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初露端倪

江彥點了一瓶貴的香檳,又給了點兒小費。老闆心情愉悅,跑去招攬其他人的生意,留他們兩人在地窖裡翻動照片。

他們要找二十到三十年前的照片,想從中尋到林父和葉蘭的影子。

他們找了快一個小時,一無所獲。就在林貝拉準備放棄的時候,她突然翻到了一張老照片,照片裡的女人是年輕版的葉蘭,旁邊的男人是她的親生父親。

葉蘭親暱地摟住林父的腰,枕在他的肩上,而小小的蘇依牽著林父,笑容甜美,不知道的人還以為那是她的親生父親。從前的照片都會印上攝影時間,右下角清清楚楚地寫著年份。他們拍照的那一年,林貝拉才讀小學,她的母親還沒丟下她走掉!

林貝拉拿著照片去找老闆,對方說那名中國女人是住在島上的租客,之前常來他店裡喝咖啡,單身母親帶著女兒生活,很是不容易。另外一個應該是她的男朋友,常常到島上玩,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候,會到店裡小坐,一起聊天。不過老闆已經有好多年沒有他們的訊息了,前兩年還有電話來往,現在斷了聯絡,就不知道近況了。

也就是說,林父頻頻地提出去威尼斯出差,其實是在撒謊!他來這裡,只是為了私會情婦!林貝拉一直以為葉蘭是在她的母親離開以後才和林父相遇,誰知道葉蘭是蛇蠍美人,一早就和林父勾搭在一起,兩人狼狽為奸逼走了林貝拉的母親!

林貝拉的臉色蒼白,她一直以為父親對她甚是疼愛,每次出差回來都會給最寵愛的女兒帶禮物,就像是《灰姑娘》裡面說的一樣,父親每次出門,都會給女兒帶來最美麗的玫瑰。

誰知道,這些都是幌子!他不過是想掩蓋自己出軌的事實,甚至將她拉來擋槍!

很可笑吧?她像個傻子一樣被玩弄得團團轉,認賊作母。

江彥問:「有了這張照片,你打算怎麼辦?」

林貝拉抿唇:「能怎麼辦?至少……我能證明她們母女倆卑鄙無恥,毀了我的人生!我過不好,蘇依也休想有好日子過!」

林貝拉心裡清楚,自己是逃不掉的,可是老闆娘的故事錄音以及這張照片足以讓她和蘇依一戰!

這天晚上,江彥和林貝拉分道揚鑣。臨走前,林貝拉給了他一張字條,上面是「紅房子案件」其餘的倖存者的聯絡方式與姓名。

江彥的目的已經達到了,至於林貝拉要做什麼,就不是他要管的事情了。

一週後,林貝拉被蘇依告上了法庭,以囚禁他人的罪名。庭審過後,蘇依所有廣告代言都被撤回,人們知道了她原來是「小三」的女兒,甚至小小年紀就懂得幫助母親破壞他人的家庭。蘇依偽善的一面被揭開,那些見勢不妙的圍觀群眾立馬反水,更有甚者開始同情起即將入獄的林貝拉。

受害者成了罪人,再沒有比這更好看的戲了。那些秘而不宣的事兒,總有一天會被人知悉。

江彥關掉電視,翻開那張字條,上面寫了一個男人的名字:田中鍵,都靈大學日語教授。

他和林漓,是「紅房子案件」僅有的兩個倖存者。

也就是說,除了他們,其餘的人都死了。

他們是幸運呢,還是有隱情?

兇手為什麼偏偏留下了他們兩個相依為命地活著呢?

江彥下一個要去的地方是都靈,他快要接近真相了。

一起兇殺案,其他人都死了,唯獨林漓和田中鍵活著,這其中沒什麼貓膩嗎?難道他們只是運氣好?兇手殺了這麼多人,卻讓這兩人逃出生天?打死江彥,他都不信。只要知道了林漓的秘密,他就能追問李又風有沒有協助葉昭做偽證,如果有,就能證明許夜笙的姐姐宋蓉並非意外死亡,他就能從葉昭的手中搶回許夜笙!

江彥深吸一口氣,惶然又迷茫,時而望向手心。掌腹的紋路清晰,覆蓋著一層薄薄的繭子,缺乏真實感,好似這身體不是他的。苦笑一聲,他還真是變了太多。

說好了處理完貝拉的事情,許夜笙就和他見面。好像討要獎勵的孩子,江彥心情愉悅。

這次沒等江彥聯絡許夜笙,對方就主動地給他打了電話。

江彥臉上不動聲色,內心狂喜,接電話的時候,為了掩飾喜悅,還以拳抵唇,咳嗽了兩聲。

還沒高興幾秒,江彥想到了其他的東西,情緒瞬間低落。她這次聯絡他,是為了獎賞他辛苦奔波調查嗎?為了穩住他,她才這樣殷勤地聯絡他嗎?若是他不幫許夜笙查案子,是不是就沒了利用價值,連她的面都見不著了?

明明幾年前還是戀人,現如今他們連彼此真心與否都不敢問。

江彥垂眸,淡淡地說:「之前說見面……」

許夜笙在電話那頭抿唇而笑:「答應你的事兒,我當然不會食言。今晚genova(熱那亞)的海灘那邊有煙花大會,勞煩江同學開車帶我去玩一玩。」

「好,我去接你。」

「嗯!」許夜笙給他報了個地址,結束通話電話。

她翻箱倒櫃,找出一雙珍珠白的高跟鞋以及一件露肩的過膝雪紡裙,裙上印著火紅的薔薇與暗黑的荊棘,搭配上她濃豔的唇妝,唇紅齒白,格外誘人。

這算是獎勵嗎?許夜笙打扮得這麼漂亮跟著江彥出門?

許夜笙哼著歌,嘴角微微地上翹。算是吧,他們平日裡見不上幾次面,好不容易聚一聚,她總得好好打扮,讓他記得更深、記得更久。

見不到面了,江彥可別把她給忘了。

有句俗話說得好,小別勝新婚。這麼幾天沒聯絡,許夜笙心急火燎,越發思念起江彥來,她巴不得早早看見他,同他一起說笑,和從前一樣。

至於葉昭那裡……許夜笙那天回賓館後,一陣後怕。她百思不得其解,為何葉昭知道她出門了?又是怎樣監視她的?

許夜笙將自己帶出門的東西都翻查了一遍,然後從鞋跟處找到了一枚暗釦,取出來問了朋友才知道,這是一枚微型訊號器,只要她走動,就會把定位發給葉昭。

她這才想起自己的鞋與衣服都被葉昭翻過了,他把她從前的鞋子通通丟了,給她換上一排新鞋。許夜笙問其原因,對方只說:「我的女孩怎麼能穿這樣劣質的鞋子呢?跳芭蕾,足尖如刃,這雙美腳,總得有合適的水晶鞋來配。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灰姑娘。」

當時許夜笙只當他是在討好女人,並未多在意,也領他的情,現在一想,不寒而慄。

這屋子裡會不會還有什麼針孔攝像頭一類的東西?

畢竟許夜笙剛來米蘭的時候,葉昭已經提前來過她的房間了。

這實在棘手,她蹙起眉頭,開啟了手機簡訊,給他留言:「葉先生,晚上的聚會我就不去了,頭實在疼,你和朋友們好好玩。」

沒多久,葉昭給她回信:「真的不來嗎?要是朋友叫了其他女孩過來陪我,你不吃醋?」

許夜笙只覺得他可怕,哪還有本事吃醋:「我知道葉先生會潔身自好的,對你是一百個放心。」

許夜笙很聰明,沒有說不吃醋這種屁話,這樣的話只會讓葉昭以為她不在意他。許夜笙還得接近這個男人,哪能給他留下這樣的印象?於是她說得小心體貼,既滿足了葉昭的男性虛榮心,又委婉地表達了自己還是在意的,只是沒資格管束葉昭,於是暗暗地提點一番。

果然,葉昭很受用,當即回覆:「真這麼不舒服就好好休息吧,我還等著看許小姐表演呢。要不要我喝完酒帶點兒粥給你?反正順路。」

「可別,你讓我好好休息吧。」

那一頭,葉昭眼眸微微地眯起,給許夜笙發簡訊:「怎麼?有什麼事兒不方便我看見?」

許夜笙嗔怪地回答:「哪能呢?你要是來了,我心裡都想著你,怎麼能睡得好?你還不如不來。」

真是個聰明的姑娘呀!葉昭微微一笑,笑容便冷了下去。他開啟一個軟體,看到許夜笙的定位一直都在旅館裡,這說明她並未離開房間。

這樣最好,葉昭關閉手機,心想:太容易得到了,也不好玩了不是嗎?

簡訊煲結束了,等到夜更深的時候,許夜笙換上自己偷偷買的新鞋出門。她戴了墨鏡,繞開團長和其他舞者的房間,小步地跑出了賓館。

不遠處,江彥站在車門旁邊等他。他穿了一件白t恤和一條淺色過膝短褲,腳上是休閒鞋,整體看起來陽光帥氣。不知怎麼回事兒,許夜笙覺得他穿白t恤也很好看,很襯他的膚色。她沒來由地想起一句很配江彥的話:「君子如玉,容豔獨絕。」

兩人上了車,江彥和她說:「開到海邊估計要兩個小時。你今天排練了嗎?累不累?」

許夜笙繫好安全帶,對他搖搖頭:「每天都得這麼練,習慣了。」

「過兩天我得去一趟都靈。」

「去那裡做什麼?」

「貝拉給了我除了林漓以外的倖存者的資訊,他是個日本人,叫田中鍵,在都靈大學語言系當日語教授。」

「嗯,路上小心。要是有什麼事情,記得第一時間聯絡我。」

「事情一般不會有,就是可能……」江彥頓了頓,後面的話脫口而出,「有點兒想你。」

許夜笙錯愕地看了他一眼,江彥目不轉睛地盯著前方高速公路,說:「我開玩笑的。」

這種事情也能開玩笑嗎?許夜笙百般不信,有點兒好笑地打量江彥,發現他的耳根有點兒紅,低語:「那我也開個玩笑。」

「嗯?」

「我也會……想你。」

這一次,輪到江彥驚訝了。他抿唇,心跳慢了半拍,等了很久都沒敢問這個玩笑的可信度有多少。

今晚海灘的遊客很多,大多數人是從附近趕來看煙花的,一般晚上十一點開始放煙火。夜裡的海是黑色的,唯有純白的浮沫打到岸上才能讓人分辨出海灘的輪廓。燈光被揉碎了灑在海面上,風顫動著,將無數的亮片吹得搖搖欲墜。左面剛熄,右面便燃,一豆野星孤月,一斗海市蜃樓。萬家燈火煌煌,若不是知道自己生在人間,還不知身在人間。

江彥去附近的酒吧給許夜笙買了冰激凌,他們擠入人群中,找到一塊礁石便坐在一起。

許夜笙笑著說:「要是煙花開始放了,我們閉上眼睛許願吧?」

江彥不解:「我只聽過對著流星許願,沒見過對著煙花許願的。」

「都是天上的東西,靈驗度肯定一樣。怎麼,你瞧不起煙花?」

「豈敢。」

許夜笙勾起嘴角,雙手合十抵在下唇。

咻的一聲,一條銀光粼粼的尾巴便躥上了天。海波陣陣,隨著巨大的海潮響起翻湧聲,那顆煙花在空中瞬間炸裂成數不盡的藍紫色的火星,剎那間照亮人的眼。

許夜笙急忙閉上眼睛,心中默唸,保佑她和江彥一生平安。

許完願望,她問江彥:「你都許了些什麼願望?」

江彥輕聲地說:「希望有來世。」

「來世?」

她再追問,江彥卻不肯說了。

之後,許夜笙才知道他說這話的意思。如果今生他不能得償所願,希望有來世。

這晚和許夜笙見過面,江彥一夜好夢。

隔天他準備好行囊,去了一趟都靈。工作上的事情他全部託付給同事,對方還詫異做事一向謹慎認真的江彥居然會有偷懶的時候。

同事問他怎麼了,是不是出了點兒不好說的事兒?

江彥點點頭:「算是吧,你幫我個忙,辛苦一回,下次的工作,我全部幫你幹了,功勞算在你的頭上。」

江彥接的可都是大專案,要是真能給同事,倒是不錯的資源。同事的心裡樂開了花,對他擠眉弄眼:「你放心吧,該幹什麼幹什麼去,我可是你兄弟,這點小事兒哪能不幫忙?」

江彥安心了,一到都靈大學,立馬和秘書處預約了田中鍵教授的見客時間。由於他問的不是學校的事情,而是一些私事,不方便在學校裡見面。他給田中鍵發了郵件,對方同意在學校附近的餐廳見一面。

他們同為亞洲人,自然是偏好東方菜,江彥訂了一間華人餐廳。

兩人約的時間是晚上七點,正好是用晚餐的時刻。江彥來早了,坐在位置上等田中鍵。許是水喝得多了,突然想方便,他起身,跟著標識一路走到廁所,男廁的門是緊閉的,門上掛了漢字:「馬桶沒水,請去隔壁廁所。」

隔壁可是女廁所,江彥尷尬地敲了敲門,發現沒人這才進去。

淨手後出來,他看到有一名中年男人在門邊張望。

江彥朝他招招手,用英文講:「是田中先生嗎?我不知道日語的‘田中’該怎麼念,於是用中文來唸了。」

田中鍵長得儒雅,戴細邊眼鏡,書卷氣十足,瞧上去四十多歲的樣子。他擺手,微微一笑,也用英語回答:「別在意,我很多中國學生也會直接喊我‘tianzhong’先生,也算是多了箇中文名字。」

「聽起來,田中先生還會點兒中文?」

田中鍵愣了一秒,強硬地反駁:「不不,我不會說中文,只是學生這樣喊,我就記得這個名字而已。」

江彥見他反應激烈,心生疑惑,想來田中鍵是較為情緒化的男人,聽到不喜的話便會馬上反駁。

他們兩個在餐桌前坐定,江彥和華人服務員交流,點了幾道菜。

田中鍵問:「請問您找我有什麼事兒?」

江彥:「一點兒私事兒,我們吃完再聊也不遲。」

「我……晚上還有其他事兒,還是先說正題吧?」

江彥點了點頭,說:「我來,是想知道十四年前的一起兇殺案,那個佛羅倫薩的‘紅房子八音盒殺人事件’。我聽說當時死了不少人,而你是倖存者。」

田中鍵臉色煞白:「你是怎麼知道這件事兒的?」

「這個就得保密了。」江彥並不想把林貝拉抖出來。

「那次的事件很可怕,我好不容易逃出來的。」

「你還記得那件事兒的細節嗎?譬如……兇手是誰?」

「你是警察嗎?」田中鍵警惕心頓起,挺直了脊背,做出戒備的姿勢,「不是說了,是幽靈乾的嗎?沒有兇器,屋子裡也沒有其他人,不就是鬼才能做出的事兒?」

「照這麼說,你也相信有鬼?」

田中鍵推了推眼鏡:「我是堅定的無神論者,可那次的事兒,讓我覺得這世上可能真的有我們不知道的生物。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江彥皺起了眉頭,看來從田中這裡問不出什麼事兒了。

可他不死心,依舊咄咄逼人:「一起兇殺案,死了那麼多人,偏偏留下你和另外一個名叫林漓的中國女人活著,難保不是你倆串通好了,用鬼殺人作掩護,幹些不為人知的事兒!譬如,你們就是兇手!」

田中鍵大驚失色:「你胡說什麼呢!那個……那個中國女人根本不會講英語,只會說些義大利語,而當時我剛出國,只會英語,義大利語不好,更不會中文,我們完全無法交流。就這樣,我們怎麼串通呢?」

江彥靜了下來,陷入深思。

「我……不和你說了,我得走了。」田中鍵看了自己的褲腿一眼,剛才他由於受驚動作大,導致菜碟裡的湯汁落到了身上。

他懊惱地起身,走向廁所。

江彥明白,這種事情不可能馬上有成果,得慢慢地磨,這樣才能套出田中鍵口中的話。他起身跟上田中鍵,想告訴他廁所的方向。

還沒來得及追上,只見田中鍵快步走入廁所通道,瞥了一眼男廁門上的字條,轉頭去了女廁所。

江彥放慢腳步,若有所思地站在了原地。

等田中鍵洗完手出來,江彥說:「田中先生之前來過這家華人餐廳嗎?」

對方矢口否認:「我根本就不喜歡吃中國菜,又怎麼會來華人餐廳呢?」

「哦。」江彥眯起眼睛,開啟手機裡的翻譯軟體,輸入一行字。很快,他舉起螢幕,對田中鍵說,「日語裡,‘馬桶沒水請去隔壁廁所’這句話的寫法和念法應該是這樣,トイレには水がありません,隣のトイレに行ってください。日文和中文相差甚大,按理說田中先生應該看不懂中文的,可為什麼你只看了一眼,就明白了句子的意思,直接去了隔壁廁所?除非你先冒冒失失地開了男廁所門,得知馬桶損壞,然後去了隔壁女廁所,可你沒有,只看了一眼字條上的字,立馬根據指示行動了。」

田中鍵啞口無言,片刻後,匆忙地反駁:「我看到有字條,想到是什麼施工提示,所以才去了隔壁廁所。」

「是嗎?可隔壁廁所門上寫了女廁所的字樣與圖示,你單憑一張字條,怎麼知道應該去隔壁呢?假如你看不懂字條上的指示,正常人不是該先返回櫃檯詢問男廁是否無法使用,再聽從服務員的指示進入女廁所嗎?」

田中鍵已經沒話說了,明明他才是更年長的人,此時卻被江彥一個年輕後生身上散發出的氣場壓得喘不過氣兒來。

江彥冷笑:「所以,你真的不會中文嗎?為什麼要隱瞞這件事兒呢?是因為有什麼見不得人的秘密嗎?」

田中鍵手足無措,躲開江彥的目光,支支吾吾:「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我有事兒得走了,再見。」

他根本不想和江彥辯解,直接轉身走人。

江彥望著他的背影,陷入了深思。如果田中鍵會幾句中文,這在語言專業不是大優勢嗎?精通各國語言的年輕教授,多麼搶手哇!

這明明是好事兒,為何他避之不及呢?

難不成,這其中有什麼貓膩?譬如……絕對不能讓人發現他會說中文!

嘖,有意思。江彥輕輕地笑了。

江彥查了一下有關田中鍵的事兒,發現了一些有趣的東西。

大概是一年前,發生過一起兇殺案,死者是三十多歲的華人,國際刑警,是義大利專門安插在本國的緝毒臥底,誰知道被人殺害了,警方連兇手是誰都沒個頭緒。有人爆料說前一天他曾看到死者跟一名戴口罩的男性一同坐火車,交談甚密。

記者問他有沒有聽到這兩個人的對話,目擊者搖頭表示,自己坐得太遠了,不清楚那些人都說了什麼,不過他的同事田中鍵正坐在那兩名男性背後的位置,想必他會知道些什麼。

記者又把目光轉向田中鍵,對方用流利的英語回答:「不好意思,我是個日本人,只會說日語、英語還有義大利語,中文完全聽不懂的,所以他們講了什麼,我也不太清楚。」

案件就這樣膠著著,由於沒有其他的線索,兇手至今都沒被抓獲。

田中鍵在撒謊啊!他明明聽得懂也看得懂中文!

江彥微微眯起眼睛,難道田中鍵這麼極力隱藏自己認識中文一事,是因為怕被人報復?那天在火車上,他是不是聽到了什麼?

有趣,江彥總得想辦法激一激他,逼他露出馬腳。

這樣一來,他的把柄就落到了江彥手裡,江彥不就能問到關於另一個倖存者林漓的事情了?

江彥想了一會兒,給田中鍵的郵箱惡作劇似的發了一行漢字:「你聽到了嗎?」

酷暑炎夏,田中鍵拉開冰箱門拿了罐啤酒,拉開拉環,剛想享受一下,卻看到有郵箱資訊。他百無聊賴地點開郵件,只見上面寫了一句話:「你聽到了嗎?」

啪嗒一聲,田中鍵手中的啤酒應聲落地,留下一攤淺黃色的液體,像是血一樣,不斷擴散,緩緩地蔓延至他的腳底。

幾乎是一瞬間,田中鍵想到了一個場景。某個戴口罩的男人從火車的廁所走出來,與他擦肩而過,留下了一句:「你聽到了嗎?」

「口罩男」說的是中文,看田中鍵是亞洲人的面孔,誤以為他是中國人。

田中鍵慌亂無措,粗粗地喘氣,回了一句:「なに?(日語:什麼?)」

現在日漫風靡全球,沒人聽不懂幾句簡單的日語。「口罩男」像是明白了什麼,壓低帽簷。雖看不清他的臉,可田中鍵知道他在笑:「沒什麼。」

田中鍵轉身就走,那個「口罩男」卻故意變換聲音,在後面補充了一句:「如果說出去,殺了你哦。你的資料夾上寫著田中鍵的漢字吧?這是你的名字嗎?田中先生?我會去找你的。」

兩人旁邊都是義大利人,根本沒人聽得懂中文。

田中鍵心底驚駭,面上卻不顯山露水,穩穩當當地走回了位置,裝作假寐的樣子閉上眼。可惜,手心腳心的溼熱汗液暴露了他的內心。那個「口罩男」可真是嚇人哪,究竟想做什麼呢?

或許只是惡作劇吧?他以為田中鍵是日本人,聽不懂中文,所以才冒出了這樣一句嚇人的話。

那段古怪的插曲後,田中鍵看電視新聞,偶然得知警方在郊外發現一具華人屍體。那個死人的長相居然是之前在火車上坐在他的前座的男人!就是那個和「口罩男」交談親密的男人!警方所說的死者的死亡時間和田中鍵那日坐火車的時間段吻合。

肯定是「口罩男」殺了他呀!田中鍵心亂如麻,不斷地回憶起殺人犯之前的威脅。

旁邊的同事一臉興奮:「哇,他不就是我們看到的那個中國人嗎?我得給警察報信去!」

田中鍵急忙阻止:「這樣不太好吧?為什麼非得惹上命案?」

「這有什麼?我們總不能知情不報吧?我們可是看到他們在火車上的!」

「看到了又怎麼樣?在義大利坐frecciarossa(紅色箭頭火車)又不需要用身份證買票,就算你說了,警察也不知道他是誰吧?何況他還戴了口罩!」

同事聞言,驚訝地用手指指著他:「喲!你怎麼知道他旁邊的人戴口罩呢?你是不是聽到了什麼?我不管,我可是要把這件事兒發到臉書上的,你別攔著我。」

「我又聽不懂中文,怎麼可能知道他們在說什麼?」

「你不是說你略懂中文嗎?」

「日語是我的母語,我只是偶爾看得懂一點兒相近的漢字,聽是完全聽不懂的,讀音差別很大。」

「是嗎?也對哦,你是日語教授。」同事嘀咕了一句,「哎呀,想這麼多做什麼?我現在給警察打電話,你可要協助我哦!」

「知道了。」田中鍵無奈。

警方從他們的口中瞭解了「口罩男」的身高體形,還了解了一下火車的行程。由於看不見嫌疑人的臉,他們說的東西沒太大的參考價值。田中鍵和同事上了一篇花邊新聞的報道,之後的生活便恢復了風平浪靜。

這天晚上,田中鍵回家,發現郵箱裡有一封匿名郵件,上面寫著中文:「我就在你旁邊。」下面還附上了一張圖片,圖片裡面是他家的定位以及對方所在的位置,兩者之間只有兩百米!

有人監視他?田中鍵嚇了一跳,發瘋似的拉開窗簾,眺望遠處,可惜大街小巷空蕩蕩的,沒發現任何可疑人物。原本他覺得夢幻美麗的夜景都在剎那之間變得陰森恐怖,這屋子之外蟄伏著太多的殺機與危險。

是不是有誰在陰暗處看著他呢?有無數雙眼睛,就在他的身後……

叮咚!

此時,屋內的郵件提示音再次響起。

田中鍵回去看新郵件,對方寫:「你果然看得懂啊!我算準了你到家的時間,這才決定給你發郵件。閱讀郵件不過三秒,你就出門觀察,根本連翻譯句子的時間都沒有。那天火車上的事兒,你果然聽到了吧?」

田中鍵這才知道自己被耍了,嚇得六神無主,半晌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很快,又有新的郵件發過來:「不過我看了你在報道上說的話,你是個乖孩子,我願意放你一馬。只要你什麼都不說,我就不會對你下手。你要知道,人死之前瞳孔渙散的樣子可真美呀。你要看看圖片嗎?嘎嘎嘎,我可以給你發!」

田中鍵的手都在抖,他喝了好幾口咖啡,這才認命似的敲下一行中文:「我什麼都不會說的,除非我死了。我不會中文,只會說日語,我是一個……日本人。」

這時,他思緒飄得好遠,想到了那天火車上的情形。

紅色箭頭火車的包間很高階,溫度偏低。田中鍵垂著頭昏昏欲睡。由於火車顛簸,他處於半睡半醒的狀態,實在睡不好。

恍惚間,他聽到前面有兩個華人在用中文說話。他不由得勾起嘴角,在異國他鄉用母語說話的感覺真好哇,說什麼都可以,反正沒人能聽得懂。

把這兩個人區分為「短髮男」和「口罩男」吧。

「口罩男」:「上次你給白菜的貨真的送到手了?」

「短髮男」:「那可不?天哥要的,能不漂漂亮亮地辦好嗎?」

「可白菜說,那批貨被警察截住了。」

「這怎麼可能?我……我沒串通過警察!」

「你和我說有什麼用?有話到天哥面前說呀!」

「行,我親自找他解釋去!我真的不是叛徒,你信我!」

他們是在說毒品嗎?義大利比較亂,警察已經花了大力氣監管,可還是有人在幹這些活兒,就為了通過販賣毒品牟取暴利。至於那個「天哥」,肯定是毒梟吧?

田中鍵抬頭看了他們一眼,不承想這一眼正巧對上了「口罩男」的視線。對方眯起眼睛,一雙黑亮的眸子銳利得嚇人。

田中鍵慌亂低頭,心裡想:「口罩男」會不會覺得自己說的話被人聽到了,從而要對他下手呢?

這下糟了!他又不愛管這些閒事兒!

果不其然,等田中鍵上廁所的時候,「口罩男」也跟著過來,將他堵到了陰暗逼仄的車廂連線通道里。

再後來的事情,就不用他提了吧?反正陳芝麻爛穀子的事兒,所有人都知道了。

田中鍵發誓,絕對什麼都不會說出口的,否則他不得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