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夜笙很聽話,說吃就吃。她拿筷子夾鍋貼,微微地啟唇,小口地咬下。她的小臉統共巴掌大,掩在水藻似的厚重的黑髮裡,頭髮的黑與皮膚的白形成鮮明的對比,顯得她秀氣非常。她側目,嗔怪地瞪了江彥一眼,問他在看什麼。她的一顰一笑美得驚心動魄,害得江彥心臟狂跳。
怪不得葉昭偏好許夜笙,贈她椒房之寵。
思及此,江彥蹙起眉,氣不太順了。
「想什麼呢?」許夜笙看他半天不說話,又問了一句。
江彥斂去眸中失落的神色:「沒什麼,你快吃吧。吃完了散步消食,就得送你回去了。」
「嗯。」
「什麼時候比賽?」
「大概二十天後。」
「比完賽就得回國了?」
「對。」許夜笙想了想,問,「你那裡有什麼進展嗎?」
江彥把調查的事情說了一遍,許夜笙沉吟:「你打算怎麼幫她?看安妮的樣子,那篇新聞稿你或許攔不住。」
「攔不住就不攔了。」
許夜笙沒明白:「任由這件事兒發酵嗎?這樣一來,貝拉不是很慘?肯定會有人肆意地攻擊她……」
江彥勾起唇,用手把玩白瓷湯勺:「是呀,她會從一個完美的罪犯變成遭人唾棄的受害者。這層身份轉變,對我們來說,才是最有利的。」
許夜笙懂了。
這件事兒一砸下去,他們相當於在深海區引爆了一顆魚雷。所有人都會同情遭受牽連的受傷魚群而謾罵投雷者。隨著事情的發酵,大家知道了魚群是被引入的外來物種,目的明明是增加海域的物種多樣性,可它們肆意地繁殖,吞噬這片海域原有的物種,成為一方霸主。正因如此,上面的人才下令剷除魚群。
誰是好人,誰是壞人呢?有了前因後果,立場是不是馬上掉轉了位置?
江彥需要用這種方法來改變貝拉,把她打造成完美的受害者。
來吧,他邀請你來聆聽罪人背後的故事。
許夜笙懵懵懂懂地看了江彥一眼,想知道這個男人純良無瑕的外殼之下究竟有怎樣的心。可她看不到呢,江彥的內心深不可測,讓她不寒而慄。
起風了,許夜笙頰邊的發被吹到唇上。江彥看見,探指一鉤,把髮絲重新搭攏到她的耳後,溫柔地梳理一下,動作輕柔細膩,像極了四月的風,不溼不冷,恰到好處地掠過心房,不著痕跡。
江彥的臉就那麼近,近到她連他的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似是有所觸動,江彥也停下了動作,靜靜地看著她。
這樣美好寧靜的夜晚,適合戀人親吻。
許夜笙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胡思亂想了什麼,心跳驀地加速。她微微垂眸,想閉上眼睛,逃避現實。微顫的眼睫毛、刻意迴避的目光、欲言又止的飽滿紅唇……種種細節將她的不安表達得淋漓盡致。
江彥纖長的手指不安分,動作僵硬地從許夜笙的耳後慢慢轉到了她的唇上,指腹按壓了一會兒,感受那鼓鼓囊囊的唇瓣所帶來的柔軟觸感。最終,他的指尖停在許夜笙的下頜,細細地摩挲了一會兒,再一會兒。似下定了什麼決心,他緩緩一捏,迫使對方抬頭。
江彥望入許夜笙的眼裡,狼子野心畢露,也將許夜笙的惶惶然瞧了個明白。
「要死了!」許夜笙心想。
她認命地閉上了眼,等待江彥的唇越發靠近。
曖昧的時候,兩人撥出的氣都能接吻。江彥的男性氣息很重,撥出的氣滾燙,帶著點兒躁動不安。那熱風落到她唇邊的一圈絨毛上,如同點點星火,燙得她不知所措。
她是啟唇去接,還是後退呢?許夜笙絞緊手指,掌心手背都是汗,溼漉漉的。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聲:「許夜笙!」
這一喚,攪亂了所有美夢。這是葉昭的聲音!
許夜笙大驚失色,江彥順勢側開臉,手指捻去她髮間的一片花瓣,說:「落了這個。」
江彥不是想親她,是舉著手顫巍巍地給她拿下花瓣嗎?許夜笙突然不懂了。
她六神無主的時候,江彥已經退遠了:「如果有熟人來接,那我就先走了。」
許夜笙低頭,胡亂地點點頭。
要是江彥不走,葉昭這邊許夜笙還真不知道怎麼收場。
不過葉昭怎麼知道許夜笙來了這裡?難不成葉昭一直在監視她?
江彥走過葉昭的身邊,打了聲招呼:「葉先生。」
葉昭眼裡的情緒深不可測,瞥了江彥一眼,連句話都懶得說。葉昭想應酬的時候就是笑語嫣然的紳士,不想的時候就是桀驁不馴的大爺。
江彥徑自拉開車門,還沒來得及進去,就聽葉昭譏誚地說:「看到正主來了,丟下自己的相好就這樣跑了?你不怕我撞見了這一齣深夜私會美人戲碼,晚上跟她發怒?沒擔當的男人,還值得我家小夜笙這樣上心!」
江彥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握在車門把的手指已經攥緊泛青,要不是想到許夜笙還有大事兒要辦,早就拎起葉昭的衣領,下黑手揍過去了。
「你懂什麼呢?要不是她有所求,又怎麼會……」江彥在心裡暗道。
最終,他還是忍住怒氣,匆忙上車,帶上了車門。
車開到一半,江彥突然好後悔。他怕正面對上葉昭會壞了許夜笙的大事兒,又怕葉昭這男人陰狠歹毒,會拿許夜笙撒氣。
江彥都不敢斥責一句的姑娘,現在要在其他男人的手上討生活。
江彥苦笑,他究竟是有多沒用啊。
另一邊,許夜笙站在餐桌邊上,等著葉昭走過來。
她微微一笑,企圖化解葉昭的怒氣:「這麼巧哇,大晚上遇到了葉先生。」
「是呀,這麼巧。我一齣門就看到我家小夜笙揹著我偷人。」葉昭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冷,沒半點兒調侃或是息事寧人的意味。
許夜笙知道她完了,心裡打鼓。她從口金包裡翻出二十歐,嘟囔:「我先去付錢,吃了東西還沒給錢呢!」
她還沒來得及邁出第一步就被葉昭扣住手腕,重重地拽了回來。葉昭把她按在懷裡,任誰都覺得這是無比親密甜蜜的畫面,只有許夜笙知道,葉昭扣住她後腦勺的手正不斷縮緊,揪著她的頭髮,逼她在葉昭的懷裡反思。
這一舉動算不上很暴力,許夜笙感到自己頭皮發緊發麻,髮絲被男人的手指絞住了,她有點兒疼,可頭髮也沒被拽下來,惹個鮮血淋漓。
她突然間靈光一閃,就那麼想到了江彥。江彥待她總是溫柔的,連觸碰她腮幫子邊上的頭髮都小心翼翼,將她含在嘴裡怕化了、捧在手心怕碎了。
江彥何曾像葉昭這樣,有一點兒不順心就拽她的頭髮出氣?
「葉先生!」她奓著膽子喚了一聲,催他的魂兒。
葉昭鬆了手,給她理了理頭髮,一雙桃花眼仍無笑意:「小夜笙,你就是我籠子裡的小夜鶯,可別想東想西的,今天勾搭這個,明天勾搭那個,我可都看著你呢!我說了帶你出門,給你介紹人。你以後當的是我的臉面,可不興這樣水性楊花,給我丟人的。」
「我知道了。」許夜笙乖乖巧巧地點頭,像極了討好人的奶貓兒。
葉昭沒了言語,趁機往她腰上一攬,將她扣到懷裡,帶著走了。
要是平時,許夜笙肯定掙脫。可今日是她招惹葉昭在先,好不容易案子有了些眉目,她可不能壞了事兒。
要是許夜笙不記得姐姐的死,葉昭這樣多金帥氣,加上給了棗子打一棒子的霸道性格,許夜笙沒準也會動心。
待他們走後,江彥悄悄地開車折了回來。
他還是擔心許夜笙,靜靜地待在角落裡。直到那一對璧人親暱地走遠了,江彥才敢開啟車門。
他擰了擰眉心,一閉眼,滿腦子都是許夜笙。
他看到許夜笙不盈一握的腰肢上,箍著男人的手。葉昭就這樣摟著許夜笙,緩緩地走遠了。
沒過多久,江彥收到一條許夜笙發來的簡訊:「我們短期內不要再見面了。」
不知這是她的肺腑之言,還是葉昭逼她發的。無論怎樣,她都是因為別的男人拒絕了江彥。
江彥怔忪許久,話都說不出一句。
他在想什麼呢?江彥不知道。
他的心疼嗎?這顆心臟就像被匕首生生地剜去了一塊肉,風吹兩下,疼得醒腦,讓他永生難忘。
一週後,安妮的新聞稿被髮布了。
安妮以蘇依的口吻,將整個被囚禁的灰暗時光娓娓道來,控訴心狠手辣的貝拉,卻沒有選擇報警。
江彥點開電腦裡的同步影片,各個網站的頭條都是「牢籠美人」蘇依的相關報道。有記者在影片裡問蘇依:「為什麼不把你的妹妹告上法庭呢?」
蘇依抽出一張紙巾擦拭眼淚。她今天穿了一身梨花白的旗袍,鎖著腰,鬢邊彆著白玉蓮花髮夾,嫋嫋婷婷,是典型的東方古典美人,極盡嬌弱動人之態。她用流利的義大利語回答記者的話:「再怎樣,她也是我的妹妹呀。即便她有錯,我作為家人也應該原諒她!我的人生已經毀了,我不願意再毀了她。」
聽聽,這善良的人說出的話,簡直就是聖母瑪利亞的警世名言。
震驚之餘,更多的人為蘇依而義憤填膺,開始攻擊貝拉。他們找到了貝拉的工作單位,日夜堵著她,要將她送進監獄!這一則新聞甚至被外媒傳到了國內,引發了好大一場爭議。
所有人都記得以德報怨的蘇依,為她感到不值,也可憐蘇依,猜想她一定是被關怕了,心理出了問題,畏懼再次回到地獄,這才不敢懲罰貝拉。
唯有江彥面無表情,觀賞影片裡蘇依的表演。
如果蘇依真的對貝拉恨之入骨,怎麼會錯失這個毀了貝拉的機會呢?蘇依不是不想報警,而是害怕報警吧?
一旦蘇依將貝拉拽入牢房,惹得貝拉狗急跳牆,貝拉肯定會咬出點兒什麼。到了那個時候,蘇依不佔理,狗咬狗還一嘴毛,得不償失。
這樣就好了,社會輿論足以毀滅貝拉,沒有行業會接受她。有此次案件的推波助瀾,貝拉被推向了社會邊緣,再也無法與之接軌。
這一招殺人於無形,還給蘇依留下了出鏡成名的機會,蘇依何樂而不為?
「叮咚。」公寓的門鈴響了,江彥起身開門。
屋外戴著墨鏡口罩的女人鬼鬼祟祟地進了屋子,嘀咕:「你看,新聞稿發出去了,我落得這樣狼狽。我現在可是逃犯,你算包庇我的人吧?同流合汙的罪人!」
「你再多嘴一句,我就報警了。」江彥淡然地說。他從冰箱裡摸出一罐啤酒,拉開拉環,抿了一口。
貝拉摘下口罩,臉上滿是熱汗,化好的淡妝都花了。她悻悻地嘀咕:「早知道就該聽我的,在她發稿子之前就抓住蘇依。」
「然後呢?」江彥瞥了貝拉一眼,「然後你再把蘇依關到地下室裡,直到她老死?」
貝拉垂頭不語。
「這件事兒之後,我還是會把你交出去,到時候是坐牢還是和蘇依談判,就是你自己的事情了。」
「你!」貝拉震驚地抬頭,「你怎麼能這樣?!」
「你以為你逃得掉嗎?我幫你洗白這層身份已經仁至義盡了,你要記得感恩,否則我就不幫你了。」江彥又喝了一口酒,心想:他也不算是背叛安妮,安妮要的是毀掉貝拉,現在目的已經達成,江彥不欠她什麼了。
貝拉抿唇,心裡也知道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眼下,她就只能和江彥相依為命了,真是諷刺。
她譏諷地笑了一聲,問:「你說你有辦法改變這樣的狀況,究竟是什麼法子?」
「這事兒要從長計議。」江彥一邊想事情一邊喝啤酒,不知不覺,易拉罐裡的液體已經見了底。他順手一捏,將其擠壓成不規則的金屬團。他心煩意亂的時候就會這樣,嘗試用酒精使自己亢奮。
貝拉見他沒理人,徑直走進房間,拿了張凳子坐到電腦前。影片裡是衣裝光鮮亮麗的蘇依,她佩戴了女式表以及一串珍珠項鍊,典雅迷人。燈光打在她的身上,襯得她唇紅膚白,給她平添少女沒有的溫婉風情,使她一點兒也不像四十歲的人。
貝拉嫉妒得發狂,自己在陰溝裡輾轉不能翻身,蘇依卻登上了頂峰,享受世人讚賞的目光。
這樣的惡女,怎配得到這些?
貝拉氣得無法呼吸,從包裡翻出手機,遲疑了一秒,下定決心給對方打電話:「喂?是趙金生嗎?」
「你是?」男人的嗓音低啞,彷彿剛睡醒。
「是我,林貝拉,你的前妻!」貝拉彷彿吃了炮仗,說出來的話衝得不行。
「啊!是你!你瘋了嗎?給我打電話!現在全世界都在找你,我可不會包庇你呀!」
「我就知道,男人沒有一個好東西!」
「嘖,我們可是離了婚的陌路夫妻,情分早耗費光了。」
「我找你是有事兒。」
「有什麼事兒?快說,我還得去公司呢。」
「以前蘇依對你乾的事情,你能出來做證嗎?她威脅過你的事情,就是那次,她故意說和你發生關係了。」
「你想幹什麼?」趙金生警惕地問。
「當然是為自己辯護了!難不成我還由著她潑髒水嗎?」
「你這樣有什麼用?她可是被你關了十幾年哪姐姐!嘿,我以前怎麼沒看出來,你還有這麼大膽子,把人關在地下室十幾年!幸好我們離了婚,不然你看我不爽,是不是還得殺人放火呀?」
「你瞎說什麼呢?我待你不薄,要不是我退出,你和現在的太太能走到一起嗎?」貝拉擰了擰眉心。
後面的江彥聽到兩人的對話,心想:原來是趙金生出軌,林貝拉這才和他離了婚。
「少說這些!當初你不是也要了我一大筆錢才同意離婚的?這兩年我回過味來,你說怎麼這麼巧,我和我太太都喝醉酒遇上了,原來是你在後面推波助瀾。你嫁給我,不就是想撈一筆錢跑路嗎?你哪來的什麼情分,全是利用!」
好吧,林貝拉也不是什麼好鳥。
「說那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兒做什麼?你的前妻有難,你幫還是不幫?」
「我不能幫啊!到時候惹得一身麻煩……我抖出那些事情,一無人證二無物證的,要是蘇依倒打一耙,說我撒謊,渣男出軌還和她的妹妹結婚了,那我怎麼辦?她現在說什麼都有人信,誰聽你的話呢?再說了,要是她真的曝出我旗下的公司偷稅漏稅的事情,引得稅務局來查,我不死也得脫層皮,還影響我公司的形象,虧本買賣,我死也不做。你收收這個心,躲幾年,等風頭過去了再說吧。你放心吧,夫妻一場,不比露水情緣,我不會告訴媒體你聯絡過我的。」說完這些,趙金生結束通話林貝拉的電話,還拉黑了她。
「男人沒一個好東西!」林貝拉憤憤然,全然忘記了江彥的存在。
後者尷尬地咳嗽了一聲,說:「你的前夫還挺有個性的。」
「他呀,人是挺好。可男人嘛,結婚久了,哪有不偷腥的。」林貝拉撇撇嘴,不屑地道。
江彥欲言又止,很想說,自己就比較專一,能記一個人很久很久。可話到喉頭,被他硬生生地嚥了回去。林貝拉又不是許夜笙,他和林貝拉說有什麼意思呢?
要是許夜笙知道了江彥的想法,是不是會奮不顧身地撲到他的懷裡,而不是葉昭的呢?
江彥若有所思地望向窗外,天已經黑了。許夜笙說別聯絡她,江彥也不知道這妮子過得好不好,有沒有吃飯,葉昭會不會欺負她。
轉念一想,江彥又記起了許久前的那一幕:葉昭摟著她,舉止親暱,佔有慾極強。那次,葉昭和許夜笙是逢場作戲嗎?可許夜笙瞧見葉昭時慌亂樣子又在江彥的心中揮之不去。她是本能地懼怕葉昭這個人,還是懼怕葉昭看到她和其餘男子私會的樣子?她是畏懼葉昭,還是在意葉昭呢?
許夜笙……究竟是在利用葉昭,還是在利用江彥呢?
一時間,江彥胡思亂想著,在心中默默地祈禱:願自己所見的每一次親近,都是許夜笙虛情假意地對待勁敵。願她……從未騙過江彥。
林貝拉本來想抖出蘇依橫刀奪愛,婚前揹著林貝拉勾搭趙金生的事情,可趙金生怕惹火燒身,死活不配合,這條路算是走不通了。林貝拉還能找到其他的證據,撕下蘇依這層惹人憐惜的小白花面具嗎?
林貝拉按住額頭,冥思很久。
江彥冷漠地說:「不急,我們還有的是時間。」
「我怎麼能不急?現在越來越多人關注這件事兒了,所有人都相信她。」
「捧得越高,摔得越慘。你聽過一句話嗎?見他高樓起,見他樓塌了。」
「什麼意思?」林貝拉抱胸,緊緊地蹙眉。
「你看——」江彥指著電腦螢幕。
林貝拉湊近了,看到這是蘇依接的香水廣告,主題是「囚籠金絲雀」。影片裡的蘇依穿著一襲黑色長裙,手臂繞了無數條金絲,像是荊棘,將她束縛其中,捆成繭子。這廣告像是為她量身打造的。
顯而易見,蘇依已經成了名人,化過妝的臉非但不顯老,還帶點兒成熟韻味,不輸明星。
貝拉氣急敗壞地按下暫停鍵,低吼:「好哇!這女人還真是想踏著我的屍體走紅,怪道她不想把這事兒變成刑事案件,晦氣呢!人血饅頭是這麼好吃的嗎?呵,我喂她嘴裡,也得看她有沒有胃口嚥下!」
江彥不覺得這是壞事兒,反倒輕輕一笑:「大家相信她,是因為她無辜可憐。卑微的女人被囚禁了十幾年,在那不見天日的地下室裡苟延殘喘了很久。一旦她紅了,變得高高在上、名利雙收,再也不是人們口中的小可憐,到那種時候,同情她處境的人,會不會變成羨慕她的人呢?他們羨慕她利用悲慘的故事一炮而紅。而羨慕情緒,會慢慢地發酵腐爛成嫉妒,甚至是無法名狀的惡意與恨。到了這種時候,蘇依還會不會有純粹的聽眾呢?人哪,最怕的就是不懂見好就收。要知道,物極必反。」
林貝拉突然懂了,為什麼江彥要她等。
時間能成就所有的故事,包括結局。
林貝拉沒地方睡,最近得躲在江彥家裡。他倆達成了一個協議,只要江彥幫她正名,她就肯把「紅房子案件」的倖存者名單給他。至於之後林貝拉會不會被警方逮捕,這已經不是江彥需要關心的事情了。幸好現在蘇依並未報警立案,他不屬於包庇犯人,與江彥無關。
夜裡,江彥把公寓清理出一個客房給林貝拉睡,簡單地囑咐了幾句,就回到了床上。
明明說好了不在意,可臨睡前,江彥還是忍不住拿出手機看了一眼。許夜笙並沒有給他發訊息,那句話是真的。
他不該管她吧?他要是貿然地聯絡她,正巧被葉昭看到了怎麼辦?
思慮過重,江彥熬到半夜才睡著。
夢裡,他又回到了高中的時候。
少女時期的許夜笙,時而天真爛漫,時而陰鬱,城府極深,有著不同於同齡人的深沉心思。江彥能理解她,聽母親說,許夜笙幼年時期吃過很多苦。
許夜笙住在江家時,按照她的話來說就是「寄人籬下」時,不敢開口要任何東西。她不提,陳阿姨偶爾也記不得這些細節,總會有照顧不到的地方。
許夜笙的牙膏快用完了,她不敢開口和陳阿姨要錢買新的,只好每天早上把管狀牙膏捲起來,狠狠地壓出一些。
江彥瞧見了,下樓找陳母:「媽,我的牙膏沒了。」
「昨天不是剛給你拿了一支新的嗎?」
「掉了。」他撒謊,臉不紅心不跳。
陳母也沒想那麼多,又翻箱倒櫃地給江彥拿了一支。
他兩三步上樓,敲了敲廁所門。許夜笙在裡頭回答,由於廁所隔音好,她的聲音聽起來甕聲甕氣的:「怎麼了?」
江彥握拳抵唇,輕咳一下:「開個門,我媽說,給你牙膏。」
「哦……你幫我謝謝陳阿姨。」許夜笙開門,靦腆地從江彥手裡接過牙膏。
「嗯,不客氣。」江彥給了東西,酷酷地轉身。他頭一回撒謊,還是為了別的女人騙他媽,罪過可大了。
許夜笙在廁所裡刷牙,下意識地開啟了其他的洗漱櫃。她認得江彥的漱口杯,裡面擺著一支全新的牙膏,心裡犯嘀咕:這支牙膏好像是陳阿姨昨天給江彥的,要是陳阿姨真的知道許夜笙的牙膏用完的事情,那之前就應該一次性給兩支,她和江彥一人一支。很顯然,陳阿姨是不知情的。那麼……她手裡的牙膏?
許夜笙滿嘴白色泡沫,心臟突然一陣狂跳:難道這是江彥發現了這些細節,特地幫她討來的?那他該是多細心溫柔的一個人哪。
她的嘴角上翹,少女心事猶如春雨氾濫,綿長細密,淅淅瀝瀝,充滿她的整顆心。遇見江彥,許是人間最好的事兒。
這天夜裡,許夜笙從抽屜裡摸出了一支黑筆,跑去敲江彥的房門。
吱呀一聲,門開啟了。屋裡的暖光爭先恐後地鑽出來,灑在江彥的髮梢與肩上,像是將他籠罩於霧中。
許夜笙的心跳慢了半拍,她垂下眼睫,把筆遞給他:「這個給你。」
「這是什麼?」江彥問了一句,筆身上還殘留著少女的體溫。
「這是我的謝禮,謝謝你雪中送炭!也可以說,我是知恩圖報!」
「嗯?」
許夜笙見他不懂,偷偷地笑:「我的牙膏沒了的時候,是你‘救’了我,這算是雪中送炭。昨天我瞧見你上課寫試卷,筆芯沒油了,今天我就送你一支筆,這就叫知恩圖報。」
她笑起來的樣子真好看,眉眼都溢滿了光,說出的話文縐縐的,帶點兒少女狡黠俏皮的懶氣。江彥腹誹,手指不自覺地攥緊。
他也笑了:「原來你發現了呀!」
「嗯,謝謝你幫我拿了一支牙膏。」
「不用謝,在我家不用這麼客氣的,我媽這個人很好,就是特別迷糊,平時我少了什麼,如果不提,她能幾個月都想不到。」
「我知道的。」
「再說了,我也不圖你報恩哪。不過是舉手之勞的小事兒,你別往心上去。」
「要的,沒有人會無緣無故地對另外一個人好。你是個好人,我都記得呢。」
「我可不想被髮好人卡。」江彥避開她的目光,嘀咕一句,「你要是真的想報恩,比起給我筆,我更想要點兒其他東西。」
「什麼?」
江彥回了房間,從抽屜裡搜出一張賀卡:「給我寫一張賀卡吧?這兩天不是快到聖誕節了嗎?你寫好了,放我班級的抽屜裡就行。」
許夜笙驚得下巴都掉了,這人忸怩半天,就想要張賀卡呀?這還不簡單嗎?
她接過來,說:「沒問題。」
晚上,許夜笙盯著賀卡上的那個寫祝福語的框框,陷入了深思。
第二天一大早,江彥就出了門。他在班裡有幾個死黨,他們是小學就一起讀書的交情。和江彥關係最鐵的那個叫王奕,他和江彥炫耀同學錄,擠眉弄眼:「你說這許同學是什麼意思呀?我給班裡的人都發了同學錄,其他女生連祝福語都不寫,偏她認認真真地寫了一堆。」
「能有什麼意思?無聊唄。」江彥把他的手從肩膀上扯下來,冷冰冰地說。
「喲,吃醋了?」
「有什麼可吃醋的,普通同學而已。」
到了教室,江彥小心翼翼地往抽屜裡一摸。許夜笙早到了,衝他眨眨眼。
江彥輕咳一聲,拿出賀卡,見上面寫了幾句祝福的話,遞到王奕面前:「這不是聖誕節了嘛,我好像收到一張賀卡,是許同學給我的。」
王奕震驚:「你行啊兄弟,原來你倆搞地下情呢!」
江彥捂住他的嘴:「低調!」
江彥沒說不是,也沒反駁,只是讓王奕少亂說話。看來這事兒是實錘!王奕捶胸。
這天晚上回家,江彥的心情很好,走路都生風。
許夜笙在後頭慢悠悠地跟著,心裡詫異:她不過是給了他一張賀卡,他能高興成這樣嗎?他是不是從來沒收到過別人的祝福賀卡?
這樣一想,江同學還怪可憐的。
夏日夜短,冬天夜長。還沒到晚上六點,天色便將暗未暗,昏沉沉的光將大街小巷數不盡的電線杆切割成多塊,每個破碎的拼圖裡都走著行色匆匆的路人。
許夜笙不敢和江彥離得太近,就這樣默契地遠遠地跟著,遇到了熟人也好歹有個說辭——我們沒什麼特別的關係,真沒那回事兒,只是順路。
許夜笙低頭悶悶地想著事情,再抬頭的時候,江彥被一輛剎車失靈的腳踏車給撞了。
他捂住腳踝,滿頭都是汗,肇事者見勢不妙,心急火燎地踩腳踏車踏板,瞬間騎遠了。
許夜笙嚇了一跳,急忙衝上去,攙扶江彥:「你怎麼樣?有沒有事兒?」
江彥疼得說不出話,好看的眉擰成了「川」字,臉白得發青,明顯是痛慘了。
「我這就給陳阿姨打電話,我們去醫院!」
等他們見到陳母的時候,已經是半小時後的事情了。江彥去醫院拍了片,讓醫生摸骨,幸好沒有骨折,是單純的扭傷。江彥在醫院冰敷,包紮固定以後,陳母還給他買了柺杖,方便日常行動。
陳母擔憂地說:「真的不需要我去學校幫你請兩天假嗎?」
江彥搖搖頭:「過幾天有考試,我不想錯過課。」
「你這孩子!腳傷了,你平時怎麼去學校?我上班也請不了假……」
許夜笙自告奮勇:「我幫忙吧!我能幫著扶江同學。」
陳母點點頭:「那就辛苦你了,回家阿姨給你們燉骨頭湯喝,最近學習壓力這麼大,營養都要跟上。」
老一輩人表達感謝的方式與現在不同,他們羞於表達,會用行動展現。
江彥沒說話,手握柺杖,緩慢地走到車上。
回家後,許夜笙為了展現自己有幫江彥的能力,催促陳母去做飯,自己來扶著江彥上樓梯。
江彥沒出聲,老實巴交地讓許夜笙扶住手臂,一步步地撐著他跳上樓。他比許夜笙高一個頭,一低頭便能看見許夜笙光潔漂亮的額頭、飽滿的唇瓣。她的鼻翼皆是細汗,臺階上照不到多少燈光,襯得她越發嬌小誘人。
不知為何,江彥突然口乾舌燥。他煩悶地往一側靠了靠,又想起自己還沒洗澡,定是一身的汗。他身上會有怪味嗎?讓許夜笙聞到怎麼辦?真是失策,之前就不該佔她便宜,應該堅持讓他媽扶的。
江彥在這裡唉聲嘆氣,聲音落入許夜笙的耳朵,她還以為他是傷處發作,疼得厲害。
許夜笙問他:「很疼嗎?」
「嗯?」江彥回過神來,垂下眼睫,「不疼。」
「別忍著,疼就說出來。」許夜笙想到男孩子的自尊心都重,抿唇笑出聲,「我又不會笑話你,放心,我也不往外說。」
她對他呢喃細語,像極了打情罵俏的小戀人。江彥的心跳不知怎麼漏了一拍,叫人喘不上氣。她是世間作祟的妖孽,還是隻在江彥的眼中風華絕代,格外撩人?
江彥也不知道,這顆心哪,一直到他回了房間,仍舊快速搏動,不肯回到正軌。
完了完了,他的心不經意間被偷走了。
第二天早上,江彥也是讓許夜笙扶著上下樓梯。從家門口到學校這一段路很平坦,兩人為了避嫌,一直規規矩矩地分開走。到了學校,江彥喊他的死黨王奕來扶他。
王奕震驚:「哥們兒,你咋成這樣了?」
江彥乜他一眼:「少說幾句話,來扶一下爺。」
「好嘞,大爺您請,大爺下節課突擊考借我抄抄唄?」
「你怎麼知道突擊考?」
「陳老師昨晚吃飯時說漏嘴了,她閨女特地跑來我們班說的。」
江彥嫌棄他:「還真沒想到哇,你連陳老師的閨女都下手!」
「瞎說什麼呢?我這是為班級服務,你敢說你現在沒在心裡感激我嗎?」
江彥冷笑一聲:「你覺得我用得著感激你?」
王奕一愣,拍了拍額頭,反應過來。江彥一直都是班級第一呀,他用得著提醒嗎?反正知不知道考試,對他來說都沒差,又不影響發揮。
「嘖,我忘了,你是書呆子。」
江彥瞪他一眼,王奕及時改口:「不對,是好學、好學。」
早上的時間,大家刷刷題,插科打諢,不知不覺便過去了。
放學後,王奕把江彥送到半路,江彥讓他回家去,別添亂。
王奕:「就你那腿,自己能回家呀?」
江彥含糊地說了一句:「有朋友來接。」
「朋友哇?」王奕笑得賤兮兮的,「男朋友還是女朋友哇?方便我知道不?」
「不方便,快滾。」江彥翻了個白眼。
「嘖嘖,見色忘義,色令智昏。」
「說夠沒?說夠就回家去。再說幾句,明天考試你自己看著辦。」
「可別,我媽還說我考好一點兒帶我去旅遊呢!明天有勞江大爺了。」
「江爺可以,可別加‘大’。」
王奕嘴賤:「是是是,你不大,可不能說大。」
「你小子想死嗎?!」
還沒等江彥追上去,王奕已經笑嘻嘻地跑遠了。
小巷裡亮著的燈不多,天暗下來,小賣部的暖色燈光格外溫馨,照亮狹窄的小巷。江彥進小賣部買了瓶可樂,搬了把椅子,坐在門口等許夜笙。
許夜笙知道江彥有王奕送,不敢走得太近,所以都是江彥先走,她半個小時後來小賣部找他。
許夜笙遠遠地看見江彥,小跑著追上來,朝他伸出手:「來吧,我扶你。」
江彥一身汗,想了想,暫時拒絕了:「現在是平地,我能走,回家有臺階了,再麻煩你幫忙。」
許夜笙歪頭想了想:「也行。」
她故意放慢了步伐,緩緩地跟著江彥。傷腿少年和柔弱少女在小巷子裡緩步慢行,倒也成了絕美的景。
兩天後,江彥拆了包紮帶,腳踝還有點兒紅腫,瞧起來沒有起初那麼嚇人了。他還是用柺杖去學校,回來就讓許夜笙扶著。兩人短暫的肢體接觸總會讓人心跳不已,許夜笙想到江彥身上那股淡淡的薰衣草沐浴露的味道,驀地面紅耳赤。
這天下課,許夜笙按照往常的安排,晚了半小時來到家附近的小賣部。
她遠遠地便看到了江彥,剛想對他打招呼,便見一輛車疾駛而過,撞飛了江彥擺在門口的柺杖。
「哎!這人開車好差勁!」許夜笙嘀咕一句,小跑上前。
沒等她接近柺杖,就見江彥單手插褲兜,若無其事地走出去,撿起了柺杖。
許夜笙驚呆了,啞口無言。
他不是腿上有傷嗎,怎麼像沒事兒人一樣走路?
江彥也看到了許夜笙,臉色煞白,尷尬地抬起了傷腿,腳懸在半空,含混地道:「腿……挺疼的。」
許夜笙挑眉:「江同學,你騙我。」
「沒,真的就是時好時壞。」江彥垂眸,像個小可憐。
「那你現在是好還是壞?要我扶著你回家嗎?」
「不用……現在都好了。」江彥尷尬地開口,兩個人默默地走回家。
是夜,許夜笙輾轉反側,躺在床上想了很久都沒想出來江彥裝受傷的原因。