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安妮用了什麼法子,總算將畏畏縮縮的蘇依帶出地牢。蘇依懼光,安妮將她塞入車廂內,搖下車窗,繼而給車門上了鎖。安妮怕蘇依乘人不備逃跑,又怕蘇依在封閉的空間裡窒息。
江彥瞥了兩人一眼,和安妮說話:「按照你說的頻率,貝拉每週會來這裡一次,那她昨天剛走,發現蘇依不見也就是一週的時間,這一週內,我們要想好對策。」
安妮嘴角勾起陰冷的笑:「我可是記者,寫稿子最在行了,只要從蘇依嘴裡挖出點兒秘密來,我就能聲討貝拉,讓貝拉死無葬身之地。貝拉可是罪犯哪,把自己的繼姐囚禁這麼久,真夠變態的!」
江彥淡淡一笑,並不搭腔。他的時間不多了,安妮想曝光此事且已有打算。安妮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江彥得趁此機會詐一詐貝拉。他先逼貝拉遞交降書與珠寶,此後安妮騙了貝拉燒城毀城,都不歸他管。
這兩天,作為最親近的盟友,江彥待在安妮的家裡。
蘇依已經能自己洗澡了。她用水洗去骯髒的外殼,換上安妮準備的長裙,雖是中年女人,倒也有幾分美豔風韻。
安妮問蘇依:「你還記得以前的事兒嗎?」
蘇依的聲音很冷,她長年沒開口說話,嗓音低沉而嘶啞,刺耳而綿長:「我日夜反覆地回想,不敢忘。」
蘇依像是一條青光粼粼的蛇,吐著長芯子,無聲地繞在人的左右。人們稍有不慎就會被它咬上一口,毒牙入骨三分,傷口鮮血淋漓。
蘇依願意幫安妮復仇,也恨著貝拉。
此事要從好多年前說起,那也是一個蟬鳴陣陣的苦夏。樹影底下,熱氣如浪,似高壓鍋烹粥散出的白氣,不住地沉浮。
那一年,蘇依剛隨著母親來到林家。蘇依聽著母親的告誡:「林叔叔以後就是你爸爸了,你可別哭喪著臉,不敢喊人。他還有一個女兒,叫林貝拉,按年紀來說,她應該算是你的妹妹。你要小心些,別被人算計了還幫著她數錢。前面那個女人留下來的孩子哪能有好的,你們同在一個家裡,利益都是有限的,你就是得爭!」
蘇依聽著這些嘮叨,不以為然。她目光渙散,左顧右盼,突然看到公寓的二樓站著一個芭比娃娃一樣可愛乖巧的女孩。那個女孩好瘦,看起來就十三四歲,髮尾綁著紅色的蝴蝶結,惹人憐愛。
那個女孩就是蘇依妹妹嗎?這樣乖巧的孩子會算計人?蘇依朝女孩俏皮地眨了眨眼,後者一怔。
蘇母嘟囔:「你到底聽沒聽見?!你在看什麼呢!」
蘇依急忙回神,點了點頭:「我聽見了,都明白了!」
進了公寓,林父拉過貝拉,逼她喊人:「快叫人,這是蘇阿姨。」
貝拉摟住林父的腰,把臉埋進他的懷裡,死活都不肯吭聲。
蘇母立馬變臉,裝得格外溫婉動人:「哎呀,孩子還小,時間久了就知道喊人了。」
貝拉咬住了下唇,悶悶地說:「出去!你,出去!」
林父很生氣,拽過貝拉的手,像是提小雞一樣把她拎起來:「你怎麼這麼沒禮貌?!你就是這樣和蘇阿姨說話的?」
貝拉抿唇,眼眶一下子紅了。
蘇母依舊逢場作戲,尷尬地打圓場:「老林,你也真是的!孩子還小嘛,膽子小是正常的。」
「她都上初中了,還小?我看這都是被我前妻慣出來的,這樣一個倔脾氣!」
「不許你說我媽不好!」貝拉反駁。
林父被貝拉當眾駁了臉面,傷了男子漢氣概,這回是真的生氣了。他剛要動手,就被蘇依攔住了。蘇依急中生智,牽了貝拉的手,笑著說:「你叫貝拉呀?你能不能帶我去樓上看看?」
這樣一來,林父也不好責罵貝拉。
林貝拉咬住飽滿豐盈的下唇,垂著頭,一步步地把蘇依往樓上帶。
直到兩人走入黑暗的臺階,林貝拉回頭,語氣古怪萬分地說:「你不過是想討好我爸,我不用你假惺惺。」
蘇依無奈地摸了摸鼻子,並不反駁。貝拉可真是讓繼姐難為,冰塊一樣,就讓蘇依來融化妹妹的心好了。
某日,林貝拉拿了一架梯子,爬上閣樓找東西。
梯子損壞了,林貝拉不知情,起身的瞬間,金屬踏板斷裂,她一個趔趄摔了下去。
說時遲那時快,蘇依急忙用身體幫貝拉擋了一下。
林貝拉摔在蘇依柔軟的身子上,底下的蘇依卻撞到了頭,頭上滲出一點兒血絲。
「快喊人!」
「蘇依你怎麼樣了?!」
四周的人聞風而動,唯有林貝拉茫然地站在角落裡。
蘇依不是很討厭她嗎?蘇依明明為了融入林家,對她虛情假意!那蘇依為什麼會來救她呢?
林貝拉第一次有了無法理解的事情。
她突然覺得好內疚,難過得快要死掉了。
蘇依被送進了醫院。蘇母揹著人的時候,死死地瞪著貝拉,像護犢子的母獅子,眼神冷硬犀利,像是要將貝拉生吞活剝。
原來蘇依救貝拉的事情,連蘇母都不知道哇。是蘇依想救貝拉,所以蘇母才會這樣生氣。
林貝拉的嘴角不自覺地上揚。這顆心似乎軟化,有什麼秘而不宣的情緒正在生長,就這樣啪嗒一聲開出了花。
蘇依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一天後了。醫生說蘇依有輕微的腦震盪,不可以下床。
蘇依無聊地掰著手指,卻發現角落裡坐著一個落寞的女孩。
「你醒了呀?」林貝拉彆扭地和蘇依打招呼。
「嗯。」
「疼不疼?」
「疼啊……不,就有一點點疼。」
林貝拉撲哧一笑:「疼就疼,不疼就不疼啊,你說什麼呢!」
蘇依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兩個人就這樣面面相覷,莫名其妙地笑出聲。
林貝拉一直認為是蘇依救了貝拉的命,從此以後,兩姐妹的關係越發親厚。
蘇依生病了,林貝拉會第一時間趕到。林貝拉遇到麻煩,蘇依也會第一時間幫她解決。蘇依有什麼衣服,林貝拉也會跟著買,就為了更加親近姐姐一點兒。她們的感情勝過血濃於水的親情,她們不是孿生姐妹,更似孿生姐妹。
大概是在蘇依大學畢業的那年,林父給她介紹了世交家的兒子。那青年是個富二代,旗下產業無數,是義大利有名的華裔富商之子。最重要的是,青年一表人才,是女孩喜歡的紳士型別,蘇依對他很是中意。
一來二去,兩邊就定下了婚約,等蘇依完成學業後,兩家就回國辦酒席。
蘇依有了溫柔體貼的未婚夫,陪伴林貝拉的時間變少了。蘇依和普通人一樣忙著戀愛,忽略了妹妹。
蘇依一直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有乖巧的妹妹、溫暖的家庭還有一見鍾情的未婚夫。這一場春秋大夢,結束於夏末的一個晚上。
這天晚上,林貝拉將蘇依約出門。
蘇依到了約定的地點,卻不見貝拉的影子。
蘇依在原地等了很久,直到身後傳來濃重的酒味,有人將她拖入了巷子裡……
那是個男人,力氣大得驚人。四周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清。
他是個難民嗎,還是那些非法偷渡客?他看起來不像是本地人……
她紅著眼睛,口鼻都被捂住了,再掙扎也沒用,身上散了架一樣地疼。
她大喊大叫,沒人來救,哭泣求饒,男人也沒有放過她。
她要激怒歹徒嗎?
蘇依決定試試看!他會不會錯手殺了她呢?
那人對她實施暴行以後就離開了,蘇依瑟縮在角落裡,蜷曲身體,像是死了一樣。
林貝拉姍姍來遲,看到這樣狼狽的蘇依,捂住了嘴。
林貝拉一聲不吭,帶蘇依找了家旅館借浴室幫蘇依清洗了身體。蘇依扶著馬桶不停地吐,鼻腔酸楚,根本不敢回想之前的事兒。
「我要報警!」蘇依這樣說。
一旁,林貝拉不緊不慢地說:「不可以,義大利警察辦事本來就不牢靠,而且你還洗掉了證據……」
證據?
蘇依望著浴室裡不斷流出的水,看著身上青紅交織的痕跡,小腹又升騰起不適感,繼續嘔吐。
「你想被人指指點點嗎?義大利華人的圈子本來就這麼小,你上一次新聞,所有人都知道了……姐姐不要害怕,我會一直陪著你的。」
蘇依如夢初醒。這件事兒,她絕對不能讓未婚夫知道!
她想起未婚夫溫柔的目光,他嘴裡說過一些曖昧調侃的話:「我希望新婚那晚,你能留下最美好的初次回憶。」
她含羞帶臊,點頭答應了。
她絕對不能破壞這個夢!
蘇依微微地推開浴室的門,林貝拉坐在床邊,背對著蘇依。
屋內很暗,光影打在林貝拉妖冶的側臉上,勾勒出她五官的完美輪廓。妹妹竟然在蘇依不知道的時間裡,已經出落得這樣動人了嗎?
只是貝拉的衣服和蘇依的某一件衣服一模一樣。
是了,林貝拉從小就很愛模仿蘇依。
蘇依微微一怔,林貝拉突然回頭笑道:「你是在看這件衣服嗎?我上次看姐姐穿了,覺得很好看,所以也買了一件。我們是好姐妹呀,姐姐有的,我也要有呀!」
這是什麼意思?蘇依無端地感到害怕。
那夜發生的事兒就像是一個揮之不去的噩夢,一直糾纏著她。
林貝拉沒有食言,真的溫柔地陪伴在蘇依的左右,幫助蘇依漸漸地擺脫了從前的事兒。一切都好像回到了正軌上,婚期在即,蘇依和未婚夫感情穩定,母親很滿意這個多金的女婿。
不記得是哪天了,蘇依和林貝拉在山頂的小屋玩鬧。蘇依是開車來的,隔天學校有事兒,當晚就得走。
林貝拉送蘇依下山,目送蘇依上了車。
蘇依朝貝拉揮揮手,讓貝拉不要擔心,這點兒山路不會出事兒的。
車還沒開十五分鐘,蘇依忽覺頭暈目眩。她的意識很難集中,車胎幾次打滑,擦到山路的防護欄上。
這是怎麼了?
蘇依心中警鈴大作,一下子想到了林貝拉遞來的蜂蜜水。那時候,貝拉的手裡好像拿著什麼東西,是藥嗎?
蘇依快要昏睡過去了。她從副駕駛座上拿了靠墊,墊在脖頸後,一咬牙,往山路旁的低窪處開去。
砰的一聲,車墜崖了,安全氣囊啟動,護住了她的身體。
貝拉為什麼要殺她呢?
等到蘇依睜眼的時候,她已經在醫院了。
蘇依口渴難耐,還沒來得及開口說話,就被一旁服侍的林貝拉打斷。
貝拉將手覆在蘇依的眼瞼上,逼蘇依閉眼,聲音猶如鬼魅,飽含蠱惑:「你還是不要喊人了吧?不然,我可能就得說出你那天被人強暴的事情了。姐夫應該會很憤怒,為你找到施暴者吧?可憤怒之後呢?他會不會覺得你噁心?你的一生都要伴隨這件事情的陰影而活。你怎麼沒死呢?你要是死了,該多方便哪!害得我現在這樣,進退兩難。」
那男人是你找來的嗎?蘇依很想這樣問,可是說不出口。
看看,蘇依都養了個什麼狼心狗肺的玩意兒!蘇母說過,林貝拉不是什麼好東西,蘇依不聽,還覺得母親對貝拉有偏見,最終和母親母女不和!林貝拉罪大惡極!
蘇依屈服了,想和林貝拉好好地談談。
蘇依有林貝拉謀殺的罪證,只要拿這個和林貝拉交換,讓林貝拉守口如瓶就好了。
蘇依閉上眼,繼續裝作昏迷的樣子。
蘇依縱容林貝拉的所作所為,讓林貝拉幫自己轉出醫院,去了cesanoboscone。
蘇依以為,林貝拉要淡出人們的視線,讓這些人不要調查這起事故了,卻沒想到,這一切正是噩夢的開始。
林貝拉膽大妄為,把蘇依鎖在了地下室裡。
林貝拉藉機接近蘇依的未婚夫,將這個痛失所愛的男人緊緊地攥在手裡。
「你究竟想做什麼?」蘇依問林貝拉。
林貝拉笑了起來,笑容殘酷而美豔:「我呀?我當然是要復仇呢!你知道嗎?如果不是因為你媽,我的母親怎麼會拋下我離開呢?要不是你媽暗中破壞了我的家庭,我怎麼會寄人籬下,要看你們的眼色過活?我說過,你有的東西,我也要有。你的未婚夫,我當然也要獨佔咯。殺一個人多麻煩呢?我可不想犯上次的錯誤,險些把罪證留給驗屍的法醫。我還是把你關起來吧,讓你就在我的眼皮子底下生活,再也不怕你抖出我的事情!」
蘇依說到這裡,聲音也戛然而止。
江彥和安妮瞭解了事情的全部經過,一時無語。
安妮同情蘇依,拍了拍蘇依的肩膀,說:「你放心,這樣的惡女,我一定會讓她嚐嚐眾叛親離的滋味!」
江彥抿唇,說:「我出去抽根菸。」
「你又不抽菸!」
「那我出去有點兒事兒。」
「你今天怎麼鬼鬼祟祟的?」
「你們女人的事兒,我在旁邊聽也不合適。你們聊,我先走了。」
「行吧,之後我把報道稿寫好了,給你看看。」
江彥點點頭,出了公寓。
江彥出了公寓,已經是深夜。唯有在漆黑的夜幕的遮蔽下,江彥才得以喘息。
他尋了一個僻靜的地方,左右都是死衚衕,沒有人會來。
江彥想了想,從包裡拿出貝拉的名片,給她打了個電話:「林貝拉女士,你好。」
「你是?」對方問。
「不久前,我曾給你打過電話。」江彥目光放空,望向很遠的地方。義大利的二線城市沒什麼高樓大廈,郊區一片平坦,整個世界彷彿能一眼望到頭。這裡的居民稀少,遠處連燈光都沒有,灰濛濛的一片。黑的地方,供人為所欲為。
電話那邊沒什麼響動,林貝拉過了很久才說了一句:「如果沒事兒,我就掛——」
「有事兒。」江彥斬釘截鐵地說,「你記得安妮嗎?」
「安妮……」林貝拉遲疑一秒。
「那麼,蘇依呢?」他雲淡風輕地說,林貝拉驀地一驚。
「你怎麼知道她?!」林貝拉話裡話外帶著惶然的味道。
「我說了,有事兒和你談。」
「你究竟要講什麼事兒?」
「蘇依在我們手上。」
「不可能!」
江彥淡淡一笑,知道林貝拉是不見棺材不落淚的主兒,於是說:「cesanoboscone。」
林貝拉說話的氣勢都弱了,喪氣地問:「你們想做什麼?」
「安妮想把蘇依說的故事寫成新聞稿,對你很不利呀。蘇依說,你搶走了她的未婚夫,還把她囚禁在地下室裡,你是該被萬人唾棄的噁心的女人。」
「她真的是這樣說的?那個滿嘴謊話的女人。你想一想,如果她真的是這種軟弱無辜的人,又怎麼可能在那樣陰冷潮溼的環境裡活上十幾年?她不會發瘋嗎?不會得憂鬱症死掉嗎?那樣黑暗的地方,究竟會長出什麼樣的人?她可是隱忍了十來年,就想反咬我一口!」
江彥回憶了一下那個地牢的環境——連光都透不進來的地方,一個嬌弱的女子堅強至此,活了十來年。蘇依真的是人嗎?不是披了美麗的皮囊的妖怪嗎?
江彥回過神來,繼續說:「你和我說這些有用嗎?過兩天安妮就要釋出新聞稿了。大家看到楚楚可憐的蘇依,被囚禁了這麼多年的悲慘女人……他們是會相信功成名就的你,還是另外一個活在陰影裡的蘇依呢?」
「可惡!」林貝拉回味了一下江彥的話,顫顫巍巍地問他,「你剛才說的一直都是安妮的打算,難不成你也有自己的打算?」
「沒錯。我想要‘紅房子八音盒殺人事件’的倖存者名單,只要你告訴我這些人的資訊和聯絡方式,我就告訴你蘇依所在的地址。蘇依被我們帶走了,只要你趕在安妮釋出新聞稿之前找到蘇依,沒了人證,你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你要那個名單做什麼?」
「與你無關。」江彥抬頭看漫天繁星,「你只要告訴我,做不做這個交易就行了。其餘的事兒,都是你們狗咬狗,我不在意。」
「你說的話都是真的嗎?你和安妮不是盟友嗎,我該怎麼相信你?萬一你騙我呢。」
「我給你一晚的時間,你可以去cesanoboscone一探究竟,看看人還在不在。」
林貝拉不傻,知道他能說出這番話,肯定是有十足的把握。可她怎麼甘心呢?被那個女人咬上一口,林貝拉非死即傷。
林貝拉索性破罐子破摔:「你以為告訴我地點就夠了嗎?即使我趕過來帶走蘇依,安妮該寫的報道一樣也不會少。你們到時候報了警,警方跟著我一搜,還不是會找到蘇依嗎?」
江彥蹙眉:「那你想怎樣?」
「反正都是死,我要你幫我。那份名單對你來說很重要吧?我可不能這樣輕易地給你,除非你幫我,打贏這場翻身仗!」
「什麼意思?」
「蘇依說的都是謊話,請你相信我!我需要你幫忙推翻她的謊話!」
江彥應該相信一個喪盡天良的女人嗎?那江彥還不如相信一條狗。
不過,他又怎能輕易相信蘇依的一面之詞呢?他不妨聽聽貝拉是怎麼說的。
貝拉口中的故事,依舊是發生在炎炎夏日。
林貝拉被父親叮囑著,一邊抹淚,一邊蹲坐在樓上收拾母親的東西。
貝拉的房間不再是自己的了,她要和一個陌生的女孩分享,所以必須騰出一塊天地,送給這個不速之客。
貝拉看不到遠走高飛的媽媽,也不明白媽媽臨走時的那份決絕。
貝拉只知道,媽媽說過,爸爸私下認識了其他女人,媽媽受不了,所以要離開了。
「不能帶我一起離開嗎?」林貝拉哀求著,像極了受傷的幼獸,全無鋒利的指甲。
林母搖搖頭,掰開貝拉的手,頭也不回地走了。
貝拉就那樣過了兩年,林父告訴她,很快家裡就會有新媽媽。
新媽媽有自己的孩子,絕對不會疼愛貝拉。
林貝拉一邊細語,一邊把母親的東西通通塞進閣樓。
出於好奇,貝拉聽到樓下有車輛來往的聲音,忍不住朝窗外望。有一個長相可人的女孩,被溫婉美麗的夫人牽著手下了車。女孩似乎察覺到了林貝拉的目光,抬起頭,和貝拉對視。那張臉漂亮卻冷酷,眼底沒有絲毫笑意。
林貝拉嚇了一跳,急忙躲回房間。
五分鐘後,林父敲門,帶她下樓。
女孩一見到貝拉,立馬裝作初次見面的樣子,展開如花的笑顏。
虛偽!
林貝拉瞪著女孩,脫口而出:「假惺惺!」
女孩尷尬,不知該如何是好,林父出面調停,給了林貝拉一個下馬威。
林貝拉難堪地忍住眼淚,蓄滿淚花的眼睛瞥向那個女孩。餘光間,貝拉看到女孩笑了,那是充滿侵略性的笑容。
騙子!
林貝拉對這一對母女充滿了敵意,害怕在這場爭奪父親的拉鋸戰中落於下風。可是,林貝拉扯得越緊,林父就越感到疼,忍不住往溫柔的蘇母那邊靠。年幼的林貝拉根本不懂,親密的關係是不可強求的,強扭的瓜也從來不甜。
所謂有了後母,就必定有後爸。
在蘇母的枕邊風的吹拂之下,林父漸漸地對林貝拉放了手。妻子這麼賢惠,林父就讓妻子來教導貝拉。繼母難為,嚴厲或是溫柔,都是為了貝拉好。
為了培養林貝拉的「動手能力」,蘇母讓貝拉手洗衣服和碗筷。
為了培養林貝拉的「節儉品質」,蘇母從來不會多給貝拉幾歐零用錢。
林貝拉就像灰姑娘,在這樣的家庭裡一直忍耐著,等待王子的到來,或是蛻變成公主的那一天。
某日,林貝拉拿了一架梯子,爬上閣樓找東西,那是母親留給她的東西,她必須藏好。
梯子損壞了,林貝拉不知情,起身的瞬間,金屬踏板斷裂,她一個趔趄摔了下去。
說時遲那時快,蘇依急忙用身體給貝拉擋了一下。
林貝拉摔在蘇依柔軟的身子上,蘇依卻撞到了頭,頭上滲出一點兒血絲。
「快喊人哪!」
「蘇依你怎麼樣了?!」
「林貝拉,都是你乾的好事兒!」
四周的人聞風而動,唯有林貝拉茫然地站在角落裡。
蘇依不是很討厭她嗎?為什麼要幫她擋了這一下呢?
林貝拉望著怒火中燒的父親,茫然地搖頭,害怕地說:「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貝拉應該感激蘇依吧?畢竟是蘇依救了貝拉!
可是……可是!
爬上梯子的一瞬間,貝拉看到母親的東西被人胡亂地剪碎丟在閣樓裡!
貝拉站不穩的一瞬間,看到躲在梯子底下笑的蘇依,還有蘇依那雙揚起的手,蘇依剛剛推了一把梯子,害得林貝拉險些摔倒!蘇依見林父走來,又假惺惺地擋了一下!
蘇依讓林貝拉和林父唯一的親情也支離破碎,毀了林貝拉的人生!
林貝拉不甘心,想起了母親的話。原來,是蘇母帶著蘇依毀了貝拉的人生。
蘇依,這個魔鬼獨佔了貝拉富足幸福的一輩子!
於是,林貝拉決心復仇。她假惺惺地和蘇依交好,一點點地靠近。蘇依很做作,會和林貝拉擁有同樣的衣服,會在外人面前流露出兩人關係很好的樣子。彷彿這樣,蘇依就能洗清自己是「小三」之女的嫌疑。林貝拉也會和蘇依演戲,假裝一向感激蘇依的樣子,使蘇依放鬆警惕。
再後來,林貝拉這次明白了,強扯林父是抓不到他的,只有委曲求全,裝作和諧的樣子。
男人嘛,明知家裡人關係不好,也想要擺出治家有方的樣子,希望家庭一派風平浪靜。
林貝拉會故意在洗碗的時候劃破手指,然後私下舔舐傷口,故意讓林父知道。
「這是怎麼了?」林父問她。
林貝拉驚慌失措地把手藏在身後,嘟囔:「沒什麼,剛才幫蘇姨洗碗,所以……」
林父懂了,原來私底下,自己的女兒也會遭人踐踏,這是他作為父親的失職。他漸漸地也看清了蘇母的真面目,開始疼惜貝拉這個沒有母親的孩子,知道私底下給貝拉一點兒零花錢,與女兒拉鉤,開玩笑說這是兩人的小秘密。
林貝拉會摟住林父的腰撒嬌,嘴上甜言蜜語,眼底一片冷淡:「還是爸爸最疼我了。」
林父對蘇母失望之餘,又幹起了「老本行」,夜不歸宿,在外面有了「小四」,而宿命輪迴,貝拉感受過的一切落到了蘇依的頭上。
渣男的本質就是花心,結幾次婚都沒用。
林貝拉平安地讀到了大學,遇到了生命中最為重要的一個男人。
他是富家子弟,父母對兒媳要求極高,並不能接受一個重組家庭的女兒。
「再給我一點兒時間,等我事業有成,再和家人說我們的事情,這樣一來,他們就沒有反駁的理由了。」地下戀的男友一遍又一遍地哄林貝拉,與她私訂終身。
這一切,都毀於林貝拉和地下戀男友吵架的一個晚上。
蘇依趁著林貝拉洗澡的時候偷拿貝拉的手機,給貝拉的男友發了一條約見面的簡訊。
男友一到衚衕就遭到了人的攻擊。他被人蒙面,還被注射了讓人四肢痠軟麻痺的鎮靜劑。
男友隔天早上醒來,發現蘇依和他同枕而眠,身上全是男女發生關係後混亂的痕跡。蘇依不但拍了照片,還留下了男性體液的證據。
「如果我把你的醜聞暴露出去,你會怎麼樣?這可是強暴罪!而你旗下的產業,那些人有沒有偷稅漏稅,你是知道的,義大利稅務局真的要查,你覺得會查不出什麼嗎?我可是實地調查過的。」
男人問她:「你想怎麼樣?」
「怎麼樣呀?我還挺喜歡你的,不然我們訂婚吧?」
「訂婚?你是誰?」
「你知道林貝拉嗎?我是她的姐姐。」蘇依呢喃自語,「我妹妹有的,她怎麼能不尊老愛幼,先孝敬姐姐呢?」
就這樣,蘇依和未婚夫的事情定下來了。
林貝拉遭受打擊,望向蘇依的樣子彷彿見了惡鬼。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兒?
他們為什麼會在一起了?
林貝拉懂了,通過一些手段,查到自己的手機裡被刪除的簡訊,明白了前因後果。
蘇依是惡魔呀!
不知為何,蘇依開始在外人面前挑撥離間,在別人眼裡塑造出林貝拉是壞人的印象。
明明是蘇依讓林貝拉打電話的,可蘇依偏偏不接,隔了很久才回話。
這些事情多了,林貝拉也感到不太對勁。
直到一天晚上,她們約好在山上談心。林貝拉哭著求蘇依把未婚夫還給自己,可蘇依不肯,甚至笑著對貝拉說:「不然,你跪著給我磕個頭吧?」
林貝拉愣住了,第一次感到這樣無力。
「為什麼?」林貝拉問。
「你知道那些人都怎樣說我嗎?說我是‘小三’的女兒。如果沒有你就好了,他們肯定也不記得林叔叔的前妻,也不會在背後說三道四,議論我和我媽。你不是挺會使手段的嗎?這時候,怎麼裝得這樣純善?」
誰對誰錯,這時候又有什麼意義呢?
蘇依上車以後,服下自己準備的苯二氮平類藥物。這種安眠藥和林貝拉失眠時吃的藥物一致,這樣一來就能嫁禍到貝拉的頭上。
蘇依昏昏欲睡,將靠枕墊在脖頸後面,往一早就盯好的低窪處驅車墜下……
她受傷不嚴重,被送入了醫院。
蘇依想象著室友們以為她害怕貝拉,知道她私底下被貝拉欺負而義憤填膺的樣子,輕輕地笑了。
這一覺睡得實在是沉,蘇依睜開眼,剛想喊人說出真相,卻看到自己的左手有個針孔。
渾身痠軟無力,她連話都說不出來。
原來林貝拉發現了蘇依的企圖,早一步給蘇依辦理了轉院手續。
這女人想做什麼?蘇依想。等她恢復了,一定要告林貝拉謀殺!
誰知道,林貝拉把蘇依囚禁在地下室裡,讓蘇依永不見天日。
林貝拉眯起眼睛,說:「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想讓我坐牢、嫁禍我!可是,你已經被關在這裡了,還有誰會知道這件事兒呢?你不是喜歡我的前男友的多金嗎?你的證據,我也收好了。我這就拿這些罪證,讓他解除婚約,和我結婚。怎麼樣?計劃落空的感覺不好受吧?」
蘇依冷笑:「你為什麼不殺了我?」
林貝拉一字一頓,認真地說:「因為我不像你一樣惡毒!我是恨你,但我不會殺你!因為我不是你!」
同樣的人物,完全不同的故事版本,故事至此就結束了。
你若問江彥相信誰,倒不如問他究竟想幫誰。
他想要林貝拉手上的名單,所以他得幫林貝拉揭穿蘇依的假面,為林貝拉洗去冤屈。
江彥和林貝拉達成共識後倉皇地逃回了家。他不願和安妮再聯絡,於是將她的聯絡方式一應拉黑。
他為了許夜笙,做了一回叛徒呢。
他給她打電話,想和她見面,排解心中的煩悶。
更深露重,許夜笙來見他的時候,特地披了一條摩洛哥的重彩披肩,腳上踩著麂皮小靴,噔噔地走來。
她最近忙著排練,盧卡對舞者的要求極高,她已經被一場獨幕芭蕾折騰好些天了。
「吃夜宵嗎?」江彥問她。
許夜笙將鬢邊細碎的發別到耳後去,淡淡地說:「我晚上不能吃東西。」
「就吃一次,沒事兒。」江彥將她接入車內,「我帶你去華人街吃點心吧,義大利的菜,估計你吃也吃不習慣。」
許夜笙點頭,這些天吃膩了義大利麵,無論是海鮮口味還是臘腸口味,都是黃色的雞蛋麵作為主食,沒什麼本質上的區別。
米蘭華人街承包打包菜,一般凌晨才關門,入目盡是絡繹不絕的華人,還有留學生幫著室友打包夜宵。他們穿過一排青樹,隱約窺見雕樑畫棟,那是一家仿國內老宅建築風格的餐廳。
這家店還開張呢,就這兒了。
江彥帶許夜笙坐定,點了幾個夜裡的菜,花蛤雞蛋羹以及鍋貼。
江彥給許夜笙倒上了一杯溫水,說:「就吃兩三個鍋貼吧,多的你也不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