頭是汗,喝了一口他媽給泡的枸杞茶,氣喘吁吁地說:「江哥哥,你真的不來玩?」

江彥抿唇,面色不善:「不來,做題。」

「不是還有晚上可以做題嗎?非得這麼急?樓下可全是女生,好大陣仗。我和你說,還有別的班的男同學來湊熱鬧的,那雪球一個巴掌大,專門往女同學身上扔。嘖,有的人打著打著還打出感情來了,就我們班的交際花劉大姐,一口氣拿到了三個別班人的qq號!」

江彥心煩意亂地放下筆,抿唇:「行吧,我跟你去看看。」

「哎!這就對了!江哥哥就得多下凡看看,少神仙一樣板著張臉,整天不食煙火只知道看書做題。」

「你話這麼多?」江彥現在就是個炮仗,一點就著。

王奕摸了摸鼻子:「我這不是給你提個醒嗎?你再不管著點兒許同學,她就要被人勾搭走了。」

「要你多事兒。」

話雖如此,江彥下樓的步伐卻比平時快上很多。

許夜笙是個聰明的,怕冬天風大,把羽絨服帽子戴在頭上擋住臉才玩。

江彥沒來由地鬆了一口氣,手裡捏了個雪團加入大部隊。他到底是孩子心性,沒一會兒就玩開了,大家蹦蹦跳跳地玩得很盡興,直到老師們來操場上找人,將他們一個個地罵回班級。

許夜笙和江彥並排走,她壓低聲音問:「你怎麼來了?」

江彥十分別扭:「被王奕拽下來的,本來不想來。」

「哦。」許夜笙拍了拍被風吹得冰冷的臉,江彥突然喊住了她。

「幹嗎?」許夜笙回頭,問。

江彥一聲不吭,兩步上前,突然朝她的臉伸出手。細長白皙的手指近在咫尺,嚇了許夜笙一跳。她僵硬地後退半步,眯著眼睛問:「你要做什麼?」

江彥仍不吭聲,依舊緩慢地逼近,直到他的手越來越近,觸上了許夜笙的額頭。

她從未和其他男生有過親密的肢體接觸,這時也不知該有什麼反應,只是呼吸不暢,還有些手足無措。她該躲嗎?還是該逃呢?

這麼近的距離,她好似還聞到了江彥身上的香味。他用的沐浴露與眾不同,帶有薄荷味,是獨屬他的味道。

許夜笙渾身觸電似的僵直不動,直到江彥從她的髮梢間取下一團雪,說:「好了,只是有雪沾在上面。被班主任看到了,以為你也玩得瘋,你鐵定捱罵。」

「謝謝。」許夜笙耳尖通紅,垂眸走進教室。

晚上回家,陳阿姨做了一桌好菜,招呼許夜笙和江彥下樓吃飯:「快來,把手洗了拿筷子!」

許夜笙洗完手,正要讓位置給江彥,卻見對方徑自拿了筷子。

江彥平時很注重個人衛生,飯前勤洗手,今天忘記了,不應該呀。

她疑惑地問:「你的手還沒洗嗎?」

江彥抿唇:「洗了。」

許夜笙瞥了一眼他的手,上面全無水跡,連一點兒水珠都沒有。

他是真的洗了嗎?還是假的?

他為什麼不洗手哇?

許夜笙突然有個很自戀的想法:難道是碰過她的頭髮,他愛不釋手到不願意洗去觸覺?

撲哧,她瞎想什麼呢!怎麼可能是這種匪夷所思的理由?許夜笙腹誹。

轉念一想,她怎麼總是猜測江彥的想法呀?他怎樣,又和她沒什麼關係。

自從江彥離開以後,許夜笙就有點兒心不在焉。她許是在想他,排練的時候都出了不少差錯,惹得盧卡頻頻皺眉。

許夜笙知道自己狀態不對,藉口身體不適,提前結束了演練。

臺下的葉昭拄著一根璀璨生輝的黑色手杖,虎視眈眈地盯著她。他的目光一直專注而兇狠,戾氣十足,像極了捕獵時的海東青。最初剛認識葉昭的時候她還不覺得什麼,等到和他深入地接觸,許夜笙才反應過來,這是一頭披著狼皮的獅子,原以為他足夠兇神惡煞了,可接近之後,他還是會突破你所能承受的極限。

許夜笙不敢和葉昭對視,怕被他瞧出什麼。她心虛地合上眼簾,小步地往後臺走去,做足了美人體弱多病的嬌柔姿態。

興許這樣就能騙過葉昭吧?許夜笙暗暗地想。她實在是猜不透這個男人,也總覺得今日的葉昭來者不善。

是前兩天她去見江彥的事情東窗事發了嗎?怎麼可能呢?

她根本就沒穿他做過手腳的鞋,房間也沒有人來過的跡象,葉昭根本就沒去查她的行蹤。或許是許夜笙做賊心虛吧?其實根本就沒什麼。

劇院後臺很暗,四周掛滿了厚重的天鵝絨帷幕。這是百年老劇院,看起來狹小,裡面的裝潢卻極為華麗,每一級臺階兩側都有大理石的天使雕像石柱,低調優雅,像是幽暗森林裡的古堡。許夜笙攏了攏芭蕾舞鐘形裙的歐根紗,放慢了腳步,悄悄地鑽入更衣室。

她還沒站穩,身後突然闖出一個男人,正是一路尾隨她的葉昭。

「葉先生?!」許夜笙拍了拍胸口,「你嚇我一跳!」

葉昭勾唇,若有所思地說:「沒做虧心事兒,半夜又怎麼怕鬼敲門呢?」

許夜笙心口一跳,舔了舔唇。他這話是什麼意思?難道他發現了什麼?

葉昭步步緊逼,將許夜笙逼退至碩大的梳妝鏡前,妝臺上的髮飾掉了一地,發出巨大的聲響,葉昭置若罔聞。

許夜笙知道她這次在劫難逃,脊背緊緊地貼上妝臺,手指朝後抵在桌面上,由於用力過大,細長的指節泛起淺淺的灰白色。

她仍舊垂死掙扎:「葉先生,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聽不懂嗎?」葉昭捏住她的下巴,依舊笑意盈盈。可他手指施加的力量越來越大,漸漸地陷入了許夜笙充滿膠原蛋白的臉蛋裡,留下深深的印記。他的指甲彷彿要刺破她的皮膚,讓她破相。

葉昭……失控了!

許夜笙驚恐地喚了一聲:「葉先生!」

「我的許小姐怎麼會聽不懂我說的話呢?那我給你一個提示吧?你騙了我。我現在給你機會,等你坦白。」葉昭似乎真的在耐心地等待她認錯,手上的力道輕了不少。

許夜笙得以喘息,警惕心起,仔細地回憶了一番……難道是葉昭知道她見江彥了?不可能,他都不知道她出去過!他只是詐一詐她嗎?要是她說了真話,才是死無葬身之地吧?

於是,許夜笙咬牙反駁:「我哪有什麼事兒瞞著葉先生呢?」

「沒有嗎?」葉昭的笑意淡去,手上捏她下頜的力道更大了,「我已經給過許小姐機會了……我呀,最討厭撒謊的人了。你待在我的身邊不好嗎?偏偏要騙我?」

「葉先生,我真的沒……」許夜笙疼得說不出話來了。

她的眼眶發燙,慢慢地浮現一層水霧,葉昭的臉都被那層瀲灩的波光給攪得模糊。屋內太黑了,唯有一點兒光映在葉昭的臉上,鷹鉤鼻與桃花眼,十足的寡情模樣。這時的葉昭像極了惡鬼,是起了殺心的!

葉昭咬牙切齒地說:「你記得嗎?有一天,你獨自去了購物街,在幾家飾品店之間徘徊。那裡可是米蘭有名的名牌街,不少人會特地來這裡買奢侈品,我還在想,是不是我的許小姐看上了什麼不捨得買。於是你前腳剛走,我後腳便跟過去了。我到那幾家店問了一下有沒有看到一位氣質很好的中國女孩來店裡,她看上了什麼,把玩過什麼,哪知我的話剛問出來,就得知了一件事兒……」

聞言,許夜笙早已面無血色,她的唇瓣抿得死緊,煞白一片。原來他知道了,許夜笙絕望地閉上眼,聽葉昭說完後半段話:「店員說,你買了一雙新鞋。」

「是的。」許夜笙現在不反駁了,乖巧得像個提線娃娃。

「是我送的鞋不合腳嗎?我的小夜笙。你為什麼要揹著我買一雙鞋呢?」

許夜笙能說什麼呢?說他在監視她?可明明是她自己心甘情願地要做葉昭的玩物哇!

「你要時間,我給你時間。你要循序漸進地戀愛,我也配合你。可你還是不滿足,揹著我偷人。許小姐,我就這麼好騙嗎?值得你一次次地挑戰我的底線?我給你錢,你不要。你口口聲聲地說愛我,背地裡卻接觸其他男人。我是不是可以認為你別有用心?想從我身上謀劃什麼?殺敵一千自損八百,可別讓我知道些什麼,到時候有你哭的。」

許夜笙從來沒敢小瞧他,算是怕了他了。要是真讓他知道她是誰,想謀劃什麼,那許夜笙的命不就沒了嗎?

葉昭鬆開許夜笙,轉而掐住她的脖頸。他低沉的聲音在許夜笙耳畔響起,猶如幽怨的惡靈:「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就覺得這脖子真好看,是叫什麼天鵝頸吧?又細又長……」

他用了一點兒力氣,許夜笙悶哼一聲,意識有些渙散,頭也有點兒暈。

門外突然出現了其他舞者,是個不起眼的新人,叫錢俏綠。她嚇得險些尖叫,喚了一聲:「葉老闆?」

葉昭回神,淡淡一笑,鬆開手,像是什麼事情都沒發生:「許小姐,我先走了,有空再約。」

許夜笙垂下眼睫,楚楚可憐,並不答話。

待葉昭走後,錢俏綠指著許夜笙脖子上的紅痕說:「是葉先生下的手吧?」

許夜笙抬手撫摸脖頸,擋住那一塊紅色印記。

錢俏綠可憐她:「原本你搭上了葉老闆,我們還覺得你命好,心裡不服氣。原來和他這種金主在一塊兒,要忍受這麼多事兒呀?你圖什麼呢?賺了幾個錢,連命都沒了。」

「現在是法治社會,沒人敢輕易地殺人。」許夜笙還有心情和她開玩笑。

錢俏綠嘆了一口氣,說:「你小心他吧,這個人很花的,和誰都聊得好,可從來不把女人放在心上,都是玩玩的。」

「我明白的,謝謝你。」

「不用謝,我只是覺得你人不壞,該提醒一句。你聽進去了就好了。」

許夜笙褪下舞鞋以及芭蕾裙,用粉餅將脖子上的傷痕蓋了一層又一層。收拾好了,她拎包走出劇院。路上,許夜笙給江彥打了個電話:「你在都靈那邊怎麼樣?」

接到許夜笙電話的江彥受寵若驚,語氣也不再像最開始那般針鋒相對,緩和了許多:「挺順利的,也查到了一些事情。你呢?你怎麼樣?」

「我呀……」許夜笙停頓了一秒,伸手摸摸脖頸,上面還遍佈著滾燙的痛感,「我挺好的,沒發生什麼事兒。」

「你這樣算是辯解嗎?」

「啊?」

「我沒問你發生了什麼事兒,你卻避嫌似的主動說了,是在下意識地隱瞞什麼嗎?許夜笙,你真的很不擅長撒謊。」

許夜笙沉默了幾秒,不知該說些什麼。

江彥瞭然:「是葉昭欺負你了?」

說這話的時候,他故作雲淡風輕,實則手已屈成拳。

「沒有的事兒,你知道的,我很聰明,會避開的。」許夜笙語氣輕鬆地說。

「是嗎?」

「你別不信哪……總是這樣質問我,我都不敢給你打電話了。偶爾聊幾句,你總想讓我們開開心心地過吧?」不知為何,許夜笙的聲音裡都帶了點兒哭腔。

江彥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只是心臟有點兒刺疼。他不想為難許夜笙。他算是她的避難所吧?她受了傷,跑到他懷裡療療傷,他該知足該開心的。

「你別這樣,」江彥頓了頓,嘆氣,「有我陪著你呢,你別這樣。」

許夜笙不說話,緘默不語。

江彥抿了唇,在電話那頭悶聲悶氣地開口:「你這樣,我會心疼。」

許夜笙呆若木雞,呼吸一下子便頓住了。心疼嗎?他很在意嗎?

他很在意她受傷了,自己卻不能施以援手,很在意自己不在她的身邊,不能攬她入懷。

這算是江彥第一次和她說溫柔的話,就好像從前一樣。那時候的江彥,無論她做什麼,都會擋在她的前面,都會守著她護著她,風吹雨打都不退縮半步。真好哇,她傷江彥千萬次,這人卻從不曾負過她。

許夜笙何德何能,讓江彥為她付出至此?她拿命來償都不夠,今生來世都還不了。

那邊的江彥也不知自己為何脫口而出這句話,只知道,情起時已刻骨銘心,再不能忘。

那夜和許夜笙斷了聯絡後,江彥一個人渾渾噩噩地回了公寓。義大利的夜裡很冷清,僻靜的街道上,唯有星光和販賣機在工作,散發著微弱的光芒。夏日的夜總是漫長,先是將大地染上藍紫色的霞光,繼而鋪上一層黑濃的天色。所有新屋老宅都被籠入夜裡,蒙上了灰色,顯得虛無縹緲。

江彥緩慢地朝前走,偶爾聽到幾聲狗叫,那是一對散步的情侶牽手遛狗,其樂融融。這是再尋常不過的畫面,不知怎麼,江彥總有些羨慕。

他漫無目的地朝前走,隨意地選了一家亮著吊燈的日料店,裡面的人很多,老闆雖是中國人,客人卻絕大多數是義大利人。論國外的食物,還是中國炒飯和日本壽司最對外國人的口味。

「いらっしゃいませ(歡迎光臨),請進請進。」老闆講著蹩腳的日語和口音濃厚的中文,招呼江彥進門。

店裡的冷空氣襲來,一下子把江彥吹清醒了,他笑著說:「老闆這幾句日語說得地道。」

「嘿,我這是亂學的。畢竟是開壽司店,做日本料理,我總得裝一裝日本人吧?」

江彥像是想起了什麼,問:「裝日本人?有這個必要嗎?」

「怎麼沒有?要是老外說你一箇中國人做的壽司不正宗怎麼辦?總得講幾句日語糊弄他吧?」

江彥茅塞頓開,心想:總想著怎樣讓田中鍵開口說中文,卻從未查過他的身份。他的中文是從哪裡學來的?熟練程度怎麼會這樣好?

江彥有必要查查這個人了,哪怕把他的過往翻個底朝天,也要知道他的來歷!

現在的江彥近不了田中鍵的身,對方視他為豺狼虎豹,肯定會有所防範。

江彥把田中鍵的名字和個人資訊放在網上搜,找到了幾條關於他擔任日本當紅歌手土屋鳳美的翻譯的報道。土屋鳳美來意開巡迴演唱會,並且在採訪中透露她和田中鍵以前在日本就認識,田中鍵是她的鄰家哥哥。

那她肯定知道很多有關田中鍵的事兒,只是當紅明星的身不好近,江彥還得想法子找她搭話。江彥轉而在網上搜尋有關土屋鳳美的訊息,幸好她還在義大利,明天晚上在都靈的某個大型體育場開演唱會。

這是個好機會,江彥立馬買了演唱會的門票。

日漫風靡全球,土屋鳳美唱了很多日漫的op(openingsong,主題曲)和ed(endingsong,片尾曲),「宅粉」對她幾乎是耳熟能詳。體育場內不單有西方粉絲,還有很多亞洲面孔,不知是中國人、日本人還是韓國人。

江彥擠入人海,盯著員工後臺的方向不放。突然,他看見一名揹著化妝包的男性員工從舞臺後面走出。江彥鬼使神差地追上他,尾隨其後。

男人看樣子是土屋鳳美的梳化師,走出體育場去找晚飯吃。比薩店老闆聽不懂日式英語,江彥故作好人,上前幫忙。

好不容易買到了比薩,梳化師鬆了一口氣,用英語對他說:「真是謝謝你了。」

「不客氣。」江彥友善地笑,問他,「你也是來看土屋鳳美演唱會的粉絲嗎?」

梳化師恍然大悟:「你是土屋小姐的粉絲呀?」

「對,我很喜歡她。聽說演唱會最後會有簽名環節,我還想讓她給我籤個名,可惜來聽歌的粉絲太多,我估計是輪不到了。」

男子咬牙:「你別擔心,我和土屋小姐合作很多年了,是她的御用化妝師。為報你幫我買比薩之恩,我帶你進後臺,親自和她要個簽名。」

江彥受寵若驚:「真的可以嗎?這種事兒會不會給她造成困擾?」

「看起來你不是私生粉哪,這我就放心了。沒事兒,就只是要一個簽名,土屋小姐會理解的。不過我提醒你,可別亂拍照,把土屋小姐的素顏照片流出去。我是信任你才帶你進來的,不要背叛我。」

「你放心,我這個人最講誠信了。」江彥笑眯眯地點頭。

他運氣實在是好,之前還想著如何能跟土屋鳳美見面,如今便見著了。吃完比薩,梳化師帶著他七拐八拐地繞進後臺,給土屋鳳美介紹:「這位是之前幫我買比薩的江先生,他是您的粉絲,想要一個簽名,所以我擅自做主帶他過來了。」

土屋鳳美瞧著很溫柔的樣子,只是淡淡一笑,並未說什麼。她很懂馭下之道,用小恩小惠收買身邊的員工,這樣才不會慘遭背叛。要知道在娛樂圈裡,一個嘴不嚴實的人就能要她的命。

土屋鳳美拿了一張專輯,在外殼上利落地簽字,遞給江彥。

江彥說著謝謝,手卻未去接影碟。他驀地開口,問了一句:「土屋小姐還記得田中鍵這個人嗎?」

土屋鳳美驚訝地問:「你怎麼問起田中先生了?」

「我這裡有一起案子和他有關,希望土屋小姐能將所知的事兒如實相告。」

「你是便衣警察?」

江彥不語,不置可否。

田中鍵和案件有關?土屋鳳美有點兒慌了,也不敢亂說話,生怕自己哪句話說錯,給田中鍵惹來大禍。可她也不能隱瞞他的事情吧?知情不報,算不算包庇罪呢?她和田中鍵的關係又沒那麼好,有什麼必要幫他隱瞞或是撒謊?

慌亂之下,她都忘記討要江彥的證件了。

江彥也想到了這一點,不如將錯就錯,說:「土屋小姐無須緊張,我出門沒帶證件,所以於你而言並不是警察。既然我只是一個普通人,那麼土屋小姐對我說什麼都是合理的,不存在隱瞞或是包庇的嫌疑。我問什麼,你說什麼就好了。」

其實江彥是做賊心虛,可土屋鳳美聽到這話,就覺得這個男人格外善解人意,一下子減了不少心理負擔。

她長噓一口氣,說:「你想知道些什麼?我和他不過是鄰居關係,這次也是公司幫我安排他來當翻譯,我們私底下並未有聯絡的。」

江彥垂眸:「我明白的,土屋小姐不要太過擔心。我就想問一些田中鍵在日本的事情,他是你的鄰居,對嗎?」

說完這句話,他的手悄悄地伸入口袋,按下了錄音筆的記錄按鍵。

土屋鳳美見他問的問題並非刻薄刁鑽的型別,不免鬆了一口氣,說話語氣也少了拘謹:「對,小時候我家在他家隔壁。田中太太很溫柔,每到冬天都會給我們送羊羹吃。她說她家沒有孩子,所以看到我們很親切,小孩子都很有活力。」

江彥打斷了她的話:「沒有孩子是什麼意思?田中鍵不是她的孩子嗎?」

土屋鳳美詫異地望向江彥,回過神來:「對哦,我想起來了。田中先生是十歲的時候才來田中太太家裡的,那時候我才六七歲。」

「什麼意思?他們把兒子放到鄉下養,沒帶在身邊嗎?」

土屋鳳美搖搖頭,欲言又止。

「有什麼話,不妨直接說出來。這麼多年前的記憶,即使不確定真偽也沒關係,我會有自己的判斷的。」

有了江彥這句話,土屋鳳美才敢說。

她打發了梳化師,趁著化妝間沒什麼人的時候,悄悄地說:「我聽說,田中先生不是田中太太的親生兒子。」

「哦?」

「田中太太無法生小孩,每次給我們送紅豆冰沙以及羊羹的時候,我都聽到我母親在廚房感慨:‘這麼好的人,怎麼就沒有小孩緣呢?’我好奇地問過一句是不是田中太太不能生,還被我母親狠狠地訓斥了一次,讓我一個小孩子家家別亂說話,所以我記得很清楚。一直到我六七歲,田中太太家突然多了一個讀小學的哥哥,就是田中先生。她帶田中先生來我家做客,給我介紹,說這是她的兒子。我本來想問她之前怎麼沒說起過這個兒子,可是被我媽瞪了。」

江彥開了句玩笑:「土屋小姐還真是怕你的母親哪,這麼久遠的事情都能記得。」

「我小時候,爸爸在小樽工作,時常不回家,家裡都是媽媽忙裡忙外,所以我很多事情都會聽她的,詢問她的意見。」

「那麼,你有沒有問過你的母親,田中先生是怎麼一回事兒?」

土屋鳳美抿了抿唇,小聲地說出了秘密:「我問過的,我還記得很清楚。」

「是什麼?」江彥屏住呼吸。

土屋鳳美舔了舔唇,說:「田中先生是被領養的,他的父母在一場火災中去世了,田中太太領養了他,給他改名為田中鍵。」

「他的本名叫什麼?」

「我不知道,可聽我媽說,他父母都是持有日本長居身份的中國人。他在中國沒有其他親戚了,又熟悉日本,田中太太就辦了手續領養了他,還讓他歸化日本,也就是改了國籍,取了日本名,成為了日本人。我媽怕他遭受歧視,不允許我把這件事兒對外說,也不許我去問田中太太,傷她的心。我媽怕我好奇亂問,這才提前告訴了我,打個預防針。正因為被她反覆叮囑,這事情我記得特別牢。」

江彥屏住呼吸,怎麼都沒想到,居然有這樣的內情。

他說田中鍵為什麼懂中文呢!原來他本就是中國人!小時候耳濡目染,他肯定會自己的母語,他父母生前在家又不是什麼都不說的!

不過田中鍵在日本生活那麼多年,把中文忘光了也不一定,何況他還是來都靈當日語教授,如果抖出自己曾是華人,這樣還會給自己的職業生涯惹上禍事,不如不說。

江彥聽到了自己想要的,當即按下停止錄音的鍵,告別土屋鳳美走出後臺。他把簽名專輯隨手交給人潮裡的某個粉絲,手插褲袋走出體育場。

回家後,江彥把打包壽司的包裝袋撕開,用筷子夾起緋紅色的生魚片刺身壽司,蘸了芥末和醬油塞到口中。生魚片吃多了不好,容易患病,偶爾吃一回就當賭博。何況,生魚肉的肉質柔軟,味道鮮美,吃得習慣還是很美味的。

不巧的是,江彥沒有生吃海鮮的習慣,全是因為許夜笙愛吃。這妮子最喜歡吃點兒刺身或是半熟的牛排。不知不覺間,他的口味也潛移默化地跟著許夜笙轉變。

江彥苦笑一聲,這算什麼?愛屋及烏嗎?

他拿出筆記本,將土屋鳳美的錄音檔案調出來,新增成郵件附件,並且在正文部分給田中鍵寫:「田中先生,你好。我已經知道你原本是中國人了,想必土屋小姐也沒有撒謊的必要。你父母都是中國人,你懂中文是非常正常的事情,而你在警方面前撒了謊。那起案件發生伊始,你真的什麼都沒聽到嗎?還是說,你隱瞞了什麼事情,導致一條人命被白白地葬送了呢?中國有句俗話說得好,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你的良心過得去嗎?如果你真的聽到了什麼,至少要告訴警方,協助破案吧?聽說兇手至今還沒找到。」

當田中鍵收到這封郵件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他看到江彥陰魂不散,本想拉黑江彥,可看到了新郵件,還是忍不住點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