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初露端倪

林貝拉不過花了兩天時間就把蘇依從前居住的城鎮找到了,是prato(普拉託),一個以華人抱團、城市環境髒亂差聞名的義大利城市。這裡的華人以及外國移民很多,幾乎強佔了所有地盤,關係錯綜複雜,外地人過去,必須小心自己的財物,被搶的機率幾乎是百分之百。

這裡有很多老華僑的義大利語說得不好,一直做華人生意,在這個城市待了很久,問起別的不知道,問八卦他們有一句說一句。

剛到prato時,江彥找了一家酒吧喝咖啡。昨夜沒睡好,今天還得調查,他必須得養足精神。林貝拉畏首畏尾地跟在後頭,故意把自己的妝化得濃一點兒,再戴上墨鏡。義大利的華人千千萬,根本就沒人注意到她。

牆上的液晶屏在放蘇依拍的廣告,老闆娘一邊擦玻璃杯一邊說:「我好像記得這個女孩……」

她嘀咕了一句,引得江彥回頭。那是個五十來歲的女人,化了妝,不太顯老。

林貝拉問:「你知道她?」

「我不曉得她是不是我知道的那個人,不過二十多年前確實有個女人帶著一個叫蘇依的女兒。」

林貝拉試探性地提示:「那女人是不是叫葉蘭?」

「對,就是她!」

江彥撫了撫咖啡杯壁,不動聲色地問:「都這麼多年前的事兒了,你怎麼會記得她?」

「她是狐狸精啊!prato誰不知道呢!大的是狐狸精,小的妖里妖氣,哪能有好?」老闆娘撇撇嘴。

「狐狸精?」林貝拉詫異地問。

老闆娘不知反應過來什麼,狐疑地打量林貝拉:「你問她的事情做什麼?」

江彥知道她是起了疑心,故意說:「葉蘭和她的父親好過……」

這樣一說,老闆娘全懂了。她立馬義憤填膺地說:「是咯!這個女人心壞,以前就勾三搭四的。」

「怎麼說?」林貝拉算是找到了知己,語氣變得殷切。

「她呀,為了錢,把這裡的男人都勾搭遍了,有一次還找上了我的老公,要不是我識破她們的奸計,他險些就被訛錢了!」老闆娘揚揚得意,一股腦地把自己當年的英勇事蹟抖了出來。

那是快三十年前的事情,在蘇母葉蘭遇到林父之前。

葉蘭和她女兒蘇依是被她的老公申請勞工出國的,本來說好了葉蘭和老公在同一個工廠工作,可她吃不了製衣小作坊的苦,毅然帶著女兒走了。

那時的葉蘭年輕漂亮,身段又好,一頭秀髮油光水滑、烏黑髮亮,勾得附近的華裔男子五迷三道。很快就有人和她好上,願意每個月給她錢,維持她的生活,甚至幫忙籤工交稅,更換她的義大利居留證。不是金剛鑽哪兒敢攬瓷器活,葉蘭也有討好男人的本事,你情我願,兩人的關係自然天長地久。

然而,葉蘭愛慕虛榮,就是個無底洞,無論多少錢都填不滿。男人花錢的數目多了,男人的妻子也發現了異樣,當她知道男人偷了錢拿去養「小三」,一時間心火上頭,當即便找上葉蘭。

女人打架,無非撓臉抓頭髮,葉蘭大敗,正室扳回一城,趾高氣揚地回家去了。給葉蘭供錢的男人從此被老婆管束得嚴嚴的,久而久之便和葉蘭斷了聯絡。

葉蘭沒什麼手藝,跑堂或者店員的工作太累了,她死活不肯做。時間久了,她也收斂了清高的性格,開始挑金主下手。

這一次,她盯上的人就是酒吧老闆娘的老公吳戈。吳戈開門做生意,是個正派的體面人,縱使prato亂,他也從來沒出門花天酒地過。

葉蘭連著幾天去他的酒吧買咖啡,看到吳戈連眼風都沒掃她一下不免洩氣。可她失落之餘,不免生起了一點兒較量的心思。這樣潔身自好又多金的男人,怎麼就被那個長得平凡無奇的老闆娘搶去了?

還不是因為他遇到她的時間早一些?有什麼了不起的?

這樣一想,葉蘭扭著水蛇腰離開了酒吧。

她不知道的是,吳戈和妻子是少年夫妻,年輕的時候一起奮鬥才把酒吧經營起來,常年客源不斷、生意紅火。這麼多年的情分,兩人之間沒有愛也有敬重,誰會輕易地捨棄呢?

吳戈不是不知道葉蘭暗送秋波,他也是男人,被年輕漂亮的姑娘喜歡,也會起一絲邪念。可他不信陪著自己操勞的妻子,難道要信這種看見錢就對他熱情似火的女人嗎?

某天,妻子生日,吳戈給她買了蛋糕。他沒開車出門,想著別太興師動眾地讓妻子發現,這樣偷偷摸摸地提了蛋糕回家還能給她個驚喜。

可惜天有不測風雲,他興高采烈地回家,半路就被淋成了落湯雞。

幸虧手裡的蛋糕沒事兒,吳戈護著那紙盒子蹲到公寓旁邊等雨停。

好巧不巧,葉蘭就住在這附近。她開窗和吳戈說話:「吳老闆?你沒帶傘哪?要不要進來躲躲雨?」

吳戈搖搖頭,客氣地說:「不用了,謝謝你。」

葉蘭心思一動,立馬下樓對他說:「要是我家有傘,肯定借你了。這鬼天氣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停了雨,待會兒颳風,把雨水吹進來就不好了吧?我看你這蛋糕盒子也挺容易被水泡壞的,可別毀了!你和我就不要客套了,來我家坐坐,把蛋糕放冰箱裡,等雨停了再走!」

「不了,我喊我太太開車來接就行了。」他話剛說完,想了想覺得不太對勁。本來他就不想讓妻子知道這事兒,哪能提醒她來接。

葉蘭瞧出來了,撲哧一笑:「這是給老闆娘的吧?今天是她的生日?驚喜就要藏得好好的,可別被發現了。別和我忸怩了,像個大姑娘似的。我一個女人,還能吃了吳老闆不成?」

吳戈想了想也是,他是男人,論力氣,葉蘭及不上他,真有什麼,吃虧的總不會是他。只要自己沒做什麼虧心事兒,如何怕鬼敲門?

卻不承想,他這一個念頭已經是大錯特錯,成了今後毀滅自身的把柄。

葉蘭殷勤地把吳戈帶回家,他原以為這個女人會搞點兒什麼花樣,卻不想她只是客氣地把吳戈領到廚房,開冰箱打量飲品:「本來想請你喝自己釀的梅子酒,可是在我家裡,這樣好像不太合適,那就請吳老闆委屈一下喝點兒飲料了。」

吳戈還以為她有什麼小伎倆,沒想到她也懂進退知疏離,不由得打量了她幾眼。小城市有個貌美如花的女人,這件事兒在華人圈內不稀奇。聽人說,這女人是狐狸精,可瞧這樣子,她倒有點兒道行,不是那種隨便的女人,至少不惹他討厭。

是他想錯了嗎?

這種事兒和傳銷一樣,人們乍一聽不幹,帶著警惕心靠近,卻發現好像不是那麼回事兒,甚至還會被迷惑,覺得此事可行,能賺大錢。那不過是假象,且看人能不能分辨清楚了。

吳戈愣了一秒,話脫口而出:「你還會釀梅子酒呀?」

「會。說實在的,義大利人的起泡酒哪有中國人自家釀的果酒醇厚,我就不愛喝那個,只喝自家的。要不這樣,待會兒吳老闆帶點兒梅子酒回家去吧?我不會對外說的,也不會和老闆娘說,免得她誤會。這個呀,是我們兩個人的秘密。」

吳戈聽見女人嬌俏可愛的話語,險些要下意識地說好。等一下,他和她什麼時候有秘密了?

吳戈不語,氣氛便沉了下來。

等到葉蘭真的給他灌了一壺青色的梅子酒,他才醒悟過來。不過是短短半個小時等雨停的時間,他和葉蘭都到了能互贈禮物的關係了。

此地不宜久留,他打了個激靈,急忙捧著蛋糕和那一壺梅子酒走了。

葉蘭看著他手足無措地穿鞋的樣子,暗自好笑。她揹著手,笑吟吟地說:「吳老闆,你慢一點兒,別太著急回家了。」

吳戈唯唯諾諾地點頭,出個門的時間,已經滿頭大汗。

屋內僅剩葉蘭一個人,她臉上的笑容慢慢地降溫,回頭對著一扇房門開口:「小依,媽媽交代你的事情都辦好了嗎?」

門開啟了,跑出來一個八九歲的小姑娘,她拿著相機,臉上帶著甜美的笑容,像是小惡魔:「都辦好了,媽媽和吳叔叔在一起的照片,我拍了很多很多。」

葉蘭蹲下身子,抱住年幼的蘇依,呢喃:「小依呀,你要知道,這都是為了我們的未來。這個世界,沒錢可不行。我們女人就要利用自身的優勢,為自己謀取利益。這是生活的規則,沒什麼好與壞的區分。」

「我知道,媽媽都是為了我。」小小的蘇依垂下眼睫,「我也會和媽媽一樣,保護好自己,拿到屬於自己的東西。」

「小依真乖,不愧是媽媽的好女兒。」

吳戈到家的時候,魂不守舍。妻子喊了他半天,他才回魂:「哦哦,這是蛋糕,生日快樂,和我在一起這麼多年,你受苦了。」

妻子羞怯地擺擺手:「瞎說什麼呢,還有員工在!和你在一起,哪有什麼苦的。對了,你那一壺梅子酒是從哪裡買來的?」

吳戈大驚失色,急忙說:「就是隔壁的義大利人送我的。」

「沒想到哇,老外還會釀這個。」

「義大利人釀的紅酒不是一直很有名嗎?想來別的果酒也會吧。」他含含糊糊地說,一轉身跑到後廚,想把那梅子酒倒了。

他怎麼會鬼使神差地把這酒帶回家了呢?

吳戈看了一眼梅子酒,發現裝酒的瓶子不是一次性的塑膠瓶。瓶子底端染了小巧玲瓏的梅花,是家庭常用的玻璃器皿,上面的瓶塞有點兒舊了,洗過無數次的樣子。

不知為何,他的腦海中突然浮現出葉蘭的模樣。她沉靜地微笑,側影優美,脖頸修長,手指濾著梅子,一顆顆地塞入瓶中。撲通一聲,梅子落到味道醇厚的液體裡,葉蘭笑了,提起玻璃瓶細細地觀賞。晶瑩透明的玻璃瓶壁上,映出她美麗妖冶的面容。

糟了,他怎麼突然想起她了?

這瓶子是她常用的吧?要不要給她送回去?

還是丟了好了。

不……

國人骨子裡便是有禮的,丟人東西,糟蹋人的好心,這事兒吳戈做不出來。他不想再和葉蘭見面,又不能拜託別人給她送瓶子。這層窗戶紙得捂嚴實了,要是被人知道了,還以為他偷情!

等等,他這樣鬼鬼祟祟地做什麼?他們本來就只是普通的朋友,不不,連朋友都算不上。

葉蘭早上會來喝咖啡,要是她明早當著他老婆的面提起今天的事來,那他豈不是要遭殃?他老婆肯定會誤會的!不如現在把酒倒了,趕緊送還她瓶子吧!

這時是晚上九點,吳戈將酒倒入洗碗池裡,酒香四溢。才倒了一半,他突然拿碗盛了一點兒,淺啜一口。不愧是女人的口味,果然加了點兒糖精啊,甜了些,不過味道是真的不錯。

他老婆,好像從來沒給他釀過酒吧?

吳戈忽然煩躁起來,晚上讓櫃檯後的店員幫忙看酒吧,自己提著瓶子出門。這一次他還是不想讓老婆知道,為免打草驚蛇,他是步行去的葉蘭家。

看了時間,九點半了,他打算把瓶子遞給人就走。

他按了門鈴,開門的是一個小孩,對方奶聲奶氣地說:「吳叔叔,你找我媽媽嗎?」

吳戈看到漂亮的小姑娘總是心生柔軟,溫柔地說:「你怎麼知道我姓吳?」

「媽媽說過。」小女孩拉他進門坐,「吳叔叔你等一等,媽媽在洗澡。」

「我只是……」他本想開口,卻無論如何都拒絕不了孩子,特別是面對對方那殷切的目光時。

他失笑,又問:「你媽媽怎麼會和你說起我?」

「媽媽說……吳叔叔是個好人。」蘇依給他倒茶。

「好人哪,她怎麼知道我是不是好人呢?」

「給我們送瓶子,叔叔當然是好人啦!」蘇依指著他手裡的東西說,「這是我最喜歡的瓶子,媽媽會拿這個裝果汁給我喝。」

吳戈突然心生愧疚。他之前還想丟掉這個瓶子呢,誰知道這是小姑娘最喜歡的東西,幸好他沒做蠢事兒。

「你一直和媽媽住嗎?」

「嗯,我爸爸在我很小的時候就丟下我了。」蘇依說。

吳戈詫異,剛想繼續問,難道不是葉蘭見異思遷,背叛了她老公嗎?

可孩子怎麼會撒謊呢?或許真的是流言蜚語害人。他不是也一樣嗎?在不瞭解葉蘭的情況下,對她有那麼多的偏見。

沒過多久,葉蘭就穿著一件吊帶裙走了出來。她看了吳戈一眼,急忙迴避:「啊!對不起,我不知道你來了。」

「是嗎?」吳戈自言自語,沒想到浴室隔音這麼好。

不過方才驚鴻一瞥,他好像也看到了葉蘭的玲瓏身段,喉頭滾了滾。好窘,他在想什麼呢?人家的孩子還在這裡!欺負人家孤兒寡母算什麼英雄好漢?

「我就是來送個瓶子,馬上就走了。」吳戈高聲說。

葉蘭披了一件外套出來,說:「不忙不忙,晚上跑過來一趟做什麼?」

頓了頓,她像是想到了什麼,善解人意地說:「我知道了,你是怕我明早說漏嘴?你放心好了,我才不會往外說這些事情呢!不過是送朋友點兒酒喝,這有什麼呢?我這裡還有一些自己醃的小菜,你要不要帶點兒回家嚐嚐?」

「還是別忙了,我該走了。」

「店裡很忙嗎?」

「也不是,就是……」吳戈不知道該怎麼說。

「那你急什麼呢?朋友間說說話,不是很正常嗎?」葉蘭看了一眼時間,催蘇依上床睡覺,「十點了,你明天還要上課,快去睡覺吧。」

「好,媽媽,吳叔叔晚安。」蘇依乖巧地跑回了房間,在快要關上門的瞬間,拿出一側櫃子上的相機,點開螢幕,鏡頭對準了廚房的方向。

廚房裡,吳戈繼續和葉蘭聊著天。他可不能在葉蘭面前露怯,聊著聊著,一個小時便過去了。

葉蘭這個人並不算多話,很多時候都是吳戈在說,她頻頻地點頭表示贊同。

吳戈很受用,在家裡的時候,老婆總是反駁他的意見,哪有他在葉蘭面前這樣交談暢快。

白天,他們在酒吧裡碰面也裝作互相不認識,偶爾葉蘭朝他俏皮地眨眨眼,他也微笑回應。這種關係讓吳戈很是放心,兩人裝成陌生人,一定不會引起妻子的注意,他最怕老婆誤會他與紅顏知己的關係。

不管怎麼說,吳戈還算是比較正派的人。晚上他偶爾去葉蘭家小坐聊天,卻從未有過逾矩行為,這讓葉蘭焦慮不安。於是她想了個損招,比起要吳戈的人,她還是想要錢。

她看著抽屜裡的一大堆她與吳戈深夜同框的照片,陷入了深思。

葉蘭喊來蘇依,手裡拎著一條皮帶。她淚流滿面,說:「小依,媽媽也是沒有辦法了。我們只要做一點兒犧牲,就能過上好日子。」

蘇依懵懵懂懂地問:「什麼犧牲呢?」

「媽媽想讓小依受傷,拿這些照片去和吳叔叔要錢。」

蘇依驚恐地後退:「為什麼我受傷了,吳叔叔就會給我們錢?」

葉蘭沒有解釋,只是微笑著靠近:「小依呀,你怎麼這麼不乖?私自把媽媽的香水砸壞了!」

蘇依看著櫃子上完好無損的香水瓶,手足無措。

她的手臂和小腿上捱了幾記皮帶,瞬間顯現出了血紅色的痕跡,再久一點兒,便成了瘀青。

葉蘭拍完照,一邊給蘇依上藥,一邊哄她:「這都是沒辦法了呀,媽媽想讓小依幸福。」

蘇依不明白呀,瞪著滿是淚水的眼睛,第一次不理解媽媽的行為。

再後來,葉蘭把這些照片通通寄給了吳戈,在他上班的時候,不顧他頻頻地使眼色,喊他出門:「你深夜和我私會,還虐待我女兒,這事兒得有個了結吧?」

「我什麼時候虐待你女兒了?」吳戈皺眉。

「你看照片哪。」葉蘭把一沓照片遞給他,全是他倆的合照以及蘇依身上觸目驚心的傷痕的照片。

「你……你這個瘋子!」

「瘋子?你想讓我把這些照片人手一份地發出去嗎?你的客人都是華人吧?要是知道了這些事情,會怎樣議論你?你家裡那個母夜叉呢?她會不會發瘋?如果我報警,我女兒也說是你乾的,那些警察會信我還是信你?義大利的兒童保護法可是很嚴格的,你想吃牢飯嗎?」

吳戈知道,如果反駁,就得和妻子解釋為什麼會有這麼多深夜和葉蘭獨處的照片,那個時間他確實都在葉蘭家,也沒什麼人證。他是被算計了,只能吃啞巴虧!

誰會信他呢?大家只會嫌事情不夠大,只想讓事情發酵,然後隔岸觀火!

「你想做什麼?」

「我?我想做什麼?我沒做什麼呀!給我十萬里拉(五萬歐元),我保證走得遠遠的。」葉蘭笑眯眯地說。

吳戈第一次發現,這個女人原來這樣恐怖。

十萬里拉?他的酒吧開起來也不過用了十六萬里拉的本金,她獅子大開口也得有個限度哇!

「我沒那麼多錢,你這是敲詐!」吳戈咬牙切齒。

「敲詐?要是你一開始就和我保持距離,哪會有那麼多事兒?你既然什麼都不怕,就把這事兒告訴你老婆,然後我們法庭上見。」

「你等等!能給個時間嗎?這麼多錢,我真的拿不出來。」葉蘭也知道他是老實人,抿了抿唇,說:「那你今晚之前,先給我湊來五萬里拉,別的寫個欠條,我們慢慢地清算。」

「行。」吳戈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家裡。

一進門,妻子就問他:「怎麼樣了?」

「她和我要錢。」

妻子冷笑:「我早就說了,這個小蹄子不要臉!要不是我發現得早,你就要被坑了。她和你要了多少錢?」

「十萬里拉。」

「十萬?這黑心肝的娘兒們!」妻子早就發現了這些事情,見吳戈反駁,還替葉蘭辯護,便說讓他等等看,這種女人肯定要扒他的皮喝他的血!

她沒料錯,葉蘭就是貪財,還沒多久就露出了狐狸尾巴。

「我和你說,你就給她一萬里拉,多了沒有!讓她把她的女兒收拾得乾乾淨淨的!我手上可是有她勾搭別人老公的證據,她的底子都被扒出來了。那太太可是僱了人要整她,她如果想暴露,我們就拼個魚死網破,看誰能耐!」妻子這樣說,吳戈便這樣回去談條件。

葉蘭聽到這事兒敗露,瞬間流露出狠戾之色。沒錯,她之所以逃到這裡,是因為上一個金主的太太厲害,家裡有錢有勢,將事情宣揚開,讓她名聲掃地。不僅如此,金主的太太還僱人暴力騷擾她,禁止附近的華人給她工作,否則就砸店。葉蘭苦不堪言,這才逃跑。

好不容易找到一個新的城市,她可不想再惹上那樣不要命的女人。

於是乎,葉蘭帶著蘇依連夜搬了家,再沒回來過。

老闆娘說起往事,十分得意。這一趟來得很值,至少他們知道了蘇依還有她的母親葉蘭都不是什麼好鳥,都是惡魔!這也能當作一個顛覆蘇依的形象的爆料,林貝拉偷偷地錄下了老闆娘所說的所有故事。

她深吸一口氣,有些失神。

一瞬間,林貝拉突然想到了自己的母親。林父被那樣厲害的女人纏上還能有好嗎?她溫柔可人的母親究竟是怎麼死的呢?

林貝拉好像從未好生調查過這件事兒,一時間蹙起眉頭。

江彥有洞察人心的能力,好似知道她在想什麼,淡淡地說:「如果能證明蘇依和葉蘭聯手對你母親做了什麼,你或許就有把握反敗為勝。」

林貝拉恍然大悟。是呀,如果能證明她們是惡女,拆散了林貝拉的家庭,那林貝拉囚禁蘇依就成了為母復仇,讓葉蘭也嚐嚐母女分離、痛失摯愛的滋味。這樣一來林貝拉做法雖然極端,可對情感充沛、有血性人性的人類來說,又不是完全不能理解之事。

林貝拉眼中的希望之光沒亮多久,隨即暗淡下去,她悄聲說:「可是葉蘭是在我母親走後才進的家門,可能真的是我的父母之間有難以調和的矛盾,不關葉蘭的事兒。我之前那樣對蘇依說,不過是因為我心裡有恨。我……我嫉妒她從小有母親庇護,而我像是路邊的雜草,沒人澆灌,自生自滅。」

她是妒恨心作祟嗎?江彥垂下眼睫,半晌不語。

「不過……」林貝拉欲言又止。

「什麼?」

「我媽離開之前的兩年,我爸被安排到venezia(威尼斯)工作,待了一個月。在那之後,他時不時地說自己出差,每週都去一趟威尼斯,還給我帶了很多當地的禮物。」

「都有些什麼?」

「別的我記不清了,就記得有一條玻璃珠項鍊,說是murano(穆拉諾島)的特色禮品。」

「有興趣去那裡看看嗎?」

「現在?」

「嗯。」

江彥是個有主意的人,他這樣說,必定就是有些想法了。

隔天,江彥把車停在朋友家,和林貝拉坐火車去了威尼斯。這一路,兩人心事重重,沒有任何遊玩的心情。

江彥想著幾天沒聯絡過許夜笙了,要不要和她打聲招呼。他的指尖翻飛,按起手機,螢幕光一亮。點開簡訊編輯介面的那一剎那,江彥又退縮了。

是許夜笙說,讓他別再聯絡了。

江彥有點兒失落,抿著唇,久久不語。由於唇瓣閉合太用力,唇上有一道醒目的白線,讓他看起來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

他現在是要彙報調查進度,也算不上打擾許夜笙吧?這是和她姐姐有關的案子,是她想知道的。思來想去,江彥給足了自己勇氣,終於按下通話鍵,和許夜笙聯絡。

「你今天有排練嗎?」他沒喝水,嗓音有點兒啞,聽上去很疲憊。

另一邊的許夜笙剛剛走到更衣室,扯開舞裙腰部的鬆緊帶,江彥就打來了電話。不知為何,她的心情突然愉悅起來。江彥的聲音就像是海邊的煙火,原本死寂陰鬱的海域因他那一束光亮而變得燦爛,火樹銀花,波光粼粼。

「有,最近比較忙,剛剛結束排練。」許夜笙有一搭沒一搭地和他聊天,一句話說完,要是兩人一時無言,沉默超過兩秒,她就會絞盡腦汁地想話題,不願讓氣氛冷下來。

這一次沒吃到閉門羹,江彥的心情也愉悅許多,他輕聲地問:「上次回去後,葉昭刁難你了嗎?」

許夜笙啞口無言,不知道該說真話還是假話。揪頭髮算是欺負嗎?可是葉昭也沒讓她受傷,只是對她看得更嚴了。

如果她和江彥說有,江彥第一時間又不在她的身邊,會難過嗎?喜歡的人受到欺負,自己卻無能為力的感覺,很傷自尊心吧?

思及此,許夜笙違心地說了一句:「沒有,當時在外面,他也不敢和我發脾氣。」

意料之外的答案,江彥聽完,不由得攥緊了手指。

是呀,那天他明明看到葉昭的手搭在她的腰上,兩人甚是親密的樣子,想來許夜笙已經揣摩過葉昭的內心,將他吃得死死的。男人喜歡什麼樣的女人?乖巧?魅惑?可人?他最清楚不過了,她若沒有展現乖順伶俐的一面,葉昭又怎麼會放過她呢?

小姑娘真是聰明啊,懂得避開禍事,懂得和葉昭服軟。可她溫順討好的一面,明明連他都沒見過吧?她沒有被刁難他本該高興的,不知怎麼回事,江彥的心臟一陣緊縮,咽喉好像被一隻手握住了,窒息感迎面而來。有人在一刀一刀地凌遲他的心,疼痛入骨三分,永無休止。他好難過呀,真的……好難過呀。

終於可以任性地在心裡說一次,他萬分介意葉昭和許夜笙的關係了。

「江彥?」

「嗯?」他的聲音微微發顫,除了哼一聲鼻音,再不敢多語。他不想被許夜笙看到自己這麼懦弱無能的一面,想讓她一直看到自己強大有力的樣子,想讓她相信他能保護她,能給予她未來。

「你怎麼突然不說話了?」

「我有點兒困了,想休息一下。對了,貝拉的事情快解決了,等事情辦好了,我們……見一面吧。」許夜笙對他說過,不要再見了,他這樣請求她,算道德綁架嗎?會不會讓她為難呢?可他沒辦法,很想卑鄙一次。

明明才晚上七點,他就困了嗎?許夜笙雖疑惑,卻沒想那麼多。她心底愧疚,知道江彥為案子披星戴月地奔波的辛苦,於是軟著嗓音,糯糯地說:「好,到時候我們出來吃個飯。葉先生那裡,你也放心,我會小心的,這一次一定不會被他發現了。你早點兒休息,有事兒給我發簡訊。」

江彥結束通話電話,閉上眼睛補眠。

大概晚上五點,他們到了veneziamestre(威尼斯梅斯特雷)火車站,買了船票,坐二路車來到港口,還算巧,趕上了末班船。一個多小時後,他們的船抵達穆拉諾島。

林貝拉一下船就將臉趴在一家玻璃飾品店的櫥窗前,指著裡面的一款玻璃手串說:「我的手鍊就是那一款,顏色不一樣,但是樣子差不多,我還記得。」

義大利是個慢熱的國家,對新鮮事物接受得很慢,很多東西可能要經過幾十年時間才會有所變化,就連景區的特產都不例外。

林貝拉回頭,狐疑地問:「你帶我來這裡做什麼?我爸來島上都是二三十年前的事情了,不可能留下什麼印跡的。」

「有。」江彥突然堅定地說。

「什麼?」

江彥從手機裡找出一張照片,說:「穆拉諾島有一家很有名的百年酒吧,凡是來島上旅遊的遊客都會去店裡拍張照,掛在照片牆上,表示自己來過。我想賭一賭運氣,看看你父親有沒有去過那裡。」

如果林父是和喜歡的人來島上玩,肯定會做些有意義的事情。

林貝拉臉色陰沉,緊跟上江彥。

兩人抵達那家酒吧,晚上游客不是很多,絕大多數人坐船回威尼斯主城區的旅館了,很少在島上逗留。

他們和老闆打了聲招呼,提出要看照片牆,老闆便將他們帶到地窖裡,指著數不清的匣子,說:「每一年拍過照的客人的照片都是一式兩份,客人拿走一張,將另外一張存在盒子裡。時常有人五六年後回店裡來看看照片,想想從前發生的事兒。那時,他們身邊的男伴或女伴或許就換了一個,早已物是人非。」

老闆說話很文藝,像個哲學家。

江彥也懂老闆這種做生意的手段,旅客時不時地回到島上,能給他招攬新的生意。而他要做的,就是幫助人們儲存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